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健品讲座现场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
这种机构都会待上十天半个月，刚开始会免费发各种小东西，鸡蛋是最常见的;真正要赚的是在最后几天，往往是重磅产品售卖。老人们掏出几千块钱买“负离子养生仪”的时候，我再也坐不住了。
作者 | 大熊猫
编辑 | 小蛮妖
美编 | 黄山
妈妈您好、爸爸您早，老年大会卖虫草
早晨八点半，一群老年人就聚集在大市场内的某栋小区楼中，这里距离市电视台仅1分钟路程，与公安局仅有一条马路之隔。
三楼接待处，一个年轻小伙子被一群老人围着。他们在进行“讲座(老年大会)”前的登记工作：每人都要领一张红色小卡片，上面写着自己参加讲座的次数。几个30岁上下穿的工作人员在一旁引导爷爷奶奶们陆续进场。
接待台的背后，挂着“领购网”的橙红色标志和网址。一旁，几排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等之类的杂货。据说，这里卖的东西都比外面超市要便宜。
“叔叔阿姨们，咱们一定要保持卫生和安静。感谢叔叔阿姨们支持我的工作，有了你们的支持，我才可以为叔叔阿姨们谋求更多的福利……咱们前两天发的鸡蛋好不好吃?今天还要不要?”，穿白色衣服的姑娘“小江”对着话筒，亲切又贴心地说。
场内，杂货的架子稀稀拉拉得立在墙边，中间是整齐摆放的一排排小板凳。坐在台下的爷爷奶奶们回应：“好!今天还要!”小江幽默地说，“我给母鸡打电话了，它说它累得都下不出蛋了。”
小江趁着老人们哈哈大笑，开始分享“用鸡蛋壳补钙、治疗骨质疏松、胃酸胃胀胃痛、十二指胃溃疡”的方法：小火炒鸡蛋壳，放在袋子里碾碎，每天吃一小勺。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
“咱们这发的礼品啊、包括之后的冬虫夏草，都是高总发给我们的”，分享完生活小窍门，小江紧接着介绍“高总”上台演讲，“高总在台上看着咱们，咱们就应该响起热烈的掌声，人要学会感恩吧，人家不要咱们的劳动力、不要我们的钱，就要我们的掌声，好不好?”
台下鼓起了热烈的掌声：“好!”
事实上，这个“高总”并没有来现场，工作人员只是在台上请出了他的视频。高总站在演讲台背后，画面中标注着“冬虫夏草王说明会”。他自称“高宇”，一字一顿地绍了他在其他“工作站”演讲时的火爆情况，还不时夹杂着风趣的小段子。
“我们这个活动，和你以前参加的活动，完全不一样。我们不仅是为冬虫夏草做宣传，而且也是在响应党的号召。李总理就说过，我们的老百姓，现在存在着吃药难、看病难等多重困难。我们现在就是要解决老百姓几大难的问题!”
尽管面对着的投影，但场内大多数老人听得聚精会神，常常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高总”在视频里动情地说：“说真的，你们才是我们社会上最苦最累的人，我要求我们的工作人员，一定要说，妈妈您好，爸爸您早。”
他自称被中央电视台请去做讲座，还用自己的父母作为例证，说自己“吃水不忘打井人、孝敬老人、诚实守信、为您解忧”。自己还创办了改革开放之后唯一一家送虫草的公司。1小时之内，高总简直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位全国道德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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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两粒，百分之百能改善腿疼、风湿、心慌、胸闷”，在场老人纷纷被“高总”的道德事迹感动时，视频里开始讲述这种虫草胶囊的神奇功效，“这个药不但可以调节心脏、肝脏(包括治疗甲肝乙肝)、呼吸、肾脏、血脂功能，还能治疗“面瘫、帕金森、瘫痪”。
不仅如此，视频还称“虫草可以直接抗肿瘤——不管肿瘤长在哪里，吃不过十天就能让肿瘤消失”。为了让这些功效看起来更权威，高总特别强调了这些知识都记载在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版社出版的《虫草的神奇妙用》里。
而事实上，根据国家药监局网站最近刚刚发布了一则提醒，广大老年人不要长期服用“冬虫夏草”的公告。“冬虫夏草”中含有的特殊物质，长期服用反而对人体有伤害。
经过这么一番 “论证”，买了这个东西就能包治百病，连医院都不需要去了。当然，为了让老人放心，高总表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要等到大家的病都好了再离开。”
可问题是，这种放视频卖保健品的“工作组”，往往只在一个城市驻扎一二十天。
让老人把自己当“闺女”，陈静带来了“百般疼爱玉液酒”
下午1点半，另外一个“国家大型公益活动”开始了。这距离上午的“冬虫夏草会”只有10分钟不到的路程。
这次播放的视频叫做《长寿工程理家课堂》，讲者自称陈静，来自“黑龙江绥化地区庆安县”。视频里，她还很坦诚地公布了现在的手机。会后，我打过去，只听到了“您好，您呼叫的用户正忙，请您稍后再拨”。
视频讲座现场
视频里，一些自称听过陈静讲座“老爸老妈们”对她赞不绝口。有80多岁的老人给她写信、送鞋垫，有人还绣了一幅巨大的“马到成功”十字绣，这些引得场内爷爷奶奶们的啧啧称赞。
陈静还举出了不少都有着“官方背景”的观众。有来自“山东省文登市民政局局长曾成静(音)教授”的感谢信，有来自分会场的“北京市原军区大院、政法委干部、卫生局、物价局、药监局”的“老爸老妈们”。“大规模活动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支持，堪称藏龙卧虎啊”，陈静感慨道。
除了受众反馈，视频还会举出不少媒体背书，“你可以到我们的网站上查，150多家媒体在跟踪报道(如《黑龙江日报》)”。陈静在在介绍公司的时候声称，自己是中慈长寿工程管理集团的法人，中科驻波新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是该集团的下分公司，集团在“上海股票交易所”的股权代码为：209245，注册资金8000万。
“上海股权交易所挂牌并拥有代码“，难不成这个保健品公司还上市了?这让在场的爷爷奶奶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可是老人家不知道的是，一个公司花钱去注册一下，获得一个股权代码。这仅仅意味着，所有者可以把公司的股份卖掉，并不等于上市。
上市意味着股份可以在二级市场交易，而这个股权并不能在二级市场交易。而陈静家的产品品类异常丰富，除了有桑黄参肽、五行松花茶、桑黄参肽精等名字唬人的中草药保健品，还有有卖标价一万九千八的“负氧离子养生仪”。
同样的认爹妈，同样的送虫草。高总与陈静的视频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姊妹篇，惊人的相似。他们还不约而同地举出“邓小平患有帕金森”的例子来向老人推销。帕金森这个世界性的疑难杂，曾让邓小平这样的一个国家领导人都无能为力。“(如今)时代变了，高科技来了，邓小平没赶上这个时代，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陈静声情并茂地说。
可“真理”究竟要如何检验呢?视频最后，让老人把自己当“闺女”的陈静带来了“百般疼爱玉液酒”——不含吗啡和激素、用于疏通经络、关节疼止痛、牙疼止痛、7天能治痛风。一小瓶售价150元的试用装，每人最多一瓶限量供应。“为了防止有人出门没带钱”，第一天先收取10元，让老人隔天再带140元来补齐。
在猛烈的攻势下，现场的老人们早就蠢蠢欲动，场内的工作人员开始兴高采烈地拿着洗脚盆收钱发货了。这”百般疼爱玉液酒“的瓶子里装着棕黄色液体，高不超过5厘米，半径不过1厘米。
正在收钱的工作人员
被骗买了几千块钱，我还以为能退呢！
参加这种讲座的大部分都是老太太，也有一些老头。在至少一小时的“讲座”中，不少人都十分配合，也不乏坐在板凳上闭着眼睛一边听一边睡觉的人。
下午的陈静视频刚刚结束，在坐的爷爷奶奶们纷纷掏出兜里的十块钱。我按捺不住着急地制止，坐在我旁边的奶奶小声对我说：“会退给我们的，没事没事。”
“这里面说不定装的是加了白开水的酱油!”
奶奶说：“那也无所谓啊，明天还拿来还给她们，会退钱的。”
出了会场我才知道，原来，常常来听讲座的他们已经摸索到了一套规律：一般而言，这种机构都会待上十天半个月，刚开始会免费发各种小东西，鸡蛋是最常见的，有时候会打着“卖东西”的旗号收他们一点小钱，但是，隔天肯定会还他们钱的;真正要赚的是在最后几天，往往是重磅产品售卖，到时候不买就是了。
那有没有出尔反尔的时候呢?另一位王奶奶告诉我，她就曾“被骗买了一大盒东西，几千块钱”。王奶奶平时可是连药都舍不得买，居然舍得花几千块钱买这些东西?
“我还以为能退钱呢!因为前一天买的人就退了钱。当时买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人，大家都以为第二天能退钱的。我们后来一大群人去闹啊，结果只退了一部分钱”她追悔莫及地说。
那次之后，王奶奶“觉悟”了。不过这次还是掏出了十块钱，她觉得这次她不会失算。
这次讲座的后续几天，他们要卖什么?没人说得准。“这次是不是要送棉被的”，一出大厅，老人们就在互相打听着。
“明天还来吗?”，一位老人家问道。
有的老人家表示：“十块钱捡个大便宜(值150块的药水)，明天就借口不来了。”这种显然是还没有摸索出商家套路的“新手”。
回家后，我照着白天的讲座信息上网查资料。原来，高总的“领购网”小店常年以这种“楼道货架”形式存在。网站上所有商品的销量都是0，评价全部都是同一个账号刷出来的，联系电话和QQ都是同一个。而线下招徕老年人的油盐酱醋等小食品并不在其网店内销售。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所有商品自有、并不实际运营的电商”。
他们都已经买通了官方，管不了的
当老人们纷纷开始掏出几千块钱买“负离子养生仪”的时候，我再也坐不住了，一时冲动跑进了警察局。“他们都已经买通了官方了的，警察不会管事的”、“制度问题管不了的”，亲友让我不要报警的劝诫在脑中盘旋。
这些保健品广告常年登在各种官媒党媒上面，男女老少，耳熟能详。乍看，这些公司好像真的“上面有人”。甚至地方党媒管辖的生活频道，都在《药品医疗器械保健食品违法广告公告》榜上有名。
讽刺的是，《长寿工程理家课堂》真的出现在党媒管辖的网络媒体中。这是在人民网上找到的截图。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无话可说。
人民网截图
看到这些，我更气愤了。我不能像他们那样不去尝试就打退堂鼓，我该鼓起勇气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报警后，警察局来了两个小伙子，他们义正言辞地斥责讲座主持人和另一位店长。但是，他们告诉我，这事只能移交给工商局来定性。警察只能以“店内没有消防设备”为由，让他们进行整改。
我坐上警车到工商局找到了某所长。所长和我们又一次来到店内，他告诉我，这种事情他们很清楚。但是没有证据。即便我手里有视频录音。但所长说，要看到视频才行。
所长告诉我，他们以前碰到的情况是，没有证件的人来一波走一波，遇到投诉报警的也没法查处。所以，为了查处，现在就给他们了开店营业的证件。
可是，没有证件他们怎么进入城市的?没有证件所以给他们弄一个工商营业证所以让他们的存在有合法性了?
而高总卖的冬虫夏草胶囊，质量是合格的，只是价格卖得高，“工商局也没办法，因为管不了市场价格”。
“那把大米的东西卖到灵芝的价格，不是涉嫌虚假广告吗?”
“那是涉嫌虚假广告啊，我们走了程序之后，会对他们进行惩处的。”
“怎么惩处呢?”
“罚款，然后责令关闭一段时间。”
“难道不能让它消失吗?”我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地方上谁都管不了。
“不行啊，除非上了315消费大会，然后国家将他们根除。”
《3·15晚会》曝光老年保健品骗局
回到家，我被家人骂了一顿。其实，奶奶一直让我不要报警，我不懂为什么，我知道我奶奶之前上当过，但现在有了经验所以不会再买大件了，可是今天还是有不知套路的其他人在买啊!
甚至在工商局所长现场调查的时候，我奶奶还在旁边劝阻。一直到晚上回家，一家人忧心忡忡地问：“你有没有想到别人会怎么打击报复呢?”
奶奶和爷爷恳求所长，不要惩处这家店
我开始害怕了。当时看到两名年轻警察说我做的对，我就来劲了，还和当事人顶撞，和警察站在一边。可是现在我突然就怂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爸说，你要是被人害了我们怎么办?我可能要做出极端的事啊!
听到这里，我连饭都吃不下了，眼泪滚滚地淌下来——我后悔报警了，我怎么这么冲动呢?每次都是这样，一激动什么后果都不会想，一激动什么话都要往外面冒，分不清明的暗的，分不清阳的阴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灰色”的存在了，就是：虽然它伤天害理，但并不违法。或者，就算它是明的违法，但暗地里有数不清的原因让它继续存在着。
我知道大家都做键盘侠，把“老生常谈的论调”挂在嘴边的原因了：他们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经验中，总结出了对自己“无能改变、只能自保”的评价，对制度、社会和人深深的不信任与不安全感。
今天，我满以为我终于可以鼓起全部的勇气接触社会灰面了，应该能做成这件事情吧。结果，虽然录了音、潜入现场听了两天，但没有拿到产品编号;虽然找到证人——一个刚刚交了几千块钱买了“负离子养生仪”的老奶奶，但是最后不了了之。报警的时候，我压根都没想到要匿名、没想到不要和当事人打照面。
那个所长说，第二天要让我去他那里把录音带着，他要核对一下录音和视频的内容。我不想去，也不敢去了。不仅如此，最近我都不敢出门了，也不知道要闭关多久。
第二天早晨7点半，所长用私人手机打电话让我去工商局，可是我家里人都不让我去。我在电话里说：“所长，我们现在能不能邮箱联系啊。我把昨天那个录音用邮箱发给你，你核实一下今天当事人拿过去的视频是不是我昨天看到的那个。要填表的话，你把用邮箱发给我，我来填。”
所长不愿意给邮箱，还教育我说：“小姑娘啊，我们这上班也不能一天到晚凑在电脑面前。”
过了一会儿，所长又打来电话说，奶奶和爷爷去了工商所，他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恳求所长不要惩处我举报的这家店，说店长人很好，他们这次也没有买东西。
“那怎么办呢，我很为难啊，你说要不然就算了吧?我们很鼓励你的行为，很抱歉啊，没有做什么。你不要难过”， 所长说。
“嗯，算了吧。”
长辈们常说，虽然你读的书多，但还是要增长“社会知识”。现在，“社会知识”正在我的脑子里破土发芽，炸得我脑壳好疼。
本文首发于土逗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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