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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罗莎·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三重贡献

杨苹苹 · 2023-01-17 · 来源:资学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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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帝国主义时代,罗莎·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贡献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先,卢森堡的总体性思维丰富了《资本论》的阅读方法,这对改善《资本论》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内与工人阶级中存在的割裂式阅读模式具有重要意义;其次,卢森堡为了维护党内的思想统一,在批判伯恩施坦修正主义过程中捍卫《资本论》的科学论断。最后,卢森堡在帝国主义语境下发展《资本论》中的理论,对于构建帝国主义理论的雏形、推动马克思学说大众化与丰富社

  摘要

  在帝国主义时代,罗莎·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贡献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先,卢森堡的总体性思维丰富了《资本论》的阅读方法,这对改善《资本论》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内与工人阶级中存在的割裂式阅读模式具有重要意义;其次,卢森堡为了维护党内的思想统一,在批判伯恩施坦修正主义过程中捍卫《资本论》的科学论断。最后,卢森堡在帝国主义语境下发展《资本论》中的理论,对于构建帝国主义理论的雏形、推动马克思学说大众化与丰富社会主义理论具有重要的意义。

  来源:《宁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6期

  作者:杨苹苹,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1871—1919,以下简称“卢森堡”)是杰出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也是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具有争议的思想家之一。长期以来学术界重点围绕卢森堡与第二国际其他理论家之间的思想进行比较研究,形成了一批有价值的理论成果,丰富了卢森堡的思想研究。但是关于卢森堡与马克思学说之间关系的研究论题始终被遮蔽,特别是她借助《资本论》形成的资本主义理论,因其被认定为错误的逻辑论证而不予置评。其实,卢森堡作为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早期观察员,曾围绕《资本论》进行过重点研究,在阅读《资本论》方面作出过重要贡献。她在阅读《资本论》过程中展现出的总体性思维方法、对伯恩施坦修正主义的批判以及对世界范围内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之间关系的认识,都成为《资本论》阅读史上不容忽视的理论遗产。因此,重新选定卢森堡作为20世纪阅读《资本论》的典型人物对于理解马克思主义学说具有重要价值。

  第一重贡献:运用总体性思维来丰富《资本论》的阅读方法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德国,与《资本论》第一卷相比,《资本论》第二、三卷并未在理论界与工人阶级当中产生广泛讨论与学习热度。从工人阶级群体来看,《资本论》第一卷对剩余价值生产的论证大体上能够满足工人运动的理论需求,《资本论》第二、三卷被认定对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没有直接利害关系而受到忽视,特别是由于出版间隔时间较长,《资本论》第一卷被视为马克思学说的整体在德国和其他国家的工人阶级中最先进行了普及。从资产阶级学界来看,恩格斯曾介绍过德国资产阶级学界对《资本论》第二卷出版后的反映,并指出官方的经济学书刊对它保持谨慎的沉默。《资本论》第三卷面临着类似的窘境,其首先是在专家的狭小圈子里受到重视并有人发表了几篇书评和评论。虽然20世纪工人运动的发展推动了《资本论》的普及,但是《资本论》不同卷次在工人阶级中的接受程度明显不同。这就促使卢森堡去思考运用何种思维方法来阅读《资本论》的问题。

  为了解决工人阶级在阅读《资本论》中出现的重视第一卷,忽视第二、三卷的状况,卢森堡强调从总体性视角来阅读《资本论》。总体性思维是马克思考察人类社会及历史发展的一种基本方法。主要强调构成事物诸要素之间相互作用、相互联系以及相互依存的不可割裂性。总体思维方法主要表现为将认识对象放置于多重结构与复杂关系中进行考量。卢森堡运用总体性思维阅读《资本论》,主要表现为从整体、层次与开放的原则来把握《资本论》。

  (一)坚持整体原则来理解《资本论》的结构、内容与作用

  卢森堡遵循整体原则来理解《资本论》,主要表现为将《资本论》的结构、内容与作用都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是完整理解《资本论》思想体系的基础性原则。

  首先,卢森堡认为《资本论》各卷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结构,不同卷次是构成这一整体结构不可缺少的关键要素。马克思这一著作的整体,可以说,包含着关于价值规律、工资和剩余价值学说的第一卷揭示了现代社会的基础,而第二、三卷则展示了这一基础之上的各层建筑。《资本论》各卷共同构成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完整分析,切忌碎片化、孤立化地理解《资本论》各卷的内容,否则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理解只会是肤浅的、表面的。

  其次,卢森堡将《资本论》视为一个内容整体,是一部集合政治经济学、唯物辩证法与科学社会主义分析的整体著作。马克思的创作作为科学成就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整体。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运用唯物辩证的哲学方法实现对古典政治经济学价值论的扬弃,通过创立科学的劳动价值理论与剩余价值理论,揭示出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之间固有的雇佣剥削关系,最终总结出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科学社会主义原则。

  最后,卢森堡认为《资本论》三卷共同发挥着指导工人运动实际斗争的整体性作用。这是对部分人认定只有《资本论》第一卷才能运用于工人实际斗争观点的驳斥。第一卷通过对剩余价值规律的揭示说明工人阶级遭受剥削的根源,这对于工人阶级认清自身的社会历史地位具有重要意义。卢森堡特别提出第二卷与第三卷对于工人阶级认清资产阶级的剥削本质同样具有重要价值。第二卷通过对经济危机问题的附带性提示,帮助先进的有思想的工人从资本主义基本矛盾中认清劳资关系的不可调和本质。第三卷通过对“平均利润率规律”的分析,揭示出资本家的阶级团结的坚固物质基础是加强对工人阶级的剥削,这个团体在对工人的总的剥削上是有着最深切和最自私的利害关系的。无产阶级的利益与资产阶级的利益是根本对立的。因此,无论从《资本论》哪一卷来分析,都能探索到指导工人阶级实际斗争的理论武器。

  (二)坚持层次原则来理解《资本论》各卷特点与相互关系

  卢森堡坚持层次原则来分析《资本论》,主要表现为在把握《资本论》作为一个思想整体的基础上,对《资本论》不同卷次的特点与作用、不同卷次之间的相互关系进行分析。这有助于认清《资本论》阅读结构的不平衡问题,从中发现理论研究的盲区

  一方面,卢森堡认为《资本论》各卷次具有不同的特点与作用。首先,《资本论》第一卷揭示了资本家致富的真正根源,具有基础性作用。价值规律以及马克思从这一规律推演出来的工资和剩余价值的规律是《资本论》第一卷的主要内容。这一卷的伟大历史意义就在于,它阐明了只有消灭劳动力的出卖即雇佣劳动制度,才能消灭剥削。其次,《资本论》第二卷具有学术性质,它对于解决经济危机问题尤为重要,而且第二卷就像是一笔尚未投入使用的资本,尚未显示出盈利。卢森堡对《资本论》第二卷的定位促使她去重点分析再生产问题,将第二卷流通过程作为分析帝国主义时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关键。卢森堡提出资本主义发展的动力来源于外部的非资本主义空间,非资本主义空间帮助资本主义吸收超过自己需要的商品,实现剩余价值,克服消费不足的危机。最后,第三卷是《资本论》第一卷之后最重要、最有趣的部分。没有第三卷,就不能理解真正占统治地位的利润率规律,就不能理解分割为利润、利息和地租的剩余价值,也不能理解价值规律在竞争内部的作用。从科学的观点看,应当说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到《资本论》第三卷才完成的。

  另一方面,卢森堡认为《资本论》各卷之间存在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关系。第一卷揭露了社会机体的制造生命汁液的心脏,而第二、三卷则说明了整个机体直到表皮的血液循环和营养。《资本论》第二、三卷作为第一卷的补充与发展对于理解马克思的思想体系具有重要的价值,只有将三卷本结合起来加以阅读才能完整理解马克思的思想。因此,卢森堡在阅读《资本论》过程中,并未局限于阅读《资本论》第一卷,而是将阅读范围扩展到《资本论》第二、三卷和《剩余价值学说史》以及《资本论》手稿。卢森堡在多篇文章中强调要重视《资本论》第二、三卷的宣传,在此期间她受梅林之邀撰写《马克思传》,主要任务就是介绍《资本论》第二、三卷的内容。与此同时,卢森堡也展开对《资本论》第二、三卷的研究工作。

  (三)坚持开放原则来理解《资本论》构建的资本主义体系

  卢森堡坚持开放原则来理解《资本论》主要指她从资本主义经济、政治与阶级的新变化中来理解《资本论》中的具体内容,从历史的动态变迁中把握《资本论》的理论。卢森堡通过对《资本论》的阅读,指出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再生产问题的讨论并不完整。因为她在阅读《资本论》第二卷的相关文稿过程中发现,《资本论》第二卷第二十一章中“关于积累和扩大再生产”的问题在分析的中间停止了。卢森堡认为可能是由于马克思专注分析社会再生产过程中对亚当·斯密的批判,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对资本积累实现问题的论证。但是资本积累过程中剩余价值的实现问题非常重要,这不仅是经济问题,而且是政治问题。这对于德国社会民主党内当时正在争论的战术分歧以及修正主义对马克思危机理论的持续攻击具有实际意义。

  卢森堡跳出《资本论》构建的单一的资本主义体系,通过引入非资本主义来解释资本主义幸存的原因,从而为帝国主义经济根源的分析提供了不同视角。卢森堡主要分析了西欧殖民主义对非资本主义地区的掠夺与侵略、西欧资本主义地区与非资本主义地区的依存关系以及非资本主义地区的资本主义化进程。最终得出结论,资本主义的发展要以非资本主义的存在为前提和决定性条件。卢森堡创立的资本积累图式突破了马克思传统的单一资本主义体系,构建起资本主义体系与非资本主义体系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二元认知图式。正如法国哲学家列斐伏尔所说,罗莎·卢森堡在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打开了”马克思主义。

  第二重贡献:在批判修正主义中捍卫《资本论》的科学论断

  卢森堡阅读《资本论》与同时代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发展状况具有密切关系。随着马克思、恩格斯相继去世,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权威出现真空。在这一时期,马克思主义理论不仅受到资产阶级学者的否定,同时受到第二国际内部修正主义的质疑。在德国社会民主党内,以伯恩施坦为代表的修正主义者认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资本主义经济、政治与阶级关系发生重大变革,《资本论》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分析已经不再适用,需要对马克思主义理论进行修正。伯恩施坦通过否定《资本论》中关于经济危机的论断、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以及劳动价值论来拒绝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基本原理,主张以社会改良的“和平”方式步入社会主义。为了捍卫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科学性,第二国际内部的很多理论家对伯恩施坦修正主义进行批判与反击。卢森堡为了纠正社会民主党内存在的修正主义思潮,促进党内思想的统一与团结,站在反对修正主义的最前沿。在批判伯恩施坦修正主义过程中捍卫《资本论》的科学论断是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第二重贡献。

  (一)从结构性危机出发证明《资本论》经济危机论断的有效性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存在是经济危机周期性爆发的根本原因。1896—1898年,伯恩施坦在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机关报《新时代》发表一组题为《社会主义问题》的文章,宣称现代信用制度的建立,邮政、电报、客运、货运等交通、通讯的完善,商业统计和情报机构的改进,企业家联合组织的扩展等新手段的出现,能够克服资本主义的生产盲目性危机。卢森堡运用扎实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知识以及对《资本论》的系统理解展开对伯恩施坦的批判。

  卢森堡根据资本主义经济、政治出现的新变化对伯恩施坦所提出的资本主义“适应性”手段予以反驳。首先,从资本主义信用制度的发展来看,卢森堡认为信用制度并不能成为消除经济危机的手段。信用制度具有双重作用。伯恩施坦只看到信用制度能够发挥促进社会化大生产,加快资本在市场上的流通速度的积极作用,但是没有认识到信用同样发挥着激化危机的作用。这种作用主要表现为,信用加速了危机的爆发,促进了旧生产方式解体的各要素生成。信用根本不是排除危机的手段,也不是哪怕减轻危机的手段,恰恰相反,它对于危机的形成倒是一个特别有力的因素。其次,从现代交通运输业的发展来看,卢森堡认为资本主义交通运输业的发展可以通过降低运输成本来提高各国在世界市场上的竞争力。但是,交通的便利会把资本主义的矛盾转移到世界市场领域,资本主义的发展更加依赖于世界市场的发展。伴随着资本主义发展空间的狭小,资本主义增殖的矛盾将进一步激化。因此,这些新的交通线会加速资本主义的发展,也会加速资本主义的最终崩溃。大型交通工具和资产阶级创造的其他东西一样,最后只会对资产阶级产生毁灭性的作用。最后,从卡特尔、托拉斯等垄断组织的发展来看。卢森堡指出,“企业主联盟的最终经济目的和影响在于消除行业内部的竞争,从而影响在世界市场取得的利润的分配,以便提高这个工业部门在这些利润中所占的份额。因此,企业主联盟无法普遍化,无法作为居于支配地位的生产形式来调节生产。相反,垄断组织同信用一样,同样使一切固有矛盾推向极端。可见,伯恩施坦运用资本主义“适应论”来否定马克思经济危机问题的论断是毫无根据的。

  卢森堡不仅对伯恩施坦提出的适应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手段进行批驳,同时对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类型进行了划分。卢森堡认为,从危机发生的周期性特点来理解资本主义危机只是看到事物的表面和现象层面。这种周期性危机出现的原因,是因为资本主义经济区域的突然扩大,而不是因为它的活动范围的缩小,也不是因为它的力量已经用尽。这是年轻的危机,并不意味着资本主义的最后崩溃。因此,需要从《资本论》第一、三卷揭示出的一切危机的内在机制及其深刻的一般原因来理解危机,即从本质上来理解资本主义危机。当资本主义经济在世界市场得到充分发展,就会发生资本主义的老年危机,主要是指世界市场的发展和力量消耗已经达到生产力同市场限制发生严重的周期性碰撞,即资本主义的最后的危机时期。总之,卢森堡所理解的马克思的经济危机论断并非单纯强调危机的周期性特点,而应该强调资本主义发生内在的结构性变化。

  (二)从生产关系出发证明《资本论》中资本积累规律的正确性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23章专门对“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进行论述,提出资本积累的同时伴随有资本的积聚和集中。但是,伯恩施坦却将股份公司的发展视为否定马克思资本主义积累趋势的证明,认为股份公司是将集中起来的资本分散的过程,持有股票的人都成为有产者,因此资本并不是集中而是分散,有产者不是减少而是增加了。卢森堡从生产关系视角来批判伯恩施坦对资本积累趋势的误解。卢森堡指出,《资本论》中“资本”与“资本家”的概念本质上是一种生产关系。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只有在同时充当剥削和统治工人的手段的条件下,才成为资本。伯恩施坦却只是把资本范畴理解为简单的货币财产,完全没有认识到资本是一个生产关系的整体。这样伯恩施坦就把资本家概念从生产关系层面转移到财产关系层面,无法把握资本家的本质特征。伯恩施坦并没有认识到问题的本质在于资本的所有权问题。他没有认识到垄断组织采取股份制的形式提高了资本社会化的程度,但相对于单个资本和个人企业资本的控股权限还是被某个人或集团控制着。从所有制方面来看,这些拥有分散股票的所有者仍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企业的私有制性质。股份制的发展实质上意味着资本积聚和集中的加强。正如卢森堡所发现的,一方面,说明许多小的货币资本联合成一个生产性资本,联合成一个经济单位;另一方面,说明生产同资本所有权的分离,可见,这说明克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仍然在资本主义的基地上。

  (三)从历史主义出发揭示《资本论》中劳动价值理论的科学性

  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扬弃了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观点,为剩余价值论的创立奠定了基础。伯恩施坦试图通过否定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来颠覆剩余价值理论,从而在根本上抛弃《资本论》对资本主义历史命运作出的理论判断。伯恩施坦提出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是一种思维的公式或科学的假说,而剩余价值论则成了单纯的公式,成了一个以假说为根据的公式。特别是将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与资产阶级的劳动价值论混为一谈,将其视为建立在抽象上的“纯粹的思维的构想”。

  针对伯恩施坦对《资本论》劳动价值论的误解,卢森堡从唯物史观出发揭示出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科学性。首先,卢森堡在批判伯恩施坦对马克思抽象方法的错误理解中证明马克思抽象方法的重要价值。正是由于马克思运用抽象的方法才对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进行了区分,确定了什么样的劳动形成价值、为什么形成价值和怎样形成价值。马克思的抽象方法不是发明与凭空的想象,而是基于现实发展的商品经济的总结。其次,卢森堡指明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对揭示货币起源的重要意义。马克思通过对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的区分,在此基础上发现货币是一种高级的价值形式。但是对于整个资产阶级经济学,从最早的重农学派到最后的古典学派,货币的神秘的本质一直是一本不可理解的天书。最后,卢森堡揭示出资产阶级劳动价值理论的本质是对历史的否定。资产阶级经济学的代表庞巴维克·杰文斯学派认为,商品的价值是由它所提供的效用大小决定,即由使用价值的大小决定。卢森堡认为这种观点根本无法认识到劳动才是创造价值的唯一源泉,因为他们是从维护资产阶级剥削关系的目的出发来理解劳动价值论。所以,庞巴维克·杰文斯学派的抽象效用其实只是一种思想映像。卢森堡通过揭露伯恩施坦唯心史观的认识论来说明其无法理解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历史性。伯恩施坦将社会主义从社会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变成一个抽象“原则”,这是脱离历史的唯心史观。马克思有一把有魔力的钥匙,就是把整个资本主义经济当作一个历史现象来理解。从劳动价值论来看就是不仅认识到古典政治经济学劳动价值论的局限,而且认识到社会主义的未来。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与唯物史观、科学社会主义具有一致性。

  第三重贡献:在帝国主义语境下发展《资本论》的时代内容

  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第三重贡献主要表现为她结合20世纪工人运动的时代任务与帝国主义的时代命题,对《资本论》时代内容的丰富,这进一步奠定了她在20世纪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一)从《资本论》的资本积累理论出发,进行帝国主义理论的早期探索

  19世纪末20世纪初,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工业发展与世界经济格局都出现重大变革。从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工业发展来看,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历史时期正处于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重要转型阶段,这一时期最突出的特点是资本主义垄断趋势的增强。第二次工业革命给资本积累带来新的动力,电力工业和化学工业成为西方国家发展迅猛的行业。技术进步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伴随着电力等新能源在工业生产中的应用与推广,资本主义国家的世界工业产量与世界贸易水平得以迅速提升。新技术的应用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资本的准入门槛,股份公司在这一阶段成为普遍形式,竞争也越来越趋向于垄断。

  除了资本主义国家工业垄断趋势的增强,这一时期殖民地的作用也出现新的变化,主要表现为殖民地越来越成为帝国主义国家商品输出与资本的关键场所。伴随着资本主义国家内部出现的工业集中趋势,资本主义开始在海外市场寻找增殖空间,主要通过殖民政策来实现对非资本主义地区市场的侵占。在帝国主义驱使下各资本主义国家掀起瓜分海外殖民地的狂潮,这对世界政治经济格局产生重要影响。英国自工业革命以来建立起的世界霸权地位受到德国、美国等新兴资本主义国家的挑战,世界格局仍处于不稳定状态。正是在这种复杂的国内与国际背景下,卢森堡开始对帝国主义问题进行思考,逐步构建起帝国主义理论的早期雏形。

  马克思是在资本主义发展的上升时期撰写的《资本论》,当时垄断资本主义阶段还没有到来。马克思从资本主义积累规律出发对资本主义造成垄断的必然趋势进行预测,指出自由竞争必然导致垄断。在迫切需要认清帝国主义本质的20世纪初,卢森堡以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为基础展开理论探索。《资本积累论》和《资本积累———一个反批判》是卢森堡阅读《资本论》后形成的理论成果。卢森堡根据19世纪末20世纪初工人运动的需要,从资本积累实现的角度深入挖掘帝国主义产生的经济根源。她认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中所构建的只存在资本家与工人阶级的再生产图式,无法真正解决剩余价值的实现问题,即无法回答扩大再生产是为了谁的问题。卢森堡尝试从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之间关系视角来回答这一问题,她认为资本主义是从非资本主义的社会环境中生发和成长起来的。在此过程中经历了资本对自然经济的斗争、资本对商品经济的斗争,以及资本在世界舞台上为争夺现存的积累条件而斗争三个阶段,最后一个阶段指的就是帝国主义阶段。

  从现实历史出发,卢森堡从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之间关系视角进行的资本积累分析推动了马克思主义帝国主义理论的早期探索。首先,从资本积累的条件来看,帝国主义时期的积累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方面是商品市场和剩余价值的生产场所,另一方面涉及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之间的关系。卢森堡着重对资本积累过程的第二个方面进行分析,指出资本主义通过殖民扩张、国际借款、势力范围划分和战争对非资本主义地区进行侵占。这充分暴露出资本增殖过程中暴力、欺诈、压迫和掠夺的本性。其次,从资本积累的性质来看。帝国主义时代的资本积累不仅表现为资本主义经济的扩大再生产,同时也表现为政治方面的殖民扩张与文化方面的意识形态变革。帝国主义是围绕经济、政治和文化而展开的整体性的历史活动再次,从资本积累的结构来看。资本积累是由资本主义经济形态与非资本主义经济形态共同构成的,非资本主义地区的存在是资本主义再生产得以进行的决定性因素。虽然资本主义地区与非资本主义地区存在依存关系,但是处于主导地位的是资本主义地区。在帝国主义时代这种关系表现为西欧资本主义国家对西欧之外的非资本主义国家的殖民占领。西欧之外的非资本主义国家由于处于被动地位而成为西欧资本主义国家剩余价值实现的场所,被纳入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之中。最后,从资本积累的趋势来看。伴随着资本主义地区对非资本主义地区的侵占,世界市场会逐渐资本化。随着世界市场资本化的完成,资本主义生产与有限的世界市场之间的矛盾、资本主义国家与非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矛盾将进一步加剧。伴随着资本主义老年危机的爆发、社会主义革命的到来,资本主义将会最终向共产主义形态转变。总之,卢森堡通过对资本主义与非资本主义之间关系的分析揭露出帝国主义的根源、特征及历史命运,最终得出资本主义最终将被社会主义取代的结论。

  虽然卢森堡在批判马克思扩大再生产图式中存在错误,但是她从国内市场与国外市场、资本主义形态与非资本主义形态关系来理解帝国主义问题具有重要价值。这种重要价值源于卢森堡认识帝国主义问题所蕴藏的空间思维。卢森堡从“外部”视角来认识资本主义积累方式的主张被当代美国城市政治经济学家大卫·哈维所欣赏。他认为卢森堡关于资本主义为了保持自身的稳定必须永远能够获得“自身外部”的东西的观点值得研究。哈维为了表达资本主义积累方式仍然保留的奴役本性,提出了“剥夺性积累”的概念。哈维认为,新帝国主义阶段资本积累的方式并未摆脱早期所表现出的劫掠、暴力特征,只是呈现方式更加隐匿,常以无法察觉的方式展开。主要通过私有化、金融化、危机管理和操纵、国家再分配等主要方式不断实现暴力掠夺型积累。可见,卢森堡从空间视角来认识帝国主义问题的思路,对于20世纪后期从空间角度阐释资本主义体系相关理论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二)从《资本论》的理论传播任务出发,推动马克思学说的大众化宣传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状况发生了深刻变化。工人阶级人数增加,特别是大工业无产阶级人数增长迅速。就工人状况而言,大多数工人还是分散在中小企业中。不断增加的工人形成劳动后备军,劳动后备军的存在加剧了资本家对在职工人的剥削。虽然垄断组织为了削弱无产阶级的革命性,通过收买少数工人贵族的方式来打击无产阶级的普通群众,但是,这并没有缓和资本家与工人阶级之间的矛盾,工人运动的浪潮席卷了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为了适应无产阶级反抗资产阶级斗争的需要,卢森堡对《资本论》的理论进行传播,在推进马克思学说的大众化宣传方面作出重要贡献。

  一方面,卢森堡将报纸书籍作为实现马克思学说大众化的宣传手段。《资本论》为工人阶级开展社会主义实践提供理论支撑,但工人阶级在理解《资本论》的抽象理论方面存在困难。为适应19世纪末20世纪初工人运动蓬勃发展的需要,卢森堡主动在工人阶级中进行宣传普及马克思学说的工作。卢森堡在工人群众教育方面具有丰富的经验,她在德国期间,曾经主张将《工人报》办成一个将无产阶级群众团结在自己周围的战斗工具,提出通过报纸来联系群众,并对他们进行革命的阶级斗争教育。她在柏林党校承担起为工人阶级讲授马克思主义学说的政治任务。为便于工人阶级理解《资本论》的内容,卢森堡的主要工作就是将《资本论》的学术语言转换为通俗语言。卢森堡在这方面形成的重要理论成果是《国民经济学入门》,这本书是根据她在党校授课期间的讲义编辑而成。

  另一方面,卢森堡运用历史叙述方法对马克思主义的学说进行阐释,特别是借助史料对理论问题进行论证与补充。卢森堡通过借鉴《资本论》中所列举的印度原始公社的史料来说明原始共产主义社会的内部组织及其崩溃形式。在论证无产阶级贫困问题时借用《资本论》(第一卷)所参考的《论济贫法》中的引文。可见,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使用的历史文献成为卢森堡《国民经济学入门》一书的重要资源。除此之外,卢森堡在《国民经济学入门》中通过增加新的经济史料来辅助经济学论证。主要表现在分析原始共产主义经济问题上,卢森堡运用19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社会科学文献中关于原始共产主义的经济史料,从而对人类社会形态的演变进行说明。在对商品经济与资本主义经济进行研究时,同样借助丰富的史料对问题进行回答。卢森堡运用历史叙述方式来宣传《资本论》更有助于工人阶级的接受与理解。

  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鲜明特征是科学性与革命性的统一。马克思主义科学理论只有在无产阶级解放斗争与社会主义事业发展中才能得到充分展现。只有从理论转变为实践才能真正实现其社会主义价值。卢森堡始终将《资本论》的通俗化与社会主义实际运动相结合,这不仅推进了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大众化进程,而且在20世纪初工人运动发展史上产生了积极影响

  (三)从《资本论》的科学社会主义出发,丰富了社会主义实现的逻辑思路

  19世纪末20世纪初,德国社会民主党内的修正主义者运用最新的统计资料来质疑《资本论》的历史性结论。卢森堡为了证明科学社会主义的正确性,从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暂时性与灾难性两个层面论证资本主义的暂时性与社会主义的必然性。

  一方面,卢森堡通过借鉴人文社会科学的成果论证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暂时性。《资本论》通过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分析,揭示出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的生产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最终得出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社会发展规律。卢森堡在运用《资本论》中的一般范畴、概念和基本原理的基础上,更加注重结合当时人类学、民族学等社会科学的研究成果来论证《资本论》的结论。在此期间,她撰写了大量关于民族学、人类学的研究笔记与文稿。卢森堡主要研究前资本主义形态史问题,重点对原始共产主义社会的历史地位展开分析。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将考古发现的日尔曼部落的马克公社、俄国的农民公社和亚洲的印度氏族公社视为特定地区的民族特殊性,进而否认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在人类历史发展当中的普遍性。卢森堡则运用最新的史料证明,在同一时期的非洲北部阿拉伯人当中以及更早的南美洲的印加帝国等地区同样出现过原始共产主义形式。卢森堡借助人类学成果发现在西欧、东欧、亚洲等世界更多的地区曾出现过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形式。因此她最终得出结论:原始共产主义一般并不是指什么人种或大陆某地区的“民族特殊性”,而是在文化发展的一定阶段上,人类社会一般的典型形态。从总体上来看,卢森堡是在运用文化起源的方法来验证原始共产主义的普遍性,这同时也间接证明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历史暂时性,正面驳斥资本主义经济学家所提出的“资本主义永恒性”命题。

  另一方面,卢森堡通过揭露资本主义文明形态的弊端论证资本主义的自我否定性。《资本论》揭示资本主义历史命运与社会主义发展前景的最终目的是要建构人类文明的社会新形态。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文明与农奴制、奴隶制相比,在促进生产力发展与生产关系变革方面具有进步性,同时也孕育着向人类文明新形态转变的积极因素。这种转变会通过资本主义的内在否定性来实现。在帝国主义阶段,资本主义发展开始暴露出资本野蛮生长的灾难后果。卢森堡主要从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三方面弊端来阐述人类文明新形态建立的迫切性。第一,资本主义积累会造成严重的经济灾难。资本主义根本矛盾的存在决定经济危机的相伴而生,这是悬挂在资本主义发展路途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体上的经济灾难最终都会降落到个体头上,无产阶级是资本主义经济灾难的最终受害者,他们将成为变革资本主义形态的主体力量。第二,资本主义积累会引发深重的政治灾难。资本主义为寻找广阔的销售市场与原料产地对非资本主义地区发动侵略战争。与此同时,帝国主义国家之间为进一步争夺有限的世界市场资源获取世界霸权而进行帝国主义战争第三,资本主义积累会产生沉重的文化灾难。这种文化灾难不仅表现为资本主义国家通过殖民方式对非资本主义地区古老文明遗产与文化领域的破坏,而且也表现为资本主义自身的文明灾难。卢森堡认为资本主义最终将会把灾难引向资本主义自身。作为一个生存方式的帝国主义把灾难从资本主义发展的外围地区带回到它的出发点”,资本主义形态暴露出的灾难化后果加速了资本主义形态向人类文明新形态转变的进程。资本主义文明形态内在地包含着对自身文明的否定,这种资本的内在否定性进一步加速社会主义文明新形态的出场。

  卢森堡从文明变迁层面对资本主义发展趋势进行的论证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人文主义思潮崛起的重要标志。第二国际时期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都在蓬勃发展,在思维方式上也出现科学主义实证化与人文主义文化历史的分化趋向。卢森堡身处这场思维分化潮流之中,在总结社会科学特点后选择从文明层面来认识人类社会发展规律。这是卢森堡运用人文主义历史方法阅读与理解《资本论》的重要体现,同时也为帝国主义时代社会主义实现必然性建构起新思路。

  结语

  马克思撰写《资本论》的主要目的在于揭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剥削本质,从而为推进社会主义革命提供理论支撑。因此,马克思在19世纪的理论任务主要是批判古典政治经济学所秉持的资本主义永恒性命题,构建认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新框架。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从剩余价值的生产、流通与分配角度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展开分析,最终得出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的结论。与《资本论》的理论任务不同,20世纪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任务是解答资本主义何以幸存与社会主义如何实现的命题。这一命题也成为指引卢森堡阅读《资本论》的重要思想。

  卢森堡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帝国主义环境下,卢森堡通过深度阅读《资本论》对资本主义何以幸存展开尝试性回答,推动马克思主义帝国主义理论的建立和社会主义思想的发展。虽然对卢森堡的部分理论存有争议,但这都没有掩盖其思想遗产的重要贡献。从当今“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背景来看,卢森堡阅读《资本论》形成的三重贡献对我们在21世纪回答资本主义何以幸存与社会主义如何发展具有现实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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