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微信平台“土逗公社”。作者对文章内容有重新修改。作者探讨了程序员为代表的新技术所滋生的劳动者的命运。希望本文能引发读者对技术发展、资本主义新动向的反思。
2017年5月27日，人工智能AlphaGo以3:0战胜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围棋名将柯洁。
大家都说这是机器对人类的胜利，但我觉得这不如说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胜利。后者是传统围棋界的人，而前者则包括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信息科学家以及大量化学、材料、物理、硬件、软件工程师等在内的、为人工智能贡献过力量的人。
在17世纪，莱布尼茨就提出过设想——希望人类能够造出实现普遍逻辑的机器。这开创了人工智能思想的先河。从19世纪康托尔完善集合论，到20世纪希尔伯特提出的数学公理化计划，再到图灵提出的图灵机，一代代数学家与逻辑学家努力论证了通用计算机在数学与逻辑学意义上的可能性。量子力学的诞生与发展使得人们能够真正地理解固体与半导体的性质。晶体管因此才得以诞生，进而代替真空管。从此，人类才拥有了高性能计算机的基本部件。而将这个基本部件发展为包含数以十亿计晶体管的芯片的过程，则又对材料的可控程度、加工的精细程度、架构的严密程度逐年提出更高的要求。经过无数化学、材料、物理、硬件工程师的努力，今天的计算机实体才得以实现。而后，软件工程师们一步步将“01”这种机器语言发展成高级语言，又开发出了各种平台、工具与基础函数。这才使得编程不必过多顾虑硬件实现上的差异和前人已经解决过的问题，从而可以将注意力聚焦在新问题的纯算法层面上。在计算机硬件实现与软件发展的基础上，才最终出现了人工神经网络技术、深度学习技术以及AlphaGo。
重新审视整个人工智能发展的过程，我们可以发现，事实上：人工智能并非独立于人类的他者，它的每一步发展都是人类智慧与劳动的结果，它的每一次胜利归根到底都是人类的胜利。它被创造的初衷来自于解放人的大脑，它最终给社会带来的影响也应该服务于人的解放。
虽然在目前，机器毁灭整个人类的说法过于危言耸听，但是，我们很难盲目地沉浸在技术胜利的喜悦之中。因为，这种技术的发展既然本质上是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胜利，那么那些被技术发展打败的人们的未来将会怎样呢?如果不仅在围棋领域，而且在其他各个领域，传统工作方式的人也被人工智能及其背后的人所打败会怎么样呢?我们将会忧虑工作被机器取代、忧虑机器对我们的驱逐。
但这不是机器对人的驱逐，而是机器背后的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驱逐，是通用技术对专用技术的驱逐，是死劳动对活劳动的驱逐，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将自己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凝结在一篇篇仍被人们引用的论文、一本本仍被人们研读的著作、一行行仍被人们调用的代码中的亡魂对大活人的驱逐。为什么本意是要解放我们大脑的先驱们，最终却变成驱逐我们大脑的行为的帮凶?
当然，我们可能会这样期望：人工智能在一方面取代传统工作的同时，另一方面又会创造出更多的新工作。所以，我们需要的仅仅是教育改革与再就业培训而已。但事情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让我们考虑一种极端的情况：即使所有因为人工智能失业的人经过再就业培训都获得了新的、由人工智能带来的工作，那么，当人工智能继续进步，又将会发生什么?
当人工智能继续进步，及至最终传统的编程方式被更加智能的编程方式所取代，此时，程序将以极少人手、极快的方式被创造。如果人工智能的技术未能公开发表或是代码未能开源，他们不会被创造代码的程序员(以及其他对此有直接贡献的劳动者)所有，也不会被为创造代码打下基础的先驱们所有，更不会被全人类所有，而会被程序员所属公司的股东所私有。如果人们对于新程序的需求会像传统行业一样也趋于饱和的话，那么传统的程序员也将面临与其他传统行业从业者一样的困境——被机器驱逐，或确切地说，被自己的劳动成果，等价于过去的自己所驱逐。
所以，程序员会像马克思笔下的19世纪的工人一样：他们创造的工具越高效，相比于工具，他们自身就越低效;他们编写的代码积累越多，公司对他们的需求就越少;他们产生的影响和影响的规模越大，作为程序拥有者的资产者的力量就会越大，而相比于资产者，他们的力量就越小;他们创造的财富越丰富，他们自身就越贫困;他们越是去努力创造商品，他们自身就越是会成为廉价的商品。
当然，现实还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悲惨。我们只不过看到了完全竞争的经济学童话早已破灭;看到了一个个技术寡头与资本寡头之间的厮杀;看到了创业公司最好的归宿就是被寡头所收购;看到了电子产品的性价比不再能够像过去那样每两年提高一倍;看到了寡头不负监管责任造成的用户的死亡;看到了寡头无视劳动法规要求员工签订加班协议;看到了一边是消费主义鼓吹我们不仅要拥有电脑、手机和平板，还要拥有将身体武装到牙齿的各种可穿戴设备，以及在房屋里全方面守卫我们的智能家具，一边是我们连房子都买不起的现实，遑论智能家具……最后，我们看到了一个个泡沫从商业界吹到传媒界，再吹到学术界。
也许我们足够幸运，真有技术突破让这些泡沫落实为现实。那时，我们将看到的是寡头力量的进一步强大，寡头数目的进一步减少。对求职者来说，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更大强度的加班和无法与工作强度成比例的工资。对消费者而言，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更不负责任与更加昂贵的产品。
但更有可能的是，泡沫突然破灭，资本突然抽身，寡头突然裁员，所有的程序员将同其他无产者一样加入产业后备军的行列。
那时愤怒的我们，一定想砸烂这万恶的机器。但冷静后我们将明白，一切的一切，不是由于机器的崛起，也不是由于创造机器的那群人的阴谋，而是由于人背后的支配整个社会运转的制度。所以，当异化发生时，我们要砸烂的到底是什么?而我们想要的，又是怎样的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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