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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鸿兵:极少数富人与绝大多数穷人的战争——委内瑞拉乱象本质

宋鸿兵 · 2019-02-18 · 来源:宋鸿兵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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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美洲现在的问题是一个两极分化的社会中间,少数人掌握着绝大部分经济资源,而大多数人很贫穷。在这样的经济结构之下,政治上是没有办法稳定的。

  委内瑞拉近期同时出现了经济崩溃和政治混乱,这说明委内瑞拉社会和经济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但关键是委内瑞拉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有很多人认为全部的错误都集中在查韦斯、马杜罗两个人身上,而我认为这是不客观不合逻辑的。如果设身处地的思考,假设你是查韦斯或者马杜罗,坐在委内瑞拉总统的位置上,仔细观察四周,在这个社会中,大概有哪几股势力是你能够动用的?哪些势力是坚决反对你的?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你怎样才能做得比马杜罗更好?

  

  首先我们要对委内瑞拉社会做政治的受力分析。我认为委内瑞拉社会大致上可以分成四个主要的势力集团。

  第一股势力是外国集团,其中美国对整个南美洲政治的影响力是最大的,占据主导性地位。除此之外,俄罗斯也有相当的影响力,包括中国也越来越多的能够发挥一定影响,欧洲、日本等很多国家也会对委内瑞拉的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产生影响。这是马杜罗无法控制的。

  第二股势力是委内瑞拉的石油利益集团。委内瑞拉国有的石油公司虽然名义上属于政府,但真正的权利和财富,马杜罗无法轻易动用。实际上在委内瑞拉国有的很多公司里面,主要的权利是掌握在军方手中的。为什么军方没有加入这次潜在的政变?

  

  因为军方即便推翻了现任总统,新上任的总统也未必会给予军方更多经济上的掌控权,比如石油收益的控制权,甚至有可能把现有的既得利益转移给外国投资者,比如美国。既然如此,支持马杜罗恐怕还要更稳妥一些,因为利益既得者比起不确定的变革,总是更支持现有体制。

  第三股势力是商人集团。就是所谓的委内瑞拉的富人群体,有权势的人,还有官僚集团。委内瑞拉的官僚集团是独立于政府的势力体系,此外新闻媒体,甚至包括国营媒体,也是所谓的富人集团在掌权。另外农场主集团的力量也不能小看,他们掌握着国内大规模的可用耕地。

  第四股势力是军队。总统并不一定能够真正有效地控制军队,如果不给军队利益,他们就会倒向对手推翻现政权。最明显的例子就是2002年委内瑞拉的军事政变,查韦斯当时被软禁了起来,虽然是民选总统,但却无兵可用,首都加拉加斯的警察部队也服从政变派,甚至连国营媒体不报道总统府发生的事件。

  

  所谓的政治强人到底有多大权力?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调动全国的资源来保持政府的有效运作?其实是相当有限的,甚至连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都难以得到保证。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一个国家中究竟由谁真正掌权?这绝不是一个名义上形式上的问题,而是比拼谁能够调动更多国家资源,有更多支持者能够听从命令。

  所以我认为委内瑞拉不是个真正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相反的它的中央集权很弱。我们很多人觉得是马杜罗或者查韦斯把经济搞坏了,但他如果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又有什么能力去把国家搞得坏呢?他出台的所有政令、法律,要靠一套国家机器来运转,这套机器必须是高度有效,而且高度忠诚于政府体系的,只要领导人发出指令,这套国家机器就去执行。

  而委内瑞拉不是这样,我认为马杜罗采取的是一种类似于群众运动的搞法。因为在几大势力集团中间,没有一派是总统真正能够依靠的人,甚至跟马杜罗是相反的立场。

  

  对于马杜罗来说,能够真正依靠的有效力量是社会中下层的贫民。委内瑞拉和南美大多数国家一样,是一个两极分化相当严重的国家,5%以内的极少数精英,控制着绝大部分的国家资源,而95%以上的绝大多数人处于绝对贫穷状态。要想在这样的国家里面执政,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少数人的暴力,一种是多数人的暴力,没有其它选择,因为真正的民主社会,必须有一个数量庞大的中产阶级。

  但是在所有南美洲前殖民地国家模式之下,没有这样的社会。哪怕是直接套用美国的三权分立政治体系,在前殖民地社会中也无法执行,就是因为没有中产阶级群体,导致所谓的民选总统,实际上权力非常有限,甚至连生命财产都得不到保障。

  所以他想要有效执行政令,就必须要发动群众,相当于发动底层的贫民夺权,才能把政令推行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剥夺既有权力阶层的部分权利,去执行新的政令和法令。比如委内瑞拉的“土改”,为什么委内瑞拉拥有5.7亿亩可耕地,但实际上只使用了其中的10%左右?为什么人口只有3000万,但80%的粮食需要进口?委内瑞拉为什么不发展农业?

  

  这和它的历史有关系。委内瑞拉过去100年都是长期依赖进口粮食,这不是查韦斯、马杜罗的问题,而是它整个经济机制的问题。简单来说,委内瑞拉1523年成为西班牙的殖民地,而西班牙人只把委内瑞拉当成原材料产地,种植咖啡、可可。

  西班牙人用的是一种高度压榨性的殖民思路,根本不是为了建设这里,只是利用当地的自扰条件,最大限度地生产咖啡、可可、蔗糖等高利润产品。这会使得当地的产业结构变得非常扁平,只有一种产业,就是经济作物种植业。

  所以委内瑞拉从16世纪就走上了经济单一化的道路,而粮食则完全依赖进口。在这种情况下,社会中只有奴隶主和奴隶两个阶层,社会极端两极分化。从1523年到现在,这个格局没有发生过变化,怎么能够指望查韦斯和马杜罗用20年时间就能扭转整个国家的政治制度、经济结构和社会势力的构成比例?没有人能做到。

  

  委内瑞拉1912年发现了石油,到1920年就成了重要的石油出口国,从那时起,它开始转向依赖石油出口,但经济思维方式并没有发生变化,依然是集中于搞利润最高的产业,而其他全部依赖进口。

  那么现在想要调整方向搞农业自给自足可能吗?不可能的。1860年的时候,委内瑞拉只有180万人口,1950年时人口750万,粮食依靠进口问题不大。但是现在有3000万人,而委内瑞拉又是一个旱季雨季截然分明的气象条件,还拥有1096条河流,但它过去几百年都没有兴修过水利工程,一下子想要增加耕地使用面积是没有基础的。

  要在全国新修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得做百年的规划,临时抱佛脚根本来不及。这需要一笔庞大的开支,而且需要数十年的努力,才有可能慢慢见效。此外当地人基本没有农业经验,所以搞土改给他们土地也未必能生产。更不要说还有农业机械、化肥、农药,这些委内瑞拉生产不了全靠进口。所以这是几百年来积累下的问题,不是换个总统就能解决的。

  

  此外还有一个土地制度的问题,委内瑞拉现在2%的农场主控制了60%的可耕地,而且具有水利灌溉条件的最好的土地都被这2%的人控制了。这些大农场主正是当年西班牙奴隶主的后裔,他们控着制全国大量的最优质的可耕地,而他们却不愿意种粮食,因为国际粮价很低,从美国可以直接买到低价粮食,所以这些人只种高价值的经济作物。

  所以政府要搞土改,这些不种粮食的土地,只要撂荒一段时间,政府就可以回购,或者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廉价剥夺这些土地,收归国有。这种做法必然会激起社会中各种各样的势力集团中间大部分人的反对,因为他们主要都是有钱人。

  所以面临利益受损的势力集团当然会联合起来跟政府对抗,而查韦斯和马杜罗要想真正执掌政权,只能发动底层群众跟上层斗,某种意义上处在政治上的大动荡状态之下,很多政策才能够落实。

  

  南美洲现在的问题是一个两极分化的社会中间,少数人掌握着绝大部分经济资源,而大多数人很贫穷。在这样的经济结构之下,政治上是没有办法稳定的,要么是少数人暴力统治多数人,要么是多数人暴力推翻少数人,或者说是依靠多数人的暴力,不断去侵夺少数人的财产,别无其他的道路。但如此一来,就会出现周而复始的军事政变,然后民选政府上台,再军事政变,政策也是忽左忽右,会周期性地出现这样的状况,这是无可避免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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