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劳工政治运动的前景究竟如何?对于这一问题,学术界主要有两种分析的视角。首先是国家统合的视角,它强调劳工(政治)运动所承受的制度性限制。比如,李静君教授在她最近的论文中指出:只要支配工人阶级的制度基础没有重大的变化,劳工行动就将仍然是“蜂窝式”的,即缺乏联系而小范围的,并且也仍会是自我限制、不超出法律界限、缺乏政治诉求的(Lee, 2016)。
相对于前者对国家制度限制的强调,另一视角强调社会结构的变化,以及工人阶级的能动实践。比如,潘毅等学者指出,新生代农民工具有更强的权利意识、阶级意识,与此同时,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它不断在中国扩大自己的支配——的内在对立也在不断促使中国工人突破种种限制形成自己的阶级意识;劳工抗争正在激增,它具有上升至国家层面的潜力,中国劳工将有能力自觉地干预历史的进程(Pun, et al, 2016;郭于华,等,2011)。
这两种视角本质上是相互补充的,它们都各自强调了十分重要的侧面:国家制度与社会转型。不过,要评估劳工运动的前景,是否仅仅运用这两种视角便足够了呢?至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贝弗利·西尔弗(Beverly Silver)教授看来,这是并不足够的。她在一次访谈中指出:“对地缘政治学的讨论——考察军国主义、国内斗争与劳工运动的联系——是我们必须始终严肃对待的。”(2016)正如我们接下来将论述的那样,地缘政治(国家间的博弈乃至战争)将对劳工运动的未来产生重大的影响。
如果我们要透过地缘政治分析劳工运动,西尔弗的著作——《劳工的力量》(2012)与《现代世界体系的混沌与治理》(2003)或许能给我们以启示。在《劳工的力量》中,西尔弗利用世界劳工小组的数据,描绘了1870年到1996年的世界劳工抗争趋势,并据此指出:“世界大战在形成20世纪世界劳工抗争的整体发展轨迹方面具有中心地位”。在世界大战爆发的前夕,劳工抗争迅速发展并迎来区域性的高潮;在战争刚开始的阶段,公开的劳工抗争则大规模地减少;战争结束的前后,又会掀起一场重大的劳工抗争浪潮。这些现象从不同的侧面验证了三条假设:1)国家内部的社会冲突促使各国政府参加战争;2)参战的国家提升了社会凝聚力从而带来了国内的和平;3)参战的国家激化了社会冲突从而增加了革命的可能性。
西尔弗指出,帝国主义间的激烈竞争使得各国经济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这促使了国内劳工抗争的增长,而国内局势的不稳促使帝国主义国家采取更具侵略性的扩张主义政策,这便形成了20世纪上半叶战争与抗争的“恶性循环”。而在20世纪下半叶,随着新世界霸权的建立,列强间的冲突被终止,核心国家的劳工抗争通过各种社会契约得到了缓和,具有政治革命色彩的劳工运动宣告终结。20世纪80年代,稳定劳资关系的社会契约瓦解,但劳工抗争也并未持续的增加,这与资本应对劳工运动的调整手段是分不开的,比如灵活用工的技术调整和产业转移的空间调整,严重打击了核心国家劳工的力量。不过,资本的调整手段对劳工运动的影响,在战争年代更容易被战争本身的影响所覆盖。
西尔弗上述分析的基础,是她与阿瑞吉等人在《现代世界体系的混沌与治理》中运用世界体系理论对世界霸权转移的分析。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正是英国霸权陷入危机,而美国霸权尚未确立的阶段。与18世纪荷兰霸权向英国霸权转移的时期一样,英国霸权向美国霸权转移的时期也伴随着各国激烈的国内社会冲突与国际冲突。在霸权成功转移的初期,会出现一段稳定、安宁的“良性循环”:贸易与生产扩张中产生的财富使得精英内部团结一心,劳动阶级的上层也得以分享霸权的成果,精英集团的和平与扩大又促使经济扩张继续进行。然而,从中期来看,这一“良性循环”导致了各国资本间竞争的激化,金融化,进而使精英内部和跨阶级的团结破裂,旧霸权秩序的基石终究被侵蚀。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社会分化催生了强大的劳工运动,为了应对社会主义革命的威胁,各国不断出台积极政策,并试图通过海外扩张来解决国内的经济与社会问题。由此一来,世界体系便再次进入“混沌时期”,直到新的霸权在美国确立。
这一分析的现实意义,便是当下也正处于两极分化加剧,各国社会冲突增加,美国霸权衰落,而世界体系的新秩序尚未确立的“混沌时期”。不过,西尔弗等人认为当下的霸权转移与此前不同,在此前的霸权转移中,金融强国与军事强国往往合二为一,而当下的军事强国则存在着财政困难,因为金融资源已经分散到了香港、新加坡、日本等地。由此,需要巨额资金支持的世界性战争的可能性有所降低,但是当前危机导致世界体系长期混沌的几率并未减少,地缘冲突仍可能大量出现。西尔弗在《劳工的力量》中还指出:美国等国现在认识到,任何可能危及大量本国工人的战争,将严重威胁社会稳定。因此,战争模式开始从劳动密集型向资本密集型转换,战争对本国公民的直接损害大大减小。这类战争模式,与20世纪上半叶那种导致工人激进化的战争十分不同,也不需要国家与资本给予本国工人更多权利作为合作的补偿。当然,战争模式的选择终究要在经济压力与社会压力中权衡,各国各时期所面临的压力状况也往往不一样。
那么,西尔弗的这些分析,对当下的中国劳工运动有何种意义呢?首先,从世界体系的变动而言,中国已然成为介于核心、外围之间的半核心/半外围国家,而所谓产业升级、结构性改革,实质上就是谋求在国际分工、国际价值链条中进一步的地位提升,即成为核心国家。相对于瑞士等富裕小国,中国的特殊性在于:其若想谋求更高的经济地位,必须同时谋求更高的政治权力,参与地区秩序乃至世界秩序的规则制定。近年来,中国在钓鱼岛、南海问题上愈发频繁的主动出击便可视作这一倾向的反映。正如国家主义媒体中的某些论者所言:中日争端的核心并不在于历史与领土争议,而在于中国能否主导亚洲;中国与日本都希望在东南亚确立“以我为主”的规则制定权,这一矛盾集中反映在高铁建设项目的争夺上(宋鲁郑,2015;李世默,2015;尹鸿伟,2015)。由此一来,我们便不能否认——中日两国的经济与社会压力有可能在亚洲转化为外交冲突、内政干预乃至于局部战争。再联想到国家与资本不断增强的民族主义宣传,我们不能否认战争的可能性,而战争势必对中国劳工运动的发展产生影响。
东亚潜在的局部战争未必产生于劳工运动的直接影响,它很可能是由资本积累的压力而非劳工运动的压力所引发。也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国家资本的能力不断削弱却又实力尚存,无法使用常规手段阻止劳工运动的壮大,却能利用民族主义、国家主义者的力量,阻止反战、进步的政治力量的壮大。不管怎样,战争中的民族主义动员、暴力机器的加强无疑会对劳工运动产生抑制作用。关键在于:战争后期的经济条件恶化、国家控制力减弱、工人结构性力量增强,很可能激发劳工运动的战斗性,但是,这类劳工运动将带来怎样的政治结果则是不确定的。
如果中国经济实现了平稳增长,那么工人运动的改良诉求(包括改良性的政治诉求)或许将拥有更大的市场与制度空间,而这一未来的前提是中国资本强大到足以进入世界体系的核心,取得一定的规则制定权。问题在于,中国的人口超过当下所有核心国家人口的总和,中国想要完全效仿核心国家曾经的福利资本主义体制可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使是只实现主导亚洲的目标,或许也只能凭借几场地缘冲突的胜利。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中国进入体系核心受到阻碍,中国资本的积累速度进一步放缓,工人阶级由于生活状况的恶化被激发起更强的斗争意识。然而,这种激进化的斗争是否会带来政治变革,则取决于国家的力量。如果国家资本并没有因为经济危机及对外冲突而元气大伤,那么这样的斗争就很可能遭遇失败——正如德国、意大利、日本工人在一战后所遭遇的失败那样。而伴随着反劳工运动的胜利,更专制、更富侵略性的法西斯主义政策则可能出台。
问题就在于,中国的国家垄断资本究竟强大到何种程度。这决定了中国在这个体系混沌时期的可能走向:像20世纪初的美国那样水到渠成地获取霸权(严重依赖于外部条件);进一步上升受到阻碍,压制劳工运动,施行法西斯主义;上升失败,国家力量丧失,劳工运动激进化,实现政治与社会变革。
尽管如此,决不能说中国劳工政治运动的命运就是被客观条件决定了的。资本与劳工的力量终究是相对的、变动的。中国工人没有自己的主动实践,就绝没有争取到自己权力的可能;而即便阻碍的力量极其强大,工人阶级依然具有战胜这一力量的潜力。秉承葛兰西的格言——在理智上,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法西斯化),在意志上,我们要相信前途是光明的,并为之努力。正如西尔弗所说的那样:“瓜分石油、抢夺资源、在中国南海的航道上争斗——这些争端潜藏着对于人类整体而言极其骇人的后果。为了避免这一结局,一个崭新的、升级的劳工国际主义必须产生,以对抗当前劳工民族主义复兴的明显趋势。”(2016)“如果世界能在不远的将来走上一条更公平、更可持续也更加和平的发展道路,中国工人正在进行的争取尊严和正义的斗争,无疑将在其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2012)
参考文献:
Lee, C. K. (2016). Precarization orempowerment? reflections on recent labor unrest in china. The Journal ofAsian Studies, 75(2), 1-17.
Pun, N., Shen, Y., Guo, Y., Lu, H.,Chan, J., & Selden, M. (2016). Apple, Foxconn, and Chinese workers'struggles from a global labor perspective. 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 17(2),166-185.
阿瑞吉, 乔万尼., & 西尔弗, 贝弗里., 等. (2003). 现代世界体系的混沌与治理. 三联书店.
郭于华, 沈原, 潘毅, & 卢晖临.(2011). 当代农民工的抗争与中国劳资关系转型. 二十一世纪, 124, 4-14.
李世默. (2015). 李世默谈中国与全球格局: 要主导亚洲, 先需改变世界. 观察者网. 查阅于2017年1月8日, 网址: http://www.guancha.cn/LiShiMo/2015_04_03_314644.shtml.
宋鲁郑. (2015). 抗战阅兵再次昭示中共合法性. 观察者网.查阅于2017年1月8日, 网址: http://www.guancha.cn/SongLuZheng/2015_02_02_308232.shtml.
西尔弗, 贝弗里. (2012). 劳工的力量: 1870年以来的工人运动与全球化.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西尔弗, 贝弗里. (2016). 全世界的工人们. 查阅于2017年1月8日, 网址: https://zhuanlan.zhihu.com/p/23037838.
尹鸿伟. (2015). 中日竞争泰国高铁内情. 观察者网.查阅于2017年1月8日, 网址: http://www.guancha.cn/YinHongWei/2015_04_07_31499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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