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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莱马尼与伊朗独特的地区战略

Ali Soufan · 2020-01-13 · 来源:国政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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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抵抗轴心”是建立在苏莱马尼对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和也门代理人的控制之上的,也是建立在当地国家政权与受伊朗支援的民兵势力的联姻之上的。这种模式的成功将对中东地区产生久远的影响。

  【题目】Qassem Soleimani and Iran’s Unique Regional Strategy

  【作者】Ali Soufan,前联邦调查局特工,曾在反基地组织前线作战。

  【编译】朱文菡(国政学人编译员,伦敦大学亚非学院)

  【审读】丁伟航

  【排版】高佳美

  【来源】Bouffant, A. (2018). Qassem Soleimani and Iran’s Unique Regional Strategy. CTC Sentinel, 11(10), pp.1-12.

  《反恐前哨》是每月出版的独立学术期刊,依托美国西点军校(USMA)社会科学系下属反恐研究中心设立。该中心于2003年由私人资本成立,在打击恐怖主义、国土安全和内部冲突等专业领域提供教育、研究和政策分析。

  苏莱马尼与伊朗独特的地区战略

  Qassem Soleimani and Iran’s Unique Regional Strategy

  译者注

苏莱马尼的职业生涯

1970年代

在1979年4月成立后不久,即加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经过基础训练后,升任新兵教员。

1980年代

两伊战争(1980年9月至1988年8月)时期,苏莱马尼在战争期间几乎在前线每一寸土地上战斗过,参与了许多重要战役;

升任革命卫队第41师师长。

1990年代

后两伊战争时代,被派回家乡克尔曼省参加这一地区的反毒品战争。

最迟于1998年3月,升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下属圣城旅指挥官

90年代后期加入阿富汗北方联盟反对塔利班政权的作战

2000年代

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后,指挥圣城旅支援什叶派民兵组织抵御美军及其盟军

2006年,在指导黎巴嫩真主党对以色列作战中发挥战略性作用

2008年在发送给美国将军的短信中声称“控制着伊朗对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加沙和阿富汗的政策”

2010年代

指挥伊朗在叙利亚内战(2015年至今)、伊拉克内战(2014年至今)和也门内战(2015年至今)中直接或间接的军事存在

 

苏莱马尼扶持的伊朗在各国的主要代理人

正义联盟

伊拉克

巴德尔组织

法蒂玛旅(阿富汗民兵)

叙利亚

Zeynabiyoun旅(巴基斯坦民兵)

真主党

黎巴嫩和叙利亚

胡塞武装

也门

  编者按

  新年伊始,即迎来美伊摊牌。苏莱马尼何许人也?他与什叶派新月带有何关联?为什么什叶派新月带会动了美国的奶酪?本文由美国军方角度,展现敌人眼中的苏莱马尼及其威胁所在。

  文章导读

  近年来,从黎巴嫩、叙利亚到伊拉克和也门,伊朗已将其力量部署至整个中东地区。其成功的秘诀之一在于将民兵与国家政权相结合的独特战略,这一战略部分源于黎巴嫩真主党的模式。其众所周知的总工程师便是执掌伊朗圣城旅多年的苏莱马尼将军。他是当今中东毋庸置疑的最具权力的将军,也是伊朗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和下任总统的有力竞争者。

  尽管经济上步履维艰,今日伊朗仍将自身塑造为中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军事和外交力量,并成为沙特角逐地区霸主的一大劲敌。这归功于伊朗的一系列政策,包括灵活的外交政策、与普京领导的俄罗斯结成战略同盟、为多国什叶派民兵提供武器、指导和经费。在后者,伊朗似乎开创了一种将民兵与国家政权相结合的战略,这一战略在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和也门被证实有效。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下属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马尼将军被视为这些政策的总工程师。尽管在伊朗国内广受尊崇并在中东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他在西方世界却并不知名。但事实上,不了解苏莱马尼就远远谈不上了解中东。他一手建立起一条从阿曼湾穿过伊拉克、叙利亚和黎巴嫩,一直延伸到地中海东海岸的影响之弧(即什叶派新月带),这在伊朗被称为“抵抗轴心”。如今,随着其支持的阿萨德政权在叙利亚内战中将告胜利,这一联盟(即什叶派新月带)已经足够稳固以至于苏莱马尼可以一路驱车从德黑兰至黎以边界而不会遭到任何阻拦。而且,正如摩萨德(以色列情报机构)负责人尤西·科恩(Yossi Cohen)所指出的那样,伊朗向其主要地区代理人黎巴嫩真主党运送火箭弹也可以走同一路线。

  本文回顾了苏莱马尼的职业生涯,并评估了他对伊朗地区崛起所作的贡献。

  一、“来吧,咱们走着瞧”伊朗哈马丹市,2018年

  作为一名行事低调、作风谦逊的人,苏莱马尼在2018年夏天的一场演讲中罕见地炮轰美国总统特朗普。此事源于后者针对其名义上的上司伊朗总统鲁哈尼的一条不客气的推特。

  “致伊朗总统鲁哈尼:别再威胁美国了,否则你将遭受前所未见的恶果。我们不再是过去那个对你们喊打喊杀的言论忍气吞声的国家了。小心点!”

  在距伊朗首都德黑兰西南200英里的哈马丹市发表演讲时,苏莱马尼罕见地炮轰了美国总统特朗普。

  “美国总统在推特上发表愚蠢的言论。伟大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总统不会屈尊与其一般见识,但我作为伟大祖国的一名普通士兵要对此作出回应。你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恫吓我们。首先,就任总统一年有余,特朗普还在使用那种赌场和酒吧式的言辞。他以一种酒保或赌场经理的方式与世界对话。”

  通常,听众们会怀着虔诚的静默聆听苏莱马尼的演讲。但这次,听众们回报以同样的热情,仿佛在看脱口秀般,不时发出笑声、掌声、口哨声、尖叫声甚至评论声。

  随后,苏莱马尼也对美国发出了威胁。

  “赌徒特朗普先生!你清楚我们在这一地区的实力。你知道我们应对非对称作战的能力。来吧,咱们走着瞧。在你目之所及,我们是你在这一舞台上真正的对手。你知道发生战争对你们来说意味着失去一切。你们大可放马过来,但我们才是战争的终结者。”

  能够对美国发出如此霸气威胁的,也就是苏莱马尼了。有美国评论员把他比作约翰∙勒卡雷(John LeCarré)笔下无处不在却又行踪诡秘的苏联特务卡拉,也有人称他为“真正的伊朗外长”。这些说法不无道理。因为事实上,苏莱马尼几乎只手掌管着伊朗的大量外交政策。在过去二十年里,苏莱马尼可以直接向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进谏,而后者也盛赞其为“革命的活烈士”。在海外,苏莱马尼也与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甚至俄罗斯领导人过从甚密。

  苏莱马尼自然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注意。美国政府指责其追求核武器、支持恐怖主义、践踏人权以及2011年试图在华盛顿一家餐厅暗杀时任沙特驻美大使(即现任沙特外交大臣朱拜尔)。尽管西方普通民众很少听闻苏莱马尼的大名,但他们的情报部门却希望这个名字不要出现得过于频繁。

  苏莱马尼是伊朗输出革命的核心人物。通常来说,民兵和政府是对立的。但苏莱马尼通过支援民兵,使其从内部与政府建立合作,从而将民兵与国家政权结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黎巴嫩真主党是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例,但绝不是个例。

  二、偷羊贼:伊朗、伊拉克和阿富汗,从1953年到2002年

  出身于伊朗东南部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交界的克尔曼省山村,苏莱马尼原本与权力毫无交集。在这个地方,部落政治远比500英里外的中央政府更具影响力。

  由于巴列维国王在“白色革命”期间推行的一项拙劣的土地改革,苏莱马尼的父亲欠下政府近9000里亚尔的债务,这笔仅约合100美元的欠款使这个家庭濒临破产。为补贴家用,年仅13岁的苏莱马尼不得不辍学前往省会的建筑工地打工。到1978年推翻国王的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时,他已经成为市水务局的一名技术员。

  在此之前,年轻的苏莱马尼几乎对政治漠不关心;但在1979年4月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成立后不久他就加入了革命卫队,找到了自己的终身使命。可以推测,他在当时一定得到了某人的赏识,因为在完成基本训练后不久他便升任新兵教员,从此开启了仕进之途。

  从很多方面来看,苏莱马尼的晋升轨迹都与伊朗在过去四十年间的地区崛起紧密相关。苏莱马尼的前线作战生涯始于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的一次叛乱,当时他所在的连队被派往西北部镇压库尔德分离主义起义——这次行动至今仍被视为革命卫队的荣誉勋章。正是在这期间年仅22岁的苏莱马尼遇到了年仅23岁的特工内贾德。近三十年后,在苏莱马尼的支持下,内贾德成为伊朗史上最强硬的总统之一。

  1980年9月,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伺机入侵伊朗,企图从革命后的混乱中渔利。在近十年的两伊战争中,苏莱马尼几乎在前线的每一寸土地上战斗过,从1981年收复博斯坦,到1987年入侵伊拉克库尔德斯坦时遭受萨达姆的化武袭击,再到1988年促成双方停火的法奥半岛远征。

  苏莱马尼因善待属下而声名鹊起。在作战期间,由于每次侦察都会顺回山羊或其他牲口来养活属下的习惯,他被冠以受人爱戴的“偷羊贼”的别名。他还经常公开质疑长官,比如曾指责时任总司令穆赫辛·礼萨伊(Mohsen Rezai)“我们对于战争没有任何规划!”这些都没有阻止他升任革命卫队第41师(又称塔拉赫,伊玛目∙侯赛因的别名)师长。自此,他开始接触到顶层人物,这一时期的一张照片显示他坐在时任伊朗总统(现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右手边用餐。

  1988年结束与伊拉克的战争后,苏莱马尼被派回家乡克尔曼省,打击威胁到该地区秩序的毒品黑手党。正如美国的“毒品战争”一样,这是一场血腥的行动;但仅仅三年时间,苏莱马尼就解决了这一问题,获得了当地居民的持久拥戴。

  此后的六七年苏莱马尼的生活鲜为人知,但1998年他升任圣城旅指挥官。作为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特种部队,圣城旅负责在海外支持亲伊朗的政权和民兵。正如本文后面将会展示的,他在这项事业上成果卓著,建立或加强了与这一地区什叶派民兵和政党的联系,包括对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扶持。

  与此同时,当时新上任的总统哈塔米还命他负责与邻国阿富汗塔利班的对抗行动。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对部落文化和政治的熟悉使他能够应付通常被称为“大撒旦”的领袖。当他回到德黑兰后,关上门,他一边对在反对塔利班的行动中“与美国的合作感到满意”,一边开始在最高的政治层面上沉思“也许是时候重新思考与美国人的关系了”。

  然而,美伊合作由于2002年1月小布什总统指责伊朗追求核武器、输出革命、镇压人权并将其标为“邪恶轴心”之一而告终。苏莱马尼取消了与美方接下来的会面,美伊关系迅速降温。

  更糟的情形即将到来。

  三、当我们拒绝时,他就会制造麻烦”伊拉克,从2003年到2011年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与叙利亚阿萨德政权渊源很深,可以回溯到两伊战争期间阿萨德的父亲哈菲兹为重创伊拉克经济关闭了一条关键的石油管道。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又使叙利亚与伊朗都意识到一旦美国在伊拉克取得胜利自己就会成为美国的下一个目标,因此二者抱团更紧。

  为打击美国的占领,苏莱马尼帮助叙利亚情报部门打通了输送逊尼派圣战分子到伊拉克的通道。这些圣战分子一到伊拉克就用伊朗提供的路边炸弹袭击美军。

  很快,通过向伊拉克境内输送什叶派民兵作为代理人,苏莱马尼的干涉更直接了。在他的领导下,圣城旅组织了很多民兵袭击美军及其盟军。这些组织造成了上百起死亡事件。其中一个名为正义联盟的组织宣称其从2006年成立到美方2011年撤军一共制造了6000多起袭击,五年不间断地平均每天制造3起袭击。

  2006年,苏莱马尼放松了对正义联盟的指导,将精力集中于扶持另一代理人黎巴嫩真主党与以色列不断升级的冲突。由于苏莱马尼缺席伊拉克作战,美军在伊拉克的伤亡明显下降。在从黎巴嫩回来后,他写信给美国同僚,“希望你有好好享受巴格达(伊拉克首都)此前的平静祥和。我当时在贝鲁特(黎巴嫩首都)可是很忙的!”

  2005年伊拉克重建政府后,苏莱马尼的影响力也蔓延到了战后伊拉克。在新总理领导下,苏莱马尼的代理人巴德尔组织控制了内政部和交通部。2005年到2014年担任伊拉克总统的塔拉巴尼在1990年代领导库尔德人反抗萨达姆时获得了革命卫队的许多帮助,苏莱马尼充分利用了这一点。《纽约客》记者引用一位情报官员的话说,他从未见过平时可怕的塔拉巴尼“对任何人如此尊敬,他真的吓坏了”,他还引用塔拉巴尼的库尔德亲信的话说,“当我们拒绝苏莱马尼时,他就给我们带来麻烦,比如轰炸或射击。”

  在2008年早些时候,苏莱马尼还用塔拉巴尼的私人手机给美国将军发送了威胁短信,仿佛塔拉巴尼只是他的邮递员。在私下里,美国国务院称他为“指导伊朗制定和实施伊拉克政策的关键人物,职权仅次于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苏莱马尼嘲讽美国官员的习惯并没有随着美国2011年撤军而停止。2017年,时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现任国务卿)蓬佩奥致信苏莱马尼,警告他管好军队不要进犯美国在伊拉克的利益,得到的回应是“我不会读你的信,也没什么和这些人好说的”。

  四、“我们必将见证胜利”叙利亚和伊拉克,2011年至今

  当2010年晚些时候阿拉伯之春爆发时,苏莱马尼立刻从中觉察到了伊朗的潜在利益。2011年5月,他在库姆市的一次演讲中宣称“这为我们的革命提供了最大的机遇……我们必将见证革命在埃及、伊拉克、黎巴嫩和叙利亚的胜利。这是伊斯兰革命的果实。”在随后的几个月,通过在叙利亚和伊拉克部署民兵,苏莱马尼使自身对于二者政权更加不可或缺。

  在这两个国家的战场上,苏莱马尼仿佛无处不在。你可能看到他站在卡车上,站在战士们中间。他的追随者由遍布各国的什叶派民办组成,无论他们为阿萨德政权效力还是致力于打击伊斯兰国,他们都首先效忠于苏莱马尼。他们为他写歌,还制作向他致敬的音乐录像带。

  随着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苏莱马尼指挥他的部分伊拉克民兵前往叙利亚捍卫阿萨德政权。他还在其他国家为后者招募什叶派民兵。在他的指导下,这些民兵武装在叙利亚战功赫赫,包括从叛军手中收复古塞尔。苏莱马尼希望尽力融合国家政权和民兵的力量,据报道其在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秘密指挥部里,黎巴嫩和伊拉克民兵首领与伊朗和叙利亚的将军们一起工作。

  2014年2月,伊斯兰国占领了伊拉克北部人口近两百万的城市摩苏尔。面对圣战分子,数万名伊拉克士兵和警察临阵脱逃。到10月,伊斯兰国已逼近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并炮击该市国际机场。在伊拉克军队根本靠不住的情况下,首都已危在旦夕。苏莱马尼的什叶派民兵组织很乐意承担拯救首都这项责任,苏莱马尼调遣了部分保卫阿萨德的伊拉克民兵越过边界营救了伊拉克政府。参加这次行动的民兵武装组建成立了与伊拉克政府相协调的伞式组织“人民动员组织”,其主要由与伊朗关系密切的什叶派团体组成。尽管并非完全置于苏莱马尼麾下,但其中最大最有战斗力的一支听命于苏莱马尼,且常获益于美军对伊拉克地面部队的援助。

  在当年晚些时候的达沃斯论坛上,时任伊拉克总理阿巴迪感谢了伊朗迅速的救援,盛赞了苏莱马尼并点名他是伊拉克打击伊斯兰国的最重要盟友之一。

  今天,伊斯兰国已不在伊拉克拥有任何有意义的领土,但“人民动员组织”并没有随之消失。截至2018年早些时候,其有10至15万士兵,其中多数与伊朗结盟。即使伊斯兰国行将就木,阿巴迪仍将“人民动员组织”称为“囯家与地区的希望”。事实上,阿巴迪还加强了“人民动员组织”的权力,使其成为直接向总理办公室报告的独立的安全部队。但面对什叶派穆斯林执掌“人民动员组织”的局面,阿巴迪政府面临着将这一组织整合于自身麾下的管理难题。

  与此同时,“人民动员组织”还是伊拉克选举中的一支重要力量。2018年,包括巴德尔组织在内的效忠于苏莱马尼的几个大的民兵团体组建了一个政治联盟即法塔赫联盟,并在5月的议会选举中赢得48个席位。这次选举后的政治谈判中,伊朗方面推举巴德尔组织与法塔赫联盟领袖阿米里为总理之位的首选候选人。阿米里从不掩饰他与苏莱马尼的友谊和对后者的钦佩。在2010年至2014年担任伊拉克交通部长期间,他应苏莱马尼的要求允许伊朗飞机越过伊拉克领空为黎巴嫩真主党输送补给。

  苏莱马尼在伊拉克政治中的地位也得以维持。在2017年夏天从库尔德人手中收复基尔库克市之前,苏莱马尼还至少三次前往库尔德斯坦代表时任伊拉克总理阿巴迪对库尔德领导人发出警告,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即促使库尔德人撤出该城。随后苏莱马尼也与往常一样狡猾地将自己的人马布置在该城的重要关口。

  新上任伊拉克总理马赫迪将如何处理“人民动员组织”还尚待观察。作为政治独立人士,马赫迪与伊朗和美国的交情都不深不浅。他的提名本身被视作伊拉克国内什叶派两大政治派别之间的折中,或在更大层面上是美伊间的妥协。

  短期内,马赫迪政府并无太大空间限制“人民动员组织”。伊斯兰国一日不除,民兵对伊拉克的国防安全就仍必不可少。即使根除了伊斯兰国,以该组织对伊拉克政治和军事的深入渗透,其力量也难以忽略。事实上,主要由温和派和技术专家组成的内阁中,马赫迪也任命了“人民动员组织”委员会主席法利赫担任内政部长。

  五、 召唤北极熊:莫斯科,2015年

  2015年年中,叙利亚局势并未如苏莱马尼所期望的那样。阿萨德武装被叛逃问题困扰,在叙利亚最大城市阿勒颇,留下由伊朗支持的来自伊拉克、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民兵只身抵抗逊尼派叛军。他们急需一支具备空中打击能力的域外力量,这一求援重担落到了苏莱马尼肩上。2015年7月,不顾联合国禁止出镜的制裁,苏莱马尼乘坐商业航班飞往莫斯科,与俄罗斯国防部长和普京总统本人进行会谈。几周后,他带着俄罗斯的空军掩护回到叙利亚战场,率先发起了对叛军和圣战集团的联合进攻。普京的干预决定性地扭转了战局,使其对阿萨德有利。2016年12月,苏莱马尼被拍到游览阿勒颇历史遗迹,几天后,他的民兵与叙利亚政府军并肩作战收复失地。

  伊朗部队在叙利亚战场上作出了重大牺牲,他们从未在激烈战斗中退缩。尽管官方数字为零,但华盛顿近东研究所估计,除2015年下半年俄罗斯空战高潮期间伊朗地面部队出动人数激增至3000人外,通常部署在叙利亚战场的伊朗士兵约为700人。另据《华盛顿邮报》2017年10月的分析,2012年2月至2017年8月间,至少有349名伊朗士兵在叙利亚和伊拉克丧生,其中包括至少39名苏莱马尼的革命卫队同僚。

  但在苏莱马尼看来,这一代价显然是值得的。考虑到伊朗的战略重点,只要叙利亚仍在阿萨德家族控制下,叙利亚就处于伊朗影响之弧的西端。从阿富汗西部边界延伸至地中海沿岸的什叶派新月带,压制了伊朗的主要地区对手沙特和土耳其。

  另外,伊朗还有培养“抵抗轴心”的经济原因,建设从波斯湾的北方—南帕斯天然气田(South Pars-North Dome gas field,也称南帕尔斯北穹天然气田,是目前世界上已知最大天然气田)延伸至地中海的陆上天然气管道需要多国合作。伊朗至黎巴嫩的什叶派新月带已经改变了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在石油的支持下,确以成为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六、波斯猫的爪牙:黎巴嫩和叙利亚,2011年至今

  伊朗的最大关切始终是维持对其地区和全球最重要代理人黎巴嫩真主党的补给渠道。在苏莱马尼的革命卫队资助和训练下,真主党于1985年以目前的形式成立;当年的宣言宣告了其对时任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的终极效忠。2009年该组织更新为了不那么严格的霍梅尼主义宣言,但伊朗仍是其主要支持者。该组织秘书长2016年6月还公开说“只要伊朗有钱,真主党就有钱”。这种支持对伊朗和真主党双方都同等重要。真主党可以说是当今中东地区最重要的非国家行为体。没有它,苏莱马尼的圣城旅无法如其所是的海外运作。没有圣城旅,伊朗的地区力量不会如此强大。为了保住其最重要的代理人真主党,伊朗必须提供补给。但由于以色列的海空巡逻,直接向黎巴嫩真主党输送武器风险极大。借助与阿萨德结盟,伊朗的补给飞机得以在叙利亚大马士革机场降落,再由陆路用卡车运至真主党据点贝加谷地。这是伊朗及真主党在叙利亚的最重要原因。

  多年来,苏莱马尼本人与真主党高级指挥官穆格尼耶建立了密切联系。2008年2月,以色列情报部门摩萨德计划暗杀穆格尼耶,但由于其在关键时刻拥抱了未获暗杀授权的老友苏莱马尼而逃过一劫。真主党的近期历史遵循了伊朗将民兵与国家政权相结合的战略。自1992年以来,真主党始终活跃在黎巴嫩政治舞台,2005年以来始终在内阁占有席位。如今由于其席位保证,甚至对内阁决议拥有否决权。出身于基督教前将领的黎巴嫩总统在接受法国《费加罗报》采访时也拒绝解除真主党武装,称其“确保了我们对以色列的抵抗”。

  伊朗对真主党支援的确切程度尚不清楚。2010年奥巴马政府估计这笔钱大约每年在1亿至2亿美元之间。2009年以色列海军拦截了一艘补给船,船上装载有3000枚火箭弹、9000枚迫击炮、20000枚手榴弹和超过500000枚小武器弹药。可以肯定的是,叙利亚内战期间,伊朗一定会追加对真主党的支援。2018年初美国官员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估计伊朗对真主党支援已猛增至每年约7亿美元。

  在叙利亚,真主党对伊朗金主的价值不可估量。从最初向什叶派民兵派遣军事顾问,到直接参与血腥战斗,真主党无疑扭转了叙利亚战争平衡。尽管有阿萨德和伊朗的支持,真主党也付出了惨痛代价:该组织在叙利亚战场上有近2000人丧生,约占整体战亡人数的10%以上。这其中还包括一些资深将领。苏莱马尼老友穆格尼耶年仅23岁的儿子也在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空袭中与真主党和革命卫队高级将领一同丧生。

  苏莱马尼对真主党的牺牲表示感谢。2015年1月,他被拍到在安葬着包括穆格尼耶之子在内的坟冢边独自阅读古兰经。

  尽管损失惨重,参与叙利亚作战还是增强了真主党的实力。真主党已从伊朗获得了一系列先进武器,包括无人机和反坦克武器。伊朗还帮助其在黎巴嫩境内发展地下兵工厂。真主党在叙利亚战场上积累了作战经验,不仅与革命卫队合作,还与叙利亚和俄罗斯部队协调行动。通过向他国什叶派民兵提供培训指导还扩大了其在叙利亚、伊拉克甚至巴基斯坦的影响网络。因此,难怪真主党副领导人说“我认为我们在叙利亚取得的成果远远超出了我们付出的代价”。

  七、玩场大的:也门,2015年至今

  苏莱马尼的区域霸权计划并不止步于叙利亚、伊拉克和黎巴嫩真主党。在阿拉伯半岛最南端,他还在加码争取另一支什叶派武装——也门胡赛武装。

  胡塞武装的意识形态和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有着惊人的相似,从民兵的信条即可窥见一二:“死于美国,死于以色列,诅咒犹太人,赢得伊斯兰的胜利”。最初伊朗对胡塞武装的支持是“投机性的”,包括有限的武器、经费、培训和指导。据推测,伊朗在这一阶段的意图只是想要给沙特增添麻烦而不是战略摊牌。但情况在2015年发展了转变,当时沙特为制衡“什叶派干预”,开始自称为“逊尼派保护者”,加大了对地区局势的干预力度。从一开始,沙特发动的空袭行动就借助了美国的空中监视和补给。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沙特原本想速战速决,消除分散其注意力的南部麻烦。但事与愿违。

  首先,这场冲突加剧了也门社会的派别冲突,什叶派和逊尼派的争端几乎是从无到有。其次,空袭造成了仅次于叙利亚的人道主义灾难。截至2018年6月,轰炸造成了近10000名平民丧生。联合国调查显示尽管各方都犯有暴行,但大量的平民伤亡还是归咎于沙特的空袭行动。据联合国调查,沙特将炸弹投向了民屋、宾馆、市集、葬礼、婚礼、监狱、渔船和诊所——这些原本是被提前列入白名单的。另一家独立机构的调查也显示,空袭的近三分之一是非军事目标。更不用说切断电力供应和后续饥荒、疫情带来的巨大平民伤害。

  沙特亲手将也门人推向了对手。可以说,沙特对也门轰炸制造的平民伤亡越多,胡塞武装吸引的支持就越多。事实上,外部干预正是胡塞武装募兵的最佳宣导。

  然而由于内部的宫廷斗争,沙特对也门的政策短期内不大可能改变。冲突升级是沙特王储小萨勒曼的标志性倡议。始于2015年的空袭正是时任国防大臣小萨勒曼提出的政策,这一政策除了对付伊朗,还旨在借挑起沙特内部的民族主义来提升对王室的支持。2017年6月,国王之子小萨勒曼通过宫廷政变,取代了原本对也门采取温和政策的原王储即国王侄子纳耶夫。作为新任王储和实际上的政府首脑,小萨勒曼将声誉建立在也门问题上,除非他能找到体面的方式,否则不太可能步下台阶。

  在撰写本文时,沙特记者卡舒吉被杀案对也门局势的影响尚不明晰。卡舒吉被杀后,沙特和小萨勒曼都遭致国际社会批评,威胁到沙特的外交和金融稳定,而这对小萨勒曼的国内野心和经济抱负至关重要。这一危机对小萨勒曼权力的打击可能是永久的,也会使沙特在面对战争时更为审慎。

  某种意义上,胡塞武装代表着对伊朗的民兵与政权结合模式的神化。胡塞武装并未试图推翻政府,他们甚至打算和流落沙特难民营的前总统萨利赫结盟。担任也门总统二十年之久的萨利赫在政府部门尤其军队中都不乏忠实追随者。2014年9月,当胡塞武装和萨利赫的同盟重返也门首都时,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接管了政府。胡塞武装开始将其势力安插进政府部门,有效地建立起“影子政府”,还废除了忠于萨利赫的共和党卫队等军事单位。

  在这里,真主党的另一“黄金配方”也发挥了作用——将民兵组织即胡塞武装与人民即扎伊迪教派结合起来。萨利赫并不了解这一布局的厉害;到了2017年10月,萨利赫试图转而寻求沙特方面的支持,但为时已晚。

  2017年3月,苏莱马尼召开一次高级别会议,讨论如何强化胡塞武装。会后,一名匿名伊朗官员告诉路透社记者“也门是真正的代理人战争正在上演之地。赢得也门可能重新定义中东地区的力量均势”。另一人也透露伊朗的计划是“在也门扶持一支类似于黎巴嫩真主党的民兵组织来对抗沙特”。为此,伊朗开始向胡塞武装提供一系列援助,包括反坦克火箭、地雷、海空无人机和远程导弹。2017年4月以来,胡塞武装平均每月使用无人机对沙特进行六次打击,还利用伊朗鲨-33无人艇(Shark-33 drone boats)对沙特护卫舰和红海油田进行打击。他们还使用伊朗制导弹打击沙特本土,包括2017年11月使用飞毛腿导弹差点命中利雅得机场。胡塞武装利用这些武器之快说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和黎巴嫩真主党除了提供武器,可能还一并提供了训练和支援。

  八、推迟的敌人:基地组织,2001年至今

  2018年5月,就在他发出那条对鲁哈尼总统不敬的推特之前,特朗普在白宫对伊朗外交政策提出了更实质性的批评,“伊朗政权支持真主党、哈马斯、塔利班和基地组织等恐怖主义代理人和民兵”。但是基地组织和真主党是同一类吗?苏莱马尼是否像支持黎巴嫩真主党那样支持叙利亚?显然不!

  伊朗和基地组织之间相去甚远。首先,基地组织是逊尼派武装,其最终目标是建立逊尼派伊斯兰国家,在这样的国家,什叶派至多算二等公民。其次,苏莱马尼的什叶派民兵至今还在和基地组织内两大集团斗争。这些障碍不至于让伊朗和基地组织无法合作,但会使其长期关系难以维持。他们不仅会相互利用,还会相互憎恶。

  9.11事件后,有基地组织成员逃到伊朗这个与美国尖锐对立、美国力量无法抵达的国度。前基地组织头目毛里塔尼逃至伊朗,并于2001年12月苏莱马尼会面。但之后,苏莱马尼却将其用作与美方交换情报。此后,藏身伊朗的基地组织成员接连被逮捕、拘留和驱逐出境。

  苏莱马尼逐渐意识到藏身于伊朗的圣战分子是一项战略资产。基地组织成员尤其本拉登的家人可以被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由于亲密家人掌握在伊朗手中,本拉登经常为他们的生活所困扰。后来基地组织也获得了自己的筹码。用绑架的伊朗外交官来交换本拉登的家人和基地组织的重要成员。

  伊朗和基地组织之间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他们在某些事情上利益一致,比如都致力于削弱西方及其在海湾地区的盟友。

  伊朗和基地组织,与其说是代理人关系,不如说是相互敲诈。显然他们都不信任对方。2010年伊朗人释放其最爱的妻子后,本拉登还要检查以确保她身上没有安装GPS追踪器。伊朗在成为基地组织人员、资金和沟通渠道数年后,双方依然毫无友善可言。基地组织高级头目阿纳斯利比在给本拉登的私人信件中怒骂伊朗人是“上帝的敌人”和“举止与犹太人相似的人”,并祈祷“上帝报复他们和他们的邪恶领袖哈梅内伊。”最后,他补充了一句对于圣战分子而言也许是终级侮辱的评论:“以色列都比他们更有价值”。

  因此,毫不意外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能说明伊朗与基地组织在某次行动或袭击上存在合作。一位曾被关押在伊朗的高阶圣战分子写道,美国和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都是基地组织的敌人,只不过美国是“当前的敌人”,而伊朗是“推迟的敌人”。就像离婚一样,当二者分崩离析时,局面将会一团糟。

  九避开聚光灯还是追逐聚光灯?苏莱马尼的公众形象,2015年至今

  尽管位居高位,苏莱马尼始终扮演着一位厌世的战士,他也很适合这个角色。他的大部分公开露面也是在对烈士表达尊敬,他说“战争结束时,正直的圣战者悲伤地握着他的手。我们输了,烈士赢了。”随着权力的增长,他还会继续保持谦逊,除非是被美国总统的推特激怒。

  尽管如此低调,他在自己的国家是一位偶像人物。据报道,至少有十个推特账号在宣传他。这些账号以互联网方式晒出苏莱马尼的图像和言论。

  苏莱马尼的声望不限于个人或官方渠道,在政治集会和抗议中他的肖像也无处不在。有电影明星是他的死忠粉丝,在领奖时自称“苏莱马尼脚下的尘土”。如此高涨的人气自然引出一个问题,即他是否追求政治权力甚至总统宝座。他在强硬派中的声誉几乎无可挑剔。

  此外伊朗的社会问题也为他创造了机遇。最近几个月里亚尔近乎崩溃,据报道在黑市里亚尔兑美元汇率创下历史新高。面对金融危机和物价飞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罕见地将矛头指向总统鲁哈尼。2018年8月经济部长遭到弹劾,两天后鲁哈尼在议会前被召见回答尖锐的经济问题。鲁哈尼在会上承认犯错。

  并且随着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和与沙特的持续地区争端,伊朗人变得越来越民族主义。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伊朗人会很乐意考虑第三条道路:军事总统。如此的话,苏莱马尼很可能在竞选中领跑。尽管民意支持率高,但苏莱马尼本人对政治职业并无兴趣,也没有试图利用鲁哈尼的麻烦。他甚至在2018年7月哈马丹市的演讲上坚定地为总统辩护。在回应要求他参选的呼吁时,他说,他“将继续以士兵身份为伊斯兰共和国和伊朗人民服务,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十、结 论

  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造成了伊拉克的权力真空,伊朗代理人乐于填补这一真空,并促使美国军方彻底离开该国。随着伊斯兰国的崛起,美国两害相权取其轻,为苏莱马尼的民兵组织打击伊斯兰国提供空中掩护。在也门,沙特旨在消灭伊朗代理人的耗资数十亿美元的空袭反而为他人做嫁衣,成为胡塞武装募兵最有效的宣传。

  伊朗的“抵抗轴心”是建立在苏莱马尼对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和也门代理人的控制之上的,也是建立在当地国家政权与受伊朗支援的民兵势力的联姻之上的。这种模式的成功将对中东地区产生久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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