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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A.G.霍普金斯 · 2019-01-28 · 来源: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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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信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完全意识到。尽管如此,我试图在我的美国帝国的研究中反映一些方法,这些方法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也被研究非洲、印度和现在已不复存在的殖民世界其他地区的历史学家视为具有重大意义。你可以说,这是为全球化世界写一部全球史的尝试。

  【法意导言:本文介绍了由A.G.霍普金斯推荐的关于美国帝国主义的五本书。霍普金斯通过对这五本书的介绍与说明,梳理了过去一个世纪美国帝国研究方式的关键变化。A.G.霍普金斯是剑桥大学联邦史的名誉教授,前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历史教授。他的著作包括《全球历史:世界与地方之间的互动》;《美国帝国:一部全球史》。其推荐的五本书分别是:朱利叶斯·威廉姆·普拉特的《1898年的扩张主义者:夏威夷和西班牙群岛的兼并》(Julius William Pratt, Expansionists of 1898: The Acquisition of Hawai'i and the Spanish Islands)、惠特尼·T.珀金斯的《帝国的否认:美国及其属地》(Whitney Perkins, Denials of Empire: The United States and Its Dependencies)、威廉·阿普尔曼·威廉姆斯的《美国外交的悲剧》(William Appleman Williams,The Tragedy of American Diplomacy )、沃尔特·拉费伯尔的《新帝国:对美国扩张的解释,1860-1898》(Walter La Feber, The New Empire: An Interpretation of American Expansion, 1860-1898)、路易·佩雷斯的《美国想象中的古巴:隐喻和帝国精神》(Louis A Perez, Cuba in the American Imagination: Metaphor and the Imperial Ethos)。】

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A.G.霍普金斯:《美国帝国:一部全球史》

关于美国帝国主义的最佳书籍

  当乔治·W.布什(George W.Bush)宣称美国“从未是一个帝国”时,他忽略了美国对海外属地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但是美国的扩张主义也以其他形式表现出来,A.G.霍普金斯说。他是一位帝国历史学家,一部关于美国历史的全新著作的作者。

  问:当我们谈论美国“帝国”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是横跨大陆的向西扩张,还是海外属地的积累,亦或完全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答:让我们先从“扩张”一词开始说起。在整个19世纪我们有殖民地,还有西部和南部的开拓进程,这些实际上在今天仍然以不同的情况继续存在。我们还创建了一个正式的帝国,即1898年正式置于美国管辖之下的加勒比和太平洋岛屿。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主张存在一个“非正式”帝国。在这个帝国中,美国的影响极其广泛——无论是在日本、韩国还是拉丁美洲——以至于其构成了一个正式帝国的等价物。

  所以说,“扩张”一词涵盖了一切。帝国主义代表着一种扩张,一种压倒和征服的决心,这导致了一个正式帝国的建立。这同时也会对那些名义上仍然独立、但实际上处于更大权力控制之下的地方产生溢出影响。你立即可以看到所有这些术语都存在巨大的问题,但这是其名称中所存在的固有的问题。我们无法一点点地描述这个世界——我们必须使用大的语词,而这些大的语词都具有含糊与不确定性。

  问:我看到“霸权”一词经常在这一语境中出现。这就是那个词的含义吗?

  答:让我们看看1945年之后的那段时期,当时美国被公认为是两大世界强国之一。每个人都同意这一点。但当你试图给它起个名字的时候,困难就来了。大部分的观点认为,1945年以后,美国是一个帝国或者正在成为一个帝国。然而,一些美国学者和评论家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它把“自由之地”与“帝国”这个词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在冷战期间,他们使用了另一个术语:霸权。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领导。称美国为霸权远比称其为一个帝国更容易使人接受且更少强制性。霸权成了统治的笑脸。

  问:在你的新书《美国帝国》中,你写道:“在美国,帝国主义是国家建设进程的一部分。”这话是什么意思?

  答:这是你之前问题的一个很好的后续问题,因为国家建设往往与领土扩张有关,在某些情况下,扩张可能是帝国主义的。从18世纪开始,美国在整个北美大陆的扩张是国家建设进程的一个组成部分,在适当的时候也是州建设进程的一部分。问题是:这是纯粹的扩张主义还是帝国主义?我认为大多数人会给出的答案是,它必然是扩张主义的。但是你也可以把它称为帝国主义,因为它意味着消灭、绕过或者征服美洲原住民,并且零补偿地夺取他们的土地。白人定居者这种武断的殖民形式,与后来在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南非发生的情况大致相同,是帝国主义推动力的表现。我正好补充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其结果是一个帝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问:会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答:有两派观点。其中一派认为帝国主义扩张的结果是大陆帝国的建立。但在我看来,结果会是一个民族国家而不是一个帝国。因为其一开始的意图就是建立在美国联邦宪法中都享有宪法平等的独立的州。另一种观点则把重点放在了占领与建国之间的时期,当时大陆的领土被华盛顿统治。

  问:请原谅我的无知,但今天仍然存在的五个海外属地是否有投票权?

  答:有些有,有些没有。他们中的一些,特别是其中最大和最重要的波多黎各,在宪法上的地位十分模糊。波多黎各在1953年成为了一个联邦,但直至今天仍然是一个未被合并的版图。然而,在1917年波多黎各人被赋予了美国公民的身份,那些居住在大陆的人有资格在美国选举中投票。自1898年以来,这些反常现象一直困扰着波多黎各和华盛顿的政治领导人。另一方面,夏威夷在1959年被合并并被赋予了包括联邦选举投票权在内的完整的公民权利。夏威夷是唯一一个经过长时间的战斗被正式纳入美国的海外属地。其他岛屿因各种原因而保持距离。菲律宾是海外属地中最大、人口最多的一个,它被视为殖民地,没有被纳入美国的权利,最终于1946年获得独立。

  问:让我们接着看你的五本书。当我们在采访前讨论你的选择时,你澄清说你选择的例子是你认为“不一定正确但却是有启发性而与众不同的”。

  答:作为一个历史学家,这个标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因为对小事情做出正确判断相对容易,但是能够做出对大事情的启发性阐述却很难。任何曾经尝试过的人都会摘下他的帽子向那些做出努力的人鞠躬,因为在尝试的过程中你在各方面都暴露了自己并且经常遭受你应得的打击。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然而正是那些具有启发性的书籍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它们可能在很多方面都存在缺陷或局限,但它们仍有值得尊敬和赞赏的地方,甚至是在它们首次出现的几十年后。我所选择的书就是这样。总结来说就是,五本书中的每一本都反映了过去一个世纪美国帝国研究方式的关键变化。

朱利叶斯·威廉姆·普拉特:《1898年的扩张主义者:夏威夷和西班牙群岛的兼并》

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问:让我们从朱利叶斯·威廉姆·普拉特的《1898年的扩张主义者:夏威夷和西班牙群岛的兼并》开始吧。

  答:普拉特的书在1936年出版,至今仍未被超越。他的批评者之一——沃尔特·拉费伯尔——他的书我稍后会讨论——慷慨地称之为经典。

  普拉特是在反对一种与所谓的进步主义学派有关的历史研究趋势,这种学派由查尔斯·比尔德领导。这一派对以自我为中心的观点持批评态度,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观点认为美国是一个独特的国家,肩负着为世界带来自由和民主的特殊使命。进步主义学派认为他们所持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观点,强调了扩张、帝国主义和帝国背后的那些基本的、肮脏的、物质的因素。

  普拉特在1936年写了第一本试图为1898年战争做出总结并分析其动机的严肃书籍,这场战争将西班牙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的殖民地交到了美国手中。其书中还包括了不在西班牙帝国中但却在同年被吞并了的夏威夷。当你今天阅读普拉特的书时,你会惊叹于其研究之深度、陈述之清晰以及论点之细致与克制。

  简而言之,普拉特认为,尽管有许多因素导致了美国与西班牙的战争,但当时的扩张主义情绪对经济的影响并不大。他承认有一群滔滔不绝的扩张主义者认为美国需要更多的市场和海外投资机会。然而,在他看来,商业利益在制定国际政策时是无关紧要的。商业游说集团被分裂了。他们中的一些直到领土已被取得,不确定性被消除,信心得到增强也仍未作出承诺。

  根据普拉特的观点,对因果关系的分析应该转移到其他考虑上,特别是美国的政党政治:共和党继续掌权的需要;来自白人至上观念的推动力;把文明带到世界上不幸的地方的责任。他最生动的例子就强调了新教教会的传教活动。他展示了这些利益是如何比商业利益更有效地促使“前进党”(forward party)与西班牙作战,并在战争结束后占领岛上的领土。这种路径为进步派和其他强调经济原因首要地位的人所采取的立场提供了一种强有力的替代选择。

  问:你提到了白人至上主义者的一面。我知道鲁德亚德·吉卜林也参与了这场讨论,他在诗中提出“肩负起白人的重担”,以帮助说服反帝国主义者接受对菲律宾的吞并。这在美国人中有多大争议?有很多反对者吗?

  答:是的,确实有,一些著名人士联名反对帝国主义的扩张。前总统克利夫兰,一个民主党人,就是他们中的一员。马克·吐温是其中最有名的。还有很多与反帝国运动有关的哲学人物,比如杜威。其他利益集团则是一个大杂烩。劳工组织关心帝国主义是因为他们不想与廉价的进口劳工竞争。如果海外领土在联邦宪法中拥有州的权利,那么太平洋和加勒比海岛屿上的劳动力的自由流入将会削弱美国白人工人的工资。

  在这方面,南方的利益也很重要。的确,人们经常说种族至上的观念是推动海外扩张的一股激励力量。然而,与此对立的还有一种强有力的反帝国主义的选择,因为人们担心来自非欧洲国家的移民会稀释白人的纯洁性,最终导致种族退化。所以,是的,在美国有一场强大的反帝国运动。

  美国的案例绝不是例外:在其他地方,特别是在英国和法国,出现了有影响力的反帝国运动。将美国反帝国运动在1898年的突出表现与2003年进行对比是非常有趣的。2003年反对入侵伊拉克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在这两个日期之间,尤其是1941年之后,美国公民已经习惯于在海外行使军事权力。曾经被视为与共和党价值观相悖的事情成了公认的常态。

惠特尼·T.珀金斯:《帝国的否认:美国及其属地》

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问:让我们继续看第二本书:惠特尼·T.珀金斯的《帝国的否认:美国及其属地》。

  答:我认为这本书可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它的独特性。但它与其他的不同,因为它在1962年出版后就几乎被完全忽略了。它是非常有启发性的,但却没有很高的认可度。

  这本书进入了我的列表是因为珀金斯是那些为一个学科奠定了基础却没有得到其应得的荣誉的学者之一。这与我是否同意作者的观点无关;这是一个尽量客观地评价其贡献的问题。自1962年以来,没有人承担过这项任务。珀金斯的研究是艰苦的、彻底的、可靠的,值得获得迄今为止它没有得到的认可。

  珀金斯的书写于普拉特之后,但却是同一模式的。他可以说是一个相当正统或主流的学者。他后来写了一篇类似的关于加勒比海的研究,但《否认帝国》是其第一本书,详细记述了美国在1898年从帝国的建立到半个世纪后的灭亡期间对殖民地的管理。

  关于珀金斯还有几件事要说。他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学者。他的书有一种顽强的品质,使它格外可靠。我们马上会看到,在他出版的时代,他也是很不幸的,因为即便他的书出现时,他的观点也是备受质疑。使他的书被遗忘的,是时代的变化,而不是他的学识。

  珀金斯认为,美国殖民统治的仁慈意图并没有错,但他们却受到了当地的复杂性和国内的政治问题的阻挠。他不是在粉饰也不是试图夸大帝国计划的成功。他在这一点上做到了恰当而令人钦佩的客观。他的困境在于,他似乎已经接受了乔治·凯南等人的思想,相信美国有一个为世界各地带去文明的使命。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这样的思想。美国被驱使着在世界范围内履行这样一项善意的职责——解放其他民族。按照这种观点,问题不在于计划本身,而在于完成如此艰巨任务所面临的困难。

  无论正确与否,这一观点并不是今天的大多数学者一开始所持的观点。尽管如此,珀金斯的研究仍是评估美国殖民统治的起点之一。我自己的书里满是对他作品的引用,我非常乐意去感谢这样一位学者,他应当被视为一门即将出现的新学科的奠基人之一。随着关于美国帝国的新出版物的出现,我相信他的书将被视为一项开拓性的研究。

  问:珀金斯所谓的“帝国的否认”是什么意思?

  答:这又是一个好问题。珀金斯并没有对他的题目做详尽的解释,但他明确地用它来指代1776年《独立宣言》所揭示的价值观与后来获得殖民地之间的矛盾。一个宣扬反帝国价值观的前殖民国家发现自己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殖民大国。因此,美国拒绝承认自己是一个帝国,同时还批评那些承认统治了殖民地臣民的其他列强。

  问:1999年,乔治·W.布什宣称“美国从来都不是一个帝国”。这是同样的否认状态的延伸吗?

  答:我认为它是。1898年到20世纪50年代末的美国帝国主义的扩张主义历史或多或少从书中被抹去了。这很特别。在我自己的书中我把称之为现代帝国历史上最大的史学鸿沟。关于1898年战争的文献有很多。但战争一结束,所有人都失去了兴趣,我还没有找到一份关于西方帝国历史的全面叙述,就连对这些岛屿1898年以后的历史做一个半心半意的尝试的都没有。诚然,与英法帝国相比,美国帝国很小。然而到1940年,美国在太平洋和加勒比地区统治了约2300万人。这么多的灵魂需要拯救,这么多的胃等着填满。

  乔治·布什对半个世纪的正式殖民统治历史一无所知,这是可以理解的。珀金斯认识到了这门学科的重要性,并为我们其他人开了一个好头,这是对他的一种赞扬。我们可以在他积累的可靠的的实证研究的基础上继续前进。

威廉·阿普尔曼·威廉姆斯:《美国外交的悲剧》

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问:是这样的。我们来转过头来看看威廉·阿普尔曼·威廉姆斯的《美国外交的悲剧》吧?

  答:好的。我提到,就在珀金斯出版他的书时,历史学界的情绪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当代评论家们开始关注所谓的资本主义危机及其各种表达方式,如城市衰败。越南战争使国家产生分歧,对被视为帝国主义的表现的军事冒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敌意。美国梦似乎正在消退。威廉·阿普尔曼·威廉姆斯在1959年出版了他的著作《美国外交的悲剧》。当然,他也有其他的书,但这一本书标志了当时历史研究的转变。

  珀金斯认为美国是一个仁慈但被误导的帝国力量;而威廉姆斯则是从普拉特在1936年所拒绝的进步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对历史的解释中汲取灵感。威廉姆斯认为,帝国扩张的原因可能与资本主义制度的演变和矛盾有关。正如其他作家所宣称的那样,帝国主义并不是一个仁慈、巧合或精神危机的问题。对威廉姆斯来说,这是一个资本主义危机的故事,资本主义危机下降低的生活水平、有限的机会和失业给国内制造了严重的困难。正是寻求解决这些国内问题的办法,才导致帝国在海外的扩张。这种方法使威廉姆斯有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看美国历史。他回到了重商主义时代,并在1898年战争的进步主义者的推动下,以对冷战的重新评估继续进入他自己的时代。1898年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开始。

  奇怪的是,威廉姆斯对美国创建的正式帝国并不感兴趣,我经常搞不懂为什么。他主要关注的是美国通过他所谓的“门户开放”(open door)所进行的非正式扩张。他用“门户开放”这个词来指代进入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并有效地使其服从于美国利益而不正式殖民它的策略。为此,他发起了一项一直持续到今天的研究主题,这一主题产生了一系列关于美国在加勒比、中美洲、拉丁美洲以及亚洲的存在的研究。

  威廉姆斯本人也被讨论了很多,但仍有很多可说的。我要在这里提一下他对冷战的观点,这一点普拉特是不可能写到的,珀金斯也没有提及。威廉姆斯的分析引发了持久的争议。传统观点认为冷战是由俄罗斯的扩张主义引起的。威廉姆斯说,不是这样的。冷战很大程度上是美国扩张主义的结果,这种扩张主义是1945年后以一种新形式出现的基本经济力量所推动的。大致来说,这就是他的观点。可以预见,这是一个引发了各种批评的观点。它被批评是机械且单一的。它将政治、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的争论最小化,降低了个人行动的重要性。整个行业都在致力于证明和推翻他的分析。

  这是一本据我所知从未获得过任何大奖的非常出色的书。它偏离中心,不是主流。威廉姆斯本人还接受了美国国税局和众议院非美国活动委员会的调查。来敲你的门的是多么可怕的一对单位——而且还是因为写了“错误的历史”!但这些对历史学家来说都不重要。威廉斯的书无疑是20世纪关于美国帝国主义最具影响力的研究。不管你喜不喜欢,它都是该领域的经典之作。

  问:当它最初出版时,被描述为是社会主义甚至是反美的。它仍然有争议吗?

  答:不,我不这么认为,至少在这个意义上不是。要理解人们对他的作品的反应,你必须追溯到麦卡锡时代、冷战和越南战争。要成为一名美国爱国者,就必须在对抗苏联的战斗中“站队”。当时的这种情绪解释了为什么人们“赞成”和“反对”的态度都越来越强硬。从那时起,威廉姆斯就成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学家。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他激发了一批学者的灵感,现在这些学者的职业生涯和我的一样,即将结束。时间会缓和一切。

沃尔特·拉费伯尔:《新帝国:对美国扩张的解释,1860-1898》

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问:让我们来看看沃尔特·拉费伯尔的《新帝国:对美国扩张的解释,1860-1898》。我觉得这个标题很有趣,因为正如你在书中所概述的,帝国主义已经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地发生了。是什么使美国帝国主义是“新”的呢?

  答:这又是一个好问题。不管你是否同意他的观点,拉费伯尔都给出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答案。我们可以通过把拉费伯尔和威廉姆斯联系起来,来理解他的题目和观点。威廉姆斯是威斯康星历史学院新左派分支的创始人之一。一批他的学生后来成为杰出的历史学家。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我们所提到的20世纪60和70年代时议题的启发,特别是威廉姆斯的观点。

  威廉姆斯写了许多书,但据说他主要是一名评论家。我认为这有点夸张,但他确实提出了一些重要的想法。我们需要的是一套能够论证、阐述、或扩充这些想法的研究。拉费伯尔1963年的书就是这么做的。他的研究可能是威斯康星学派中关于美国帝国主义最突出和最有影响力的研究,直到今天也仍然很有价值。

  拉费伯尔所说的“新帝国”是什么意思?他接受美国历史上长期存在扩张的观点,但认为1898年见证了一种新的帝国形式的诞生。这也是我所指的帝国,即美国在1898年与西班牙战争后取得的海外领土。它是新的,不仅因为以前美国在领土上没有拥有过这些地方,而且还因为拉费伯尔所归结的原因。正是在这里,拉费伯尔在威廉姆斯更为简练的概括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观点。这一观点关注19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的工业化进程、城镇发展,和随之而来的人口集中,以及经济衰退后的城市失业。

  拉费伯尔采用了唯物主义的观点,并特别将它应用到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许多事件的大量细节中。他特别重点指出,19世纪90年代的严重困难促使商业利益集团将海外扩张作为恢复国内经济健康和政治稳定的手段。拉费伯尔的作品不仅非常详细,而且还在书中的每一步都展现了其独创性。这是被谨慎而清晰地论证过的。正如我在一开始所说的,尽管拉费伯尔完全不同意普拉特的观点,而且强调的是商业压力而非意识形态冲动和传教士的努力的作用,但他仍然不遗余力地表达他对普拉特的书的钦佩之情。

路易·佩雷斯:《美国想象中的古巴:隐喻和帝国精神》

A.G.霍普金斯:研究美帝国主义的五个视角

  问:最后,我们来看一本完全不同的书,路易斯·A.佩雷斯的《美国想象中的古巴》。这是一个不同的视角,因为它是从一个被殖民的岛屿的角度而不是从华盛顿的角度来看的。

  答:是的。从1936年的普拉特开始,我们还没有走过100年,但也已经走过了漫长的道路——就历史研究而言,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我提到佩雷斯有两个原因。主要原因是我用佩雷斯来表明他的作品和其他四本书之间态度的转变。其他的书并没有从接受者,也就是那些经历过殖民统治的人的角度来看待世界。这不是批评,因为直到20世纪60年代,很少有学者对这一观点感兴趣。在此之前,世界其他地区的大部分历史都是由西方国家从华盛顿、伦敦、巴黎等向外延伸的权力中心汇集而成。那是当时的传统做法。

  在20世纪60年代和之后发生的是一场革命,这场革命产生了我们现在所知的区域研究。区域研究这一术语总结了非殖民化之后大量研究工作的努力成果,即不再将他们视为外国人影响和统治的代理人、受害者或幸运接受者,而是将他们作为土著或当地人民本身来描述。因此,佩雷斯代表了古巴新研究的一个维度。他的作品是一个以更广泛进程来改写世界历史的杰出陈述。我们也可以从夏威夷、菲律宾、波多黎各,以及非洲和亚洲选取很好的例子。

  但是我认为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对群岛帝国的其他部分做出那么大的贡献,这是我选择佩雷斯的第二个原因。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写了大约12本关于古巴历史的书,涉及从土匪到军事的一切,包括环境和文化,以及标准的政治主题。说起古巴历史,你不能不提到佩雷斯。

  我之所以选择这本书,是因为它展示了美国的存在与对古巴的看法之间的互动,这一互动产生了误导的刻板印象,并反过来影响了政策。佩雷斯论证了美国虚构了关于古巴的一系列神秘概念。美国对古巴的现实情况并不了解,也没有去费力气使自己知道的更多。结果就是,错误的认识和评价创造了一种成为行动基础的现实的形式。我会给你们一些例子。在19世纪,美国的观察家认为古巴是一个远离大陆的岛屿,应该被开拓。“自然的”一词经常被用来支持古巴实际上是美国一部分的假设。用一个常见的短语来说,这个岛屿也被视为“成熟的果实”,它最终会从树上掉下来,落入美国的手中。后来,在1898年,为了证明与西班牙的战争是合理的,古巴成了一个需要从中世纪、残暴的西班牙统治下拯救出来的陷入困境的少女。

  1898年后,一直到1959年,美国对古巴施加了相当大的影响,古巴实际上是一个保护国(protectorate)。然而,古巴人并不总是服从他们的保护者。所以图像又变了。古巴人成了下等人。他们潜力有限。他们不守规矩。他们叛逆。所以他们在获得管理自己事务的权利之前,需要父亲的帮助和指导。

  1959年,古巴革命标志着他们拒绝了他们曾遭受的帝国统治。在这个时候,美国此前的态度当然变得更加坚定。古巴人忘恩负义、叛逆、危险,甚至即便在今天也应该被隔离起来,远离文明国家,直到他们以某种方式忏悔和看到光明。特朗普总统重申对古巴采取强硬政策,这表明,拯救仍然在一个遥远的未来等待古巴。据说总统不是一个伟大的读者。如果有人向他提供佩雷斯书的一页摘要,它将极大地帮助制定美国的政策。

  问:我发现佩雷斯选择的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画面是一个孩子在学习骑自行车。这是一种以恩人态度自居的做法。

  答:的确是这样。

  问:这些图片反映的是美国人对古巴的看法,还是他们发展了自己的力量?

  答:两者都有一点。我认为古巴在这段相互误解的漫长历史中已经成了一个特殊的例子,因为华盛顿认为古巴是顽固而亲近的。其他的岛屿在不同程度上已经就范,但是古巴人没有。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对自决权的要求正是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宣布的美国政策的目标。那也是美国殖民者在1776年所期望的。所以说古巴人正在做或试图做的事情在美国历史上是有先例的。正是他们的做法令华盛顿不快。

  但从世界历史的角度来看,这并不会过分强调古巴的情况,因为从19世纪晚期开始,所有伟大的殖民大国都持有非常相似的态度。他们都认为自己很优越。他们都认为他们有神圣的权利来统治,他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得出这样的结论:殖民地的臣民忘恩负义、阻碍他们且偶尔叛逆,殖民地的负担很沉重。必须要尽可能长时间地背上它们这个负担,但从中却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你可以把古巴的例子看作是美国对其所有属地的典型态度,而这些态度反过来又与那些更大的帝国主义强国,如英国和法国,联系在一起。

  问:在你自己的作品《美国帝国》中,你是在一个更大的语境下来看美国帝国主义。

  答:是的,如果把我自己的作品与我刚刚提到的那些伟大的书相比较,我会说我尝试做了两件没有被现有文献完全涉及的事情。第一是将美国置于更广阔的西方背景下。这里的观点是,尽管美国在许多方面当然是与众不同的,但其从17世纪和18世纪到今天的演变中的共性被忽略了。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依照国家性质的变化将关于美国的章节和关于西欧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章节交错起来。二者的国家性质都发生了从农业、军事财政国家到现代化、工业化、宪法化的国家的变化,随之而来的还有进步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斗争。我们所知道的推动现代欧洲历史的主要趋势也在美国发挥着作用,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同时发挥作用。

  例如,美国在1898年成为正式帝国时,正是19世纪末“新帝国主义”的鼎盛时期,当时英国、法国和其他国家也正在扩张或建立自己的帝国。因此,美国在西方事业中的参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非殖民化的时机也并不令人意外,不过这一主题的书籍没有涉及这一问题却是有点令人意外。1945年之后,美国帝国解体,与此同时,其他地方的非殖民化进程也在进行中。简而言之,我试图表明,至少从广泛的国际轮廓来看,美国历史是更广泛的西方发展故事的一部分。

  我希望做出的第二个贡献从我对佩雷斯的看法中产生。我现在是以一个在非洲做过田野调查的非洲人的身份发言,那时我更年轻、更健康、也更强壮。问题的关键是,现在不考虑那些对被殖民过的地方的土著历史所做的大量工作,是不可能写出任何类型的帝国历史的。而且这不仅仅是故事的完整性的问题。因为故事在完整的过程中会改变原始信息。也就是说,华盛顿和伦敦的观点是从非洲、印度和其他地方的经验中片面的创造出来的,而这些经验又反馈到了非洲。不论多么不平等,殖民主义是共同产生的,并不简单的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强加。就是这样,但远不止这些。

  在我的书中,我注意到在夏威夷、菲律宾、波多黎各和古巴已经完成的令人钦佩和详细的工作。这些文献是上一代人写土著历史的一部分。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对所有主要岛屿的帝国经验进行研究,并把加勒比与太平洋联系在一起。我应该说,我在这方面所做的绝不是确定的。我确信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完全意识到。尽管如此,我试图在我的美国帝国的研究中反映一些方法,这些方法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也被研究非洲、印度和现在已不复存在的殖民世界其他地区的历史学家视为具有重大意义。你可以说,这是为全球化世界写一部全球史的尝试。

  【翻译文章:A. G. Hopkins, The best books on American Imperialism, Five Books, June 15, 2018.文章来源:https://fivebooks.com/best-books/american-imperialism/。作者:A.G.Hopkins,翻译:姚无铭。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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