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语
自此篇起,中国妇运史系列文章将梳理近代史(1840~1949)大事件中妇女深度参与的部分,粗略分析个中成败,并且向读者们介绍这些相对冷门的历史。
在三元里的武装抗争,太平天国的制度设计,以及义和团与宗教结合的爱国运动中,中国妇女或上阵杀敌,或直接间接地影响政策制定,这些行为都是从当时她们的现实需求出发,其影响流传后世。
序
笔者学习研究性别问题已经数年了,之前主要集中在研究理论方面,对妇运史略有涉猎,然而随着理论方面的阅读逐渐增多,一种无力感也逐渐加深——理论对现实虽然很有解释力,却无力改变现实,这也是笔者目前向妇运史转向的根本原因。
开这个系列,一方面是想边学习边总结妇运史的经验,一方面是希望能让更多人关注到妇运史,毕竟,妇运史的冷门程度甚至比妇女解放还要高。而笔者作为一个中国人,自然优先阅读学习中国近代妇运史,本系列以《中国妇女运动历史资料》系列为主要参考,以其他学者的研究做补充。若不做特别说明,所有引文均出自此书。
1.三元里抗英斗争的女战士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广州地区的英军依旧肆虐乡里,导致民众奋起反抗。在广东省文史研究馆的《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史料》中,妇女作为受压迫的乡亲积极参与斗争,有不少妇女在前线同男性一起参战抗英直至牺牲和提供后勤服务的记载。如:
渡头存雷成星妻刘氏,山谿角村泰远之女。成星业儒。道光辛丑,英夷入寇,及其村门,刘氏愤,执挺从雷兆成等挞夷人,战败被戕,死之。年二十四,遗一子 道蕃。
韦祖:……当时粮食最为紧要,石井妇女自动起来,携饭至三板石路,放在路 边,凡杀敌者,不论何人,肚饥皆可取食。
李翀伟、李尧妹、李大咸:……但妇女最热心,隔数村亦送饭来。这一点很重要,因远方来的人得到接济,所以能发动一零三村的人,参加抗英斗争。

图:三元里抗英斗争
在《中国妇女运动历史资料1840-1918》中,这一块总共有四段资料,笔者摘录第一段和最后一段于本文。从资料中可以看出,底层妇女并非许多宣传中所写的那样,只是被解放的对象,她们从始至终都是能动的主体。妇女会自发的参加反抗,这无需别人教导,而是她们自己本身有能力、也有意愿。当危机来临时,她们自己就会去思考自己可以做什么。而在笔者过往所看的关于女权主义者对中国近代妇运史的批评中,一种常见的论调便是妇女在妇运史中总是被当做客体,被当做待拯救的对象,然而穷究源头,在真正的妇运史史料里,那些“待拯救的对象”恐怕不会同意此种说法。因而,部分女权主义者批评的初衷固然是好的,她们渴望能看到女性更加自发的、更加具有能动性的一面,然而她们却过于重视官方的论述,不知道在具体的史料中,女性从未只是作为客体存在,而往往超乎女权主义者们的想象——甚至比女权主义者们走的更远。
封面人物(左)是带有民间传奇色彩的侠客“飞砣凤”,据民间记载,她少时习武,使用形似秤砣的奇门兵器,在三元里抗英战争中和其丈夫一同上阵杀敌。
2.太平天国的妇女政策
在这部分,让我们先来看看《太平天国亲历记》(【英】岭喇)中,关于太平天国妇女政策的记载,这一块就不放太多引文了,因为太长了,这里笔者就自己总结一下:
1. 废除缠足: 太平天国是以基督教为指导思想,而缠足本身是与基督教教义相抵触的,因而太平天国承继“天足运动”,命令废除了缠足。
2. 禁止多妻制和一妻多妾制,废除奴婢和娼妓: 废除多妻制虽然不是作为一种法律或政策被确立下来,但
他们既已抛弃了他们国人的一切其他异教陋习,所以没理由认为她们在多妻制这个问题上有所例外。其次,他们之间许多人因为受到《新约》的影响而变得开朗起来,已经抛弃了多妻制;而其余仅受到一部分影响的大多数人,或者已经对多妻制感到了嫌恶;或则根据旧习惯,并以之作为高级品位的标志,只保持一妻数妾。
即(岭喇认为)多妻制在《新约》的影响下被太平天国的人们主动的抛弃。而妾制则是被明令禁止。
太平天国彻底废除了令人憎恶的奴隶制,这个禁令是严厉执行的,违者不论男女一律斩首论处。……但是对于或多或少都是奴隶的妇女来说,这样一种重大的革新措施,就是完全必要的了。……至于妾则完全是买来的,无需把买去做妾这件事通知他们的家属,因为买卖双方并无平等地位可言,而是完全根据她们的未来主人的意愿,或由亲属介绍,或由人贩子居间拉拢,视情况而定。除了那些买去为妻的妇女外,还有一大部分妇女被转辗买卖为妾,今天为这个人买来做妾,明天又卖给另一个人做妾;也有许多妇女被卖为奴婢,但更多妇女却终身被卖为娼妓。……太平天国是严厉取缔这类事件的,如果没有外国人的干涉,他们就可以教导全国人民唾弃这类事件了。
3. 禁止包办婚姻,允许女子接受教育:
只许娶一个妻子,并且须由教士主持婚礼。首领结婚举行隆重庆祝的盛大宴 会,贫穷阶级则须被认为适当,并经上级批准,始可结婚。太平天国和清政府相反,婚姻一旦缔结之后就永远不能解除,因此,中国所常有的任意出妻需妻的风俗或英国离婚法庭所常有的任意离异的风俗,在太平天国则是不被准许的。
太平天国妇女或结婚成为家庭一员,或入姊妹馆,(许多大城中都设有姊妹馆,由专人管理。)而不准单身妇女有其他生活方式。这条法律是为了禁娼,违者处以死刑。自然这是非常有效的办法,因为在太平天国所有城市中,娼妓是完全绝迹的。可是这条法律未免施之过严,我曾见到一些妇女一听到她们的丈夫被“满妖”所杀的消息,就立刻跑到街上去找新的丈夫。也许这些失去丈夫的妇女并不属于女营。可是,这项法律总不免有些行之过分,因为中国妇女扇干了丈夫的坟土以后再酬,才是合于礼节的,才是可以获得谅解的。太平天国尊重妇女地位,认为妇女为男子的伴侣,在教育上她们受到了同等的注意,在宗教上她们受到了谆谆的教诲,在宗教礼拜中她们也享有适当的位置,许多妇女都是热心的《圣经》宣讲师。总之,太平天国采取了一切方法,使妇女符合于她们从太平天国革命运动中所获得的改善地位。

图:外国人眼中的太平天国
这位英国人观察家的言语中满是对异国同信之人的赞美,对太平天国的建设充满“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期待,关于太平天国中官僚一夫多妻而平民一夫一妻的差异政策,他也解释为这是在遵循“亚伯拉罕时期的律法”,并且“他们之间的许多人因为受到《新约》的影响变得开明起来,已经抛弃了多妻制”。但实际上,“亚伯拉罕时期的律法”也就是《旧约》中,对民族先祖和贤王多妻的记述并未在《新约》中明确加以否定,而洪秀全创立的拜上帝教中,基督教的元素也基本来源于传教士发的《旧约》小故事合集册子。太平天国对妇女政策中的大多数,还是根据当时中国的实情制定的。
具体来说,女营政策是为了方便拖家带口来参加太平天国的人,将女眷集中管理并且与男营分隔,可以从根本上避免很多问题的发生,并且女营也确实培养出不少能够上阵杀敌的女战士;在占领南京(天京)后推行由女营制度演变而来,分隔城中男女的“男馆”,“女馆”制度,也是特殊时期防范异见分子破坏所设,后期除部分女馆作为生产单位后,大部分男馆和女馆都恢复成正常的家庭结构;平民中推行的由教士证婚,夫妻不得分离的婚姻制度在很大程度上也能遏止当时一夫多妻制,尤其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带来的买卖妇女情况。这些政策在当时都有积极意义,并且推行较为妥善。在执行层面,也存在政策初衷好但执行过于僵硬的情况,比如在西南地区为妇女放脚,但要求放脚的妇女马上下地劳动,这又带来很多不便。
在另一方面,太平天国这种本土需求+洋理论皮毛的模式并没有形成较为完善的理论体系,这导致在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比如高层的一夫多妻制方面,封建因素就极大发挥了作用。据记载,仅天王洪秀全一人前后就有88位妃子,这些妃子的称号中都有“贞”,洪秀全还额外写了许多首诗用于“规训”和“教化”她们。这种制度对高层腐化相当宽容,再加上南京的繁华,最终使得太平天国的领导层急速堕落。 封面人物(中)是傅善祥,她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状元,在太平天国领导层中拥有实权,据传当时将各地男馆女馆改回,使得家庭团聚的建议,就是出自她口。但在当时,以她为首的女官并没有形成足够强大的政治势力,并没能从理论上纠正领导层的一夫多妻正当化,而女官的晋升在当时也存在天花板。这一切因素最终导致傅善祥卷入天京领导层的斗争中,最后不知所踪。
3.义和团与红灯照
现在来到了义和团运动时期,这一时期出现了“红灯照”,其实也就是与义和团对应的由女子组成的反帝组织,以下为引文:
一波未平,一浪又起,忽闻保定府又有神兵天将降世,其名日红灯照,皆轻年女子,浑身穿红,手携红巾。谣云:红巾一掷,巾能变灯,灯到处,大火立至。背插飞刀,能远取人首级,且能屹立不动,魂出交战,一切军器,皆不畏惧,枪炮遇之即不能燃。义和团法术虽大,然尚畏秽物,红灯照则一无所忌,与义和团联合一气,作为前队。
律城各团,先逃者多为宋军追获而杀。其未逃者,失城后,半为洋人杀,半为宋军杀。……黄连(莲)圣母等亦为洋人所杀。其红灯照之仙女居城内者,洋人即焚其家,诛其人,居城外者,仙踪已渺矣。津俗妇女平时皆喜著红衣裤,津城失守后,颇有因此被累者,盖疑为红灯照也。

图:红灯照成员的影像记录,她们平视相机
红灯照是在天津发源并主要在天津活动的,一般记载称,红灯照首领林黑儿(封面人物(右)):
幼时随父跑江湖卖艺,稍长,嫁与李姓船户之子,靠捕鱼运货谋生,生活贫苦;也有记载称,林黑儿系女巫、土娼。1900年,其父因触犯洋教,遭人毒打,伤重身死,适逢天津城内外有练红灯照者,林黑儿加入其中,很快成为首领。
在当时,林黑儿,或者叫“黄衣圣母”这样女性的民间宗教领袖并不少见,弘阳教、黄天教、西大乘教、龙天教等民间教派多有女性首领,并且影响很大。再加上晚清时期天津地区许多妇女迫于生计必须抛头露面,主要成员为女性的红灯照就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林黑儿作为黄衣圣母开进天津的声势浩大非常,甚至使得直隶总督裕禄以礼相待,“口称尔汝”。
对义和团来说,红灯照的作用在于“以女子之身反制洋人术法,保证自己方的术法有效”,因此对红灯照以及林黑儿本人尊敬有加,在红灯照举行天津城内游行活动(踩城)时,会有义和团团民充当仪仗队。游行队伍“妇女不梳头,砍去洋人头;妇女不裹脚,杀尽洋人笑呵呵”等口号,在当时的号召力很大。至于义和团在天津与洋军战斗时,红灯照则主要充当后方医疗和照护的职能。
在天津,义和团的失败主要由于被清朝政府利用,在紫竹林的战斗中充当与洋人对战的主力。义和团的勇气可嘉,但使用民间宗教的组织形式以及武器装备的落后,让他们无力与近代军队正面对抗,在这方面,红灯照的“玄奇法术”也爱莫能助。面对洋人在华入侵以及晚清动荡的社会局势,林黑儿以及众多妇女勇敢地站出来,组织起来,意图通过宗教的形式与入侵者和压迫者作斗争。不过,虽然神灵确实没有在这件事上眷顾她们,但宗教信仰并不是降低战斗力的决定性因素。在二战期间美国福音派牧师的动员方式就是将战争描述为“哈米吉多顿(最终圣战)”,极大激发了美国青年的热情。
4.小结
我们可以从这些事件中发现晚清时期妇女对于改造世界,保卫生活的极大热情和切身实践,而相关运动的失败也从侧面说明,推翻晚清时期的三座大山,纯粹的农民战争行不通。
5.参考文献
1.中国妇女运动历史资料1840-1918(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妇女运动历史研究室编),王梦兰等
2.太平天国女营、女馆制度,李文海,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3.论太平天国的多妻制,曾丽雅,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4.理论与现实背逆:太平天国妇女的日常生活,唐唯琳,欧阳萍,《西部学刊》
5.黄莲圣母——义和团女性形象的历史变迁,刘平、朱丹,《安徽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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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信息
来源:文献资料整理
作者:小叶4.0
编辑:铸形者
美术:铸形者
审核:thelightE
特别鸣谢:松易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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