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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四回:讲厂史为筹资金 救向轴主人同心

作者:必讲  更新时间:2019-06-16 10:41  来源:乌有之乡  责任编辑:晨钟

  第四回

  讲厂史为筹资金  救向轴主人同心

  中午下班,张元彪提前五分钟从办公室出来,然后电线杆似的立在厂大门左侧的马路边,难道今天他要看着全厂职工下班?在向轴这可是“荆州的刘蜕中进士——破天荒的事”。啥原因迫使堂堂的厂长妓女般地站在路边“卖相”?这个答案像高考前的试卷,深深地锁在主考官老张心里。

  下班铃响了,几位厂领导陆陆续续地走出办公楼,当他们看见张元彪在路边毕恭毕敬地站着,智商极高的领导便悟出了个中缘由。他们忙走过去按照“常委惯用的排序”站成一行。此时马路对面也有一排人站着,他们是当班的门卫,厂门口形成一个夹道欢送的阵势。

  厂门卫呆板的面孔,僵直的身躯,仿佛一排模样相同、屡见不鲜的塑像,下班的工人懒得瞄他们。今天他们肯定会把目光集中到路左边,因为站在那里的厂级领导的形象完全不同往常:习惯背着手的张三,今天把手放在腹前;习惯撅肚皮的李四,今天把腰弯了下去;习惯打哈哈一脸笑的王五,今天收敛了往日的轻浮;习惯板着脸训人的赵六,今天不得不面带微笑。

  有形的压力能使物体变形,无形的压力能使思想扭曲。向轴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张元彪变成了等着工人施舍的乞丐。此时他打心眼里对工人产生了尊敬,甚至有了畏惧的感觉:仿佛虔诚的信徒对他顶礼膜拜的佛祖心里揣的是纯粹的敬畏。

  当下班的开播曲《响们工人有力量》响起来时,十三个生产分厂的大门同时打开,工人像欢腾的小溪流了出来。向轴厂区的中央大道宽直但不平坦,南高北低落差近二米,厂大门位于最低点,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各条小溪从不同的方位汇入大河,蓝色的河水滚滚而来,波澜壮阔,气势宏伟。

  工人们神采奕奕谈笑风生地走着,虽是漫不经心,但他们的步伐显得特别的“有力量”,与那歌里的“嘿嘿!”“嘿嘿!”配合得简直是天衣无缝。向轴人在行走中与这首久唱不衰的歌合练了十多年,几千人的脚步声早已融汇到歌曲强劲有力的节奏之中。而这个节奏的频率似乎又和周围的一切相当,大道两边的樟树,树旁高大的厂房,厂区西边的万山,东边的原野稻田,都因共振而欢快地抖动。天、地、人,一切显得那么和谐,那么庄重。

  此时张元彪深深感到《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无比威力,相比之下自己写的《轴承之歌》显得小气多了,真有点像粮仓里的一粒米,大海里的一滴水,昆仑山上的一块小石头:同质不同量。

  每天她都给向轴人奉献新闻,早过而立之年的播音员小刘的嗓音还是那么优美动听,开播曲一结束,她就用甜蜜的声音扩播起来,“通知!重要通知!今晚七点半厂电视台播放厂长张元彪同志的重要讲话,希望全厂职工和家属到时收看。通知!重要通知……。”中央大道旁的高音喇叭接二连三地播着这一消息,直到下班路上工人的耳朵填得满满的,她才播报其他的新闻。

  张元彪木头人似的立在那,眼前没有人影晃动时才如梦方醒,他对唯他马首是瞻的众领导挥了挥手,“谢谢各位抬庄。走吧,我们也该下班了。”一班人马各奔东西,像归巢的鸟往家飞去。

  晚上《新闻联播》一完张元彪就出现在电视的屏幕上,非常准时,应该说他老张是迫不急待,只不过他的面子小了点,不能跟脸大的赵忠祥抢时间。张元彪亮相时观众不难发现,这位屈居榜眼的“播音员”双目暗淡无光,印堂微露黑色,眼睑略现水肿,笑中饱含苦涩……他显得很憔悴。太辛苦了!昨天下午送走市里来的那帮救兵,晚上便加班开会,晚餐是秘书从职工食堂买的十几个馒头,夹上大头菜,就着白开水,每人啃了两个,吃相比乞丐还寒碜。开完会已是十一点,回到家还不能上床睡觉,因为他老张有个信条,“今日事,今日毕”:明天上午的工作排得满满的;下午要搞电视录像,而讲话稿八字没一撇;今晚非理出个提纲不可。张元彪只得用冰冷的水狠劲地搓脸,直到“清醒”大获全胜,“睡意”逃之夭夭,才坐下来静静地思考。

  张元彪右手拿笔,左手夹烟,有点木然地坐在写字桌前,他在为“讲点啥”发愁。这是个事关向轴生死存亡的重要讲话,就因为太重要,仿佛从天而降了一把巨大的扫帚,将他脑子里林立的高楼大厦、无数的花圃草坪,这些能根据需要重新组合图片的“素材”一扫而光,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广场,连个“话题”都没留下。由于劳累加紧张,最近他的大脑出现了迟钝的迹像,先前轻松愉快时高速旋转的功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质化”。么办咧?束手无策的他只能拿把锄头在大脑那块贫瘠的土地上狠劲地挖,希望刨出个能勾走灵魂,使工人慷慨解囊,能抓住思想,让大众奉献爱心的法宝来。

  张元彪使劲地拔了两口烟,靠在座椅背上,猛一抬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幅他和爱妻王素珍的结婚照,那是1972年元旦他俩在WH市著名的照相馆“品芳”照的。那时妻子年轻漂亮,可现在有了不少白发;那时自己英俊潇洒,但如今略显谢顶: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是二十年。

  1970年10月,五十名服从国家分配的大学毕业生来到向阳轴承厂驻WH的办事处报到,他们当中有学机械的,有学电气的,有学数学的……还有学医的。WH工学院的四名毕业生很快就混熟了,个头一米八五的张元彪语言幽默,落落大方,他学的是工程经济管理,跟数据打交道,他的感觉像厨师对佳肴一样美好。另一个男校友叫陈新,身高一米七五,长得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他学的是机械制造专业,他的思维像一环紧扣一环的传动链,逻辑性极强。两位女性学的电气控制专业,个高的叫王素珍,个矮的叫胡梅,都是“蛮姐”(汉语:很漂亮),她俩的身材电线杆似的苗条,但大脑里的元件灵敏度极高,而且电容不小。

  在驰向香樊的火车上两位刚认识的男士坐在一起,即将成为朋友的两位女士坐在一起,高个的张元彪和王素珍脸对着脸,个矮的陈新与胡梅面对着面。这两对“正当年”的年轻人对视了一会,脸上均呈现出满意的微笑。学长陈新先开了腔,打破了那种嘴里不说话,思想却十分活跃、异常奔放、甚至有点想入非非、按奈不住的状况,“我瞄了一下,这批大学生五十人是男女各半,我不得不怀疑这是上帝的巧安排。”

  母亲吃斋念佛的张元彪接过话茬,“上帝远在外国,他才没这个闲心事关照我们。依我看是老佛爷的旨意。”打小张元彪脑子里就有佛爷的形象:他妈每天给高高在上的佛祖上三柱香,磕三个头,念三遍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没间断。

  学校造反派的小头目,辩论的“常胜将军”胡梅说:“两位老兄还信这个,真是糊涂透顶。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战布署,懂不?毛主席有了‘要准备打仗’的战略思想才有‘大三线’工程;有了‘大三线’工程才有向阳轴承厂;有了向阳轴承厂我们这四个校友才坐到了一起。连这个因果关系都没搞清楚还西洋的上帝,东方的佛爷,真是两个苕货。”

  跟同龄的女性在一起张元彪的话多得像“新疆的葡萄——一串串的”,而他的面貌似“栽活了的大葱——精神一截子”。这不,胡梅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学电气控制的就是不一样,脑子蛮灵光。电线的一头连着毛主席和党中央,另一头连着我和陈学长,师妹你在中间合个闸,一通电,我和陈兄马上得到了最高指示,人开窍了,变贼了;你要是怄了气,一拉闸,一断电,乖乖隆地龙,我俩马上迷失了方向,麻了爪子,人变苕了。”这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少言寡语的王素珍肚里有货,她看见张元彪既灰谐幽默爱搞笑,又处处抬别人的庄,这个性情蛮合她的味口,便向张元彪投去甜蜜蜜的一瞥。26岁的年龄仿佛缺水的禾苗,哪怕丁点两滴它都能感受到。张元彪当然明白,这饱含深情的一眼是她合上了闸,从此俩人的心通上了电,正负离子在两极间不断地流动起来。

  八个小时的火车,之后又是一个小时的汽车,这五十名大学生总算风尘仆仆地来到目的地——向阳轴承厂。

  上个月从农村抽上来的七百名知青和转业军人,在简易公路终端的停车场上打锣敲鼓地欢迎大学生,随后这批新工人帮大学生拿行李去他们的宿舍。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山沟走了百十米,转了个弯,一个惊人的场面出现在大学生面前。两座高约百米的大山对峙着,山上零乱地凸出着几块巨石,巨石的根部长满墨绿色的藓苔,与山表面的褐色形成鲜明的反差;山上有土的部位极少,只有那里长着稀疏的杂草,枯黄的杂草被瑟瑟的秋风吹弯了腰;杂草间偶尔长出一两棵小灌木,虽然比草高不了多少,但“出人头地”总是它的骄傲;山沟里平出了一大块地,一半是在建的厂房,竖着十几跟柱子,另一半是用黄橙橙的芦蓆搭成的棚子,五个一排,长达几十米,极像古代军队安扎的营寨;夕阳给一切抹上了一层金黄色,芦蓆棚上为数不多的高光点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好一幅凄凉的风景画!

  帮张元彪和陈新拎背包,扛箱子,提网兜的知青和老转一路谈笑风生,最终来到一排墙上写着“大学生连”的棚子前,推开用木条夹着芦蓆制成的门,便看清了里面的格局:中间一条一米宽的走道,两边用蓆子隔成的一间间小房,每间房约八平方米,地上铺着两张芦蓆,仅此而已!难道这块金黄色的芦蓆就是带腿的床?原以为三线工厂一切都是现存的,哪知没办公桌不说,睡的竟是这种冰冰凉的铺。睡的尚且如此,吃的肯定寒碜……真的不敢想,张元彪的心掉进了腹腔。但看到几个拿着行李的新工人充满激情、朝气蓬勃的样子,张元彪只得将满嘴嚼得稀烂的牢骚话强嚥进肚皮,像屙干屎似的硬憋出一副笑脸来。

  一个长着浓密卷发的小伙放下箱子问张元彪,“大哥,里面装的啥金银珠宝?这重!压得我瑟瑟神。”这个问题拨动了张元彪心琴上那根最高音的弦,从他那能吐莲花的嘴里迸出一个十分响亮的字眼,“书”。此刻因宿舍的寒碜而产生的尴尬在他脸上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骄傲的色彩。张元彪的家境贫寒,从小学到中学在班上他一直默默无闻,因为他认为自己身上三万六千根毫毛没一根含有银元的光泽。直到大学毕业他才发现自己的躯体是黄金铸成的,即使剪下的指甲壳也值个三百五百。因为这时他发现了自己出人头地的地方——读的书比旁人多。特别是哲学,那可是能指导各门自然科学的科学;更何况古人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以读书多而自豪的张元彪最喜欢说的话题就是“书”,哪怕与“书”沾亲带故的字眼也让他爱屋及乌,兴奋得眉飞色舞。

  “哦,这就对了。昨天军代表还批评我们有平均主义的思想。”那小伙装腔作势地讲:“人家大学生的待遇比你们高点是应该的,他们是搞技术的,文化人一定带有不少的书,搁书总得有个地方吧?他们一人占地四平方米,你们两平方米,这是党委开会决定的。看,就是不一样吧。领导看你们使青眼,瞄我们用白眼。‘天下老喜欢小’啰,你们老九比我们老大吃香的多。话说过来,我们知青肯定比你们大学生经踹:在农村插队落户我住了两年的破牛屋。”

  一位戴军帽的小伙说:“我当了三年铁道兵,修了三年成昆线,打一处山洞搬一次家,住了三年的烂帐棚。”

  另外一个小伙说:“二位哥哥,有空到我们那坐坐,我们跟睡统铺差不多,一个挨一个。这样也好,天越过越冷了,住得挤点人气旺,暖和。”

  得知张元彪和陈新是WH工学院毕业的,卷头发的那个小伙极热情地说:“同喝一江水,算是老乡遇老乡了,我们厂里的知青大部分来自WH市。我们三个是机修车间大型组的工人,我叫肖卫国,是刨工。”张元彪的双眼马上给这位录了段像:那一头乌黑的波浪式的卷发不用说了;他的天庭显得特别饱满,其容量肯定比常人大一点;他的眼睛有点下陷,视物的深度肯定与众不同;他的耳朵略显“招风”,那是动物机警时的表现;他的眉骨较突出,这部分基因还留恋着过去,有点返祖;脸上的上半部分长得实在不敢恭维。好在下半部分还马虎:鼻梁正直,气孔适中,下巴稍圆,嘴唇微红,阿弥陀佛,张元彪总算给这张不算讨厌的脸打了六十分。

  “这位叫胡必定,转业军人。也是刨工,我的师兄。”肖卫国将胡必定介绍给张元彪,张元彪把胡必定的相片存入他人脑中的硬盘。胡必定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那双小眯眯眼:今天他心情舒畅,面带微笑,那眼睛像俩弯弯的月亮,分别挂在鼻根两旁,眼珠子弥漫着友善与温情,仿佛那乳白色的磨沙灯泡放射出的光芒。但可以想象,一旦他动肝火发脾气时,那双眼便像两条等长度、等宽度、等高度的直线,此时从那条窄缝正中的瞳孔里喷射出的是能熔化钢铁的火焰。

  “这位叫吴发源,钳工,我们大型组的工友。”张元彪刷刷两笔便给吴发源来了个速写:吴发源个头不高,人长得挺壮实。他的特色是嗓门大,刚才他对着张元彪讲话时声音振得张元彪耳疼,就那他的嗓门还是关着百分之七十。吴发源的嗓音大是因为他进气的鼻子大,存气的胸腔大,出气的嘴巴大,一切与声音相关的因素他都超出常人,你可以想象,哪天他愤怒至极像张飞那样放开嗓子大吼一声,那不是吼断一座小桥,那会吼得香江水倒流,会吼垮万山。

  介绍完工友肖卫国说:“人在地上睡几个月没事,但书放在地上跟馍放在地上一样,头天长毛,二天发霉。两位师兄看这样行不?小吴去工地找桶石灰,师兄去寻几块合适的木板,我去搬砖头,天黑前我们给二个秀才哥哥搭个实用的书架如何?”二位工友说,“行。”不用说,只有爱读书的人才爱惜书,张元彪向这位心心相印的小兄弟感激地望了一眼。

  临走前肖卫国眼里闪着真情地说:“二位哥哥,住了四年正规的校舍猛地睡地铺不习惯吧?慢慢来,‘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二十年后站在万山顶上面对一座现代化的工厂时,我们这些创业者可以骄傲地说,这无比壮丽的风景是我们用汗水调合着血泪画出来的。”

  三位工友走了,张元彪和陈新坐在各自的背包上默不作声地对视了许久……,突然他俩像收到大赦令的囚徒,同时放声大笑起来。如果说半个小时前他们的感觉是万丈高楼失足,那现在地上铺的海棉垫使他们平安的着了陆;如果说半个小时前他们的感觉是扬子江心翻了船,那现在他们已抓住了好心人抛来的救生圈。

  第一印象特别重要,张元彪和王素珍就是那天一见钟情的。肖卫国也给张元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信仰唯物论的他竟发现肖卫国身上有股绝对不是,但总让人觉得是天生的魅力,魄力,号召能力,领导能力……,这些稀有的优点集中在他身上,仿佛各式各样的珠宝放在同一个匣子里闪闪发光。这样的人日后会出人头地,值得交个朋友,张元彪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写下“机修大型组肖卫国”的字样。

  第二天吃罢早饭,七百多人在停车场听军代表、“新工团”团长卫士作报告,卫士是位十二岁随父亲参加红军、经历过长征的现役军人。

  卫士五十多岁,中等个子,黑红的脸上疤疤瘌瘌的,几粒大麻子特别扎眼。在这难看的脸上配着一对小眯眯眼,贼亮贼亮的……。你完全可以想象到他当年手舞大刀,袒胸露臂,眼射凶光,满脸杀气地与日寇或蒋匪军拼命的情景,他能九死一生绝对与他那张脸特别是那双眼有关:只要他杀在心头起,恶从胆边生,尚未动手那模样先把你吓个半死;如果他大吼一声,你的胆非碎成八瓣。

  卫团长的声音宏亮,干脆,有力,每说一句话仿佛用大斧劈开一截树桩,“今天,‘新工团’正式成立了。在军队我也当过团长,但没今天这荣耀。那时我手下千而八百个兄弟都是文盲,跟他们的团长一个球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新工团’里大学生就有五十人,其余的冒摸一个都读过九年的书,认识上千个字。这个团长我当的开心,当的过瘾,当的笑眯眯的。”说罢用那永远睁不大的小眼横扫了一下他的士兵。只见那七八百战士英姿飒爽,斗志昂扬,他甚是得意。

  卫团长满意的笑容像那硕大的坛花很快便凋谢了,他板着脸严肃认真地说:“今天我讲话的题目是‘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我讲的第一点:认清形势。认不清形势你想打胜仗,那是梦想。”

  “目前是建厂初期,生活艰苦,一些革命意志软弱的人的畏难情绪极自然的表现出来了。这两天我下去摸了下底,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有的知青说,在农村插队住牛棚子都比这强;昨天晚上有个大学生在食堂吃饭时发牢骚,说你瞧这菜板上写的独一无二的菜:‘炒萝卜棒’,不说吃,看着就嚇死人。‘棒’下是‘条’,‘条’下是‘丝’,‘萝卜棒’比‘萝卜丝’要粗两个数量级,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牢骚话都是‘老太婆的脸——文绉绉(纹皱皱)的’;听说昨夜还有个把女大学生想家,想学校,哭了鼻子……

  “是的,现在食堂还在用堰塘的水洗菜烧饭,个人还得用田沟的水抹脸搓衣,但打井队的王队长以军人的名誉向我保证,‘三个月内用不上自来水你砍我的脑壳’,军令如山,这可不是小娃子屙尿和泥巴,闹着玩。

  “同志们,我们现在贯彻的是‘先生产,后生活’的方针,这完全是形势所逼,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人的飞机最先轰炸的是啥?是苏联的几十家轴承厂。轴承是个‘旋转无处不在’的东西,飞机、坦克、汽车、兵舰,那个离得开轴承?我们向轴是为‘二汽’配套的,二汽出不了军车毛主席和周总理睡不着觉啊。‘苦不苦,想相红军二万五’,当年我们跟着毛主席长征时是个啥状况:‘天当房,地当床,四海为家’,哪有你们这漂亮的芦蓆棚子住哇。那时我们常遇到两个问题:外部问题,敌军围追堵截,每天有牺牲的可能;内部问题,肚子空空的,随时有饿死的可能……。艰难困苦的时候咬紧牙关蛮重要,闯过去就好了。革命了一辈子,我坚信一个理念:紧跟毛主席的战略布署,我们就能打胜仗!”

  “久病成良医”,团长当久了也可以兼任政委。卫士深知,讲了客观存在的困难后,还得多讲点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热情话,这才是辩证唯物论的工作方法。困难如三九严寒,你嚼破嘴皮也不会冰雪消融;只有在胸中燃起熊熊大火,他们才不觉寒冷。

  “大学生都二三十的年龄,该谈婚论嫁了,可厂里还不能给你们个小窝,请你们谅解。同学们,你们的……火力能不能压制点?好男儿志在大业,晚年把结婚咋样?我老卫四十多才结的婚嘛。请放一万个心,是你的她跑不了,跑了老子下个命令把她抓回来,捆也要和你捆在一起!”

  这话说到张元彪的心坎上了,他爱听。如果说五十个大学生男女各半是佛爷的巧安排,那“捆在一起”就是团长的好心肠。此时张元彪仿佛感到冥冥世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的前程拓展得那么宽阔,把他的人生装点得那么景秀,他“把青春献给向轴”的信念更加坚定了。

  卫团长接受了大学生眼里饱含激情的谢意后接着说:“你们大学生千万莫翘尾巴,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不要你家掏一分钱国家把你们培养成大学生不容易,你们要知足,要感恩。说心里话,我认为我们团最有战斗力的是老转,老转守纪律,肯奉献,美中不足的是文化差点。排下来是知青,知青经过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彻底清除了身上的‘娇’‘骄’二气,他们既能挑又能扛,美中不足的是纪律性差点。大学生的不足之处我不讲了,老掉你们的底子不好,总得给点面子。大学生的优点是肚子大点,里面多装了几本书。这没啥了不起:解放军是个大学校;农村这个广阔天地也是个大学校;老转和知青都是大学生。”这时场地上响起了更为激烈的掌声。因为老转和知青超过总人数的九成。这掌声像暴雨冲刷了刚从校门走出来的张元彪的心灵,使他意识到在工厂能顶起被子的只能是知青那粗壮的胳膊或老转那结实的大腿,决不是大学生这小小的跳蚤。要在向轴有所作为,只能跟他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否则自己只不过是根摆在露天库里的铁棍棍,而不是浇铸在顶梁柱里的螺纹钢。

  接下来卫团长讲了团结的问题,工作学习的问题。

  卫士最后说:“我相信,经过大家的辛勤劳动,我们向轴一定能建成国家一流的工厂,一流的生活区。大家有没有信心?”众新兵大吼一声“有!”群山引起了经久不息的回响,它们将目睹这些建设者用双手谱写一部艰难而辉煌的创业史。此时在张元彪眼中贴心的卫士那张难看的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花,简直就是奇葩,因为它是肥沃的心田之土所培育,是纯洁的灵魂之水所浇灌。

  1973年,派到各地实习的工人都回来了,一千多向轴的建厂元老聚集到万山脚下,每天高音喇叭不间断地播放大批判的文章或充满激情的“战地新歌”,工地上红旗招展,热火朝天,建设者像忙忙碌碌的蚂蚁。

  1973年向轴的头号新闻是“卫士大闹指挥部”。这个轰动万山的事件绝对不会上广播,它只能像武松打虎、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样在工人中流传。这茶余饭后久谈不衰的话题有根可寻:人们从指挥部的会议桌上那几十个深浅不等的、被卫士的铜烟袋锅砸出来的凹痕上,能推想到斗争的激烈。作为卫士的崇拜者,张元彪完全可以想象到卫团长那张“想杀人了”的老脸:平日里枯萎的脸皮,肯定被上涌的热血充涨得精神起来,像久旱的瓜秧获得了雨露;平日铁青的脸闪耀着异彩,那是战则必胜的胆气,是宝剑出鞘的寒光;就连平日那脸上凹下去的大麻子都被气得凸了出来——以显决心,以亮斗志。二十多年没杀阶段敌人了……上了年龄的卫团长心脏承受得住?血压是否升高?经常在外搞采购的张元彪对这位贴己的领导极为挂念。虽然大家讨厌他那张脸,但他喜欢他那颗心,觉得他是“最可爱的人”。

  卫团长大战指挥部的起因与结果是这样的:

  上午十点,厂领导看完各单位的大字报便回指挥部研究如何“抓革命”,下午他们深入工地“促生产”,这是一般的工作日程。

  “批林批孔”、“限制资产阶级法权”这类大字报被沈指挥长视为“老一套”,他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但在机修门口他看到一张令他兴奋的大字报,他又是拍胯子又是鼓掌地叫“好”,仿佛地质学家发现特大金矿一蹦三尺高。

  沈指挥长坐在指挥部里猛吸了两口烟,像看到蓝天上的彩虹特别感叹,“《我们是工厂的主人》这张大字报写得何等好哇!三位师傅真有水平。这张大字报贴在机修大门口,不知你们看到没有?”不等别人认可,他迫不及待地说:“好在哪?第一,它找到了当前我们工作的重要问题——窝工:一方面安装三团人手少、能力差,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而另一方面向轴大量的人员闲着,使不上劲。第二,他们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自己干’——因为‘我们是工厂的主人’。第三,他们讲明这样干的意义,通过老工人的‘传、帮、带’,可以为厂里培养一大批技术骨干,可以广泛地调动工人的积极性,增强他们的主人翁意识。好!写的非常好!看了这张大字报,我的感觉比喝了半斤‘二锅头’还来劲。大家聊。”

  极有同感的李书记一唱一合,“这是个好苗头,我看可以大做文章。我建议党委发个号召,在全厂掀起一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生产高潮。对老工人的积极性我们要像鲜花用双手捧着,极力赞美。不光口头支持,还要有具体的措施。”

  几位副书记和副指挥长争先恐后地发了言,在他们的言辞中那张大字报得到比焚高的《向日葵》,比达芬奇的《蒙莎丽娜》还要高的评价。

  唯有军代表卫士默默无语地坐着,嘴里噙着那根从不离手的旱烟斗,正使劲地吸着。铜烟锅里的烟叶燃烧着,冒着点点火星,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他那张世人不敢恭维的脸绝对与这烟熏火燎有因果关系:问题想的越多—烟抽的越多—脸皮越枯皱—颜色越黑。

  卫团长看过老沈称之“好得不得了”的“促生产”的大字报,但他却被它旁边那张“抓革命”的大字报深深地吸引了。那张题为《这是最后的斗争》的大字报像《国际歌》,通篇闪耀着火一样的激情,每个词,每句话都能紧紧地揪住你的心。虽然文章采用的是文革初期的那种文笔,但它仍像当年骆宾王为徐敬业讨伐武则天写的那篇檄文——有情有理,浩然正气!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抓捕革命闯将的白色恐怖笼罩九洲,批斗造反英雄的黑色浪潮掀起狂涛……。仅看我省:拥有几十万红卫兵的学生造反组织‘钢二司’的司令杨道远被捕入狱,拥有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造反组织‘钢工总’的司令朱红霞,夏邦银,胡厚民被捕入狱……我省几十万革命造反派被打成反革命。这一切说明什么?走资派的‘秋后算帐’开始了!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的反攻倒算开始了!胡汉三回来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党的路线正确就有一切,没有人可以有人,没有枪可以有枪,没有政权可以有政权。路线不正确,有了也可能丢掉……即使建起了一流的向阳轴承厂也会垮掉、烂掉;即使过上了小康的好日子,向轴工人也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战友们,团结起来,行动起来,营救我们的同志。……踢开党委闹革命。这是最后的斗争,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大字报的落款是“反潮流战士”。

  卫士一次又一次地往锅里装填着烟叶,烟袋锅子一次又一次冒起了烟火,  他的脑子在不停地思考:向阳轴承厂是70年开始建设的新厂;厂里的人员陆陆续续地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随后又派到外地实习,这年把才汇集到一起。在我厂的历史上就没有“造反派”和“保皇派”的区分,全厂干部职工抛弃了各自来向轴前的派性,上下一心的搞基建,多美好的事情!自从上面布置“清醒阶段队伍”,清查“五·一六”、“北决扬”分子的任务后,从省里到市里,到各基层单位,一窝蜂地动了起来。结合进革命委员会里造反派的领导干部全被“清理”,开除党籍,被捕入狱。造反派的组织早解散了,他们原来的老部下则四处奔走,呼吁营救。难道这些著名的造反派领袖都是打砸抢分子?都是阶级敌人?难道造反派都是反革命?“钢二司”的杨道远那可是周总理多次肯定过的好同志呀!全国性的打击造反派说明什么?同样是群众组织的保皇派就那么纯洁,就没搞打砸抢?为什么不见抓一个?没有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的反攻倒算,哪来“踢开党委闹革命”的气话?没有胡汉三的“秋后算帐”,哪来造反派的“反潮流”?……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谁胜谁负还难说的很。

  “老卫,你啥看法?”老沈的问话像快刀切断了卫士的思绪。“你说的那张大字报当然好得很”,卫士说:“但我感兴趣的是它旁边那张‘反潮流战士’的大字报”。不同的思想产生了矛盾,矛盾的斗争迸出了火花。

  “那张大字报算个球。”老沈板着脸说:“那是造反派临死前的哀鸣。直到现在他们还恋恋不忘造反,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成天叫嚷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好像就他革命,别人都不革命。老子革命时他娘肯定还是个丫头片子,还没来好事咧。”说得在座的哄堂大笑。唯独卫士一人垮着那张老脸,闷闷地展劲吸着烟。笑声平息后沈指挥长接着说:“当年他们年青人造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反,把我们撵下台;现在台上的我们调过头来清查他们,专他们的政,真是大快人心啊!我相信佛经上的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我们厂里的那些造反派难道人人是芍药,个人赛牡丹,美得很?球,尽是些乌龟王八蛋!写这篇文章的人我看就不同一般,没有那个‘打’好人的狠气,没有那个‘砸’机关的恶劲,没有那个‘抢’枪枝的匪样,是写不出这充满杀气、字字滴血、句句要命的文章。‘文章如其人’,这家伙肯定是个‘打砸抢’分子,值得清查!要查他三代!才抓了两个他们就慌了神,就跳出来煸阴风,点鬼火,蛊惑人心,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岂不令人愤恨!他们胡说建成了一流的向轴也会垮掉,多幼稚可笑!咋个垮法?阶级敌人挖墙脚?……放炸药?……厂房炸塌了?……可能吗?真他娘的乌鸦嘴!老子非要硬口气建个一流的向轴给他们看看,我就不信它会垮。”

  沈指挥长话里的那个辣味、那个咸味、那个麻味像重庆的火锅,极合李书记的口味。李书记的那颗心,像他那得意得不停地颠抖着的左腿,欢快地跳动着。老沈那中听的话语使他产生了“琴台遇知音”的喜悦,老沈那犀利的言辞使他倍感“获得解放”的轻松。李书记这位解放前的“地下党”接着习惯“打冲锋”的“沈大炮”发了言,他像贫苦农民在批斗万恶的地主时那样的满腔仇恨,那样的咬牙切齿。他那张嘴像开到顶的闸门,非要把满肚子的委屈、辛酸、愤怒发泄得干干净净。

  李书记毫不隐晦地道出了他的肺腑之言:“这次上级布置‘清理阶级队伍’十分正确,非常及时,这是‘抓革命’的头等大事,是当前最大的政治。你瞄瞄造反派,都是他娘的啥玩艺?打砸抢分子!祸国殃民分子!这些人不清理干净迟早是祸害,闹得我们老家伙睡不安稳。要把他们统统抓起来,光判刑还轻了,依我看非杀他一批才解恨。他们以为大联合了,混进了各级革委会的领导班子,就拿他没门了,做梦!造反的孙猴子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嗯……。现在隐藏在我厂的那些造反派又想竖大旗,拉队伍,上梁山,回水浒,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反潮流’的看不清形势:大气候变了,当年受到冲击的小平同志现在又回到台上,像佛爷一样稳当当地坐着,那些靠造反起家的小鬼肯定没好果子吃。干革命要抓紧,搞生产也不能放松。我们要依靠那些听党的话的老工人;那些想‘踢开党委闹革命’的人是三条腿的椅子,既坐不稳还不能靠,要坚决甩掉。我坚信,向轴工人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咋会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咧?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的意见:对‘反潮流’的家伙我们要像挖红薯那样刨根寻底,像收芝麻那样过了筛子过箩子,搞得越细,抓的越多,我越高兴。”

  卫团长被眼前这两位完全陌生的思想意识、从未见过的面部表情、从未听过的言谈话语惊呆了,仿佛大白天他遇见了牛头马面,他身上起了一阵大震动前的小颤抖:原来他俩是受过冲击的领导干部。看来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并没有触及到他们的灵魂深处,他们对造反派的刻骨铭心说明他们资本主义思想的根深蒂固。文革初期他们肯定也低过头,认过罪,“永不翻案”是他们骗人的把戏,韬晦之计。大领导耍这种小伎俩实在卑鄙。现在天空仅仅出现了雾霾,他们这些过冬的爬虫就感觉惊蛰到了,纷纷拱出土来反攻倒算,对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造反派实施残酷的斗争,疯狂的打击……,最终他们会摇身一变,变成新的资产阶级。想到自己那么多战友流血牺牲换来的红色江山将改变颜色,他感到头上涌来了满天的乌云,雷电即将交作,他像个埋头曲项,紧握大刀,蹲在战壕里的“敢死队”队员,终于听到冲锋号吹响了。卫士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明知自己是少数,仍然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他手里握着父亲传给他的烟斗,这根烟膏厚重的烟斗对他来说有“传家宝”的价值,但出于义愤,此时他竟把它当作一把木工砸铁钉的榔头,狠劲地敲打桌面,仿佛每一次敲打都能使一只令人讨厌的蟑螂丧命。

  直到工地上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下班曲时,指挥部里那些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们才意识到肚皮饿了,争吵该幺锣了。因为涉及到厂里下一步的行动,会议需要表决,对卫士“极左”的意见“支持的不多,反对的不少”,卫士败下阵了。

  “反潮 流”战士声嘶力竭的呐喊终于被空前高涨的生产热情所淹没,他们想进行的“最后斗争”破灭了。但一场小战争不能决定胜负,甚至一场大战役都不能决定胜负:身经百战的勇士都有坚定的信仰,他们会继续拼杀,直到鲜血流光。卫团长仗义直言,敢于亮剑,捍卫的是他无比崇拜的毛泽东发动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75年向轴正式建成了,隆重的剪彩仪式后党委李书记交给张元彪这个学经济管理的大学生一个重要任务:统计一下这两年向轴“自营工程”的成绩,作为以后写《厂誌》的资料。这个任务多么光荣啊!受命后激动得张元彪失眠了三天,作为大学生张元彪深深地知道写史的重要:那是白纸黑字,那是丹心汗青;那要经得起岁月的检验,那要在长河中永不沉沦。写史与写字是两回事:书写向轴艰难而又辉煌的创业史不正是描绘波澜壮阔的“大三线”建设史吗?不正是赞美伟大的工人阶级吗?不正是歌颂无产文化大革命吗?哎唷,好重的一副担子!

  张元彪硬是忙乎了半个月才收齐了那些闪着金光的数据:“郭福仁战斗队”安装了各类机床一千零三十台,占全厂机床的四分之三,其中包括全部大型机床;“庞维轩战斗队”将“安装三团”感到困难的活都接了过来,仅水管、气管、排污管等管道就铺了两万三千多米;“马金保战斗队”将全厂三十六台天车搬上了厂房。当年国家对向轴的总投资一亿六千万,而三个战斗队自营完成的投资达一千六百万,占总投资的十分之一!

  手捧着统计表张元彪的心像开水不住的沸腾,伟大啊,向轴工人!这三位老师傅成了张元彪心目中无比高大的英雄,他们脚立在地,头顶着天。按张元彪他妈的说法,他们仨是活菩萨,因为他们只食人间烟火,没一人向领导要一分钱。

  “一点多了,还不上床睡”。卧室里传来王素珍的责怪声。张元彪嘴里不耐烦地说:“睡你的觉,操些淡心”,可他喜从心来:这下找到了话题。我的讲话既要有卫团长“发挥革命传统”的思路——大讲当年建厂的艰辛,从元老工人的衣食住行讲起;还要有李书记、沈指挥长“争取更大光荣”的内容——大力宣扬那三位老师傅的光辉事迹,激发工人的主人翁意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拿出压在箱底的真金白银,向轴才有救。张元彪是识时务的:当年“抓革命”的事只字不能提,当年“促生产”的事可以大讲特讲,这样才适应大气候,顺从大潮流。

  晚上九点多了,张元彪的讲话还在继续,电视机前的职工听得津津有味。

  “……经过二十多年的艰苦奋斗,现在我们向阳轴承厂好有几比:第一,像龙宫。世人都知道龙宫里的奇珍异宝最多,而我们厂获得的‘部优’、‘省优’、‘地优’、也是不计其数,就像堆在龙宫里的珍珠玛瑙。特别是去年获得全国轴承行业唯一银质奖的7815E,那更是定海神针,少了它龙宫要晃荡,大海要起狂涛。

  “第二,像发财树。这几年我们厂的年人平工资如树叶边的大枣,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七;我们的利税总额似枝丫上的仙桃,每年同样增长百分之十七;我们的工业总产值像倒挂的香蕉,每年还是增长百分之十七。

  “第三,像世外桃园。这里绝无三座大山:住房你不操心,排队等着分,越分越大;上学你莫着急,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电大,不要你掏一分钱;看病你别发愁,我们厂医院有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骨科、牙科……门类齐全,有123张病床,一切免费。

  “第四,像游乐园。我厂家属区有商业一条街,有老年宫,有青年活动中心,有图书室,有足球场,有露天影院等等。每年正月十五我厂举办灯会,熖火晚会,吸引了无数香樊的市民前来观看,真是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堪比夜上海。

  “我老张不是文学家,这样比喻既不全面又不恰当,请各位师傅原谅。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正带着我们奔小康,啥叫小康?我翻了一下《辞海》,上面这样解释的:‘康,安也;康,乐也’。那个意思就是‘安居乐业’即小康。通过我刚才讲的数据和打的比方,依我看:我们向轴人已经进入了小康。

  “向轴的光荣史和好日子我老张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然而,严峻的现实今晚我非给你们讲个清清楚楚。不说不知道,说了准吓你们一跳。

  “同志们,我们面临着一个十分可怕的现状:时空在轮回,地球在倒转,长着巨齿的恐龙,披着长毛的猛犸,迈着沉重的步伐,小山似的朝我们迎面而来。你不心惊肉跳,你不四处窜逃?除非你是个法力无边的佛爷。最近一年,大家看到市面上的物价像开花的芝麻,越长越高,各位的心情像机器上的弹簧,越扯越紧,人人都为手里捏得出汗的那俩小钱越来越不值钱而发愁,为日后碗里是堆肥肉还是盛清汤而焦虑。这说明啥?说明大家意识到我们的小康生活出现了危机。

  “哎唷,我老张感到时代不同了,真的!我们工人怕再不能过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我要大喊一声:狼—来—了!”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银行的贷款越来越难办了。从那时起我老张每天在地狱的第十八层受煎熬:燃眉之急……倒悬之苦……黄土埋到了脖颈,人快憋死了。

  “在向轴大难临头的时候市委领导非常关心我们,多次到省里找关系、走后门,终于给我们讨回一付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允许我们厂内银行搞一次储蓄活动。就是依靠大家的爱厂之心,慷慨解囊,自己筹资度难关。

  “火都烧到房顶了,不能再等了,厂领导决定:储蓄活动下星期一立即开始。储蓄的原则是‘自觉自愿,多少不限’。储蓄期定为三年,年利息为百分之二十五。

  “厂领导还达成一个共识: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在工厂最危急的时候,我们要依靠工人的力量度难关;哪天向轴搞发了……,有了好处……,决不会忘记在我们饿得眼冒金花、肚皮贴到脊梁骨时,那些慷慨大方地将手里仅有的大饼,掰一半施舍给我们这些小叫花子的救命恩人!请大家相信我老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最后,让我们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的光荣。让我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

  张元彪声情并茂地讲,讲得来劲;职工聚精会神地听,听的明白:最终万众一心,心心相映。

  没几天,厂内银行把储蓄的金额报到张元彪那里:888万!这个数字让他老张心花怒放,两眼闪光。“8”在喜欢玩数字的张元彪眼里吉祥得不得了,好似东北的“三宝”。“要想发,不离八”,三个8又能发成个啥样?……他老张无法回答。但有一点他清楚:“国企”这个共和国的骄子以后是爹不管娘不护——狠心的爹娘把儿女赶出了家门,让他们在丛林中与狼共舞。这时机修分厂已有了门市部,欲知该单位的小金库是怎样建起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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