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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在“药”的背后,“毒”的阴影仍笼罩着我们,“过把瘾就死”的事还很多

李零 · 2019-01-16 · 来源:活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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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药”的背后,“毒”的阴影仍笼罩着我们,“过把瘾就死”的事还很多很多。

  2018年12月25日,《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从“丁香医生”微信公众号发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刷屏网络。这篇文章也成为权健帝国轰然倒塌的导火索。

  2019年1月13日,包括权健创始人束昱辉等在内的16名犯罪嫌疑人,被以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等罪依法逮捕。这家凭借天价保健鞋垫和负离子卫生巾起家的公司、其独创的权健火疗频频导致人身伤亡却年销售额接近 200 亿的保健帝国,终于彻底垮台。

  人们为什么迷信保健品?诸多老人被其骗光毕生积蓄仍趋之若鹜,大批年轻人以“养生佛系”自居,每日吞咽阿胶、鱼油、葡萄籽……

  北大中文系教授李零在其文章《药毒一家》中,回溯了中国古代的炼丹养生史,解释了古今中外的“嗜毒”传统,并道出:“如果我们能注意到‘文明人’和‘上古天真之人’有一大区别,就在于我们都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现在已到了离开‘药’就没法活的地步。”

  读完这篇文章,或许我们能够更平静地看待“生老病死”,这无法摆脱的人生之苦。

药毒一家

文 | 李零

  中医和西医很不一样,但两者都很看重药(西语的医、药是同一词,都是medicine)。在西语中,来自希腊-拉丁文的“药”这个词(pharmakon)是个含义复杂的词,同时兼有“医药”(medicine)和“毒药”(poison)两重含义。例如德里达就曾借用这个词讲书面语对口语的毒化作用。同样,英语中的drug也是双关语(药或毒品),一方面药店在卖,一方面警察在抓。

  “药”和“毒”密不可分,这点在中国也一样。比如中国的药学经典《神农本草经》就是本之“神农尝百草,一日七十毒”的传说(见《淮南子·修务》),它把药分为上、中、下药,也是按毒性大小来划分(后世本草皆遵其体例)。还有古书讲“毒药”,如《素问·移精变气论》说“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周礼·天官·医师》说“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共医事”,也多半是药物的泛称。

  中国的丹药是以朱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炼制的汞制剂,当然有毒;而炼丹的石材,最重要的是五石,也是有毒之物。两者同属炼丹术的大范畴,和中国的冶金史和化学史有密切关系。

  中国早期的人为什么会对这样的毒药感兴趣,乍看好像至愚极昧,迷信得很,但在当时条件下,这些都是“高科技”,不但得有专门人材(李少君一类方士),还得有科研经费、科研设备(丹房鼎炉、本金本银和各种石药),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能置办,也非大富大贵之人“不配吃”。

  治天文学史的伊世同先生说“迷信是古人对真理的狂热追求”古人不仅迷信天文,也迷信药,那劲头就和五四以来我们崇拜“赛先生”一样。比如葛洪,读书最多,在当时那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他就崇拜“金丹大药”。

民国《葛洪炼丹图》

  关于中国炼丹术的起源,我在《中国方术考》中也有讨论,指出它是一种“人体冶金术”。中国的“金石之药”,原来多是冶金的材料,古人把它们从工厂搬到实验室再搬到人体,有它自己的一套逻辑。

  第一,这些东西结实耐用,什么长寿的家伙都比不过;第二,它们都是治外伤的药(小时候我们涂的红汞也是这类药),活着可以“防腐”,死了也可以“防腐”。所以朱砂、水银一直是我们的防腐剂。

  古人服丹求寿就是来自这种观念。另外,古代的“神药”多与服毒之后飘飘然的感觉有关(古人叫做“通于神明”),致幻作用它也少不了。中国的炼丹术在秦汉魏晋时期大红大紫,只是到唐代,吃死一大批皇帝,然后才有所收敛(参看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十九《唐诸帝多饵丹药》条)。要讲毒品,这是头号毒品。

  和炼丹有关,我们还应讲一下“五石”和与“五石”有关的“五石散”。炼丹的“五石”,古书有些不同说法,恐怕应以葛洪所述最可靠。因为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葛洪所说“五石”是丹砂、雄黄、白、曾青、慈石(《抱朴子·金丹》),对照《周礼·天官·疡医》可知,实与治外伤的“五毒”大同小异(“五毒”除慈石皆有大毒),不同之处只是把曾青换成了石胆(二者都是绿色铜矿)。

“五石散”原料

  这五种矿石,朱砂是赤色,雄黄是黄色,白是白色,曾青(或石胆)是青色,慈石是黑色,应当就是古书提到的“五色石”(如《淮南子·览冥》有“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说,并且古代还常常用这类矿石作颜料)。

  “五石散”也叫“寒石散”,从魏晋到隋唐,服者相寻,杀人如麻,也是很有名的毒品。清郝懿行《晋宋书故》、俞正燮《癸巳存稿》,近人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余嘉锡《寒食散考》等均有考证,而以余文为最详。

  俞正燮曾以此药比鸦片,而余嘉锡“以为其杀人之烈,较鸦片尤为过之”,历考史传服散故事,自魏正始至唐天宝,推测这五百年间,死者达“数十百万”。

  古人服散是由正始名士何晏带头。晏“好色,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因为耽情声色、身体虚劳而服散,结果“魂不守宅,血不色华,精爽烟浮,容若枯槁”,活像大烟鬼。

电视剧《虎啸龙吟》中的何晏

  但何晏以后却有很多人起而仿效,成为一大时髦。不但士大夫阶层热衷于此,写诗要谈,写信要谈(比如“二王”的很多书帖就是讨论服散),就连没钱买药的穷措大,也有卧于市门,宛转称热,引人围观,“诈作富贵体”者。

  前人考“五石散”,皆以为出自张仲景的《侯氏黑散方》(亦称“草方”)和《紫石寒食散方》(亦称“石方”),并未考虑它同上述“五石”有什么关系。但后方所录石药只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四种,孙思邈的《五石更生散方》才加入石硫黄,是个疑点。何晏服散,自称“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天朗”。

  所谓“治病”在于借药热去寒补虚,“神明开朗”则是精神效果。有人形容这种效果,说是“晓然若秋月而入碧潭,豁然若春韶而泮冰积”,当然是美化之辞。实际情况是,很多人服药之后大热,不但满世界乱转,称为“行散”,而且可以闹到隆冬裸袒食冰,必须大泼凉水的地步,比如裴秀就是这样叫凉水给泼死的。

  孙思邈说“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明其大大猛毒,不可不慎也”,劝人见了这个方子就把它烧掉,但他为什么还要在书中留下类似的药方呢?

药王孙思邈画像

  王奎克先生疑之,认为孙氏“五石”无毒,不可能有这种奇效,考其毒性在于《侯氏黑散方》中的“石”是“石”之误(二者形近易混,古书多混用之例);石含砷,所谓服散乃慢性砷中毒;何晏之方是合仲景二方成五石,孙氏痛其杀人,把石换成石硫黄,始以无毒之方传世(见所著《“五石散”新考》,收入赵匡华主编《中国古代化学史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可见何晏“五石”和炼丹“五石”确有交叉。

  不仅如此,我们还想指出的是,古人以“五石”治伤寒虚劳之症,其实早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就已提到。其说不仅可以上溯到西汉文帝时,而且从引文看(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还是本之扁鹊的医经(《汉志》有《扁鹊内经》和《扁鹊外经》),并不始于张仲景。

  传文说齐王侍医名遂,自以为病寒,而“炼五石服之”,淳于意访之,诊为内热外寒,以为不可服此“悍药”、“刚药”,否则发痈而死。遂既服五石,果发痈而死,情况正与魏晋隋唐服散每每“痈疽陷背”、“脊肉烂溃”者同。

  扁鹊“五石”今无考,但我们怀疑,古之“五石”不唯五色分(与五行说有关),且以阴阳辨,往往据虚实寒热、表里之症,酌情加减其味。其方各异,往往取一“毒”与他石配,并不是“五毒俱全”。

  后世“五石”用石者,大概只是“五石”方的一种,略分紫白赤黄,仍有仿效之意。古代的砷制剂,除石之外,还有雄黄。石是古代的“耗子药”和“杀虫剂”,雄黄也有类似作用。古人认为雄黄可以治蛇伤,杀百毒,厌鬼魅。我国旧有于端午饮雄黄酒的习俗,《白蛇传》中法海叫许仙喝雄黄酒,使白娘子显形,即与此有关。雄黄石都是“五毒”中物。

  中国的丹药、五石与国际上的“三大毒品”不同,还不仅是金石与草木的不同。余嘉锡已经指出,寒食散“服者多不过数剂,至一月或二十日而后解,未尝每日必服,是无所谓瘾也”。同样,丹药也没有“成瘾性”和“依赖性”。

  它们在中国历史上嗜之者众,使用广而延续长,其实是根据我们对毒药的另一种追求。我们中国的药,后世本草是以草木之药为主,无毒之药为上,但原来不一定是这样,或至少在炼丹术中不一定是这样。

  中国的炼丹术是来源于中国的冶金术,中国的冶金术又是以它在石器时代的经验作背景。它以“五毒”为材,铅、汞、砷为核心,是想模仿冶金,“炼人身体”。

黑龙江一家权健养生馆内的火疗项目

  上述毒品,丹药为汞制剂,流行于宫廷,最奢侈;五石散为砷制剂,流行于士林,是次一等;雄黄酒也是砷制剂,流行于民间,又次一等。另外,还有女人擦脸的铅粉,也有一定毒性。这些都是中国冶金术和炼丹术的伟大产物。它们和通常所说的“毒品”还不太一样。

  人类为什么会嗜毒?而且是古今中外都嗜。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现代医学家讲,毒品能使人上瘾,产生药物依赖性,原因首先在于人脑本身就分泌一种叫内啡肽的类似之物。人一旦缺了它,马上就没精气神。

在某综艺节目中,艺人吴昕每天吞食大量保健品

  我们大部分人都不吸毒,但嗜烟、茶、酒者大有人在。烟、茶、酒(也是世界各大文明的贡献),现在虽然还没有被联合国列入禁用药品的清单(酒在历史上和现在,一直都有人禁,但屡禁不止),但它们和狭义的毒品还是有相似性。

  特别是,如果我们能注意到“文明人”和“上古天真之人”有一大区别,就在于我们都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现在已到了离开“药”就没法活的地步,那么“毒品”给我们的启示就更大。

  人类的四大烦恼,不但“生”、“老”、“死”没人躲得过,就是“病”也无法根除。人类自有“药”的发明,“药”与“病”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虽然在“药”不太灵的时候,行气、导引、房中、祝由(古代的精神疗法)会重新产生吸引力(如对外丹术衰落后的内丹术和处于绝望的癌症病人),但它们始终不能摆脱附庸地位。我们对“药”的追求还是始终不渝。

  在“药”的背后,“毒”的阴影仍笼罩着我们,“过把瘾就死”的事还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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