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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守老太的离乡:老来孤独,独居困境,住不惯城市也得去

金红阳 · 2019-01-24 · 来源:澎湃新闻 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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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天还没有大亮。一片黑蒙蒙的。远处的村庄上传来公鸡呜呜的啼鸣声,在姚大妈听来,这声音使人显得烦躁不安。姚大妈拉亮了屋里的电灯,昏花的老眼摸着盖在被上的衣服,穿好了。拿起床边的手电筒,摁亮,关灯,拉开大铁门的门栓,手抖抖地锁上门,掀开上衣把一串钥匙系在裤腰带上,再用手连同衣服一起按了按,拍了拍。人老了,记性不好,常常爱丢钥匙。一条唤着“黄黄”的老母狗用头在她腿边蹭来蹭去的。“去睡吧!……”老母狗没有听她话,依然在她身边转悠,不忍离开。 “好吧,一起去吧!”姚大妈手里柱个磨光的带把的槐树棍,踉踉跄跄的挪着步子走在去往村东头的小路上。

  迎着早上的寒风,姚大妈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一边想着,天不亮刘大婶就要被装上灵车拉倒县城火化了,一边伤心的叹道:“刘大婶——我要来为你送上最后一程呀。你死得真惨呀!死在大儿子家前面的小屋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发现的时候,人倒在地上,头着地,身体硬邦邦的,要不是天冷,说不定尸体都发臭了呢......都怨那几天一直连阴雨,我也无法来看你。如果我来了,你也不至于这样呀。哎,人老了,真得没有用了。”

  姚大妈所在的庄子里,原来有一百多口人,二十多户人家。现在人们都进城去了,庄上说没人就没人了。全庄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东庄的刘大婶,中间庄上的是姚大妈,还有西庄的何大嫂和她的一个上小学的孙女。

  “哎,老天父呀,不是你这几天光下雨没晴天,刘大婶她也不会…….”想到这姚大妈心里难受得像坠了块石头。

  二

  当姚大妈来到村子东头的时候,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过后,从一处亮着灯的宅院里,传来一片哭声,她看见四个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蒙着白布,正缓缓的往停在路边的灵车靠近。姚大妈知道这上面的尸体就是死后两天才被发现的刘大婶。不知是为什么突然担架一斜,一条裹着棉袄的胳膊耷拉下来了,好像故意伸出手和姚大妈握手告别似的。姚大妈连忙伸手上去捧着她的手,往担架上白布下掖。“刘大婶呀,你走好......咱们再也不能一起去聊天做礼拜了…….”两行老泪簌簌的流在姚大妈如松树皮似的脸上。她执意要坐车去送刘大婶,最后因为人们怕她年老晕车让她留了下来。

  灵车缓缓的开动了,后面紧跟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渐渐的在村子东边稀疏的树林边消失了。姚大妈和前来送葬的人们跪在烧着的铺草前(死人生前的衣物和睡过的铺盖等物被点燃),久久不忍起身。天色已经大亮了,是个阴天,看不见日出的影子。

  三

  刘大婶的死对整个村子震动很大。昨天庄子西头的何大嫂去到学校接她孙女的时候,就听到村里的好多人议论:儿孙满堂的,死得多可怜!死的时候跟前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瞎养活了几个儿女。像这样,倒不如生下的时候给塞进尿罐里罄死。

  刘大婶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女们都在外面打工。她的年龄比姚大妈大两个月,八十岁了,原来和老伴同住在庄子宅前的一条很宽的河埂上。在那里开荒种粮,种菜,养鸭,养鸡,偶尔也养头小猪。老两口相依为命,生活悠然而朴实。可自从前年老伴突发疾病而亡,可怜的刘大婶一个人住在河埂上既害怕又孤单,最后两个儿子商定就一年一替的住在各自的家里,然而家中常年无人,老人只好独自为生,过着孤独寂寞的生活。

  刘大婶的死对姚大妈的打击很大。

  在帮刘大婶穿寿衣回来的路上,姚大妈说:“人呀,活一辈子,何大嫂你说有什么意思,一辈子为了儿女们奔呀忙呀的,到头来却落个死得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的下场,想想都让人害怕。”

  “是呀,你看你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说不定和刘大婶一样头天晚上脱鞋,还不知道第二天穿上穿不上呢?”何大嫂说。

  “这样死真的连狗都不如……哎,也没有办法,社会形势撵的。你说现在都出门打工了,谁还会待在家中为老的养老送终呢。平时打个电话就不错了。”

  何大嫂一面听着,一面不停的点头应和:“我到时候死说不定也和刘大婶一样。”

  “听说你家儿子马顺在外面混得不错,你还是去你儿子那里吧,有个小病小灾的有孩子在眼前,比啥都好。你家孩子还算是孝顺的。”何大嫂给姚大妈出主意说。

  “前几年儿子是让我去和他一家人住,可是我总是不想去。城里哪有农村住得好呀……”

图 视觉中国

  四

  姚大妈从东庄回来时天已经快到晌午时候了。天依旧是灰蒙蒙的,云彩好像多了起来,一层层的在天空中积聚徘徊。老母狗“黄黄”依然跟着她,形影不离,她掀开上衣,解掉裤口袋上钥匙,开了锁,吃力的推开大铁门,迎面而来的是空荡荡院里吹来的凉风和几只麻雀飞起的身影,她无力地瘫坐在院子后屋廊檐的小木椅上,低下头想她的往事。

  自己十三岁为童养媳来到王家,十七岁和王家丈夫结婚,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前三个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四十岁的时候生下一个儿子,当晚就梦见窗外来了两个没有脸的人,说是要抱走她的儿子,她紧紧抱着他。儿子突然变成一匹枣红色的马,张嘴大叫,吓走了没脸人。可是这匹马还是要走,她死死的拉着缰绳,给他拴在了窗棂上,算是留住了他。因为儿子来时那年是“马年”,希望马儿不出岔头,一生顺顺利利的,就给儿子取名马顺。两年后,又添了个闺女,全家皆大欢喜。

  那时候过的是大集体的日子,整天拼命的挣工分,丈夫给生产队饲喂牛,两个人挣得工分还不够养活一家人,经常忍饥挨饿。好歹自己有一手好的针线活,家中老小的鞋,衣服穿戴自己还是可以做好的。家中自留地的菜园子四季都有不同的蔬菜,可以补充粮食的不足,勉强填饱肚子。

  她在队里劳动积极,和队里的姐妹们和谐相处,还被队里的社员们选上了妇女队长。那时在全大队当中,她这个妇女队长还是顶呱呱的。庄稼活样样精通,地里的犁耙撒种没有不会的,还会根据农事季节,和队长一起安排队里的农活。两个孩子也越长越可爱,看到他们背着小书包上学高高兴兴的样子,姚大妈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农村大包干分田到户的时候,人们得到了土地,收成好了,再也不用为吃的发愁了。可是他的丈夫却因病去世了。撇下了她们娘儿仨个,无情的打击从天而降,家中的天塌下来了。

  给丈夫治病欠的账要还,孩子还要上学,那时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种地,打猪草,养猪,种菜到集市上去卖,挣钱养活她们娘仨。孩子们也很懂事,常常放学回来帮她干活,喂猪,喂鸡。省吃俭用,艰难度日。实在无法再供孩子继续上学了,儿子马顺只上了初中没有毕业就下了学,女儿小学没有上完就中途辍学了。后来又为了他们成家立业,操碎了心。

  五

  儿子马顺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一个人死后身边连个人影也没有,败坏了孩子的名声。

  姚大妈站起了身,走到前面的过道里,从身上掏出老年手机,戴上掉了一条腿用皮筋拴着的老花眼镜,看着墙上的电话号码拨开了。

  她要把电话打给马顺,农村老家留下来的古老的传统,老的老了,有儿有女的就是要和儿子住在一起,靠儿子养老送终。

  墙上没有几个号码,是几行数字用小红砖的尖角横写在涂着白灰的水泥砖墙上。她知道第一个号码是她儿子马顺的,第二个号码是她在外地打工的闺女的。

  她输上了电话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又看了一遍号码,哦,少拨了一位数,这次她仔细的看了看电话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输进去,拨通了,电话那头一直在响——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怎么回事呢,姚大妈的心七上八下的。一个星期前马顺还给姚大妈打电话问:“妈,天冷了,穿暖些,把窗户用塑料薄膜封上,以免冻着……”

  不管怎么样她要和马顺说说,不能像刘大婶一样有儿有女的,死后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在跟前,丢死人了。“可能是马顺太忙了,再等等吧。”姚大妈想。

  她出了门,看到门前的田地空荡荡的,前茬的稻田因为收割稻子的时候连阴雨天气,收割机压的地块一小沟一小沟的水和草一起覆盖着原来肥沃的田块。好多年都看不到这个时候应该是绿油油的麦地了。老母狗“黄黄”在荒了多年的田里追赶着前来觅食的喜鹊,一会儿停下,一会儿快跑。路上没有行人,一只大雁煽动着翅膀迎着寒风飞向遥远的北方,发出凄戾的叫声。

  前些年的一个夏天,马顺接她到他打工的城市去,她看到马顺一家三口租住在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房子里,一个上下铺的小床 ,孙子睡在上铺,马顺夫妇两个睡在下铺,孙子在打工学校读书,马顺在城里给人搞焊接的展架,媳妇在做家政工。烧火做饭都在房东的一个集体的厨房里。油烟到处都是,脏兮兮的。那段时间,马顺专门为她租了一间房子,但她总感觉生活憋屈,住了一段时间就又回到了老家,她知道孩子马顺在外生活的是多么的不容易呀。

  六

  叮铃铃,叮铃铃,姚大妈的手机响了,她急忙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里传来马顺的声音:“妈您打电话来了,我刚才在装车,我手机在我脱掉的上衣里,没有听见,您有啥事呢?”

  “哦,咱东庄你刘大婶死了。死得时候身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怜呀。”

  “怎么死的?”

  “就是夜晚人不知鬼不觉的,前几天她说她天天头疼头晕的,也没有去看医生。她闺女秀子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就打到秀子的表叔家,等秀子表叔来到撬开门,发现已经死有两天了,那几天下连阴雨,没有人去看她,死时头着地……这回东庄子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村里人都在议论,说她儿孙满堂的,死得好可怜呀,连牲口都不如,要子女有什么用。”

  “是呀,怪可怜的。妈,你干脆收拾收拾和我们住在一起吧。听说我们住的地方要拆迁,不过暂时没事的。你要是来我们找间带套间的房子,住在一起,也省得挂心您。住得就是条件差些,等儿子有本事挣到钱了,再住大点房子。”

  “好,我去,我去.......我走了,我们庄上就剩下西庄你何大嫂了。”

  姚大妈挂了儿子马顺的电话,开始一件件的收拾东西了。她等待着马顺来接她。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已经欢喜地见到了儿子一家,还有她的女儿,也在。整个村庄从东到西是那样出奇的静,安静。那条老母狗“黄黄”和往日一样,在她的床边安静地窝着不动。

  【作者简介】金红阳,生于1965年1月,安徽霍邱人,民营企业工作者 。爱好文学,城中村文学小组骨干成员之一,有作品散见于“有故事的人”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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