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章 > 思潮 > 文艺新生 > 正文

《金光大道》连载(三十九)

作者:浩然  更新时间:2019-09-29 16:51  来源:网络  责任编辑:晨钟

     一路上纷纷细雨

 

 

  清明时节的春雨,很有生气地喷洒着,从半夜一直下到第二天的早晨。

  高大泉和朱铁汉两个人,挤在办公室一条窄窄的床板上过夜因为睡得迟,还没醒来,就有人打门板了。

  朱铁汉一骨碌爬起来。衣服也没穿,就趿拉着鞋,啪卿啪卿地跑出去,打开了二门。

  门外站着的是乡总支书记刘维。他穿着一件带着帽子的雨衣高筒胶鞋,推着一辆沾着泥水的自行车。

  朱铁汉今天看这个人很不顺眼。昨个夜间,他跟高大泉谈论那么多的话,都跟这个不正派的乡干部有关系:散布县委书记的谣言,是这个乡 干部;嘀咕周丽平和吕春河婚姻的事儿,是这个乡干部。一个当领导的,对这样重要的问题,应当郑重其事地找党支部传达嘛,背后搞自由主义,叫什么玩艺呀朱铁汉的喜怒是藏不住的,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维,不往里边让,也不先开口。

  刘维见朱铁汉这副神气,当是他在陈爱农身上下了手,让朱铁汉发觉了,心想:你不用吃醋,那个便宜媳妇,你肯定捞不到手了。于是,他故意拿出一副领导者的架势,下命令似的说:“马上到区里开紧急会议。”

  朱铁汉间都让谁参加  刘维说:“支书村长。

  “支书的病刚好点儿,去不了。”

“让他克服点吧,传达重要通知,一定得去。丽平在哪儿了  

“啥事,你跟我说吧。”

  “她也得去参加会。”

  “你走吧,我告诉她就得了

  刘维拍拍后车架:“我给她带来一件雨衣。”

  朱铁汉说:“给我,我交给她。”

  刘维说:“我还得用车子带着她哪。”

  朱铁汉轻轻地哼一声转身往回跑。

高大泉正站在门口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迎着他问:“是通知开会吗  

朱铁汉往屋里推着他说:“赶快回去睡你的回笼觉。不管啥会,我一个人包了。”

  高大泉说:“我估计有要紧的事情,咱俩去,还能商量商量,怎么没让刘维进来避避雨呀  朱铁汉一摆手,“他滚蛋了 ”

高大泉往屋里走着,挺认真地批评说:“你这样的态度可不对。萝卜小,长在背儿上了,他在领导位置上,就是上级,咱就得拿他当上级对待…… ”(高大泉深谙官场规则)  

朱铁汉不服气地说:“你看他有正经的吗  高大泉说:“他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咱们可以当面提意见,不能拿脸子摔他,更不能背后骂他。”

  朱铁汉咧着嘴一笑,算是接受了批评。他又说:“我让他,他也不会进来。他找丽平去了。这小子真会献殷勤,准没有安啥好心。”

  高大泉不想搭茬说这些,就回身往盆子里舀了一瓢凉水,又把盆子放到屋中央的地上。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弯着腰,用双手从盆里撩着水,稀里哗啦地往脸上洗了儿把;先后直起身来,每个人扯着毛巾的一头,马马虎虎地擦了擦。

  高大泉说:你看看自行车跑气没有,我去告诉秦恺一声,咱们赶快动身吧。

  朱铁汉看看他的脸色,问:“同志,你能走吗  “不能走也得走。你别对你嫂子说。”

  朱铁汉说:“要这样,咱们一块儿走吧。路过饲养场,让刘祥给秦恺捎个话就行了。”

  两个人搬出自行车,出了门口;到了饲养场门口,跟正拌料的饲养员说了一声,就冒着小雨,顺着泥泞的小路,直奔天门镇。朱铁汉是个急性子,骑上车子就想跑。他怕身子虚弱的高大泉要是硬强着猛追,累坏了,就故意地跟在后边,由着高大泉的性子走

高大泉平时骑车子就比较慢,这会儿因为心事重重,边走边嘀咕,骑得更慢了。梁海山和吕春河两个人的影子,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交替地出现。对于从刘维嘴里传出来的坏消息,尽管他不愿意相信,可是又不敢不相信刘维对梁海山有不满情绪,会讲些怪话,但是,造出梁海山犯了错误的谣言,如果没有一点影子,他是没有胆量的。刘维对周丽平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姑娘,有可能打点主意但是,吕春河要退婚的事儿,如果属于无中生有,他不可能达到目的,也就不会用这样的手段。那么,梁海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干部,水平很高,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干出违反中央指示的错事呢?吕春河淳朴稳重,又在部队受到好的教育,怎么可能成为一个负心的人呢?当然啦,眼下最要紧的是关于梁海山的准确消息。梁海山的情况关系着芳草地的社会主义事业,也关系着全区全县的社会主义事业;只要上边不出问题,芳草地就能够在那已经冲闯出来的道路上冲闯下去;党和人民的事业有希望,有发展,周丽平个人的事儿,总是好办的。格局大,官职小。不忘国危,岂管位卑!

上的云彩不厚,却很低。小雨不急,却很稠。地里没有干活的农民,也很少见到行人。

  他们刚骑到梨花渡口,瞧见大桥上有个人影,好像朝他们移动过来了。

  上坡路,又泥泞,骑着挺费劲儿,高大泉就下了车,推着往上走;离着近了,他才看清,这几个人是孔百千和他的小孙子,还有李国柱。

  孔百千老头顶着一张破锅盖,小孙子披着一个旧围裙,小手紧扯着爷爷的褂子后襟儿。

  高大泉招呼说:“大爷,下雨天,咋还往外跑呀  孔百千上下打量他,没有回答,反而间道高乡长,你的病好利落了吗  高大泉说:“好好的了。”

  孔百千说:“你是累的。累心的事儿,比干活儿伤身子呀往后可得小心点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还这么一心一意地给大伙儿办好事呀是啊,大泉叔,孔大爷说的是实话。 

  戴着草帽,穿着蓑衣,光着两只大脚丫子的李国柱说:“我正在这儿站着,瞧见他们爷俩儿过来了。他想趁雨天没法干活,到家里找你聊聊心事。我拦住了他。我估计你得去开会,也在这儿等你哪。”

  高大泉问老人您有啥事吗  孔百千说 “先让李国柱说吧。他的事儿,比我打紧。”李国柱左右看看,说:“昨天下午我到天门去买耠子耠子还能顾名思义猜出点意思,而且网上能查出来;粉子则只能想应该是捣碎土的农具,但网上没有,不能验证。原来只知道有犁,原来传统农活分工这么细。感谢浩然老师,给我们留下了这么生动的传统农村生活画面——后来终于知道了“粉子”就是“耠子”——电子版真是谬误太多了:一个“耠子”就能错成“拾子”、“粉子”等等,好在都更正了。,听那儿的一个伙计说,柿林区的农业社都解散了

  朱铁汉说:“准是谣言。垮一两个有可能,哪能全都解散呢? 李国柱说:“开头我也不大相信,那个铸造组的小组长告诉我,他们组有两个组员,都是柿林区的,一个人家里捎来话,一个人的媳妇找来了,说农业社解散了,地没法种,让他们退出手工业小组,回家收拾地去。这能假吗  朱铁汉说:“我不信有这种事儿。你别听见风就是雨。”孔百千插言说:“朱村长,你可别大意。我们村昨晚上都炸了营。把我吓得一夜没睡好觉。我想,得找找高乡长去。他有眼光。”高大泉一边听,一边沉思,没有开口。他的心里分沉重。李国柱继续说:“我从镇上回来,去找支书,我刚把这事一提头,他就知道了。他儿子不是在春水河那边烧窑吗?那个县,头一个星期就开始砍农业社,好几百个社,只剩下来个了…… ”朱铁汉说:更玄了!谁有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胡闹,这是破坏搞社会主义呀

  孔百千说:“我也是这么个想头。农业社是救苦救难的幸福社,好根底的庄稼人都拿它当眼珠子一样对待,保护着还嫌力气小哪,咋会拿斧子砍它呀浩然老师为什么跳过1954年,直接写1955年。应该这年刮起了农业社的“下马风”、“退社风”。  李国柱说:“没有这种事儿,当然再好不过了。我就怕没风不起浪,冷不防的,这股风,也刮到咱们这边来。”

朱铁汉说:“我告诉你一条,把村里的地富反革命分子管好,把那些容易动摇的中农教育好,把农业社的优越性儿,尽量发挥得充分显眼一点儿,不论刮什么风,也保证没有问题李国柱点点头,还是不放心地对高大泉说:“大泉哥,你到底咋看呀  

高大泉说:你刚才介绍的情况,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

  李国柱说:“我说的那些事儿,肯定真的。”

  高大泉接着说:“就算是真的,那些事情都是在什么情形下发生的,怎么会闹得那么严重,咱们并不摸底。说一遭儿,也只能靠猜测。猜测出来的病。开不准治病的药方子。还是弄清楚再说好。”

  李国柱说:“总得提前有个防备呀,万一事到临头,那不就抓瞎了

  高大泉说:“防备是应该的,就没有这些传闻,也应当随时防备。搞社会主义,是大多数人的好事好事多磨,啥灾难也能遇上。防备的办法,除了刚才铁汉说的那几点,还有一条根本,就是我们这些党员干部,带领群众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决心,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改变分毫 

  李国柱说:“这你心。我跟你一样,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就是要干社会主义,不走到底决不回头

  高大泉说:“有了这一点,就能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用铁汉刚才的话就保证没问题。

  朱铁汉说:“这一条顶重要,咱们这些人,水远都得记着这一条。”

  孔百千咧开缺牙短齿的嘴巴笑了,大声说:“高乡长,有了你们几位的这番话,我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了;今晌午,得多吃一个饽饽。农业社是我们的命根子,没有了命,就等于死了高大泉觉得老人家这句话很有分量地落到他的心坎上。社会主义是可着群众的心意干起来的有这样多的群众拥护爱护着社会主义事业,干这种事业的人,怎么可能犯什么错误呢?李国柱说:“行了,你们二位赶快走吧别耽误了开会”。他们又交谈几句,就分手了。

  朱铁汉这会儿反倒加重了心思他一边骑着车子,一边对高大泉说:“柿林区,到底搞的啥名堂呢?春节那会儿,听说出了点 梁书记他去给解决了,怎么闹开了散社呢?这跟传说梁书记犯了什么错误,有啥关系没有呢  这句话,正巧碰到高大泉没有说出口的心事上。李国柱和孔百千刚才谈到的奇怪情形,使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增加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之感。他没有回答朱铁汉的话,仍旧慢慢地蹬着车。他眼看着被雨雾笼罩的一切,暗自想:马上就要参加的那个议,能不能像一阵春风,吹开这云雾,让人的心胸豁朗起来呢?由各种建筑物组成的街道,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了。天门镇这两年又扩大了好多,连四周的菜园子都变成了整齐的街道。街道上比起农忙季节人多比起平时睛天又显得人少,但是手工业和商业,比前两年更加昌盛。大一点的作业场房,都是木器铁器等等手工业合作社新修理扩展的。一些私人商号因为替国家代销,货物品种也更加齐全。供销社开辟了好几个新的门市部;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变成了公私合营。那里的店员,再不穿长袍大褂,而换上了白色工作服,看上去显得顺眼多了。就连道面都垫高铺平;即使是这样的雨天,也不泥泞。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

  在拐向区公所的字路口上,高大泉和朱铁汉见到好几拨邻村的 干部,大伙就都下了自行车。他们相互亲热地问好,打听对方村里或是社里的春播进度,一边交谈着一边走。

  “朱村长,听说你们芳草地把地都种完了  “你甭替我们吹,差一半儿哪 

  “我们三沟还没完成一沟,这下可惨了 

  “得赶紧点儿。咱们这低洼地方,拿不住春苗,那可危险 “一下雨,又得耽误两天。”

  “这是喜雨。”

  “要是下个不停,可就是恶雨了。老天爷的事儿,谁能摸得透哇!

  前面走的那一拨,是雁庄的支部书记赵玉明和莲子坑的老村长。

  赵玉明说:“听说今天的会,要传达省委文件。”

  老村长说省委下来新的指示了这可太好啦 

  赵玉明说:还不知道是啥内容。

  老村长说:“那还错得了。哪一回也是咱们一遇到难题,上级就下来指示。”

  “你们莲子坑也成了先进,还有啥难题?

  “我那难题大了。一学芳草地那个改造土壤的办法,每个社都吵嚷着劳动力不够用,走这么多民工,所有的活儿都撂下个半茬子。”

  “差不多都这样,打夜班突击几天行,老是这么,吃不消呀?

  “这回的省委文件,还不给咱们指点指点解决的办法呀?

   朱铁汉靠近高大泉,带着几分喜悦的神色说:“你听见没有,又下来省委文件。这个会,是传达上级指示的

高大泉点点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喜幸的光芒。他想,这回上级指示,一定是对眼下农村里出现的那种种麻烦问题来的,一定会给人们指出路子,鼓起劲头。

 

 

                       省委指示

 

 

  骑车子的步行的乡村干部们,冒着纷纷小雨,赶到天门镇,一拨一拨地跑进了区公所那个新建造的饭厅兼会议室的大屋子。先来到的乡村干部已经坐下。区长李培林面色严肃地站在主席桌子旁边,手里拿个单子,正点名,

  刘维显着特别活跃,站在人群里左右观看。见门口进来的几拨人,大部分是梨花渡乡的,数点一下对李培林说:“区长,我们的人全到齐了。”          李培林说 “好现在就香云寺乡的差三个村。你们比别的乡近多了,怎么这么拖拖拉拉的

    莲子坑的老村长一边找坐儿一边说:“我们莲子坑的没迟到呀说实在的,这个会集合得太急促了。提前也不告诉个信儿。要不是下雨,人都在家里,到晌午也齐全不了。

  李培林冲着他说:“你不问问王书记啥时候从县里赶回来的。他进区公所大门的时候,鸡都叫了三遍

  朱铁汉见高大泉绕过好几排座,专门坐到周丽平的跟前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昨天傍晚,周丽平没有向高大泉谈自己的事情,没有吐出心里苦楚,高大泉在这个时候,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没有追问她。但是,高大泉又不能不设法安慰周丽平。这一点,只有朱铁汉一个人看得出,他也凑了过来,坐到周丽平的另一边,并且说:“丽平,你把记录记全点,我好抄抄”

  周丽平瞪他一眼说:“你没手?你想偷懒  

  朱铁汉今天并不“以牙还牙”,而是很和气地解释说:“听中央文件,我还敢偷懒?我怕跟不上,丢下几句,回去贯彻不好哇

  高大泉在一旁笑了笑。他也从朱铁汉的态度里明白了那种复杂的心情。他想,等把省委的新指示精神落实下去以后,要跟周丽平摊开来谈谈,不能让她背着包袱干工作。

  区委书记王友清带领几位区委干部进来了。他的态度严肃脚步急促。看样子,他是刚给区干部开完会,又奔到这个会场上他的手里,不像往常的样子,除了端着大茶杯,还要搬着一橡子笔记本书籍;而是只捏着一张六开的印着铅字的纸,那一定是要传达的文件。

  李培林又呼叫坐在四周的人朝前集中一下之后,就宣布开会了。

  王友清坐在区里几个主要干部中间,捧起手中的文件,说:“今天这个紧急会议,很重要,传达省委的指示精神,大家要认真地听

  会场的气氛立刻就肃静起来。刚才区长喊了半天,有的人虽挪了一下依旧坐在边上和后头。这会儿,他们都自动地往前边靠拢。原来不想记录的干部,也都掏出本子摘下钢笔。王友清一字一句地大声读着文件:…… 几年来,我省各地农业互助合作运动,发展很快,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是,由于某些领导部门存在着严重的急躁冒进情绪,施行命令主义的错误方法,追求数字强迫组织农业社,严重地打击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破坏了农业生产的发展。中央领导认为,这种不正常的现象,大大的超过了群众的觉悟程度,大大的超过了干部的领导能力,危害极大;为了使互助合作运动健康发展,必须采取坚决措施,要纠正偏差,对农业生产合作社进行调整和收缩。省委为贯彻中央领导的指示,曾召开了农村工作会议;现在再一次通知各地党组织,立即进行普遍检查,除各县区的试点以外,凡是群众不自愿领导不得力的农业生产合作社,在春耕前一律转成互助组,也要允许退社单干,妥善处理好土地农具和财产问题…… ”会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从严肃变得紧张了。北方的春天,雨再大,也难得听到雷声,然而这个指示,比霹雷更加震动人心。坐在会场上的这些乡村干部,这些被过渡时期总路线鼓动起来,一火心地带领群众大办农业社的乡村干部,不论他们的觉悟程度如何,也不论他们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都因为对这个指示感到意外,而变得目瞪口呆了。

  高大泉是个比较能够沉住气的人,这会儿,也不例外地变得惊恐不安。他没有观看别人的脸色的反应,也没有跟旁边的人小声议论,而是强忍着扑扑乱跳的心,支撑着那只拿着钢笔微微抖动的手,认真地听着区委书记的传达,注意地捕捉每一个字句,尽力地把要点记在本子上。当王友清对文件宣读第二遍的时候,他又仔细地改正了几个记错了的字这以后,他那两只一阵一阵生模糊的眼睛,就紧紧盯在刚写下来的那一页潦草的字句上,细细地品味起每一句的含意。从昨天晚上起,他耳闻的一切传说,都像冷酷无情的罪状条款,一宗一件地归并到这些撩草的字句中间来了。他敏感地意识到,一种比彩霞河夺堤的洪水还要严重的灾难,朝大草甸子,朝奋斗在这里的人们扑了过来。周丽平茫然地盯着王友清的吐着字句的嘴巴,分激动,不由自主地咬着手里那支化学的钢笔杆。当王友清又把文件念完一遍之后,她看了身边的高大泉一眼。高大泉那副异常平静的神态,不仅没有减轻她的精神负担,反而更增加了分量。她知道,高大泉越是遇到困难,越是有了压力,越是表现得平静。从打在芳草地开辟起社会主义前程道路那天起,风风浪浪遇到不少,哪一次有这一次严重呢?高大泉,这个领头人,怎么想:又怎么办呢?朱铁汉是最沉不住气的了。这几天,周丽平婚事的传说,梁海山犯错误的谣传,都很严重地刺激过他,可是,比较起来,哪有这回的刺激疼痛呢?他想跟高大泉发泄几句高大泉不理他。他想跟周丽平发泄几句,周丽平也不看他。他又急又气,两只手摸得咯巴响他忍不住愤愤地说:“这简直是一瓢冷水,要把互助合作灭掉就怕是一窝蜂,一刀切。如果说让坏人学好是错误,那么偏要让好人学坏就对了吗? 

  周丽平小声地制止他:“这是省委文件,可不能乱说 朱铁汉只好闭住嘴巴,那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使劲儿唉了一声。

  区委书记把文件传达了两遍,不加任何一句解释,就宣布以乡为单位分组进行讨论。

李培林大声喊着:“天门镇的同志,在农业助理的办公室;梨花渡的同志,在防疫站的办公室;香云寺的…… ”

莲子坑的老村长打断了他的布置:“唉,雨拉拉的,还到处跑啥,就在这儿分堆吧 

  立刻有人响应:“对,就地讨论,满可以啦

  于是,人们搬凳子,拖椅子,找墙角,奔旮旯,分成了一伙一伙的。

  各乡的总支书记,自然是讨论会的主持者。他们好像碰过头一样,每个总支书记开场白都是短短的几句,就督促大伙儿发言。同样像得了口令,那些被督促的人,会抽烟的吧哒起烟袋,不会抽烟的,翻开了笔记本。妇女部,就低着头,玩弄自己的辫子或衣襟。莲子坑的村长最有意思,他把小方凳放倒坐着,脱掉一只大掌鞋,两手拉着鞋口,让鞋尖朝上,在地上磕打几下,把鞋翻过来,倒出里边的土,套在脚上;随后又脱下另一只,同样地磕打一番;过一会儿,又返回来,从身边地下找了个小砖块,捏在手上,伸进鞋里,刮开了底子上的泥土。好多人偷眼看他。都想笑。梨花渡的讨论小组,基本上原地没动。高大泉有意地变换了一下座位,在朱铁汉的右边。正好跟周丽平两个人把他夹在当中。

  朱铁汉明白了高大泉的意思,是想压着他,不让他在这个场所乱放炮。其实,刚才周丽平那句“省委文件”的提醒,他已经警觉起来了,决定紧紧地闭上嘴巴不吭声。

  整个会场变得沉默起来,一点响动都没有,只能听到屋檐的滴水声,还有春风吹刮着窗外的杨树枝不停地又轻轻地呼哨。偶然间,这伙人的总支书记说一句:“大伙发言呀那伙人里的乡长说一句:“都得表个态呀!”但是,那声音,却不是很有力量的。大伙都在熬时间,等待结论,回村好照本宣读,好应付就要出现的混乱他们都是第一线的。他们是众多农业社的操办者。他们最懂得这道省委指示,会给他们的村子,给他们本身带来什么样的灾难。然而,这种担心谁又敢轻易出口?谁又有办法改变就要出现的可怕局面呢?

  突然间,靠门口的那一伙人里,暴发起吵嚷声。众人回头一看,是莲子坑的老村长,跟那个新选上不久的党支部书记。

  老村长扯着嗓子喊:“咱都是共产党员,不能搞这号见风就转舵的事儿

  支书也不示弱:“我说坚决拥护省委领导的指示,就成了见风转舵了?你有胆子敢违抗是怎么着  老村长说:“我不敢违抗,也不说漂亮话。过去咱们向人家群众宣传,把农业社夸得天花乱坠;一转眼,又把农业社糟蹋得一钱不值,人家往后还咋听咱们的话  支书说:“过去今天,全都是按照省委指示办的嘛!咋指示就得咋做,咱有啥办法。我就这样看。你当着乡里领导说说,咱们回去办不办  老村长说服从上级,我敢说不办?该咋办就咋办得说实话,别再添油加醋,给自己抹黑脸

有人在旁边调和:“讨论文件吧,你们的事,回去再扯。”这场争吵,就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坐在远处的高大泉却对那个老村长发生了兴趣。他一直用眼睛盯着他,琢磨着他那几句简短的,半含半露的话,猜测他的心理。高大泉从会场的气氛中,看到了一种情绪:大多数人都感到这个指示太突然,都认识到指示精神跟他们的想法跟他们那里的实际情况扭着劲儿。这种情绪跟高大泉自己的看法是合拍的。高大泉从这种情绪中。又得到启发,得到一股力量。他必须反复思索,多方面推敲,才能够拿定主见,而后又得小心谨慎地按照主见去冲闯。全国全省全县肯定有合作化搞得不好的地方,主要是那个地方的干部不行,是张金发而不是高大泉,所以群众不满意。那样的地方是要纠偏。但绝不能一篙打翻一船人,不能“不换思想就换人”。

  各乡的总支书记被叫去汇报之后,梨花渡的赵玉明在高大泉的背后探过身来,小声说:“你知道大伙为什么要留在这儿讨论,不愿意离开吗  高大泉正想着心事,被这突然一问,就没加思索地摇摇头。赵玉明说:“实话告诉你吧,大伙都想听听你们芳草地的发言哪 

  高大泉还没有想到这一节儿,心里微微一动。

  赵玉明说:“我也怕这指示往下一传达,忽下子乱了套。跟你说,你们芳草地怎么走,我们梨花渡就怎么跟。快说说,你回去咋办?说呀 

  高大泉心里是乱哄哄的一时间还没有拿定一个主意,他怎么回答呢?他的两眼发直,嘴唇颤动,吐不出一个字来。李培林招呼大家集中,领导要做总结了,这才把高大泉从困惑中暂时地解脱出来。

  一阵暂短的骚动,立刻就安定下来。王友清站在讲桌前边,两手按着桌子边,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说:“今天这个会上,有的同志表现很不好!这是很危险的。对省委领导的指示抱什么态度,是对每一个干部的根本性的考验。我再强调一遍,省委领导的指示可不是小事我们党员干部听谁的?不听党的话,是要犯错误的 大家都知道燕山区红枣村那个参加过全国劳模会议的杨广森吧  一听这个名字,梨花渡乡的人首先警觉起来因为从打搞互助组那年起,他们就熟悉这个名字。特别是芳草地的三个人,他们曾经跟杨广森并肩战斗过呀!

  王友清把话停顿一下,接着说:“杨广森抗拒省委指示,已经停职反省了 

  朱铁汉和周丽平同时大吃一惊,他们不由得看看身边的高大泉。

  在这片刻之间,高大泉的面色好像起了变化。他正继续地往本子上做着记录。

  王友清说:“比杨广森职位高的干部,同样要受处分的…… ”朱铁汉和周丽平立刻联想到县委书记梁海山。他们又看一眼高大泉。

  高大泉己经拧上钢笔帽,合上本子,静静地听着。

  王友清说:“我劝同志们一定要打通思想,紧跟形势,不要在这关键时刻犯错误。各乡的干部,马上分到各村去,帮助那里的同志,迅速地贯彻上级的新精神这新精神,今天一定要跟群众见面,明天就要在全区各村见到贯彻的实际效果。对省委的指示,想通了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和上级保持一致,共产党员要做党的驯服工具

  李培林一宣布散会,几乎所有的人,都是沉默不言地离开了这个烟雾弥漫的会场。

  刘维对高大泉说:“你们等一等,王书记还要个别地跟咱们乡的同志谈谈。”

  刚刚站起来的高大泉,又坐下他一转身,发现朱铁汉正往外面挤,喊了几声,没喊应,就赶紧追了过来。

  “铁汉,你干什么去  “我给田雨同志打个电活 

  “这时候打电话干什么  问老梁同志的情况

  “不用问,他很好…… ”

朱铁汉一喜你打听了  高大泉说:“还用打听?王书记念的文件讲的话,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了吗  朱铁汉大手一拍:“哎呀,那不糟了  

高大泉摇摇头:“不。他没有犯错误,杨广森也没犯错误

  朱铁汉一时不解这番意思,挺紧张地观看高大泉的表情。高大泉抻着朱铁汉的袖子,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等到路上,我再跟你慢慢讲。这个问题很复杂,也很清楚。开头乍一听,我有点儿发蒙,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朱铁汉说:“你先告诉我一个底儿,我好踏实一下呀 高大泉说你想想土改那会儿,不是说工作队的领导罗旭光同志也犯了大错误吗?你再想想搞合作社以前,那个‘发家竞赛’的口号,结果咋样呢?搞社会主义,终归是没有错的!省委领导的指示,是让咱们纠正偏差,决不会让咱们把正确的东西都改换掉。我相信这个。我踏实了。”这是正确的态度。上级应该支持。可是官僚主义者,他们有这个认识高度吗?他们有这个觉悟吗?

  朱铁汉想了想,心里果然好像开了一道缝,不由得点了点头。

  王友清把几个缠住他讨论事情的干部打发走以后,急忙奔到梨花渡乡的干部这边来。他关心着这里的同志的情绪变化,更关心这里的工作—— 怎样能够更好地贯彻省委的指示精神。刘维一边给王友清让坐,一边对周丽平说:“你快到那边叫高大泉和铁汉来。”

  周丽平绕到左边的门口,正巧高大泉把朱铁汉叫回来,刚要往里边走。

  高大泉问周丽平:“散了会,你准备到哪个村去? 周丽平说:“我想要求到芳草地蹲点

  高大泉说:“你最好留在梨花渡,跟李国柱他们在一块儿,先别回芳草地……

  周丽平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呢  高大泉说:“那个村麻烦事儿多,需要帮手,你能帮助他们,他们能听意见。乡里有电话,能跟上边通气儿,好让咱们耳朵灵一点儿。还有一条…… ”

  周丽平见他把话停住,闪动着两只不安的眼睛盯着他。高大泉低声说:“这一回,我和铁汉,可能要犯错误…… ”“不。这不可能  “我看,这个结果已经肯定了。你留在梨花渡,不搅到芳草地的纠纷里去,等我们被撤了职,你就可以要求回村。你能把大伙带领起来,我们俩也能背后给你撑腰出主意,芳草地就能前进想起了大寨的铁姑娘队长郭凤莲。

  周丽平心里一酸,热泪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高大泉开导她说:“昨晚上咱仨不是讲过了吗?我们都为党的利益活着,这个精神不倒,什么灾祸也不怕!丽平,坚强一点儿,这回又给我们送来一个锻炼的机会,咱们都得挺起胸膛来呀 

  王友清的心境也是很不好的可是,在其位,谋其政,他必须强打精神,按照上边说的样子往下边推行这就是官僚!。他跟梨花渡乡的干部最熟悉,忍不住地讲了几句心里话。他说:“昨天在县里一传达。我就估计到,同志们可能想不通。其实。我也觉得挺突然。这几年,辛辛苦苦地把天门区搞成这个样子,真不容易;要说散,那是一句话的事儿。农业社把什么问题都掺到一块儿了,这么一整,瞧区里解决麻烦事儿吧 

  高大泉说:“王书记,我建议你不要光想眼前遇到的麻烦事儿得想远点儿,想想今年秋后,想想明年春耕。只要咱们大撒巴掌一倒退,刘祥卖地的事儿,水困门镇的事儿,都会卷土重来  王友清说:“等到秋后,上级还会让我们再发展农业社的。”高大泉说:“不那么简单。莲子坑老村长那句话说到家了。如果我们党组织说话不算数,写了擦,擦了再写,群众还能听我们的吗  王友清说:“我想集中精力,把几个重点社办好,不会造成太大的恶果…… ”王书记这几句话说得让人感到热乎。“恶果”一词是自然的感情流露。当官的谁不希望自己的政绩好啊。

  高大泉说:“依我看,这个恶果肯定小不了。各种坏人都会随着风起死回生,都会拼了命不让我们打这种如意算盘。王书记,你可要多考虑,拿定主意呀 

  刘维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了:“我看高大泉同志这情绪很不对头。王书记要贯彻省委领导指示,你是模范人物,怎么还扯他的后腿呀?

  高大泉说:“你如果承认我是模范人物,就应该承认,我是搞社会主义的模范人物

  刘维说:“省领导指示,是为了把社会主义搞得更好,你敢怀疑吗?

  高在泉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你没有把这个指示精神吃准。我根据啥这样说呢?根据刚才王书记举杨广森同志的例子。连红枣村这的先进点,都用这新指示强拉硬套,说他们也急躁冒进了,这等于说咱们农村不能搞我可以明确地表态;照这样的认识,把指示推行下去,肯定会把咱们这几年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成绩都得毁掉。我不赞成这样的认识。

  “哎呀,你的胆子可真不小 ”

  “我得对党对人民负责任。正像莲子坑老村长说的,我们得实事求是,不能见风转舵。”

  王友清连连摆手:“不要吵吵了。大泉同志,谷县长跟我说过三次。让我转告你,在这次纠正急躁冒进的斗争中,芳草地要起带头作用。咱们是老同志了。我从心里的希望你不要摔跟斗。”高大泉站起身,说:“王书记,我相信你这个希望是真心话。我很可能又得让你让谷县长不高兴。这是没有办法的。”刘维说:“反正上级领导已经警告你了,一定不听,有啥办法呢?”他见周丽平也站起身。就说:“等我一下,我带你回去。”周丽平没吭声

朱铁汉不管不顾地抓住周丽平的胳膊,说:“我有车子,我带着你,一块走

 

 

                         就要翻上来

 

 

  张金发拼了命地赶着大车,从天门镇往芳草地奔跑。辕子的骡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车轮胎不断沾起泥巴,又一片一片地甩出很远,轧倒了刚冒头的小草,辗碎了正在寻找食物的小虫子。

  这个从革命队伍里像腐烂的果子一样,渐渐蜕化变质了的村干部,今儿个一反往常,又发狂了。

  他是被分配到调河工地上当民工的。他本来应当跟其他农民一样,编进那些像连队里的班排一样的小组里,挤在靠河村一间大的空教室摊着稻草麦秸的地铺上;他应当听着哨子声起床,听着哨子声吃饭,听着哨子声上工,听着那些年轻的临时干部指点,抡锨舞镐地流大汗出苦力,然后再听着哨子声,拖着像了石砘子一样的两条大腿,转回黄昏后的住所,再吃饭再睡觉,再等着第二天循环反复的单调生活程序。可是他没有按照这个“应当”行事,他曾经是个在大草甸子上显赫一时的人物,像如今的高大泉一样名闻四处。他曾经当过上通下联的村干部像如今的朱铁汉一样交结广泛。因此,那些领工带班的干部都另眼看待他,而其中又有不少是往日的熟人老关系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张金发一到工地上,就当了“官”。他被抽出来,当了民工食堂的司务长。他从小组里跳出来了,成了没人管的自由人。他从大教室的稻草铺上搬出来,独自住了伙房旁边一间小屋。他跟那繁重而又紧张的劳动脱离开,赶着车辆到处游游逛逛。只要他跟炊事员们,把那并不复杂,也少有变化的饭顿大体上安排一下,就算出去个三天五天,也没有人找他,更没有人追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去干什么。人们都忙,顾不上他他见多识广,关系通达,别人购买不到的便宜菜肉,他能不费力气地购买回来。同时,他巧于奉承,既能对上边的头头热心照顾,又能施给手下人一点小恩小惠。没有几天时间就博得一片赞扬。有人甚至于说他“不亏是个当过干部的棒手”。张金发被分到工地那天,他曾对着冯少怀大骂高大泉和朱铁汉说这是给他穿小鞋,是一种变相的“发配”。如今,他过起痛快日子,倒觉得,在这个地方混,不仅比在村里舒服,少生闲气,而且等刘维把高大泉搞“共产”的事件告到边,派下人来整治高大泉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猜疑是他张金发给捅的—— 站在远远的地方,等着收渔翁之利,比在近处保险哪!

  昨天,他赶着大车,到县城西的京榆公路两边的产菜区,购买大白菜如今正是青菜的淡季,菜的价钱贵,又不好买,他不仅凭着他的巧妙手段少花了钱,多买了菜,而且得到一个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消息。他先在柿林区看到一个梦想不到的场面:几个农业社一齐被砍掉解散了,那些曾经自愿和不太自愿入了社的人,这会儿又同样是自愿和不太自愿地牵牲口扛工具,把连片几年的土地划分开,又像过去那样,自己种自已的了。张金发看了看,不由得觉得很可笑。他暗自想:这样的做法,未免太愚蠢了;不随心的干部,可以调换调换,不合意的制度,可以按着心思变动变动,这都行得通;彻底地散了农业社这个壳壳,干得太傻了连张金发都有这种眼光。等到有人往上一反映,梁海山一道命令,你们还得乖乖地把牲口牵回去,把家具扛同去,把土地退回去,有的人还得像我那样,挨一顿批判,把好不容易戴上的官帽子和党牌子都摘下来闹不好,有的人还得像冯少怀那样,闹一顶臭不可闻的帽子顶在头上!当天晚上,张金发赶到县城,在小饭铺遇到一个头几年下乡到过芳草地的税务所的人。他俩凑到一块儿喝了几蛊。那个人告诉他,梁海山犯了急躁冒进侵犯农民利益破坏农业生产的错误,被调到地委去反省。他听着,想着,把这个事儿在肚子里边翻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把那冒起来的喜悦的火苗子压了下去。他挺难受地想:这几年来,梁海山搞农业社那股劲儿,就像秦始皇修万里长城那样,一砖一石往长处垒,楼子炮台遍及全县,哪一个关节上都有忠心保国的站岗人。就算梁海山这个总监工垮了台,那些站岗放哨的也不好惹,特别是芳草地这个炮台上的高大泉一伙,那可不是好对付的呀张金发已经被迫地看到了历史的趋势

  今天早晨,他心里嘀咕,又无精打采地赶到天门镇,在合顺粮店的后门口,撞上了沈义仁。

  一直病在家里的沈义仁,眼睛一亮,几乎是扑到张金发跟前的:“大喜呀,大喜

  张金发小心地观察一下周围有没有人,拉着沈义仁,蹲在人车旁边,这才问啥事这么值得大喜呀  沈义仁说共产党发了新指示,刚刚传达下来。”“他们的新指示,对咱们有啥好处  “好的不能再好了,他们要纠偏了 ”

  “纠偏  “他们自已承认农业社搞槽了,要大收缩,再回到土改以后那境况里去。

  “真的吗  “他们的省委,发下正式文件,正在传达。全镇子都吵嚷遍了 

“效,怪不得柿林区正散社呢 怪不得梁海山垮台了呢

“姓梁的在燕山区竖的那杆旗儿,叫杨什么的  “叫杨广森。”

  “对。他不听命令,都给抓起来了

  “真的?真有这样的事儿 

  “他们搞的那个社会主义,搞的那个农业社,不得人心嘛!再不自动解散,人们要造反了!快回去看看吧。你们芳草地的农业社也得解散,那个高大泉也得垮台 

  “对,对他们自己闹地动了,自己修的城墙就得自己倒,自己派的岗哨就得自己散 

  沈义仁用手比划着咱们这种人倒霉几年,总算熬到头儿了。只要咱们别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不用费咱们吹灰之力,就能翻过来。

  张金发拼命开动起他那脑袋瓜里的齿轮子,眨巴着眼:“我可给一到底,你是个戴着帽子的人。

  “咋的?咋戴的?还不是因为咱们违犯了他们那个什么总路线呀他们自己都承认那条路错了,不给咱们纠偏能行吗? 张金发终于把事变的真谛听明白,想通顺了,反而发起愣,害起怕,接着,肚子里窝了几年的苦水酸水辣水一齐地涌了上来。他扑通地往地下一坐,像个娘似地又流鼻涕又淌泪地哭了。

  沈义仁解劝他说:“大苦大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你还难受个啥?挺起腰杆子,再拼一下子,就苦尽甜来了 

  张金发抹抹泪,擦鼻涕,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唉,我这几年咋过的,只有你知道。他们可把我给欺负苦了。”金发要是活得够长就“好”了,可惜这回白浪费了感情。

  沈义仁说:“彼此一样嘛。这回,咱们再合起手来,一块儿干。”

  华金发说:“咱们得沉住气,别心急办出差错来不管咋变,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不小心点儿不行。咱们剩下的本钱不多了,不看准了,不能折腾。要翻,得一层层地翻。你先别急,只要我张金发一翻,你,还有冯少怀,自然就翻了。冯少怀是个可上可下的户,完全不应当给划上去,凭啥不给他翻?你是明牌的商人,搞买卖不为嫌几个钱,吃饱撑的干这个?更没有什么理由不给你翻过来。

  沈义仁说:“我就是这个主意,急着都找你商量,又不好行动。本想今个夜里去一趟,又怕招风。这回就省事了。”张金发说:“你先做个准备,我去鼓动冯少怀。这一程子,他那胆子,让人家吓得裂了口儿。他那成份,本是谷县长给定的。姓谷的不垮,又掌了实权,他的帐,就比咱俩的好算,只要他找共产党一算,马上就能把丢掉的东西全都算回来。他这个门一开,咱们就跟着往上冲。”

  沈义仁说:“对。这回要狠狠地干一下子。我要让他们把吃掉我的粮食,一粒一粒给我吐出来 

  ………… 

  张金发就是这样地狂了。他告别了沈义仁,冒着小雨,把白菜卸到工地上,说了句假话,又急忙地往芳草地赶。

  这两年,他张金发的日子真不易熬过来。仇恨愁苦折磨着他,常常在半夜里,被可怕的梦惊醒,就趴在被窝里,下巴颏顶着枕头,抽着烟,越想越没活路。如今,时机已到,活路开门,他要翻过来了翻过来这个词儿,在张金发心里多么向往呀 他在万分苦恼之中,曾经算过一笔帐:冯少怀也罢,沈义仁也罢,闹腾这几年,丢掉东西最多的,是他张金发如果能够翻过来,那就意味着他张金发又回到土改以后那个“黄金时代”。他又变成芳草地的“一村之长”,上千口子人,又得听他的舌头一动,在身边打转转。他又能挺着腰杆子上区上县,在天门镇大小买卖家进出平。他又能按照几年前就埋在心里的目标,自由自在地奔日子,就能成为比冯少怀更加财大气粗的庄稼户,…… 

  他这样想着,鞭子抽得更响,马儿跑得更快。

  西官道有一小块斜尖子地。地里蹲着一个人。他顶着像被日头晒过的蘑菇一样的旧草帽;檐儿不光耷拉着,还断了一截儿线,垂下半圈儿,好像挂的穗子。他正闷声不响地开小苗子,听到鞭子和蹄子的响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张金发看出这个人是地主歪嘴子这个臭地主也是势力眼怂蛋包,也认为张金发彻底完蛋了,这一回,歪嘴子,你看看吧,我张金发又要成了“人上人”。他这样得意地想着,就让大车放慢了速度。

  歪嘴子只是那么一看,立刻就低下头,两只手胡乱地弄着苗子,两只小眼睛却从破草帽的缝隙,偷偷地盯着张金发。自从范克明一死,冯少怀一倒,张金发一下台,他也像抽了筋剔了骨,软塌塌地再也挑不起神儿来过去那几年,他曾经从张金发范克明,以至于谷新民王友清身上,看到他可以靠共产党内哄内变,来个翻天。他不惜血本,也不断地为他们成功祷告。不料想,诸如抗美援朝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农业合作化统购统销等等,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地跟着来巧算盘也就一个跟着一个地破灭落空。如今,他能只指望他的儿子小起山长大成人,指望他的亲戚于宝宗有志,指望台湾的蒋介石养好伤之后,再打回来。他这样地把希望寄托于万一,倒使他能够含冤吞苦,安于忍耐了。他虽然嘴不动手不动,眼睛没闲着,脑瓜子也没歇班。他盯着村里的大小事态发展变化,盯着两军对垒中的几个主将,尤其时时惦记着张金发和冯少怀。最近几天,他忽然发现,张金发硬棒起来了;相比之冯少怀就显着蔫头耷拉脑的没劲儿。这是咋回事呢?他左猜右想没底数。

  张金发朝他吼叫起来:“我说,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歪嘴子被闹得很惊异,抬起脑袋看着发怒的张金发,不知说啥。

  “你是没听到我的动声,还是没看到我的影子  “这……

  “你以为我命里注定,从此就完蛋了  “不,不,…… ”

 “不啥?我红的时候,你恨不得给我嗍嗍舔舔;这会儿,你见着我,连个狗屁也不放 

  “我,我怕给你再加罪呀…… ”

  “扯鸡巴蛋!我都不怕,你怕?不把眼光放长点儿,现用佛现烧香,那可晚八春了 

  歪嘴子左右看看,可怜地说:“我没忘你…… ”

  张金发凶狠地说我也没忘你。你就差下井落石了。我会翻上来的,我很快就要翻上来了 到那时候,我不整出你大粪来,才怪哪。

  他这样喊着,使劲一甩鞭子,大车又呼隆呼隆地跑了。歪嘴子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歪嘴子心里应该高兴吧,虽然平白挨了一顿狗屁呲儿。

  张金发头也没回。他真动肝火了。连歪嘴子这样的人都敢轻视他,慢怠他,更加助长了他要翻上去的志气。他发狠地想:“得干,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

他赶车跑到村口,也没回家,拐到南街,直进冯少怀那黑漆的大门口。

 

 

                        串通

 

  冯少怀一手撩着门帘儿,一手扶着门框,两只可怜的眼睛望着儿子,用乞求的口气说:“明晴了,让我出一趟车不行吗  蹲在炕桌旁边,捧着碗吃饭的喜生,冷漠地回答说:“都出车,地里的小苗不开出来,撂了荒可咋办  “咱爷俩换换班嘛 

  “朱村长有命令,不准你再出车往外面跑。”

 “我这两条腿都蹲肿了。”

  “今个阴天,歇一歇,就会消肿。”

  “唉,这一歇,更觉着疼得要命……”

  “劳动改造嘛,哪能像喝烧酒,咬肥肉那么舒服呢? 冯少怀听了儿子这句话,窝瓜脸立刻变得烧纸一样一股子怒火涌到了嗓门儿。他瞥了儿子一眼,见儿子像没事儿似地往嘴里填着饭;他又瞥了儿媳妇一眼,媳妇,跨坐在炕沿上,无动于衷地打着麻绳儿。他悲哀地摇摇脑袋,把要骂出来的话,很吃力地咽了下去。他正要转身走,儿子又开口了。

  “趁着不能下地干活儿,咱们得开个家庭会。”

  冯少怀只好停住,眼睛盯着儿子的嘴巴。

  喜生继续说:“团支部的同志和治保小组的同志,都找我们两个谈心了。我们都得象人那样过日子。咱家五口,每个人都订个条约:咋改造思想,咋参加劳动,咋对待社会主义的事儿。咱们好好干一年,争取把您头上那顶帽子搞下去,人家东方红社就能吸收咱们。不入社,不跟大伙儿一块儿干,孤孤单单的,这日子过得有啥味儿呀  兰妮见冯少怀木呆呆地不吭气,就帮喜生说一句:“等我刷洗了锅碗,咱们就开吧。人家不嫌弃咱们,伸出手往好道儿上拉,咱们谁也不许再想坏心思,再往死路上瞎钻啦, 

  站在东屋迎门口的紫茄子,见冯少怀蔫头耷脑地从儿子那边转回来,就小心地问:“咋啦,他不答应  冯少怀摇摇脑袋,有苦说不出来。

  紫茄子发狠地说:“嗬,如今天地掉过儿了,母鸡打鸣儿,公鸡下蛋了?当老子的,得听儿子吆喝  冯少怀无力地坐在炕沿上,深深地叹口气。

  紫茄子说:“要是这样,干脆分家,让他们自己过去 冯少怀连忙朝她摆手,小声说:“你可别提这个头儿。真要分家,谁给你主持公道理儿?要是对半儿分,好房子好土地,连大车,都得划给他;他马上就得给你赶进农业社去呀

  “哎呀,这不是他娘的圈套嘛  

  “你才看透?正是圈套!高大泉这小子,真毒

  “养着这么两个家鬼,这日子可没法儿过了。”

  “唉,我算来算去,再找不到一个出路,没法儿过,也得忍着。你想呀,有上边的政策管着,高大泉他们怎么恨我,也不敢发动穷人瓜分我的财产;有农业社社章规定,高大泉就是想灭我,也不敢把我的东西归到社里去。他们看到这步棋了,就往喜生身上下笊篱。咱要是不忍着,跟喜生抓破脸,他能干出高大泉想干又干不到的事儿,能把咱这个家,来个大卸八块从根上毁掉呀 紫茄子听了男人这番话,心里转了个圈儿,觉着是这么个理儿。她又恨怕,不由得浑身打哆嗦。

  就在这个时候,张金发兴冲冲地走进院子,一撩门帘迈进屋。他的头昂着,腰杆挺着,那脸,那眼,好像点着了一样放着光回光返照。几年来,一直笼罩着他那一身的灰气,忽然不见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冯少怀抬起屁股,吃惊地盯着他,小声地问:“你怎么回来了?咋回事儿?  

张金发爽朗地回答说:“大喜啦,大喜啦

冯少怀说:“咱们这倒霉到底的人,还能有喜事?

“送上门来的天大喜事——共产党要在农村纠偏了!像过去老区土改以后纠偏那样

  冯少怀又是一惊。

  站在旁边的愁眉苦脸的紫茄子,也吓黄了脸,朝门帘子嗽嗽嘴:“小声点儿,两个祸害在那屋。…… ”

  张金发更加提高了嗓门儿:“怕什么?我替他们传达党的指示精神,得表扬表扬我

  冯少怀拉张金发坐下,叮问:“到底咋回事儿,你详详细细地跟我说说。”

  张金发一拍大腿:“一句话全包括,这几年,他们在咱农村干的事儿,都错了 ”

  “谁错了  “上至梁海山,下至高大泉 

  “啊,…… ”

  “少怀你想想,他们要是全错了,不就证明你我全对了吗?张金发把他在柿林区县城,还有天门镇,见到的听到的,再加上他的分析推断,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冯少怀听着,随着张金发的话音,眉飞色舞。他的心里像扳倒了五味坛子,各种滋味都在心里翻腾起来了。这么一翻腾,他得到的不是胆气上升,而是胆气下降,如同一瓢冰水拨到身上,无力地靠住柜子说:“唉。这几年,我挨的不是鞭子抽,是油锅炸;浑身上下,摸摸哪儿都是疼的。我心不死。可是,得拿准了才能啦。预演,早了若干年

张金发说:“这一回,我可以给你打保票,一定能翻过来。过去,你干的事儿,跟他们党的指示扭着劲儿,你越拼,就越倒下的快他高大泉跟他们党的指示是顺着劲的,他越拼,就越得势。如今,反过来了。用他们党的指示一对照,他干的事儿,全是扭着劲的;你干的事儿,又变成全是顺着劲儿的了。你说,你还不能翻过来吗  冯少怀说:“你别忘了,共产党可是搞共产主义的,要是他们的人,都像姓高的那样不顾命地干,怕是真能干成。他们会在自己脚前的路面上挖大沟  

“这是明文规定,是他们自己传达的,还有啥错? “那,你想咋办?

  “我要跟他们从头至尾,来个总算帐,把欠下我的,都得退还给我!

  “这能办到吗  “只要你能帮我使把子劲儿,就行

  “我,我哪有这力量呢  张金发惊讶地说:“哎呀呀,你咋给吓成这个熊样子了? 冯少怀苦笑一下,说:“不是我害怕,是咱手里的本钱不多了得小心。我觉着,你沉住气,像土改那样,积极点儿,卖把子力气,顺着他们干自己的,你大概还有爬上去的希望。

  张金发说:“这一回,我就要顺着他们。我拥护省委的文件,我要带头在芳草地执行;党的指示在芳草地一贯彻,我的仇也报了,冤也伸了,被高大泉夺走的又夺回来了——公的私的,都变成一回事儿了,我不还等啥?不信你就看着,保险没错儿。话说回来,事在人为,不能傻等。如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时机已到,你千万别错过去。这回要是不拼一下子,你可就再也不用想翻过来了。这辈子只能窝窝囊囊地活,又窝窝囊囊地等着伸腿死了 

  紫茄子见冯少怀脸色发黄眼珠子乱转,腮帮子直动,就是不说个决心话儿,替他着急,就说:“你到底打的是啥主意,一定得说个痛快呀!刚才你还嘀咕这回咱家里要闹土改,吓得丢了魂一样;如今有救了,你咋又打不起精神来了?像这样不死不活地熬苦日子,你难受,我们娘俩个也跟着你受气,可咋活呢?你说话呀!

  冯少怀的心里转了几个弯,主意打定了:凭张金发怎么说,也要来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同时,他也给张金发当好参谋,不让他松劲儿,让他拉套卖力气,也让他搞稳一点儿,别丢了老本儿——这样进退都有路。

  他开口拍板了:“你看到的听到的,要都是真事儿,又都像你说的那样子,上边必然派下人来做。等上边的人带着这样的指示下来了,拍手赞成的,就不光是你我,多得很。人多势众,成了一个翻天掉个儿的运动。高大泉再大胆,也不敢跟他那党的指示顶着干。他得像套绳里的牛,听着鞭迈腿,顺着路走步到了那时候,咱们就干!干就狠着点儿,一下子定死活 毛主席说:XX之类一上台,搞资本主义很容易。

  张金发说:好。好,你让我稳打稳拿地干,这主意对。你就养足了精神,等着出马吧 ”

  紫茄子也乐了。她刚要说什么,听到外屋有响声,就抽身下炕,撩开门帘出去了。

  喜生和媳妇兰妮,已经走出二门外边。

  紫茄子惊慌地喊:“该喂猪了,你们又干啥去  小两口头也没回,走出大门道。

屋子里的冯少怀脸黄了:“咱们这屋说的事儿,让他们听见了  

张金发说:没关系。他们给那伙急进分子送的是一张丧帖子 

冯少怀没接话茬儿,心里怦怦地乱跳。

 

 

                           红枣村遭

 

 

  高二林和刘万两个人,五更天起来套车的时候,空虽然阴得很沉,却只是下着小雨星。他们跟饲养员刘祥磋商了一下,还是按着社领导的安排按时出车了。他们过了梨花渡,雨点就越来越密,等到了红枣村,牲口车,还有人都淋得精湿。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街上非常静,连一个人影也难见着。高二林去年到这里来过一趟,门口都熟悉。他就带着路,直奔农业社办公室。走一截儿,又一截儿,怎么也找不见那个门口子。

  刘万有点犹豫地勒住牲口的笼头说:“你是不是记错路了,不在这条街上吧  高二林说,“没错儿,街口这片石板铺的路,还有这盘石碾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嘛!

  他们转回大车,又挨门找。

  在一个大门口,高二林高兴地说:就在这儿,肯定了 刘万朝墙上和门框上看看:“不对吧?农业社办公室,哪能没牌子哪。”

  高二林说:“就在这儿。你看院子里那棵大枣树?杨广森还给我们在这儿打枣吃着。你等等,我进去看看。”他说着,就提着鞭子,进了大排子门,又进了二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屋子都上着锁。他扒着一个窗户朝里看看,里边空空的,没有了床铺,也没有了办公桌,只有地上扔着许多撕碎了的纸条纸片子。刘万见高二林带着奇怪的神情走出来,就说:“咱们到家里去找老杨吧。”

  高二林说:“真叫怪,怎么啥东西都没有了?咱先把牲口车放到饲养场去,免得老淋着。”

  他们磨回车,又往村头赶。

  饲养场的地方,高二林最熟悉。去年他到这儿来,就住在饲养员的那间很宽敞的屋子里。所以他一摇鞭子,就赶着大车进了大门。

  刘万左看右看,说:“不对吧  高二林说,“这回可没错儿。”

  刘万说:“饲养场里怎么没有牲口呢  高二林说:“准都出去了。”

  刘万说:“牲口出去,总得有牲口槽呀?

  高二林这才发现,对面那一溜朝阳的大棚子,全都空了。没有嚼咬草料的骡马驴牛,也没有盛草料的大木槽,连横在上边的那一排拴缰绳的棍子都不见了。这一下,小伙子可就傻眼了。刘万说:“准是搬了地方。快找人打听打听,别瞎跑路了 他们又把大车磨出院子,正犹豫不定,见小胡同口走出一伙人。

  这一伙人,只有四个,一个五岁左右的男人,扛着一架耠子这回终于知道了,原来一直困扰我的“粉子”,原来就是“耠子”。只知道耕地用犁的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啊,这本书的电子版,里面的“耠子”也是不规范的写法,让我全都“统一”了。就是这个“粉子”出现的次数太多了,让我误以为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农具,还以为精耕细作,需要粉碎土壤结块用的农具呢!可是网上查也查不到,还以为太老的农具没有收进“百科”。刚才忽然想是不是“耒分”字,一查根本没有这个字。还发了一个朋友圈请教。忽然灵机一动,怎么就傻了呢?每次看到没把握的字词甚至标点符号——更不要说乱码,都要查一下纸书。怎么这个“粉子”就这么有把握呢?看来是让“耠子”的出现给蒙住了,以为自己不懂传统农业,有了“耠子”,“粉子”肯定有。进了一个误区,而且有一种预感,“粉子”就是“耠子”,果不其然。这回终于解开了“粉子”之谜。删除朋友圈,在这里用一个“查找+全部替换”,把农具“粉子”全部换成“耠子”。至此电子版的“拾子”、“粉子”、“耠子”全都统一成了“耠子”。,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背着布袋,后边是两个几岁的男孩,一个挎着柳斗,一个提着没有梁的粪筐。不知是被小雨淋的,还是早晨有点凉,这几个人全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声不响地走着路。

  高二林认出来了,那个扛耠子的男人,正是饲养员杨老三,赶紧喊,“杨三叔,杨二叔 

  杨老三挺迟钝地抬起头来。朝这边看看,收住了两条腿。高二林迎上两步:“杨三叔,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芳草地的……

杨老三一听,也忙迎上两步:“噢,是你呀。大泉的兄弟,对吧  

“是呀,去年,我还跟您一块住过两晚上哪……

  杨老三点点头,看看大车,问道:“你们干啥来了? 高二林说:“社里派我们来拉棉花籽。我们那边的土都改造了,想用点纯种。”

杨老三脸上露出一丝笑纹:“你们那边的社还挺好的呀? 

高二林说:“好极啦,越办越红火。当然比你们红枣村差多了。”

  杨老三摇摇头:“唉,我们那个农业社散了……

  高二林吃一惊:“什么?散了  杨老三痛苦地说:“散了两天了。”

 “为啥散了呢  “上边的命令,不散不行呀,……”  “上边怎么会下这号命令呢  “没法说了……你看坑人不坑人?我给大伙养了四五年牲口,这一分,谁入社的谁拉回去,没有我一条驴腿,割出一块地还没撒籽儿,我又得像土改以后那样,当牲口使了…… ”他这样说着,挺伤心,泪水忍不住地流了出来。

  高二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很恼火地说:“我去找杨广森,这不行  杨老三又叹了口气:“唉,他让那个谷县长给整惨了,关在家里不让出来,写反省哪!

  高二林吃一惊这简直是翻天了!我去找梁书记 杨老三说:“要有梁书记,咱穷人哪能走到这步田地?他,还有田雨部长,都给压下去了…… ”

  高二林觉得天要塌下一般,又气又怕,那只拿着鞭杆子的手,不由得抖动起来。他不顾车辆,也不顾跟同来的那个发呆的刘万打个招呼,更没有再跟杨老三说告别的话,拔腿就走刘万在旁边听着,看着这副惨景,心里更是痛苦的惊慌的。他冲着杨老三很同情地点了点头,说:“老大爷,你别难过,共产党不会把咱们扔在半路上,放心吧。”

  杨老三抹抹眼泪说:“我也是这样想。上边有一天会管咱们。可是,眼下这道坎不好过呀难过

  刘万不好再说什么,急忙赶车,追赶高二林。

  高二林已经闯进杨家小院,已经在堂屋地下拉住了杨广森那只滚热的大手,嘴唇干动,说不出话来。

  杨广森喜出望外,连声说:“真没想到,你来了。我正琢磨派个可靠的人,到芳草地看看哪是听到信来的  高二林两眼紧盯着杨广森那满腮胡子茬的脸。摇了摇头:

“要知道你遭了这么大的难,我哥还不跑来  

杨广森说:,看样子,这股风还没有来得及刮到你们那儿。快屋里坐吧。

高二林被拉进屋里,见炕上的一头,放着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几张纸,还有钢笔,就对刷碗彻茶的杨广森说:“这是谁下的令,要这么胡闹呢  

杨广森说:“他们打的是省委领导的旗号,看样子来头不小。要不然他们不敢这么干。

  “农业社就这么散了  “让我,还有一些人吃点苦头,有好处。这两年,我们有点自满。觉着生产搞上去了,生活过好了,农业社巩固了,天下太平了,放松了思想教育,也放松了向旧东西进攻。这是我的教训哪!看你哥抓得多好,改造土壤,改造人,打了主动仗。”“这样一来,咱穷人不是又跳回火坑里了吗  “放心,天不会总阴着。”

  “这么一折腾,损失太大了 

  “不假。可是我们也能得到平时得不到的东西搞社会主义,得花血本呀?

  “这风会不会刮到我们那边呢  “肯定会。因为燕山区是老梁抓的点,他们先从这儿开刀了,我们事前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遭的是突然袭击,一下子就垮了 

  “他们不让你工作了  “所有的党员干部都等于停职了。对我厉害一些,不让出门。正好学习学习,总结总结经验教训,以后,再好好地干一场。我给你弄点饭吃,你赶快转回去,给你哥报个信,要有个准备。”      高二林说:“我马上就走

  杨广森拉住他说:“跑了夜路,空着肚子哪行。  

  高二林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们得赶到那股风的前边。”杨广森想想说:“也好。你等等,我给你哥写个信,捎回去。”

  高二林停在屋门口,装上一锅子烟,发狠地抽几口,见杨广森伏在桌上刷刷地写信,忽然发现,他的两鬓已经有了好多白头发。这白头发是过去就有呢,还是突然的愁苦给他增加的呢?看他那脸色,往常那焕发的红光不见了,好像遮上了一层云;那两只本来明亮的眼睛,布满血丝。硬棒棒的汉子,被揉搓成这样,他的心是多么痛苦呀!突然,这张脸,在高二林眼里变了。变成了他最熟悉的最亲切的睑孔;这是他的哥哥高大泉。杨广森的灾难,很快就要像传染病那样传到哥哥身上;红枣村的惨象,很快就要在芳草地重现。这是多么可怕呀!哥哥是个有心数的人,但是他没有杨广森豁朗高大泉并不是“高大全”,也是有懈可击的。灾难和惨象,不仅会给哥哥增添几根白发,很可能使他害一场病,一种危险的病。高二林越想越可怕,当他接过杨广森那封叠成三角的信,什么都没顾说,拔腿就往外跑。

  杨广森跟出来,这才发现门口外边停着的大车,还有揽着车辕里大花牛的刘万

  刘万丢开大车,几步奔过来,激动地说:老杨啊,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祸呀!谷县长要干什么呀  杨广森说:“他呀,本来就让农业社枝枝节节的缺点错误给吓坏了,一听到收缩的指示,更怕有点违抗,罪名落到他自己身上,就赶快扒房子拆墙这就是某些人的工作作风,美其名曰:实事求是。实际上是“实事”里面求“不是”

  “梁书记呢?快找梁书记去呀?

  “梁书记跟省委的一位副部长吵翻了,正在那儿打官司。”刘万简直要哭起来:“要是这样下去,可没有活路哇。你无论如何,也得救救大伙儿呀 

  杨广森说:“对,退回去就是一条死路,决不能退回去。因为这一回,他们是打着上边的旗号胡闹的,光靠上边顶不住,得靠群众。群众自己起来,他们就没办法了。”不光要勇敢,还要有智慧。向大寨、南街村、华西村、周庄人民公社以及所有坚持集体化的村庄和乡镇致敬。

  高二林刚要招呼刘万动身往回去,听到杨广森这句话,心里又萌起一个新的想法。说:“我得赶紧回去送信。牛车走得太慢,我骑上稍子马先走一步。你赶着车在后边跟着。”他不容刘万思考和回答,急忙地卸下拉稍子的小红马,一纵身骑到背上,拨顺马头,就用缰绳狠狠地抽了一下。

  小红马不情愿地兜了一个圈子咳恢地叫了两声,撒开了四只蹄子,跑起来。马儿呀,你快点跑!快!快!

  杨广森急忙喊:“小心点儿  刘万也同样地喊了一声。

小红马驮着高二林,像一团火,滚动在已经呈现出绿色的丘陵上,很快又消失在那被盛开的桃杏花掩映的小路尽头。

 

 

 

                             芳草地设防

 

 

  高二林飞马回到芳草地。一直冲进他家的院子里。正在屋檐下玩耍的小龙和小凤。都被他这突然来到,还有他那副威严的神气吓呆了。

  高二林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一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奔过来:“你爸在屋没有  小龙使劲搂着扎在他怀里的小凤,惊慌不定地盯着叔叔的脸,回答说:“他偷偷地跑了,开会去了

  高二林噢地转回身,撒开腿又要往外跑被惊动的吕瑞芬从屋里出来,连忙喊他“二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二林刹住步,说:“出大事了 ”

  “出什么大事了?快说呀 

  “要解散农业社…… ”

  “你说的什么呀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红枣村的农业社都垮了,翻身户又单干了…… ”

  “那是坏人搞破坏吧? “不。是省委的指示 

吕瑞芬奔过来,脸色苍白地摇着头:“我不信,省里领导怎么会下这种指示呢  

钱彩风也从对面屋里出来了,同样吃惊地察看着高二林那异常的神情:“你怎么啦,这么慌慌张张的呀  高二林一边准备动身,一边说:“让嫂子跟你说吧,我得赶快去找铁汉。”

  吕瑞芬说:“他也开会去了。”

  高二林迟疑一下我去找老周忠。

  钱彩凤拉住他:“老周忠这几天又犯了病,挺重的。哥嘱咐过干部,不顺心的事情,不要跟他去说。”

  高二林又焦急又为难地搓着大手说:“两个主要头都不在,这么紧要的事情,我不找他找谁  吕瑞芬朝他跟前跨了一步,说:“你找我吧。”

  找你  “只要有这回事儿,我们大伙儿一块儿先商量着办法;就算等你哥哥回来,他也得找社员们拿主意呀 

  高二林心里一亮,忽然想起杨广森最后那句话—— “他们是打着上边的旗号胡闹的,光靠干部顶不住,得靠群众”。嫂子的主意不正是这番意思吗?于是,他连连点头说:“对,对。咱们先找几个人,一块商量商量。”

钱彩凤说:“真急死人了,到底出啥事了  

高二林说:你先帮我把马遛遛,交给刘祥大叔,回来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钱彩凤说:“你先告诉我一句嘛 

  正在这时候,邓三奶奶铁汉妈万淑华玉环,一伙子妇女,一边神色紧张地议论,一边匆匆地闯进院了。邓三奶奶年纪大,却走在前边。

  邓三奶奶进来就喊:小龙妈,大泉开会没回来? 吕瑞芬忙回答:“没有哇。”

  邓三奶奶说:“小学校的于宝宗又传谣言哪,说什么省领导下了指示,要像砍高梁那样,砍倒农业社,一个不剩…… ”高二林接过来说:“唉,不是谣言,是真的。”

刚进来的妇女们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一齐追问:“真砍农业社?谁说的  

高二林说:“我刚从红枣村回来,那边闹得可凶啦。办公室关了门,饲养场拆了槽,土地分了块儿,跟改以后那样子一点不差;小门小户的,又赶着老婆孩子冒着雨种地。遭罪啦       邓三奶奶使劲儿戳着拐杖说:“这是哪个省领导这么狠心肠哟

  铁汉妈说:“简直跟做梦一样,真是怪事儿。”

邓三奶奶说:要是真事,倒也不怪。你们忘了,刚搞完土土改那会儿,冒出个‘发家竞赛’的黑泡泡,也有人嚷嚷是上边的指示。要不然谷县长哪能蹦得那么欢  

高二林说:“这一回他蹦得更欢。昨儿个亲自跑到红枣林砍农业社。说不定还会跑到咱们芳草地来瞎闹哄。我赶快找老周忠汇报吧。”

  邓三奶奶说:“对。他是党支委。支书不在家,他得给大伙儿拿拿主意。”

  高二林转身往外走。他刚到街上,就瞧见巧桂和春禧两个女孩子,手拉着手,往高台阶那边跑去,又瞧见苏存义和周士勤两个,蹲在秦恺家的门楼下边,正嘀咕什么他顾不上多看这些,急跑着。他有了主心骨,那就是靠群众救自己。他刚才从那伙子妇女身上。看到了群众自己的力量。他想,如果上级来人,真的把芳草地的党员都压下去,他高二林就带着妇女也能把农业社搞下去决不能让农业社垮台。没有农业社,日子还有啥保证,活着还有啥奔头?

  前面,飘浮的雨丝中,出现了一伙人,那里边正有老周忠,饲养员大个子刘祥和吕春江一边一个搀扶着老周忠。他们的身边是周永振,打着一把桐油纸伞,给他爸爸遮挡头顶。

  高二林几乎是扑到他们跟前的,把他要说的话,两句并成一句地倒了出来。

  老周忠听罢,点着头说:“二林哪,觉悟提高了。你办了一件好事呀你不赶回来报信,人们听了点信儿,也得当成谣言,那就耽误大事了。你给咱芳草地立功了。

  高二林倒被夸得有不好意思。说:“我不能让别人毁我自己呀 

  老周忠说:“你这个自己,已经不是单个儿的。是咱们大伙儿。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干千万万的农民

  高二林说:“就是死,也不能往回爬 

  老周忠伸出大拇指说:“对极啦 谁要倒退。就是找死。谁让我们退,就等于让我们去死。这不行!”他又对搀着他的吕春江和刘祥说:“二林送来这个信,省得咱们追谣言耽误时间了,赶快商量对付的办法。我估计,大泉他们参加的那个会,就是为这个上边的指示,他们不好硬顶。有一手能行;往群众身上推!咱们得快发动群众,让他们心里有个数儿!

 高二林说:“您身体不好,在家里给我们出出主意就行了。”周忠说:“身体再不好,不是还没断气吗?有一口气,就得拼。你哥哥讲话,一百多斤交给党了,如今正是要我往外交的时候了!

  这几个人本来准备到办公室去商讨对付谣言的,听高二林说好多人在高家,就也奔到这儿来了。

  高大泉那屋子,里外都挤满了人。人们把老周忠和邓三奶奶让到炕上,钱彩凤还给老周忠铺了褥子。

  周忠坐稳以后,制止人们那焦急的议论和不满的怨声,说:咱们得抓紧时间,别用瞎吵吵把事情耽误了。二林你再把红枣村的情况。给大家详细讲讲。

  高二林说:“我看到的听到的就那么多。杨广森给我哥捎来一封信,那上边写着他的意见。”

  吕瑞芬说:“快让周忠大伯看看吧。”

钱彩凤抱怨说:“你呀,这信一定顶重要,还等着问才说。”高二林从兜里掏出那叠成三角的信,递给老周忠,冲着媳妇说:人家老杨是冒着危险给咱哥写的信,我瞎嚷嚷还行? 老周忠打开信一看,不住点头。那信上只有简单的几句

大泉同志:

  红枣村遭的这场大灾,让二林回去当面对你谈吧。我只能把我们的教训告诉你,希你能吸取一些,保住芳草地这杆红旗

  我们的主要教训,是缺乏思想准备,因此也就缺乏行动的准备。好像地动一样,睡着觉,一下子就来。如果我们事前能想到会有这一手,对贫雇农骨干社员交了心,他们会挺起来,就不会因为我和支部委员一被停职,立刻塌了架,让人家随便收拾。你得赶快动。这场灾不会放过芳草地。我相信,经过改造土壤,又提高了觉悟的芳草地的兄弟姐妹们,一定能够顶住这场大灾。

  还有一些人,平时那么积极,一遇到风吹草动,追风追得比谁都快。这回让我看透了。得小心他们

  红枣村遭点损失,也让我们长了见识,不吃亏。我们的农业合作化运动不会垮下去,转个小弯子,很快就要走上社会主义正道。我有信心,也请你们放心。

革命的敬礼!

 

 

杨广森

 

 

老周忠又把信给大伙念了一遍,说这是红枣村的同志给我们传来的经验。我们商量咋办,就有依据了。

  邓三奶奶说:“对,先给咱们贫雇农社员打个招呼,让大伙稳住神,铁了心,一块顶住这场大灾。”

  周忠说:“我们还得把那些容易动摇的中农团结住,拉着他们,不让他们随风倒。”

  钱彩凤插了一句对啦。从打一拉沙子改土,小算盘就愁眉苦脸地不出好气儿,得想法住他。

  吕瑞芬说:“我一会儿去找赵玉娥,让她在家里开导开导她的公爹。”

  吕春江说:“除了咱们社,还有别的社哪。咱们应当想法儿保证芳草地一个社也别垮台

  周永振说:“只要东方红社纹丝不动,别的社的事情就好办。”

  周忠说:“看红枣村这个样子,大泉不从他们,准得被撤职我们几个支委也跑不了。得准备一套领头干的班子:我们停职,他们就立刻接手,一点时间也不耽误。

  邓三奶奶说:“对,对。我先推个人,小龙妈打旗吧 ”好多人都“行”,都叫“好”。

  万淑华加了一句:“这个打旗的没错儿,是支书白天黑夜给训练出来的…… ”

  吕瑞芬推万淑华一把说:“到了啥时候,你还有心肠闹着玩!”她又对大伙说:“我跟着干,打旗不行…… ”

  “别谦虚啦  

  “这个定下来吧

吕瑞芬认真地说:“不是我怕苦怕难,是怕让人家抓辫子——支书刚停职,他老婆干起来了,不是他的后台,也是他的后台:抓住这个借口,还不硬逼着咱们散社  

周忠说:这想法有道理。大伙再琢磨琢磨合适的人。

钱彩凤说:“让邓三奶奶多合适 

  邓三奶奶说:“我给你们当个参谋还对付,不能跑跑颠颠地在前边冲,那不耽误事儿 

  铁汉妈说:“我看秦恺可以。这几年他跟大泉真是一心一意。”

  吕瑞芬说:“领头的不是党员,也应当贫雇农。秦恺二叔算一个领导,领头不合适。”

  玉环说:让朱荣大哥当行不行?

  万淑华马上反对:“唉,他那个炮筒子,打冲锋行,动心眼能对付了人家?还不如让文庆干哪。”

  周忠说:“文庆倒是一般党员,就是年轻,太嫩了。”这个一言。那个一语。把东方红农业社的积极分子全都扒拉一遍。很难找出一个走社会主义道路坚定又老成持重的人材 

  一直闷头抽烟没有发言的大个子刘祥开口了:“我提个,大伙看看行不行。”

  玉环赶忙喊:“大伙都静静,老饲养员发言了。”

  刘祥磕打烟灰站了起来。

  大伙这才发现,他那刚刚刮过的脸上,每一根胡子茬里都像充满了血,满脸通红通红的。

  刘祥说:“我先讲几句心里话,不算数,说完了大伙儿评。我没有在座的同志水平高,也没啥文化。可是,这屋里除了老周忠和邓三奶奶。属我在芳草地活的年头长,苦水也比你们喝得多。解放了,我从肚里倒出一点苦水;改了,我又从肚里倒出一点苦水,只有走上社会主义这条大道,我肚里的苦水才彻底倒干净,又装一肚子甜水。这甜水,我是一口一口喝的,每一口都是我拿心肝品尝的,全都尝透了。没有社会主义的道路,能有我刘祥吗?不让我走这条道想半中途把我拉下来,我能答应吗?农业社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农业社,谁想砍倒它,我能不拼了命地保它吗  人们听着这些从心坎里蹦出来的铮铮有声的话,都不住地点头。有几个妇女,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高二林沉不住气,说:“这屋里的人,跟您的心里还不是一个样吗?您快点提名吧,别耽误时间了。”

  刘祥越说越激动。被高二林打断了话以后,他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说:“春节那会儿,大泉讲过一句话。他说,没有社会主义思想的人,搞不了社会主义。这话对。有社会主义思想,就能搞好社会主义。杨广森也是我信得往的人。他信上说,别听一些人平时说得漂亮,到节骨眼就追风跑。这话对。立场坚定不坚定。不能光看能说会道。我用这两条量了量我自己,我是够格的。所创我投我自己一票,我当这个临时打头的,大伙看行不行  大个子刘祥说出最后一句话,也是好多人没有思想准备的一时有点发愣了。

  老周忠和邓三奶奶却带头鼓掌。叫好:

  “行,刘祥行

  “怎么把这个合适的人忘了  人们的思绪转过弯来,也都跟着鼓起巴掌。

  高二林被刘祥的精神感染,大声说:“我也来个自报奋勇。给你当帮手 

  钱彩凤说:“你是支书的亲兄弟,不照样让人家抓小辫子呀

  高二林认真地说我跟他分家   一听这话,满屋子人都愣住了,立刻又爆发起掌声掌声响起来!为刘祥、为高二林、为我们在座的全体立志于走社会主义道理的人们。刘祥等大伙儿热热闹闹地议论了几句以后,说:“我是这么想的,临时的班子。由我和邓三奶奶,算是打头的,加上秦恺和张小山,他俩管两个生产队;小龙妈管副业还有发动妇女;玉环,掌管保管那一摊;常胜,负责财务那一摊;二林就替我看守饲养场。这几道重要关口都有人把着了。谁要想拆散咱们,不用想办到。那股风不刮到这儿,最好,咱们还是按部就班;要是刮到了,大泉他们支委会在后边给咱们指挥出主意,咱们几个就出面干—— 我们群众自己要搞农业社,要走社会主义的道儿,是不犯法的。名字也可以改一个,就叫前进农业社。…… ”电影《金光大道》中集——内容对应小说第二三部——结尾出现的就是“前进农业社”,和小说里面的“东方红农业社”名称不一样。原来是来自于这里。另外小说第四部的草稿,已经发到电影《金光大道》下集的剧组了。但是最后下集没有拍成,剧组解散。

  “好我们一定前进不后退 

  “你安排得不错,就这么办吧 

  刘祥说:“大伙要是赞成,就让老周忠和春江出面召集骨干会,按照杨广森的意见,给他们打个招呼。大伙一条心了,又有准备了,再分下去做宣传工作。最后剩下我们临时班子的人,再仔细地商量一下每一摊工作的做法。”

  满屋子人都变得格外兴奋,乍听到不幸消息所产生的恐惧急躁的情绪似乎都跑光了,一个个都充满了战斗豪情。最高兴的是高二林。他对自己满意,尤其对刘祥满意。这个饲养员还有这么一股子冲劲,这么一套心计,实在有点儿出乎他们意料。刘祥在他眼里突然间高大起来,不是一个个子最高的人,而像一根顶着房盖的大柱子。英雄的群像,一花引来万花开

不一会的工夫,东方红农业社的骨干会议,就在办公室里召开了。接着,骨干们又散到一个个社员家里,去透信,去谈心。在人们不觉中,细雨已经停止。雨后是晴还是阴呢?不管怎么样,芳草地都做好了防备,肯定跑到灾害的前边了。

 

 

  

 

    动向

 

 

  东方红农业社的骨干会,没有用喇叭广播,是由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挨门通知的。人来得快,到得齐,会议开得时间短。老周忠把他们几个人在高家商量的办法一述说,没有一个不赞成的。这会儿,他们按照每人的情况分了工:有的到别的社搞宣传,有的回到自己家里做工作;一个个怀着紧张而又庄严的心情,要像个搞社会主义的人那样,把农业社这个天撑起来,决不能让它塌了架!

  秦文庆把一块旧油布卷起来,夹在胳肢窝,走出那个热气腾腾的办公室。他瞧见赵玉娥正在那刚吐叶的香椿树下边,跟钱彩凤万淑华和谭稚琴几个年轻妇女嘁喳什么,就停在门口,招呼:“嫂子,回家吧。”

  赵玉娥心里慌慌的,想跟大伙儿呆一会儿,多听听,安安神,就说:“我们几个包了一个社,马上就行动啦。

  秦文庆说:“我有话对你讲。”

  钱彩凤推赵玉娥说:“你快去吧。我们得商量几套办法才动身,丢不下你。”

  万淑华也说你先去问问他啥事儿,我们到那儿等着你嘛。

  赵玉娥只好跟秦文庆走出来。

  秦文庆先不开口,等下了高台阶才用一种怪怨的口气说:“你可真沉着,不忙着抽个空回家看看动向,还在这儿闲扯 “奶奶在家,孩子睡着了…… ”

  “孩子睡着了,老的呢  “你说的啥呀  “咱家那个小算盘,这种时候能睡觉  “噢…… 他能咋着呢  “哼,能咋着:他人入社了,心入了吗?本来这么一合伙并槽,他就一肚子怪气儿,有风吹草,他不跟着倒  “他不准有胆子闹腾…… ”

  “咱芳草地要是成了红枣村的架势,他还不敢随大流呀 “倒也是。从咱家蹦出这么一个跟着闹的人,那可糟了。”赵玉娥听小叔子这一说,紧张起来了。或者说,她更加紧张了。听到高二林带回来的消息,她跟所有积极分子一样,预感到这一场风暴很厉害,肯定会刮到芳草地来,将要出现一场不好具体估计的动乱。大伙儿开了会。都表了决心;只要众人齐心,农业社就能保住。社会主义道儿就能走下去。反过来说,万一人多多,齐不了,高大泉和朱铁汉又给撤了职,别的干部率领不起来,那 可怎么办?刚刚从旧式小家庭的罗网里钻出来的小媳妇,自由而又欢乐的日子正过得香甜,再退回去,将是一种啥滋味,她完全能够琢磨得到的。过去罗网的外边,有辽阔的天空,能给她希望和力量,只要她不胆怯不退缩,有决心,有勇气,就能够冲出来。假如,农业社被砍掉了,社会上义道路被堵住了那就等于被装到网里,又丢到井下,还有什么出头之日?想到这一点,她立刻便跟所有参加会的人一样,决心拼了命保住农业社。只要是一心保农业社的人,赵玉娥就丝毫不犹豫地跟着干。一时间她却忘记了秦家小院里那一块没有治好的病。她那个公爹,像苍蝇闻臭味那样,追逐个人的好处,凡是能得到眼皮底下的便宜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赵玉娥当然不会像过去那样对公婆忍气吞声了。可是,农业社万一垮台,单干就成了合理合法的事情;谷县长过去就护过他,这回更得护他,做儿女的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当然可以分家。分了家,不样都是单干吗?千思万想,保住农业社是根本。保住社,就得让大多数人都齐了心,包括公爹,也得想办法把他稳住,不让他闹事儿

  赵玉娥想到这儿,就压着慌乱的心情,对小叔子说:“你去帮着老周忠和刘祥他们管社里的大事儿去吧。我回家看看情形再说。”

  秦文庆不放心地问:“他要闹腾起来,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赵玉娥说:“咱也团结大多数嘛。你哥哥在工地上,除了你我,就是孩子他奶奶。我设法把老太太拉过来。光剩老头子一个单人独马总是好办一些。

  秦文庆觉得有道理,就说:我到周士勤那个社去做工作,出了难题儿,就去找我

  叔嫂俩正要分手,只见秦恺和冯少怀家的兰妮一块儿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

  秦恺朝秦文庆喊:“你快来吧,她说有个分要紧的事情要报告,又不对我说,非得找个党里的人 

  兰妮一见赵玉娥就高兴了:“我跟她说也行。让她再跟你们说。”

  赵玉娥拉拉她说:“走,一边走一边说。”

  她们离开了秦文庆和秦恺一截儿以后,兰妮回头看一眼,小声告诉赵玉娥说“张金发又跑到我家造谣言去了。”

  “啥谣言  “他说县里的梁书记犯了大错误,高支书也得挨整,农业社要解散。”

  “这事儿呀?他没说怎么知道的吗?

  “他刚从县城回来。可神气了,要翻天

  赵玉娥听罢,感到这些人一跟着起哄,事情就变得更严重。

  她对兰妮说:“你赶紧回家,盯着他们点,有啥行动,赶紧找我,我马上到家里去。找不见我,对文庆他们谁说都行。”

  兰妮说:“喜生我们两个一块出来的。走一截儿,他多了个心眼,又回去听风去了。”

  赵玉娥说:“你们两个不简单,应当受表扬。不论遇到啥风险,都要跟积极分子们站在一块儿。要不然,你们两口子没有好路走。”

  “这个我知道。要不是搞社会主义,我们两个,一个当野鬼,一个当家奴,白了头发也团圆不了哇!张金发要是把支书压下去,我们又得掉进火坑里啦

  “放心。连你们不在社的人,都爱护社,谁还拆得了?别听咋唬,他翻不了天 

  赵玉娥又安慰兰妮几句,见她忧心忡忡地进了黑大车门,这才转身回家。她一进门楼就闻到一股老尘土的气味。刚下过雨,哪来得尘土呢?

  二门掩闭着,几只被雨淋湿了的公鸡和母鸡,正蹲在门槛子下边,有的冷得缩着脖子打盹儿,有的用尖嘴检洗羽毛。听到脚步声,它们骚动了一下,一见是家里人,就没有逃避,轻声地叫起来。

  赵玉娥推开二门,瞧见像云雾一般的土烟,在满院子弥漫着。接着她又听见靠东墙的那个小棚子里,一阵竹扫帚触动硬东西的响声。原来,那尘土烟云,是从小棚子里飘滚出来的。她又瞧见棚子外的墙根下边,堆放着一些筛子篓子准备刨笤帚用的高梁挠子另外,还有一架差不多要散了的耠子和一个断了头长了锈的耘锄。

  小算盘秦富,正一声不响地打扫小棚子。他的花白头顶长眉毛,以及肩头袖口和两只脚上,全都沾满了老尘土,因为专心一意,都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赵玉蛾急着想找婆婆做工作,也没有惊动小算盘。她在这个秦家小院里,看惯了老公爹一天到晚鼓鼓捣捣的样子。雨不能下地,这个巧于过小日子的人,不会两只手闲着。明明用不着做的事情,也不嫌麻烦,而是做得有滋有味,又郑重得令人好笑。

  她走进屋里。婆婆面朝炕梢坐着,正给刚睡醒的小孙子换尿片子。她的身边上,放着针线筐箩,摆着一个打开的包袱,扔着几块破布。还有一个已经坏得露了麦草骨头的牲口套包子。赵玉娥停在门口里边,瞧着婆婆,想着主意:怎样用最省话省时间的办法,把婆婆拉过来,跟走社会主义道儿的人一条心呢?

  婆婆那个后背,早就佝偻了。那稀疏头发挽起来的纂,像一个小烧饼似的吊在脑勺后边,从侧面才能看到她的耳朵下边脖梗子上有一条子伤疤。那伤疤鼓鼓的,好像趴着一只小虫子。小儿子通过奶奶的肩头,看到了妈妈,张开小胖手啊啊”地叫起来。

  婆婆回头一看,笑着说:“哟,你们那会开得这么快? 赵玉娥一边接过孩子,一边回答说:“大伙儿心都挺齐的,又不乱吵,还不快吗  婆婆有点神色不安地把布片子叠了起来,想说什么,又闭住了嘴巴。

  赵玉娥坐在炕沿,奶着孩子,随口问您又鼓捣这些破烂干什么呀  婆婆显然有点遮掩搪塞地回答:“下雨没事儿,收拾收拾。”“您有工夫,要把那做被子的白市布找出来,裁好,我抓一早一晚的时间就给您缝上了。”

  “我舍不得做,留着吧。”

  “唉,买来不做着穿,留着干啥?等麦秋一预分,再扯一件,好替换。”

  “要是扯不来呢?做着穿了,等有个走亲戚随份子的事儿,我连一件替换的新衣裳也没有,咋出门  “您这一春天,做了二个工。麦收的时候场里边,给老太太做的轻活多,您起码还能做二个。咱一家不是商量好了,凡是地分的红,全归伙,劳动日分的红,留一半儿自己用别说做一件,就是做两件也够用。加入农业社也给家庭带来了经济民主。

  婆婆的脸上露出笑模样,又说“等钱到手再说吧。你爸爸要是临时变卦我不又落空了。

  赵玉娥说:“他敢变卦?这是社里的规定,按劳取酬;家庭会商议,民主决定,谁也不能变分毫。漫说您还抽空出点工,就算没有,整在家里做饭喂猪带孩子,我们每个人也得贴补您,让您自己随着心花用。这是权利,谁敢限制您

  婆婆听到这句话,笑得咧开嘴巴。

  这个受了多半辈子夫权欺压的老太太,自从入了农业社,才开始尝到做人的权利。柜子里锁着的那块白五幅布,就是第一次分红以后,她从全家的总收入里批出来的劳动股子。而且,她又是平生第一次,由媳妇陪着,走了一趟天门镇。那是搭着社里送棉花的大车去的,一大群老太太小媳妇,坐在骡马大车上,又说又笑,特别威风。她在那五光色的百货商店里,挑了这块面子宽摸着厚实的布。剩下零钱,她又给小孙子买了一只小木枪。回到家,小孙子高兴的不得了,他不住拉开那用铁丝做的枪栓,扳着扣机,把那个塞在枪的木塞儿打出去,“啪啪”地响。孙子那拿枪射击的姿势,招得一家人都哈哈笑惟有小算盘发脾气,瞪着眼睛喊叫:“又吃不得嚼不得,谁让你买它?”老太太连想都没有想,就脱回答“你心痛啥?是花我的钱买的

小算盘立刻被堵回去了。老太太反而忽然撩着衣襟,擦起眼泪

媳妇赶忙劝她,不要难过。

  老太太又破涕为笑说:“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的。跟他一块儿过了几年,生了儿,养了女,到今儿个,我才变成一个能当自己家的人了。在一旁吃饭的三儿子秦文庆用了一句启发她的名词儿:“妈,这就是做人的权利!”从那以后,这个老太太一直享受着她那一份做人的权利。这句名词儿不光记住了,遇到事儿,还不断地品评滋味哪。

  这当儿,赵玉娥看出,她那句话,把婆婆的记忆勾起来了,就又趁机说:“咱老娘儿们能像一个人似的活着了,有做人的权利了,谁给的呢?社会主义!没有了农业社,就干不成社会主义,咱的权利也又得给夺了走。您摸摸您脖子上的伤疤,不就因为您把干饭烧了这么一丁点儿小事儿,他爷就打您。您说了一句理,他就骑在您的身,要用刀子割您的脑袋。要不是我叔叔拉着,那还得

  婆婆摆摆手:“快别提这个了…… ”

  赵玉娥接着说:“我跟您不一样吧?文吉打了我一拳头,踢了我一脚,说实在的,并不怎么重我是人,他灭我的人格不行我咋整他了?他服了没有?为啥呢?我有门路,我能投奔社会主义!农业社要是保不住,咱的权利也就保不住了 婆婆听到这儿,眨巴眨巴眼,忽然小声问:“农业社不会出事儿吧?

  赵玉娥反问:“您听到啥了  婆婆赶忙又把那冒出来的慌张神情收了回去:“唉,我门也没出去,能听到啥  这当儿,院子里传来秦文吉的声音:“爸爸,暴土狼烟的,您鼓捣它干啥

  秦富回答:“先准备下,放牲口呀 

  “放什么牲口  “你没听说?要散社了!

  赵玉娥这才恍然大悟,对婆婆说:“您还瞒着我他都准备退社牵牲口了,您还帮着他补套包  “他硬让我补嘛。”

  “这样的大事儿,您不能由着他。”

  “他说,别人咋着,咱家就咋着。”

“哪个别人?咱得跟党支部,不能跟着不安好心的人跑。您哪,这一回是往前迈步,还是往后抽腿,关系着您后半辈于是享福还是受罪的事儿,可不能当应声虫了 ”

“我听他一说也是心惊肉跳的。”

  “光怕不行,得跟他们斗。支书说得对,社会主义是斗出来的,咱妇女的权利也是斗出来的。要不斗,您想老了老了的再受气挨打呀多年的实践证明,没有社会主义,就没有妇女的地位。  婆婆沉默不语,过了一阵儿,她说:“我跟文庆你们几个走,你们咋做,我就咋做,行不行

赵玉娥说:“行。我们一块儿说服他,不能让他出去胡闹。”“文吉啥心思呢  

“我摸摸他的底儿,我有办法治他。”

  婆媳俩正说着话,秦文吉走进院子。

  赵玉娥把孩子交给婆婆,想把男人拉到自己那屋里去说。她刚站起来,就见男人进了屋里。

  秦文吉刚从工地回来。他见雨天干不了活,借口拿几件衣服,回家看媳妇孩子,不想遇到了这样一件大事儿他的脸色分难看地走进屋,谁也不理睬,就坐在靠柜的方凳上抽起烟来。赵玉娥观察观察男人的气色,就说“到厢屋,我跟你说几句活。”

  秦文吉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别白费心了赵玉娥急了:“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秦文吉起来  “你说啥鬼主意?我拣了一条命,不能再往河里跳啦

  赵玉娥转惊为喜,说:“对,对!你要是这么想,就好办。叫爸爸来,咱们跟他说。”

  秦文吉又一摆手:“没工夫白磨嘴皮子。该咋办,就咋办,由不了他

  “他要跟着闹呢? “你不用管,我包了。”

赵玉峨激动地望着男人,要不是婆婆在跟前,她会把她这个变得越来越可爱的丈夫搂抱起来吧?

 

 

 

 

 

                              纠偏

 

 

  一辆很旧的吉普车,驶过梨花渡口的水泥桥,在泥泞的路上颠簸地缓缓行进。

  除了开车的司机,坐着三个人:县长谷新民,区委书记王友清,还有乡支部书记刘维。因为发动机和所有部件一齐乱响,说话交谈很不方便。也因为这几天过度的紧张,都显得有些疲劳,所以人们都在沉默着。但是,每一个人都按着个人的角度,想着心思。

  在县长谷新民来说。这几天是他平生最苦闷的日子。这种苦闷,是由于各种特殊的复杂因素构成的。

他觉得目前泰山压顶一般的现实,是县委犯了严重的错误。本来,这种推行农业合作化急躁冒进错误,是带有普遍性的。特别是贯彻过渡时期总路线以后的这将近两年里,全专区的哪一个县的县村干部,不是头脑发热贪多求快呢?哪个地方不是把这种集体劳动组织搞得轰轰烈烈地一风而起呢?他觉得,这种形式上的社会主义,根基并不深。如今省委指示纠正这种偏差,只要县里的领导干部都能冷静下来,立即开一个四级干部会议,原原本本地往下一贯彻,局面立刻就能扭转。根本用不着伤筋动骨。一切工作都可以顺利如常地进行下去。可惜的是,县委对待这次上级的新精神,理解得不透,贯彻得不力,甚至从主要领导干部开始,就出现了抵触情绪。从情绪抵触到行动上的对抗,这就造成了严重的错误。地委领导在工作会议上点名批评了梁海山。接着又把他调去汇报工作,实际上是被扣在那里做反省检查。这样再返回头来贯彻上级的指示精神,非常被动,不动个大手术,不忍痛地伤筋动骨,错误的局面就难以纠正。县长谷新民。在目前的这种形势之下,本来可以超脱一些。他甚至可以从“县委犯了错误”这个结论中,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全县上的主要干部,谁都知道,在开展农业合作化运动这个最敏感的问题上,从四五年前,谷新民就有过不同的态度和行动。或者说,他是跟急躁冒进的行为作过斗争的。当这个泰山压顶的问题突然来临的时候,他曾经因为一时的抱怨情绪。给自己选定过这样的退路和落脚点。但是他很快就抛弃了这个念头。他是有修养的领导干部他懂得在自己的言行之中掌握什么样的分寸,才符合他的身份,才能取得良好的影响。把错误推给别人的这种低级庸俗的作风,是谷新民一向极为反感的。同时,他这个具有文学家气质的人,又富于感情他跟梁海山感情上的微妙牵连,也使他难以忍心抛开梁海山,而不跟自己的同志分担责任。几年间共事,尽管他不同意梁海山的许多观点,但是他尊敬梁海山的品德;尽管他不喜欢梁海山的作风,但又欣赏梁海山的性格。他还记得,传达中央互助合作决议的那一年,用历史的观点看,当时他是犯了错误的。可是梁海山对他是诚恳地帮助和热情地鼓励。并没有揪住不放。生产救灾和雨困天门那两次跟资本家打交道。谷新民至今也承认:由于自己的善良,而上了当。做了蠢事。可是,梁海山向上级汇报这些问题的时候。不论在事实上,还是在分析上,丝毫都没有超过跟谷新民个别谈心的范围和分寸。今天的谷新民,实在没有理由不按照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将心比心,谷县长虽然很精致,但还没有到损人利己的地步。这也是那个时代使然。别的时代的官场,谷县长这样的人也不好找喽。  

县长谷新民经过苦苦地考虑和推敲之后,决定将取积极的态度。既不推卸,也不跟着消沉。他要承担错误的责任,又要勇敢地按上级的要求纠正错误改变局面。于是几天来,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到处奔波。没想到,他又到处受到阻力。他不由得发出感叹:“错误是容易犯的,改正起来,则是分困难的。”因此,他又不得不使用组织手段。这样做,会使一些同志想不通。但是他们终究能够想通;有所迁就,对党的工作不利,对这些同志不利,对梁海山的处境更加不利今天他赶到天门区,一下车就听刚才那乡村干部开得很糟糕,又听说芳草地办起大联社他暴躁地把王友清批评了几句,马上又往芳草地赶来。

  坐在车子后排的区委书记王友清,单单论起苦闷来,并不比谷新民轻多少。如果说,这几年的谷新民是隐藏着自己的观,压抑自己的情绪,而跟着潮流走的话,那么,王友清几乎早把前几年曾经有过的观点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由那种观点派生出来的情绪,自然也就随着消失了。因此,他可以说是高高兴兴,又糊里糊涂跟着潮流跑的。一九五年雨困天门那件事,对他的震动很大;他第一次认识到资本主义的可恨可怕;同时又第一次认识到互助合作,办农业社的好处。几年来,天门区的工作顺利开展,各种行业迅速的发展,哪一点不跟农业合作运动紧密相关呢?说心里话,他愿意把农业社搞好,当然又时时刻刻担心搞不好出差错。今年开春,他曾经吓了一跳。到芳草地呆了几天,他才稳住神。这以后,改造土壤的工作在南部村子逐渐推广,他这个庄稼地出身的人,自然能够预计到,几年之后,大草甸肯定会变成一块宝地。同时他也认识到,要让大草甸变成宝地,不是组织起来的农业社,是根本没办法办到的事情。砍农业社并不太随他的心愿。可是,他又不敢劝阻这位县长在天门区挥动斧头菜刀。他想:连梁海山这个县委书记都因为顶一下犯了错误,我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顶一下管啥用呢?于是,他打算在会议上一般地号召一下,该散的社就散,不该散的社还接着办下去。可是,谷新民匆匆地赶到天门,匆忙中谈了几句别的区的情况,从中他意识到,他心里边那道堤捻太低矮了。根本挡不住这股子洪水,一定会漫越过来。那么,到底会冲击多大面积呢?芳草地的农业社,特别是东方红农业社,会不会受点伤害呢?那里的社要是受了伤害,天门区可就真的伤了筋动了骨啦。他想,只要能使芳草地农业社完整无缺,天门区的互助合作,就算砍掉一批,也能慢慢地恢复起来。再按照上级要求的标准搞好。他几乎在默默地祷告,但求他的愿望能够达到。要是没有农村工作的经验根本写不出来。

  跟这两个人比较起来。刘维是个最轻松的人。县委犯了多大的错误,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区里的工作以后再难开展,追究责任也难摸到他的脑袋上。在乡里,他刚到不久,也不担什么重担子;对高大泉本来就系着思想疙瘩,因为朱铁汉变成了他的情敌,那种无名的恨怨,越发加重了,这回如果高大泉垮了台,朱铁汉肯定得跟着完蛋。这样,就用不着费心费力地把周丽平往朱铁汉身上推以取代那个中学教师,朱铁汉自然而然地就会让出位子。一个有地位,又显有才干的乡总支书记,跟一个锄杠的农民犯了错的村干部站在一块儿,可爱的教师陈爱农会挑选哪个?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这一次芳草地之行,对刘维的婚姻来说,是成败的关键时刻。刘维有信心取得胜利。人家正在遭难,他在那里做梦娶媳妇。凤凰何少!麻雀何多!

  汽车仍然在颠簸乱叫行进着

  谷新民从风挡玻漓看见前边的大草甸子,把身子移动一下,扭头王友清“芳草地改造土壤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如何呀? 王友清说:“所有改造过来的土地,春麦的苗子都非常好,大田苗子也出土了,长势也不错。这边的老农民都说,这些地今年一定得闹个大丰收。

  谷新民说:“改造了土壤,能抗洪水吗  王友清说:“比没改造的,能抗一点沥水。高大泉还有个打算,他们要把泄水渠再扩展一下。我看那样就基本上保险了。”谷新民很生气地用手指着车窗前的原野:“你们看看,北部的地势多高,南边的地势多低!倘若彩霞河决口子,他们抵挡得了吗  王友清说:“要是决了大口子,连村子都会给泡起来,还用说土地…… ”

  “是呀。你们为啥不按照我的指示,集中一切人力治河呢?特别是芳草地,不在治河这种根本大业上起模范作用,带头闹起拉沙子,简直是胡闹”  刘维添油加醋地说:“让他搅得,好多村都人心不安,运输也不愿意干了,都跟他们起这种改土的勾当。一春天,普遍减少了现金收刘大人,芳草地出的一百五十个河工呢?

  王友清解释说:“这件事情要是错了,我们也有责任。改造土壤的事情,我们是同意他们干的…… ”

  谷新民哼了一声:“这么说,又得把责任推到县委身上?县委也同意了嘛你不要忘记,县委是叫他们试验。摸索积累经验。包括老梁在内,决没有让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干,更没有让他们大搞并社 

  “他们的大联社,是应急的办法…… ”

  “你呀,又上当了纯粹是变相的‘共产’!我让你调查清楚,你潦草从事,弄个假报告,骗了我 

  刘维也趁机洗白自己:“我还背了黑锅哪。我明明看见他们写了实现共产主义那样的标语,一转眼又变没了。这有多不正派你自己不正派吧?

  王友清的脸红红的,不再开口了。

  谷新民又把声调放缓一些说:“我们都应当接受点教训。在工作中,不深入调查研究,极容易被表面现象所迷惑。高大泉的急躁冒进情绪,是有其历史根源的。当然,他突然间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是出乎我们预料的。他们这样大吹大擂所干的事情,不是明明白白地跟上级党唱对台戏吗?上边让压缩,他拚命地大发展。要是被上边发现,不当个典型通报全国才怪 王友清听了这句话,脑门冒汗珠子。

  刘维看他一眼,转过头去笑了笑。

  路的正前方,出现了两辆自行车,车停着,围着几个人,很紧张地交谈着什么

  刘维告诉谷新民说:“那是高大泉和朱铁汉。他们开会回来,刚走到这儿。”

  谷新民没有表示什么。

  王友清说:“我告诉他们快点走吧

  谷新民一摆手:“不要  吉普车从自行车让开的路上冲过去,溅起一片泥水。谷新民信口问王友清:“那个妇女是谁  王友清回答:“她是乡妇联主任周丽平…… ”

  “她呀,我认识。我问的是那个牵着一个孩子的妇女。”“那是高大泉的媳妇。”

  刘维有点儿嫉妒地补充一句:“一对恩爱夫妻,跟大泉一个样,说不定又嘀咕什么 

  王友清对刘维这话不满意,就说:“高大泉病着,她可能不放心,来接迎。”

  谷新民问:“啥病  王友清说:“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有确诊。是昏倒在地里的。好险哪。差点儿摔坏,这几天还常常发烧……  

  刘维说:“他那是搞急躁冒进搞的。命也不顾,拄着棍子,到处串通人,逼着人们合并。”

  谷新民忽然对司机说:“停一下。”

  汽车嘎吱一声停住了。

  王友清和刘维准备先下车。

  谷新民手扶着车门把,又改变了主意走。这个人真可恨,可气让他自作自受吧  

  汽车怪叫一声,又颠簸地向前移动。

  王友清有点心惊肉跳地想:这一回,芳草地这杆旗难以保住了。

刘维挺开心地想:红枣村那场戏没有亲眼看见,在这儿一定能够开开眼啦。他说:“谷县长,直奔高台阶吧,您先歇一歇,我马上召集群众大会 

 

 

 

                          面对反扑

 

 

  用不着广播,用不着敲钟,也用不着吹哨子,当那辆少见的破旧的吉普车开进村口,就有不少的义务通讯员,到处奔跑呼喊地送信了。

  高台阶前边,立刻涌来了一大群人。还有好多人,从每一条街的每一个门口,丢鞋掉帽地往这边飞跑。人们都知道,上边下达了新的指示精神,这是关系着自己今天和今后怎么过日子,过啥样日子的大事情,谁能不着急着到这儿来亲耳听一听呢?谷新民坐在车上,见快驶进村口,脑子里闪了一个念头;原来订的那个行动计划,要不要小做修改?比如说,在群众大会上,要不要像在红枣村对待杨广森那样对待高大泉?这个人固然可气可恨,可是,他正病着。看那脸色,病得还不轻。如果操之过急过猛,这个刚愎自用的年轻干部,能经得住吗?杨广森资格老些,经的磕碰多些,或者更加滑头一些,只能那样处理他。高大泉的路子一直是顺利的。各方面都是命运的宠 ,万一他对这形势一时难以完全想通,不屈服于大局和领导,来个病上加病,闹出人命来,不仅可惜可怜,也会对上对下都产生不良的影响。可是,到了这会儿,他已经不仅不能跟身边的王友清和刘维把想法说一说,这个临时念头,连在自己脑袋里再转上弯子也不可能了。他们的车子被群众包围。高台阶上上下下全都挤满了人。这样热烈的场面,使县长很受鼓舞。他觉得,新区的群众,是比老区的群众思想灵活一些,所以芳草地的形势比红枣村那边好得多;他们那个行动计划,一定能够顺利的实现。

  车门打开以后,刘维先跳下车去,很神气地喊:“来一个人上广播台,召集没来的人快点儿来。谷县长要传达省里的新指示,分的重要!再去个人敲钟。敲响点儿…… ”

  王友清下车一看,就发现来的人已经不少,除了上河工的人,差不多全到了。他还发现,站在高台阶上的都是东方红农业社的人,老周忠刘祥秦文庆吕春江,全都在那里边。高台阶下边的人,比较杂乱,哪个社的人都有。他又一抬眼,忽然瞧见一个人,正从人群外边往里挤,几乎是本能地打个愣。

  这个往里挤的人,是他好久没见面的张金发。

  在政治舞台上竞争的悲惨的失利者张金发,盼红了眼睛,盼到了今天这个大好时机。当他看出东方红社的人乱了套,猜到上边的指示已经下达,就公开地跳出来了。从那时候起,他一直在街上奔走,好多人是从他那里听到意外消息,而后有的惊异起来,有的高兴起来。吉普车刚到西官道,他就去招呼冯少怀。没等冯少怀出来,他又赶到高台阶前。他正往谷新民县长这边挤。他没想到,会由谷新民亲自到芳草地来传达上边的指示,而且又这么快速。他一边挤着,一边回忆着对谷新民各方面的印象,心里也打着主意,怎样才能不失良机地把他要办的事情,一锤子就办得成功。

  王友清似乎猜到了什么,慌忙地对谷新民说:“谷县长,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下吧。”

  冲着众人微笑示意的谷新民,对王友清的建议有点犹豫。刘维说:“人马上就齐,请谷县长讲吧。”

  王友清固执地说不急,要休息一下。”他说着,一手挽着谷新民的胳膊,一手在前边轻轻地推着人们开路,又对那骚动的人群喊:“大家安定一下,过一会就开会。

  谷新民不由自主地跟随王友清移动一截儿。也就是说,他的一条腿刚迈上第一级台阶,背后猛然传来一声足以使他吓一跳的喊叫。

  “谷县长,等等 

  谷新民在所有人被这一声弄得分惊讶的气氛里,扭头一看,好像没有看清楚,用手推了推眼镜,仍然没能够把这个像醉汉一样的人看清楚。

  “我是张金发,您不认识了  “啊?

  “少见哪县长,您身体还挺结实  谷新民在没有听到那名字之前,真不认识张金发了。张金发在他印象中早已淡薄,甚至已经忘记。这么多年做领导工作,他跑过无数村,结识过无数人,基层干部上来去的事情,更处理过不少。他怎么可能整天价把一个张金发放在心坎上呢?张金发黄黄的脸,故意把情绪表现得亲切些,两只发红的眼睛闪着一股子像野兽要捕捉没有提防他的猎物又企图不被猜疑的那种贪婪的光,紧紧地盯住谷新民那有点无所谓,又有点迟疑的脸色,再一次地开口了:“谷县长,我的问题这回,您看怎么办  他的这一声,像一股子冷风吹过来,人群中响起一片由各种惊叹声组成的音浪。

  谷新民又打量张金发一下,似有不解地问:“你有什么问题?

  张金发痛苦万状地说:“我的好县长!我还在五行山底下压着哪 

  人群里又爆发一声辨不出语句的声潮,响一下,又自动停息了。

王友清冲着张金发声色俱厉地说:“你的问题,已经处理了,还要干什么  

张金发眼睛仍然盯着谷新民回答王友清:“处理了?处理了,就是皇上的金口玉言吗  谷新民又要向台阶上迈腿,对张金发说:“个人的问题,跟乡区的领导谈…… ”

张金发说:“我这事儿关系着上边,非得您解决…… ”

谷新民一摆手:“我此次来,有重要任务,抽不出空闲过问旁的事情。

  张金发追问:“您是啥重要任务?

  刘维在背后插一句甭急,一会儿县长就给大家宣布。”张金发依然冲着谷新民说:“您是来贯彻省里的新指示,对不对  谷新民点点头:“对的。所以你的个人问题,不要跟我纠缠。”张金发说:“那不行,我的问题不解决,您那指示贯彻不了

  王友清急了:“张金发,你瞎搅和什么  张金发猛地一转身,两只发红的眼睛里那贪婪的光,变成两道凶光,逼视王友清,大声地喊叫起来:“王书记,您说说。我到底有什么错  “嗬,你好厉害呀你没错了  “您当着县长摆摆嘛 

  “还用摆,芳草地的人谁不知道?你搞假社,挂着羊头卖狗肉,坑害群众……

  “等等。这农业社,应当不应当一股风地往起吹?明明是搞早了,超过劲了,你们上边还硬逼着我搞。我不搞假的行不行? 此时此地的王友清,一下子被问住了。

  谷新民这时候才把张金发从记忆里唤醒出来。他立刻感到自己这次到芳草地来没有把张金发这个人考虑进去,是一个大疏忽。如今最好的弥补办法是暂时从正面避开锋芒,等把大局定下来,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他对呲牙瞪眼的张金发说:你的事,等会后再研究 

  又一阵更大的声潮荡地。

  张金发钻到谷新民的心里去了,既看到他害了怕,也看到他软了心,就更不肯撒嘴。他又一次声东击西地向王友清进攻:“王书记,您说呀 那几年干的工作整个的都错了,我还有什么错? 王友清并非肚里没词,而是被打断了话,也有点被气糊涂了。他接着说:“处理你的问题,并不是光凭你办假社。还有比这严重的,您别忘了

  “您说吧

  “您勾结奸商倒卖粮食……

  “唉。我的王书记。您提这个。更是我天大的冤枉。当时的党的章程,还有今天的党的章程,什么地方规定着不许党员买卖粮食?说到勾结奸商,上边不是总叫我们利用他们吗?上边的领导,就没跟他们有来往  张金发这句话,是一箭双雕,只是手下留情,没有点王友清的姓名,更没有把谷新民拉出来示众丢丑。谷新民被这句话捅到痛处,也领了张金发的好心。他连连摆手:“不要说这些了,有话会后从容地谈谈,好不好  张金发看出谷新民已经认了输,本想见好就收,等谷新民宣布了省里的新指示,村子里乱起来之后,再组织第二次进攻,使自己身上挂着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抖落干净。他说:“反正我没错。这回不弄清楚不行

  王友清没有理解谷新民的心意,为了压服这个挑战者,又抛出一条告诉你。你的问题多了。你窝藏反革命分子范克明,这是党籍国法所不能容的 

  张金发又反咬他一口:“犯了这种罪,是不是应当蹲大狱呢?要是这样,先带手铐子脚镣子的不是我,是您哪,王书记!您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请问当初到处给范克明宣扬英雄事迹的是谁?把范克明拉到区里当了炊事员的又是谁?算了吧,王书记,反正过去的都过去了,也别算老帐了。咱们往后再好好地一块儿干。就结了…… ”

  谷新民听到这。不光像王友清那样,完全软了,也有点害怕了。他想,如果把事情闹大,地委工作组的同志到这来一个彻底调查,好多的事,抖落不清。如果往深处一追究,肯定要把他谷新民也得拉扯进去。这样一来。问题可就严重了。他想到这儿。故作镇静地大声宣布好了,好了,不要争论了。张金发你的问题,我这回负责重新审查 

  张金发就等这一句话,马上感激涕零地说:谷县长,谢谢您。我一定听您的……… ”

  这当儿。更加骚动不安的人群外边。传来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张金发。你要翻案,办不到 

  众人回头一看,呼喊的人是党支部书记高大泉。会场上那种气氛一下子变了。

  其实,在张金发一开始跟谷新民和王友清纠缠进攻,他和朱铁汉周丽平吕瑞芬就赶到这儿。为了让张金发暴露一下,也为了让谷新民和王友清受受教育,他不仅自己静观不语,也用手势和眼神制止许多要暴跳参战的积极分子。等到谷新民完全缴了械,他认为已经是火候了,便精神抖擞地跃马上阵了围观的人们,自动地给他,还有朱铁汉周丽平以及从高台阶上奔下来的一伙人让开了路。

  高大泉从容不迫地向张金发跟前逼进。

  张金发一见高大泉,先慌了一下神,立刻又稳住了。他想,真正的仇敌是这个,如今正好来个借刀杀人,把这个平时不可能撂倒的对手彻底制服。于是,他就来个先下手为强,不等高大泉走到面前。就开口了:“大泉,说心里话,我不完全怪罪你。你那几年的干事儿,也出于无可奈何……

  高大泉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怒视着张金发那张可憎的脸孔:“把你的话说下去 ”

  “只要你以后不再压我,以前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 ”高大泉冷笑一声:“你不要做梦。只要你坚持反动立场,就得压你,就得永远压下去,你想勾销你的罪恶,人民答应吗?党答应吗  “上边下来新指示啦你知道不知道?

  “新指示怎么着?新指示是专门替你翻案的吗? “新指示要纠偏…… ”

  “党组织对你的处理,偏在哪儿?你罪行累累。芳草地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就说你刚才想搅乱的那几件事情吧。你搞假农业社,害了多少人?你有人命 

  “本来不应当搞农业社……

  “你那个假社。是哪年搞的?是党的第一个互助会决议传达以后!党让搞社会主义的农业社。你搞资本主义,搞假的。这是不是罪行?你勾销得了吗  “反正这回得重新审查…… ”

  “审查一百遍,你也跑不了 你勾结奸商投机倒把,又是哪一年?是党发动了三反运动以后,是宣传贯彻了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以后。搞三反是不是党中央的精神?总路线是不是党的章程?你当时作为一个党员,跟奸商勾结在一块儿,疯狂破坏,是不是罪行?你翻得了吗  “让你这一说,县里区里的领导也跟他们勾结了? “你不要耍手段,又想用这个吓唬人。你不就是指的王书记发动商人支援救灾那件事吗?你不就指的谷县长要求粮商开仓卖粮食吗?他们的问题,跟你有什么一样的地方?他们向奸商出卖过国家情报了吗?他们替奸商藏过粮食吗?他们像你那样。接受过奸商的贿赂把自己的灵魂都卖了吗  “我接啥了  “金表  

  “造谣。”

  “你先交待。你怀里那块表是从那来的  “我买的…… ”

  “买的?一会儿让村长当众公布一下通州公安局的材料,姓权的奸商,已经揭发你了。你别慌,还有。你利用职权,所包庇的坏人,何止是范克明一个。你跟冯少怀歪嘴子都是啥关系? “那是过去…… ”

  “直到今天,你还在拉着冯少怀向社会主义进攻朱铁汉朝南墙边大声喊:“冯少怀,你交待

  大家回头看去,只见脸色黄黄的冯少怀见势不妙正要逃跑。早有张小山高二林几个青年扑过去,把他揪过来了冯少怀,你说

  “老实点儿    冯少怀编了几句瞎话,正要说,一抬头,瞧见儿子喜生媳妇兰妮,像哼哈二将一样站在他的旁边了,马上改口:“我交待,我交待。金发,跟我说的。就是刚才他在这儿说的那些活。他说,这回要翻过来…… ”

  怒吼声在人群里边爆发了:

  “拉着富农翻过来。这想干什么 

  “张金发你真坏呀

  一直惶惑不安的王友清,见高大泉这样有理有力地压住了反扑的张金发,心里分解气。

  谷新民的态度也立刻起了变化。刚刚见到高大泉插进来的时候,他分反感,后来认识到,高大泉这一来,给他解了围,也就有些满意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曾认为,这个会场,是谷新民县长给高大泉摆下的“审判会”,结果呢,高大泉抓住时机,勇敢进攻。变成了对张金发的审判台。多数人都惊喜异常。

  高大泉大声地说:“同志们,还是那句话,搞社会主义是没有错的!谁要破坏社会主义,就要镇压被镇压了,想翻案,我们决不能答应 

  刘维慌张地小声间谷新民:“省里的指示,您得传达吧? 谷新民用手绢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群众会先不开了,用另一种形式传达吧。”

刘维奇怪地问:“这怎么行大胆! 

谷新民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说:“灵活运用嘛。”

  张金发追着谷新民:“谷县长,您得给我做主。您得用上级的新指示来审查我的问题

  谷新民朝他一摆手:“你先老实地等候吧

  高大泉宣布:“社员同志们,趁着刚下过雨,不能下地干活按临时作业队,学习它半天。学习的内容,大家一块儿温习温习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讨论讨论‘一化三改’的任务咱们应当怎么完成。好不好?

  老周忠带头鼓起巴掌。

朱铁汉已经奔到大槐树下,用足力气,敲打起大铁钟。

 

 

 

 

 

                                质疑

 

 

http://www.wyzxwk.com/Article/wenyi/2019/09/4087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