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淡定看中国战略处境
高祖贵
《瞭望》2010年第32期
近来，中国的战略处境显得越来越复杂严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承诺为中国增加的投票权在G20多伦多峰会上没有得到落实；人民币汇率问题犹如一把剑不时被高举挥舞；若干海外投资并购项目因无法通过安全审查而失利。在伊朗核问题上，中国被塑造成政治和外交解决的关键角色，回旋余地明显变小。与此同时，亚太周边环境更显麻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反恐乱局依旧威胁中国西部安全，“天安号”事件以及美韩黄海军演搅动东北亚，盖茨和希拉里先后表明美国在南海所谓的利益关切和政策底线，美国在东南亚和中亚的力量存在不断强化——美国《新闻周刊》甚至宣称亚太已进入“牵制中国”的新阶段。
凡此种种，似乎意味着中国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空间正在被框定，中国的地区和国际角色正在被界定，中国的对外行为方式正在被规范。
这种形势超出此前不少人的预料，原本持谨慎态度者更加觉得中国战略处境在加速恶化，甚至大有四面楚歌之感；原本看好中国战略发展态势并主张高歌猛进者更加感到“不高兴”，甚至认为中国凭借现有强大之实力应该敢于以硬碰硬和实现战略突围。
冷静地看，当今中国面临的这种战略环境属于快速发展成长带来的烦恼。中国的发展态势正日趋强劲，而外部世界为应对中国全面崛起则加紧谋篇布局和调整战略。中国与世界尤其是与周边地区和其他大国战略互动的广度、深度和频度不断推向新水平并渐入关键阶段。
目前这种复杂艰难急剧凸显，表明中国的对外战略已经进入瓶颈，回避的余地正在缩减；越来越多的深层、潜在、重大的问题和威胁将浮出水面，亟须直面。这也就意味着中国的国家崛起和民族复兴正面临关键的几步。这几步之所以关键，是由于中国现在所面对的是她作为后发的大国与世界综合实力头号大国美国之间的博弈，而且是在亚太这个全球财富和权势的新中心展开的较量，一定程度上堪称巅峰对决。
这场对决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中美这对最重要双边关系在亚太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根本性质，是敌是友还是平等伙伴；将决定中美各自的未来以及亚太地区乃至世界的未来；将决定中美之间在亚太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新格局，也将在相当程度上决定包括欧、俄、日、印等在内的世界主要战略力量之间在亚太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新格局。正由于这种全球战略意义，美国最新国家安全战略才把矛头指向亚太，指向崛起中的新兴大国，而中国正是亚太国家之首，也正被视为新兴大国之首。
中国自然也应在战略上予以高度重视并积极应对。应对得当，能推动棋局向积极方向演变；应对失当，可能导致难以承受的战略后果。然而，越是身处瓶颈和步入关键，越需谨言慎行，想好了再迈步。未经深思熟虑的应对之举越急越多越乱不仅无助于突破瓶颈的约束，相反只会使瓶颈的制约不断收紧，变得更加难以突破。采取行动之前至关重要的是要看清弄明错综复杂的眼前形势，并尽可能地前瞻这些事态可能发生的重要变化。
目前，尽管棋局已开，博弈渐酣，但只要中国稳住阵脚，守住现有阵地，保持不可阻挡的和平发展态势，以不变应万变，外部诸多关键因素都可能随之发生重大改变。
首先，美国将被迫驻足深思克制。尽管美国内部战略派影响上升，视中国为“战略问号”和战略挑战，认为中国军事力量尤其是海军力量发展过快危及美国亚太利益的论调在上扬，并且开始制定对华海空和网络战略，加强利用日本、印度、东盟等力量来牵制中国，但美国整体对华战略仍未明朗。美国在是否派遣航母参与黄海军演问题上的犹豫徘徊就表明了这一点。随着美国国内有关中国崛起难以阻挡以及阻挡代价难以承受的认识进一步扩大和固化，美国现在对华所摆出的强硬逼人态势就可能发生调整。
其次，亚太地区当下邀约美国来平衡中国力量扩展的中间地带国家将被迫回摆政策。未来日澳韩越等国仍可能寻求更大的独立性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只要中国保持持续稳定健康的发展势头，这些国家为了继续分享中国发展带来的红利，在借美抑华时就不得不有所顾忌。随着它们进一步成长壮大，所受美国的制约很可能超过来自中国的制约。
再次，世界其他力量可能从外部对这场棋局产生巨大冲击。20世纪90年代初第一次海湾战争对美国等西方世界取消对华制裁起到了不容忽视的重要作用，21世纪开端的“9·11”事件再次打乱了小布什政府上台之初将中国作为首要战略对手的相关设想。如今，伊斯兰世界和西方所谓的“失败国家”的各种力量依然在酝酿发作，西方国家内部政治生态也在经历深刻复杂的变动，诸如此类的多种因素都有可能改变美国战略指向和现在尚未完全展开的战略棋局。
由此看来，如果用更宽广的视角和更长远的眼光静心审视，中国当前的战略处境并非全然的危局，更非必将导向重大地区乃至全球冲突的死局。更何况，当今中国和未来中国所拥有的空间、所能调用的资源和所积累的经验技巧早已今非昔比。因此，中国应该而且可以冷静而非盲动；应该而且可以从容而非急躁，应该而且必须在更大的棋局中加以运筹，努力推动有关中国的战略大棋局向积极方向发展。（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政治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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