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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中国城市建设中的迪士尼化现象

作者:郑时龄  更新时间:2016-06-19 09:16  来源:《探索与争鸣》2016.2   责任编辑:芳草地

  原编者按:近日,中国内地第一家迪士尼乐园终于在上海正式开园迎客。一提到迪士尼,相信很多人能如数家珍般地把迪士尼动画形象、各大乐园、游乐项目等等道出。然而,您真的认识迪士尼吗?迪士尼所带来的叙事模式、核心理念、复刻文化等等隐藏在童话表征背后的文化内核,是怎样深刻地影响着全球娱乐文化产业,又是怎样营建大众社会的消费意识和休闲生活?今天,小编继续为您奉上迪士尼开园秀特别专辑。各方大家更为深刻地从大众文化、城市建筑、哲学理念、“迪士尼化”等多重视角对耳熟能详的迪士尼娱乐文化进行全面解码。希望在火热的乐园开张盛典之外,给您一番别样的思考。

  郑时龄 |  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空间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导

  原载《探索与争鸣》2016年第2期

  迪士尼带来的是一种复制文化。这些年我们中国也出现了“迪士尼化”现象,不是指迪士尼乐园化,而是指中国的迪士尼化现象表现在不崇尚创造,而偏爱复制,尤其是缺乏创意的复制。

  我国建筑迪士尼化的根本原因在于,不理解别国建筑的建造背景,不理解别国的文化内涵,而仅仅从外观的形式出发。

  迪士尼文化是一种梦幻文化、童话文化,是对现实的虚拟,用娱乐来满足人们的文化需求,让人们暂时离开不完美的现实世界。

  迪士尼带来的是一种复制文化,讲的故事都是流行于各国的童话和历史故事。迪士尼的标志建筑是城堡,全世界的迪士尼乐园都是差不多一样的造型,它的原型是位于慕尼黑附近为路德维希二世建造的新天鹅堡,是迪士尼乐园让这座城堡卡通化,成为一种创造性的复制。

  美国没有可以值得炫耀的古代建筑,于是就复制其他具有悠久历史的国家的古代建筑,复制埃及、希腊、意大利的建筑形式,甚至许多城市的名称如伦敦、威尼斯、锡拉库萨、伯利恒等也都是复制。

  迪士尼和拉斯维加斯是美国的再创造,尽管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复制,但这却是一种经过再创造后的文化传承,因为美国文化的根在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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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士尼堪称全球最大的创意产业,迪士尼公司除了发展传媒和旅游业,也投资房地产,开发建造城市,迪士尼甚至为美国小城市的主街奠定了风格。

  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郊区的庆典城就是迪士尼公司投资建造的,由美国建筑师罗伯特·斯特恩等在1994年规划,1995年建成,成为北美新都市主义的样板。

  庆典城占地1980公顷,共2500套居住单元,2010年人口约7400人。公寓和独立式住宅、办公、商业、娱乐、金融、餐饮、宗教、医疗、教育、体育设施等功能的建筑混合布置,从城市中的任何地方步行10分钟以内就可以到达城市的中心。所有的建筑都由著名建筑师设计,并融入了美国乡土建筑风格。为了保护环境,庆典城中所有的车辆全部采用电动车。

  这些年我们中国也出现了“迪士尼化”现象,不是指迪士尼乐园化,而是指中国的迪士尼化现象表现在不崇尚创造,而偏爱复制,尤其是缺乏创意的复制。我们国内有许多建筑都模仿外国,把别人的东西不经过自己文化的融合就搬过来,甚至是不伦不类的复制。

  随着商业文化的盛行,艳俗建筑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成为许多城市的新景观。这类建筑又有西式和中式之分,西式者以“欧陆风”为代表,中式者以追求风水为本。两者都出现了超级现实具象建筑,穿越时空的迪士尼化和舞台布景式的建筑大行其道。

  由于长期以来忽视审美教育,社会对于建筑的畸形审美,甚至审丑,严重影响了城市空间和建筑的良性发展。自1980年代中期以来,由于经济的发展和文化意识的淡漠,也促成了伪古典主义的欧陆风建筑在一些地区的泛滥。

  这种建筑往往出现在办公楼、购物中心、住宅小区、大学校园、政府大楼。这种毫无创意的复制,骨子里实际上是幻想成为帝王、成为贵族,但没有根基,就只好先从建筑的模仿做起,商业的繁荣也在推波助澜。

  以上海为例,有一个大型的购物中心,完全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建筑风格和凯撒宫的生硬拼贴。还有一座法院大楼搬用了美国华盛顿国会山的造型,而在上海至少有三座像美国白宫的办公楼。

  在象征21世纪发展的浦东陆家嘴中央商务区有一座170米高的大楼,其立面上建造了上千根罗马式的壁柱,顶上居然盖了一个文艺复兴式的穹顶,而入口又是一座希腊神庙。

  还有一所大学的校园则完全照搬各国的建筑风格,英国语言文学系的大楼模仿剑桥大学,办公楼模仿法国王宫,学生活动中心不知该模仿什么,于是把1461年建造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巴齐礼拜堂作为门头,建筑主楼则拼贴1549年建造于意大利维琴察市的一座大楼。

  “创新”大概是近十多年来使用最频繁的一个词,似乎大家都在讲创新,什么事都要冠以创新。明明很多领域的生命就在于创新,却偏偏还要再单独强调创新。

  同济大学有一所设计学院,正式的名称是设计创意学院,似乎创意是他们的旗号。实际上,设计本身就需要创意,创意是设计的生命,创意这个词加在学院的名称上其实是赘语,似乎别人的设计都不重视创意。

  其实并非艺术需要创意,科学和技术也都需要创意,没有创意也就没有科学和技术。按照这个学院的思路,大概同济大学所有的学院名称都应该冠上“创意”两个字:建筑与城市规划“创意”学院、艺术与传媒“创意”学院等,否则这些学院和专业便都没有创意。

  如今,上海有将近100个创意园区,但是很不幸,很多创意园区现在都变成去创意化的园区,创意产业越来越少,大多变成餐饮和商业。上海创意产业的就业人口仅占城市人口的7.4%,而伦敦占12%,东京占11.2%。

  上海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改进的,有没有可能借迪士尼在上海开业的启示,推动我们自己的文化产业的发展,尤其是软件的发展?上海聚集了很多有智慧、有才华的人,但是就是没有很好地发挥作用,希望能够通过迪士尼文化的深层次引进,提升创意产业的竞争力。

  其实,今天被世人认为是创新的一些建筑,实质上只是追求形式的“新颖”,超越现实的“完美”,表现吸引眼球的奇特效果,注重纪念性、标志性和广告性,以虚拟替代现实。

  相当一部分建筑已经异化成符号,甚至建筑技术也成为形式的附庸。比如,高层建筑成为追求城市形象的手段,一些城市竞相攀比建筑的高度。另外,还出现了一种新形式主义,追求宏大叙事,追求纪念性和标志性,追求形式的华丽,追求迪士尼和拉斯维加斯的奢华和变幻效果,追求感官的刺激和愉悦。

  或许,由于主其事者和建筑师都太缺乏想象力,致使大量的山寨建筑层出不穷,复制别人的建筑,复制外国的,也有复制本土的。2010年上海世博会召开以后,就在各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山寨版中国馆。复制还表现在造型的简单模仿上,一座体育馆的造型模仿冰壶,一家卖手机的商场造型像手机,一座博物馆的造型像天鹅,一幢办公楼造成铜钱形状。

  而且,文化上的无知现象也屡有发生。比如,最近大连新建了山寨版威尼斯水城,请法国建筑师设计了法式城堡和府邸,如果不称为威尼斯水城还好,现在叫这个名称反而给人不伦不类之感。

  另外,一家中国企业在欧洲建造的展览馆用了龙的造型,而龙在欧洲文化中不是善类。还有某城市的一条商业街拼贴复制了汉代建筑风格、欧式建筑风格、民国建筑风格和现代建筑风格,自称是中国最具建筑特色、最具文化品位、内容最丰富等六“最”,号称“中国第一”“世界一流”“业内朝拜之地”。

  上述咄咄怪事怎能不贻笑大方?

  当前,一些著名历史建筑的复建也应当引起我们的反思,这些历史建筑的复建缺乏认真的考证和论证,有点像影视作品对历史故事的戏说。

  如武汉的黄鹤楼(新建于1978~1985年)、南昌的滕王阁(新建于1989年)、杭州的雷峰塔(新建于1999~2001年)、南京的大报恩寺塔(新建于2015年)等,都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建筑重建,这些新建的建筑只是风格和局部历史建筑细部的重现,并且掺杂了商业行为,出于商业利益的需要,增大体量和高度,增添了电梯和其他商业功能。在实质上,这些历史建筑的重建只是重建历史的记忆,是某种意义上的风格性复制。

  其实,我觉得我国建筑迪士尼化的根本原因在于,不理解别国建筑的建造背景,不理解别国的文化内涵,而仅仅从外观的形式出发。

  自1950年代以来,对形式主义的批判就是中国建筑的理论和实践所关注的焦点,形式主义始终是政治斗争和建筑批判的主要对象。而到了1990年代,形式在城市空间与建筑规划中,却扮演着前所未有的重要作用,不仅是建筑的形式主义,也推广到了城市空间的形式主义。只追求形象,而不追求内在,这也是迪士尼文化的冲击带来的负面影响。

  在理解迪士尼文化的过程中,我们还须注意发展自己的文化,增强文化自信,用中国文化与外来文化竞争,而不能用一种说教的、空洞的、纯粹娱乐化的作品与他人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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