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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归田园?——都市中产阶级对乡村空间的想象与改造

潘佼佼 · 2017-01-05 · 来源:文化纵横
无论是割裂的租界化的乡村,还是作为文化商品与奇观的乡村,都难以指向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与资本主义全球体系抗衡的、作为战略空间的乡村。

  中产阶级的乡村空间建设文本呈现出了两种社会想象,在第一种中,空间建造者无意触碰乡村的经济社会关系与文化建设,城市与乡村的中心-外围关系牢牢存在,乡村空间成为城市中产阶级建立的“新的租界”,这种想象只会促成一个被割裂的,被一块块城市飞地所占领的乡村。第二种虽试图以文化启蒙者的身份唤醒乡村的中国性,重构村民和自然、历史的关系,但对乡村空间所做的器物性改造,只能打捞出文化余脉作为奇观存活于“乡愁经济”之中,更丰富的乡村想象却戛然而止。

  20世纪中国的现代化、工业化进程以城市为核心,随着改革开放与加入WTO,中国农民被外向型经济卷入世界经济链条之中,大量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成为第二、第三产业的从业人员,“留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乡村”,成为乡村研究者与乡建实践者对新时代“三农”问题的准确观察 。乡村与城市的“边缘-中心”关系一直存在,乡村被嵌入以城市为核心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之中,一方面在精神和文化层面作为城市的对立面要被抛弃,另一方面,乡村精神和文化被挪用和占有,城市对乡村进行了理想化和景观化的处理 。

  正因为乡村-城市的这一关系,使学者多聚焦于“城市空间生产的知识”,城市(尤其是大城市)研究、消费空间研究著作颇丰,由于都市空间作为现代性的承载者,也有学者将目光投向工人城市与工业空间的研究,将其作为理解城市、劳工问题和社会主义空间实践的一条进路 。但乡村空间,既在城乡关系中处于边缘的位置,又远离了当今众多农民的日常生活,成为了一个被遗弃的场域。虽然中国有6.19亿农村户籍人口,但媒介话语中的乡村却经常被“边缘化”,农民作为文化主体也处于缺失状态 。因而在媒体中,在地农民自身的乡村空间实践再现颇少。而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关于都市中产阶级“回乡”、“下乡”的故事却愈来愈多。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城市居民通过“回乡”、“下乡”等方式参与到乡村空间的建设或改造之中,无论是个体自发地、有意识地、无意识地回到乡村重新建筑乡村空间,还是在政府或其它组织、机构的主导下进行的乡村改造,都对乡村空间及其内在的社会关系、历史叙事进行了重构与想象。

  空间建设,并非仅仅是物质资料在物理空间的分配与组合,“(空间)内含于财产关系之中,也关联着形塑这块土地的生产力。空间里弥漫着社会关系,它不仅为社会关系所支持,也生产社会关系,被社会关系所生产” 。中产阶级乡村建设所形成的“空间文本”,是我们直面现今城乡关系与乡村建设这一命题时不可逃避的一部分,因为“同一空间会被不同的意义反复的浇铸,空间的命运也就在历史中反复地震荡” 。

  “逃离北京”的叙事狂欢  

  2015年,一篇名为《逃离北京五十多公里,她让女儿拥有了最美的家园》的文章开始出现在微信朋友圈中,并被大量转载,成为“逃离北上广”主题的一场叙事狂欢 ,也成为城市中产阶级改造乡村空间的一例范本。

  故事主人公苏燕是一名杂志主编,其丈夫是一名建筑师,俩人有一个女儿,这是典型的都市中产阶级三口之家。他们逃离了“北京”,在北京市昌平区的一个村庄建设了自己的新家。尽管自1956年昌平县从河北省划归北京后,无论从行政管理还是从地理意义上来说,已经是北京市的一部分。但很显然,苏燕一家三口心目中的北京并不包括“北京昌平的村庄”,形成了一种心理空间与地理空间错位的荒诞感。

  

苏燕的家

  苏燕可以作为一个现代城市中产阶级的典型代表,在他们心目中,北京的城市空间具有特殊定义,真正的北京,是作为绝对中心的北京,即作为民族国家首都和全球都市的北京。作为历史古都的北京,在城市建设与建筑的表现形式上也依从历史的秩序逻辑,故宫代表着城市永恒的中心,中轴线与环路的道路设置则规定着建筑的秩序。作为全球都市的北京由精心规划的产业区、使馆区、商业中心为代表,孕育着多元多变、令人眩晕的都市性。

  对秩序的追求以及对多元的肯定,成为北京的两种空间发展逻辑,它们并行存在并互相争论:一方面,北京正在有计划地进行“人口疏导”:通过城管执法驱除地下室住户、群租住户、街头游商;通过产业规划将城市农贸市场、批发市场整体解散搬迁。另一方面,在喧嚣的车水马龙中,城市的最高建筑不断被刷新,金融中心、商业中心不停地崛起。在这场空间发展逻辑的拉锯战中,先是客观上精准地驱赶了城市中经济最脆弱的群体,而对于都市中产阶级来说,工作时间他们多被困于写字楼中,随着住宅的郊区化,工作和居住地点更加分离,工作之外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花在通勤的交通工具上——“办公室不是作为社会现象的一个,而是整个世界的本质” ,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陷于连续的封闭空间之中。拥挤的马路和人群,彰显着城市的活力,又成为埋葬活力的坟场。

  回到“逃离北京”的叙事文本,苏燕决定将家搬到乡村,直接原因是担心雾霾影响家人健康——“雾霾”如同一种隐喻,说明中产阶级对都市的观感已经从心醉神迷的向往,到了令人窒息的厌倦。苏燕与丈夫建造的乡间院落开阔敞亮,传统村舍室内的吊顶被除去,露出了原始的木制屋顶,普通瓦房正面的小窗户改成了落地窗,与旧式农村建筑不同,新建的厨房是一个兼具餐厅、儿童游戏房等功能的开放空间。大落地窗外,宽敞的院落中种着各种蔬菜植物。而位于客厅的中间位置的,是一个白色的壁炉……传统村舍在他们的改造下,俨然成为了一个独具特色的、苏燕想象中的“乡村空间”。

  

苏燕家的客厅

  落地窗是城市居民楼的鲜明标志,被直接嫁接到了城市中产阶级的乡村生活中,中国传统的乡村建筑、北欧和美式田园的装修风格与乡村的自然环境在民居改造中融为一体,共同消解了城市生活的封闭窒息。苏燕一家的乡间生活已经成为一种“逃离都市”生活方式的实体展示空间,甚至成为网络视频的拍摄背景,制造着有关美食、店铺、家居、艺术、旅行与运动话题的创意短片,而这些均是当下中产阶级热衷的消费品与生活主题。在改造乡村空间的实践中,性别关系和家庭关系被巧妙地重新编织,既有父权制下性别关系的呈现——规划和建筑房屋的是丈夫,而在厨房与菜园中劳作的是妻子,也有现代家庭关系的表达——通过开放式厨房与落地窗的建筑设计,厨房可作为母亲劳作、儿童玩耍、闲暇观光之用,厨房-客厅的后台-前台关系被打破,女性的家务劳动也不再被隐匿遮蔽。

  被改造后的乡村空间展现了一个理想的家庭秩序,家庭价值抵御了都市价值的侵蚀,但并没有完全脱离城市的价值体系,逃离北京50多公里的距离经过了细致计算,高速公路依然连接着城市资源与乡村住所,“隐居”的城市中产们仍然享受着城市的各种现代化福利(交通、教育、医疗)。高速公路使他们与城市保持着可控又紧密的联系,精心建造的私人乡村院落又将他们自己隔离于乡村社群之外。但维持理想的田园生活仍不可避免需要各种能耗——种植原生态蔬果消耗着劳动力,高速公路的跋涉消耗更多能源,子女更优质的教育追求消耗金钱,因此,在想象的乡村生活中,他们对都市的抵抗是艰难的,乡村空间建构了一种先锋的生活姿态,中产们却又陷入另一个消费陷阱之中。

  “逃离”叙事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修改,衍生出不同的文本内涵。在各种“xx老乡会”的微信账号中,苏燕一家的“出逃地”被搬到了山西、山东等地农村,并以《这一家三口逃离北京,在xx老家建了一个世外桃源》的名称再次传播 。这种地理位置的挪移,既给在都市之中难以安身的外地人一种情感慰藉,同时也提供了一种关于乡村空间的“陌生化”想象。对乡村生活陈旧、过时的认知与体验被打破,“陌生的乡村”使人们从千篇一律的城市化中生活得漠然、麻木的状态中惊醒,产生对乡村全新的想象与认知,并为之感到兴奋、诧异和震撼。在“房地产圈”、“投资理财”类型的公众号中,“逃离”故事则呈现出另一种语境,如文章开头加上了这样的叙述:“对没买房的人来讲,最可怕、最悲剧的不是楼市崩盘了、房价泡沫破灭了,比这个更加悲剧、可怕的是房价一直总体上涨了35年,最后你还是没有买房……对于在大城市买房这件事,不少人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不有一个三口之家,就逃离了北京……”回归田园在这里成为了无奈之举,乡村空间成为摆脱城市地产逻辑的一种可能性,为被排挤的绝望恐惧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桃花源成了避难所。

  虽然文本被不断复制篡改,但承载着“美丽乡村”、“乡愁寄托”、“摆脱商品房逻辑”等各种可能性的乡村空间仍是一个脱离都市语境和现代社会生产方式的完美样本。它仿若一块飞地,既不需要面对城市生活的压迫逼仄,也不需要回归传统的乡村社会关系,四面围墙与高速公路为个人主义的意识形态铺陈出一片宽敞的空间与优美的景观。但由于乡村和城市实施两套土地政策,中产阶级通过租用、改造的方式而占有、使用的乡村空间,法律上还是归农民所有,不过也正是这种关于空间制度设置,使“回不去”的农民群体拥有了面向未来乐观想象的可能性。

  “美丽乡村”的设计改造

  与上述案例中个体主动选择“逃离北京”不同,王澍作为2012年度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得主,在浙江富阳文村的乡村改造实践是浙江省“美丽乡村”计划的一部分。这个由政府主导的乡村建设实践,正如其名称所指,意在探索乡村的美好未来。王澍选择文村作为建筑理念的实践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在他眼中,“中国文化在整个中国的城市中,已经彻底崩溃了,只剩下一点渣滓”,重回乡村是遵循一种传统。文村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这个古村里还有不到一半的老房子,有改造的可能性。 王澍认可浙江古村建筑的审美水平,并将老村群落中新建的房子比喻成“癌细胞”,“新建筑缺乏文化脉络,甚至可以说一个比一个丑。”

  

文村的新屋

  对文村的空间设计改造,主要围绕着延续文化脉络进行,老村的新房子采取就地重建或深度改造的方式,使其材质、结构、外观与老村舍保持一致,在古民居聚落外的文村新村则建设新的民居房。在媒体对古村改造的再现中,建筑材料是被着重强调的部分,如夯土墙、抹泥墙、杭灰石墙、斩假石外立面这些老房子曾使用的建筑工艺,材料则多源自在江南较容易获得的杭灰石、黄黏土和楠竹等。而“瓷砖”等 “癌细胞”房子上的材料则要被去掉,但实际上无论中国南北,现代乡村建筑上贴瓷砖是个普遍的现象,瓷碗干净整洁易于打理,而王澍对于这种现代乡村的建筑风格是拒斥的,他形容自己的建筑“都是有点脏的”, “只有这类有点脏的东西,它和自然才是真正可以融合的。”重建古村的实践者有自己对于乡村空间的想象,文村新建民居以灰、黄、白三色为基调,古老材料与建筑工艺被重新使用,作为经过王澍之手的改造物与创造物,毫无罅隙地与前工业文明时代的产物融为一体。

  空间与居住其中的人之间有着相互塑造的关系,这一点王澍毫不回避,甚至有意识地构筑着他心中的乡村价值和乡村生活方式。在文村新村,本来农民们在这里规划了15栋乡村别墅,但王澍认为这一块聚居区应该“像在老村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如“逼仄的巷道”的存在体现了前人珍惜土地的生态意识,应该予以继承,最终王澍在这块地上规划了24座房子,并安装了光伏发电装置。由于宅基地的面积有限,农民出于对房屋建筑面积的追求,往往会牺牲掉院落。在传统的房屋之中,堂屋位于房屋的核心位置,这里是承载神佛祖先符号的所在之处,而现代农民自建的住宅更加世俗化、个体化,神圣的堂屋很多时候被日常的客厅所取代。村民心中的“有用”和“无用”,与王澍心中对乡村生活的构想有着明显不同,他坚持所建的房子里必须要有院子和堂屋,堂屋用于供奉祖宗,“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一个宗教,一个信仰”。

  这些房子的厨房空间很大,王澍希望这个空间设置,能够让农家恢复使用土灶的习惯。同时,也给农村家庭代际之间安排了合适的空间位置:大部分农居都有贯穿三楼的天井,一楼屋内没有楼梯,只能通过屋外的楼梯上二、三楼。这样就有三层较为独立的空间,如果每一层楼住一代人,那么他们之间的生活方式可以互不干扰,而天井又可以使他们有声音上的交流。可以看到,王澍设计的空间是一种理想状态的象征,它严密地规定了乡村应该保留什么或摒弃什么——使用本土化的建筑材料,遵循古老的空间利用方式,建造守望相助的邻里关系,将神圣的空间放置在核心位置,用空间隔断营造一个相对平等的代际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历史的关系,被安放在设计的空间中,通往一个建筑师心中理想的未来乡村,按他的话说,这是“一种‘隐形城市化’的状态,有生态的环境,有传统的历史,有现代化的生活”。

  农民对于建筑面积的追求,与王澍对于建筑空间关系和文化价值的追求,有一定的矛盾,但这种矛盾因文村新村独一无二的建房政策而得以调和。王澍所坚持的10平方米的内院,最终并不算在房子的落地面积范围内,而新村使用夯土墙作为墙体,比普通砖墙的厚度多了21公分,但计算面积时均按照砖墙的24公分计。因而对院落、对夯土墙面的追求,无需以牺牲村民房屋室内面积为代价。政府试图将一部分老房子腾换出来,与任何空间规划一样,搬迁背后有成本核算和补偿核算。在文村,一部分村民在政府动员后,对老房子进行价格评估后腾出来,搬到王澍所建的新房子。这种另类的“不拆而迁”并没有引发激烈的矛盾,并且在明星建筑师的光环和广告效应之下,文村的知名度骤升,来参观的游客一波接着一波,甚至还有游客表示,愿意一套房出价300万元来购买使用权。以“乡愁”为名的旅游经济使得文村从一个偏远的古村,变成了可以提供情感消费的文化商品,文村的房子也从纯粹的居住空间变成了可以有商业附加值的空间。

  在媒体对于王澍文村改造计划的重现中,启蒙与拯救成为了主流叙事,这个故事有着光明的结尾——王澍的空间建构最终被村民所接受,被政府所认可,被游客所称叹,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共赢。但启蒙的开头与光明的结尾之间却有着巨大的断裂,村民们表达得更多的并非是对建筑师智识的叹服,或是对空间所安置的社会关系的认可,而是赞许这种空间安排背后的优惠政策,以及未来可能得益于此的地产经济和旅游经济。“乡愁经济”,这个被当地政府、媒体与王澍都使用过的词语,确定了这个新空间所承载的功用,它即将成为被游客凝视的对象,经过改造或新建的空间,成为一种与现代化、工业化遥遥相望的差异化存在,因而具有了观赏价值,“消费”取代了“居住”,成为了文村建筑空间生命力所在。

  农业以及与农耕文明相关的历史遗产,在工业化的浪潮下被视为负担,是要被改造的对象,但后福特主义时代,却被重新打造成可供凝视的文化景观,成为旅游业的重要目的地,为游客提供愉悦。作为典型的“浙江古村”,文村的让游客们“阅读着景观,从中寻找某种预设好的出自各种旅行和旅游话语的概念或标志”,其中既有历史遗留的,又有王澍制造的。 但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乡村原先基于居住、农业生产而建筑的民居空间开始摆脱了使用价值,拥有了展示价值,正式地纳入了房地产经济的价格体系中去,成为可获取利润的资本。从这一层面来看,与其说王澍用一个被改造的乡村空间来拯救古老的文化,光复传统乡村的社会关系,不如说通过文化学者与技术专家之手,乡村空间在新的经济状况之下获得了一席之地,这或许会启发形成新的乡村文化与社会关系。

  乡村空间的未来与潜在可能

  在媒体对乡村空间的再现中,建筑师成为召唤中产阶级对于乡村空间想象的一个重要群体,作为一种力量的隐喻,表征着城市与乡村的一种新型关系。追溯历史,建筑师这个群体与城市空间的建设紧密相关。在建国之后,建筑师作为城市规划专家参与到社会主义革命性空间的生产实践之中,20世纪50年代从苏联传入的“社会浓缩器”理念在中国得到了最广泛的实践,建筑师们用单位大院之类的空间形式将生产、工人阶级文化和社会日常生活结合在独立的集体空间中。

  改革开放后,中国城市的国有土地制度使得中国成为了建筑规划最活跃的市场,但投资主体由国家向开发商转移,国内市场对国际的开放,使得从国家规划之中“脱身”的中国建筑师又陷入了另一种状况中,一方面设计逻辑被商业逻辑所压制,开发商的利润至上、速度至上造成了城市的千篇一律,另一方面,中国高端、大型、有影响力的规划设计几乎由国外建筑设计公司和设计师包揽。在全球资本主义的经济秩序中,“中国建筑师的影响力和话语权越来越小”。

  因而建筑师下乡、进入乡村空间的实践与改造中,一方面是因为在城市的房地产经济的挤压之下,作为个体的建筑师或者更广泛意义上的中产阶级,难以摆脱资本逻辑之下的居住空间设置,而乡村在中国特有的城乡二元土地制度之下,并没有进入商品土地的定价体系之中,给建筑师带来空间规划的可能性,成为其重新探讨空间与人的关系的实践场所。另一方面,则与肇始于2005年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相关,“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乡村”的战略转变,是对中国发展阶段考量所做的决策,“只要是有小农经济或小农场、而且传统村庄还存在的国家,在工业化进入中期阶段时,都有农村综合建设的客观过程”。 新农村建设不仅是为了解决乡村治理问题,更是全局之下将农村作为战略要素,缓冲与解决面临的经济问题,包括解决“劳动力过剩、资本流动性过剩、一般制造业产能过剩”,应对人口环境关系的极限紧张状态,弱化国际经济体系的周期性波动对中国的冲击等。

  乡村空间的建设又一次被摆在历史叙事的重要位置,农村继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民公社运动之后,再一次被纳入国家层面的空间规划之中。不同于人民公社运动的是,这一次的农村空间建设价值主体不再是党政机构(政社合一)和社员群众,而成为政府、市场和公众。 进入到乡村空间建设的主体更加多元,资本、都市中产阶级、农民、政府,将共同塑造乡村未来的空间愿景。

  前述的中产阶级的乡村空间建设文本呈现出了两种社会想象。一种是将乡村空间当做都市“飞地”,通过理想的家庭秩序、敞亮的家庭空间来抵御都市价值的侵蚀与令人窒息的都市空间,通过高速公路与社交关系保持与城市资源的无缝对接,以此实现理想的城市-乡村共同生活的状况。另一种则是试图巧妙使用历史还原和历史重构的辩证法,来对抗现代主义与理性对于生活的宰制,在建设者的明星效应、政策的推动和旅游经济的蛊惑中实现了对乡村物质空间的改造。

  然而,在前者的乡村空间想象中,空间的建造者无意去触碰乡村的经济社会关系与文化建设,城市与乡村的中心-外围关系牢牢存在,乡村空间成为城市中产阶级建立的“新的租界”,这种想象只会促成一个被割裂的,被一块块城市飞地所占领的乡村。后者试图以文化启蒙者的身份唤醒乡村的中国性,重构村民和自然、历史的关系,然而对乡村空间所做的器物性改造,只能打捞出文化余脉作为奇观存活于“乡愁经济”之中,更丰富的乡村想象戛然而止。而无论是割裂的租界化的乡村,还是作为文化商品与奇观的乡村,都难以指向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与资本主义全球体系抗衡的、作为战略空间的乡村。

  本文原载于《文化纵横》2016年12月刊,原标题:都市中产阶级对乡村空间的想象与改造,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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