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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利兵 | 西沟精神

常利兵 · 2019-10-02 · 来源: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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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沟是晋东南的一个乡村。1943年,这里成立了中国的第一个农民互助组。此后,这个太行山上的小山村在李顺达和申纪兰等模范的带领下艰苦奋斗,经历了集体化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不懈努力,由贫到富,形成了著名的“西沟经验”。

  西  沟  精  神

  ——基于田野调查的发现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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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西沟是晋东南的一个乡村。1943年,这里成立了中国的第一个农民互助组。此后,这个太行山上的小山村在李顺达和申纪兰等模范的带领下艰苦奋斗,经历了集体化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不懈努力,由贫到富,形成了著名的“西沟经验”。西沟七十多年的发展史也是新中国发展史的缩影。正是在凋敝落后、内外交困的环境下,一代代劳动人民团结互助、自力更生,开创了今天的繁荣局面。饮水思源,先辈们筚路蓝缕之功应当牢记。时值七十年国庆,保马在此祝愿祖国繁荣昌盛,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万岁!

  保马今日推送常利兵老师的文章《西沟精神——基于田野调查的发现与思考》,以纪念无数为新中国的繁荣昌盛而奋斗的人民。本文原载于《三农中国》(贺雪峰主编)2007年第11期。感谢作者常利兵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相关链接:每日一书 | 西沟:一个晋东南典型乡村的革命、生产及历史记忆(1943-1983)

  

 

  2006年7月至9月,笔者前往山西平顺县西沟村进行了为时两个多月的田野调查,主要是为了一项有关集体化时代中国农村变迁的课题研究。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在第一阶段的田野工作中,西沟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要比先前想象得深厚的多,无论是那里的人们还是那些已被改变面貌的山水,我想只有亲临西沟的人才会体悟到人与自然的较量和共存,才会发现今日的西沟确实来之不易。

  事实上,西沟已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它曾经为世界上大多数社会主义国家的人们所熟知。一条原本不起眼的穷山沟能享有如此广泛的盛誉,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曾孕育出了共和国历史上两位著名的劳动模范,一位是已过世的李顺达,另一位是仍健在的申纪兰。也正是这两位劳模带领西沟人逐渐地由贫穷走向了富裕。倘若从1943年春天李顺达互助组成立算起,至今已六十余年,我认为最了不起的变化就是原有的分散于两百多条沟壑和三百多座山头的四十多个自然村庄从沟里走向了沟外,由山头搬迁到了平地,由破败不堪的老窑洞住进了红砖绿瓦的新房。而且所有的大小山坡早已是绿树成荫,大小山沟也全部筑起了大坝和闸满了谷坊,营造了养育西沟人的一块块耕地,甚为壮观!如果说集体化时代西沟以其自身的发展经验引领了中国其他乡村的话,那么,当前再次掀起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运动中,西沟经验中仍具有我们所借鉴的宝贵财富。基于田野调查的发现和思考,我将其概括为:劳动起家、互助合作、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即所谓的西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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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顺达(左一)

  

  劳 动 起 家

  劳动起家是西沟人最本质的精神所在。1943年李顺达互助组成立时即标志着西沟人靠劳动起家和致富精神的诞生。抗战初期,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李顺达带领西沟人取得了减租减息的胜利,并从控制着西沟土地的大地主手中赢得了二三十亩的死契地,这也是西沟人破天荒地有了最低生存保障资源的一件大事。西沟村域所在地原是一个“山连山沟连沟,山是石头山,沟是乱石沟,冬季雪花卷风沙,夏季洪水如猛兽”的荒凉不毛之地。即便如此,西沟人也很少有自己的耕地,大都是以租种地主控制的山坡地过活,一年到头,尽管产量微薄,但大半收成或全部也只好被地主收刮走。因此,获得土地对西沟人而言就是能够活下去的资本。

  不过,劳动起家作为西沟的一种精神,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是经历了一个艰辛的过程之后的结晶。现在的西沟展览馆便是呈现这样一个实践过程的重要象征物,也许展览馆大门上的“劳动起家”的四个字就足以给所有光顾的人以无尽的遐想和赞叹。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到西沟展览馆参观的人有时一天竟高达万人以上,我想他们不只是要亲临李顺达和申纪兰两位劳模带领西沟人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借此他们可以领略和感悟到西沟人改天换地的精神所在。如果说西沟展览馆只是从静态上凸显了劳动起家的精神本质的话,那么,当我们爬上已满是绿化林的山坡,走进闸满谷坊的山沟,漫步在雄伟的拦洪大坝上,并且与勤劳、纯朴、善良的西沟人畅谈时,劳动起家的实践过程便动态性的展现于眼前了。

  另外,劳动起家可以说是李顺达劳动致富经验的传播和升华。战争年代,李顺达不仅带领西沟人减租减息,劳武结合,而且还带动全家人率先努力生产,劳动致富,为西沟人树立了鲜活的样板。尽管土地贫瘠,灾害频仍,战乱不断,但李顺达坚持劳动起家的信念没变,“手不离劳动,心不离群众”成了他一生的座右铭,至今仍是人们缅怀这位著名劳模的最佳表达。西沟人都记得,李顺达为了改变人们懒散的耕种习惯,努力地改进耕种技术,遴选优良品种,采用新式农具等,并且亲自在自家的耕地上进行试验,结果产量大大提高,赢得了其他村民的认可,用事实证明了只有劳动才能致富的道理。

  为了改变西沟的荒山秃岭,治理山洪灾害,李顺达带领西沟人自抗战期间就坚持植树造林,长年累月,终于给西沟的大小山坡披上了绿装。刚开始,因为没有技术,李顺达带领西沟人植树,成活率很低,于是有的村民说:咱西沟山高坡陡没有土,自古从来不长树,辛苦播种300亩,可怜只种活了几棵树。而李顺达对村民说:哪怕是活了一棵树,也证明咱西沟的山上能长树,种活一棵,就不愁一坡。结果,在李顺达的积极带头下,西沟人找来了专家,学到了技术,最终让西沟换了个天地!

  互 助 合 作

  在劳动起家的基础上,互助合作是西沟人同舟共济的一种劳动形式。1940年代初期,由于日本侵略军的“扫荡”和国民党顽固派的降日反共,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遭遇了巨大的困难,尤其是华北华中各抗日根据地内出现了严重的灾荒。为了度荒作战,发动群众开展大生产运动,扭转抗战的严峻形势,1943年底毛泽东在招待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大会上作了题为“组织起来”的重要讲话。“组织起来”作为一种战略方针,给边区军民指明了方向,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军民共建、丰衣足食的大生产运动在抗战后方形成了燎原之势,为抗战的最后胜利奠定了坚实的物质保障。

  同样,1943年李顺达在积极响应晋冀鲁豫边区政府“组织起来”、“生产自救”的号召下,首先带领西沟五户贫农组建了一个互助组。李顺达互助组成立后,便将互助生产、自救度荒作为首要的任务。李顺达还把自家仅有的五斗余粮和一石多谷糠全部分送给组内的断粮户,并倡导在组员之间展开“我有半口汤,不能让你饿得慌”的相互救助、拽一把活动,这种互相接济的行为从根本上保障了互助组的生存和发展。更为重要的是,李顺达互助组使得其他村民看到了一种新的生命力在成长,结果,互助组成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由原来的六户发展了十六户,到1944年时,西沟20户除一户在外营生之外,全部加入了李顺达互助组。

  也许是西沟人憨厚老实,勤劳善良;也许是西沟人不畏艰险,用于创造;李顺达互助组不仅在西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且在整个太行抗日根据地乃至晋冀鲁豫边区树立了革命与生产的典范,成为太行山上的一面旗帜!1944年冬,因李顺达互助组在革命和生产方面的杰出成就,首届太行区群英大会上,李顺达被评为“生产互助一等英雄”;1946年冬,太行区第二届群英会上,李顺达又被评选为“合作劳动一等英雄”;1948年冬,因李顺达五年发家计划提前两年实现,中共平顺县委在西沟李顺达家召开了庆功大会,太行区党委和行署分别赠送了“平顺人民的方向”和“革命时代,人民英雄”的锦旗;同年底,为表彰李顺达互助组“英雄发家,全村致富”的非凡成绩,中共太行区委和行署又授予了李顺达“翻身农民的道路”的锦旗。因此,全国解放后,李顺达互助组在引领全国农村的互助合作化运动中成了众人学习的样板。

  可以说,李顺达在带领西沟人劳动致富的生产实践中获得的不仅仅是令人羡慕和赞叹的荣誉,更为重要的是在荣誉背后展现的是西沟人凭借自己血汗铸就的一种互助合作的精神,一种可以让国人看到光明和前途的精神,因为他们不但改变了自己,而且改变了西沟!正如毛泽东1955年在《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中介绍西沟农林牧生产合作社的文章《勤俭办社,建设山区》所写的按语指出的:“……这个合作社的经验告诉我们,如果自然条件较差的地方能够大量增产,为什么自然条件较好的地方不能够更加大量地增产呢?”我想这一按语真实地表达出了西沟人互助合作的精神内涵,它凸显的是一种以人为本的理念,也是对这一精神在新中国农村建设运动中的赞誉和传播。

  自 力 更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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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纪兰

  自力更生曾是集体化时代李顺达和申纪兰两位劳模领导西沟人进行生产实践的典型特征。调查期间,人们对我说西沟能有今天这番模样都是由老李(李顺达)带头干的,都是靠镢头、铁锹、箩筐干出来的,都是起早贪黑、长年累月干出来的。尽管如此的说法随处可以听到,但是,我不太明白的是当时西沟人究竟靠着一种什么样的信念和毅力,能够与穷山恶水长久地战斗在一起,我甚至以为人们有点神话了自己。可是,当我不断地行走在西沟的田野时,这样一种简单的疑虑很快地在我的脑海中消逝了,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西沟人的壮举和伟大。也更加清楚了看到了那一块块石头砌就的不只是谷坊和大坝,那一根根树木的种植不只是封山育林,保持水土,更为重要的是其中所凝聚的一种奋斗不止的品格和一种自力更生的精神。

  当然,西沟人自力更生的精神与劳动起家、互助合作一样,也经历了一个生成的过程。而且,自力更生是立足于劳动起家和互助合作之上的实践精神,并与勤俭节约行为相伴生。集体化时代的西沟,李顺达和村民共同定下了一条“五不花钱买”的规矩:山上有的不花钱买;地里能长起来的不花钱买;自己会造的不花钱买;能修修补补使用的不花钱买;能自繁自育的不花钱买。原西沟大队支部书记张俊虎老人给笔者讲述了西沟人自己买进第一台拖拉机的事情。1958年修建西沟水库时,平顺县的拖拉机第一次开进西沟村协助水库工程。全村男女老少跟着拖拉机看稀罕,并纷纷议论说西沟也应该有自己的拖拉机,这样的话可以大办农业机械化事业,丰收增产,积累资金,多为国家作贡献。可是当西沟社员听说一台拖拉机需要上万元才可以买到时,便发愁了。有的说:“国家要是不帮助我们,光咱自己恐怕实现不了”,还有的说:“西沟是老模范老先进队,只要干部张张口,还愁几台机器,国家有的是”。当李顺达听到这些社员的言论时,觉得这反映了在发展农业机械事业上走什么道路、执行什么路线的大问题,于是西沟党支部组织村民认真学习了发展农业机械化事业要放在自己力量的基点上的政策指示,并号召广大社员树立“自力更生、样样有”的革命精神,不要一有困难就像国家伸手索取和单纯依靠国家支援。这样,西沟人依靠勤俭节约、自力更生,从多方面增加了收入和节约开支,逐年扩大了公共积累,一直到1966年夏天才买进了第一台拖拉机。

  这里只是就西沟人在日常生活生产实践中有关自力更生精神生成过程中诸多事件略举了一例而已。由此,我想到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李顺达作为全国劳模所秉持的那种勤俭办社、自力更生的崇高的革命信念,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养成的,尽管李顺达是一个极为普通和老实巴交的农民。试想,李顺达完全有理由并且有能力以自己的劳模身份和名气向国家张口为西沟人要一台或者数台拖拉机,甚至是西沟可以轻易享有的一切优越的条件,但是,李顺达没有这么做。他首先考虑的不是如何让国家为西沟村民“输血”,而且千方百计地带领西沟人如何就现有的环境不断地“造血”和“养血”,这也许是西沟人自力更生精神中最值得后来人学习和借鉴的内涵吧。

  时至今日,集体划时代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但我们仍可以感觉到西沟人自力更生的干劲和典范所在,它不是那种经不起历史与实现考验的做作之举,而是一种确实给人以奋进之感的时代精神。当然,强调西沟人的自力更生,并非要否定或排斥国家援助力量的存在,而只是说它以农民自己的力量为主,积极主动地去克服困难、创造条件、营造和谐、力争进步的革命精神需要不断地继承和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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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艰 苦 创 业

  艰苦创业是西沟精神的整体象征。我想但凡想探究艰苦创业这一精神是如何在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人,只要亲自走进西沟人的生活圈子,就会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如果可以将西沟称之为一个神话的话,那么,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神话,是可以看得见和摸得着的神话,而不一个虚幻的、抽象的神话。

  西沟的旧貌很简单,就是一条东西短而南北长的深山沟,因为它地处的山脉与河南林县毗邻,所以这条山沟成了旧社会里那些逃荒逃难的河南人的避难所和落脚地。但是,由于西沟的自然环境很差,山是石头山,沟是乱石沟,并没有给居住于山沟的外来人带去富足的生活,加上地主富农的盘剥,大都处于生死的边缘线上,勉强糊口度日。当然,关于西沟人生活的社会经济史阐释可能还更加复杂,而在此我主要想说明的是西沟原来确实是一个荒山秃岭、穷山恶水的不毛之地, 但是,这种生存窘境随着李顺达互助组的诞生而逐渐地被改变了。而且,这样一个改变过程就是西沟人不断地艰苦创业的实践过程。

  倘若用“人定胜天”来形容西沟人的艰苦创业精神似乎是再恰当不过了。通过西沟人的辛勤劳动,封山育林,拦洪蓄水,填沟造地,筑坝疏洪,几十年如一日的治山治水工程最终使得西沟的荒山秃岭变了模样,乱石沟也全部变为了整齐划一的滩地和梯田。毋庸讳言,西沟人的艰苦创业过程是在劳模李顺达和申纪兰的带领下进行的,但是,更为重要的是两位劳模带领西沟村民进行艰苦创业的经验和精髓才是需要我们加以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我们不能简单以现今的眼光对艰苦创业的实践过程妄作评价,我想它凸显的不只是一个政治经济学的过程,而且这一实践本身会生成一种集体情感和价值认同,由此形成一种行为指向。所以,艰苦创业的精神不仅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同时也值得将其置于具体的时空背景详加阐释和研究。

  当我随同西沟人上山种树时,看着人们那种欢悦的说笑,我仿佛有一种回到了几十年前李顺达带领西沟群众上山植树情景的感觉。到现在我都不知如何表达那一次种树的体验。那些村民当中,最大的年近七十,曾经在李顺达的带领下植树造林,治山治水;最小的十八岁,他们都听大人说李顺达是西沟的英雄和劳模。村民们没有将种树当作是一种负担,尽管有的山坡已经是补种了几次,但我能感觉出村民们更乐意将其当作是一次次愉快的活动。休息期间,我与他们一起歌唱,谈笑风生,那些老社员更是以唱响革命老歌而自豪,他们愿意回想那个艰苦创业的年代,尽管它仍旧继续着。对于年轻一代的西沟人而言,在这样的仪式场景中,他们不只是完成了植树这一活动,更重要的是老一辈西沟人的精神和品格也以一种微妙而富有情趣的方式被其体验和领会。虽说这只是我在西沟田野工作中遇见的一个片断,但它却展现了艰苦创业的精神在西沟人生活世界中的传承和延续。

  时代变了,体制变了,但精神可以永存!

  西沟精神是西沟的,但同时它也是中国的,这就是我从田野工作中获得的最大启示。

  针对当前新农村建设运动中存在的不少问题,比如有些地方简单地将新农村建设看作是拆掉老房子,盖起新房子;或者是粉刷墙壁,张贴标语和口号,以应付检查;更为严重的就是打着建设新农村的旗号大肆破坏良好的生态环境,随意征用农民的耕地等等。我认为西沟精神在新一轮的新农村建设运动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鉴意义。它可能更有助于我们将新农村建设视为一种“总体性的社会现象”,不只是将其当作物质层面改进的工具,也不简单是所谓现代化、城市化建设的一部分,而应该从整体出发,从文化系统的视角来实践这一运动。那么,通过新农村建设运动达到的就不仅仅是物质生活的改善,同时它还可生成新时代的文化认同和精神习性,进而去推动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构建。

声明: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乌有之乡 责任编辑:青松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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