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东亚地缘战略:底线和极限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问题研究中心教授 张文木
目录
一、初入东亚:以英法俄为对手,纵容日本“顺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一个时期
二、借力打力:以日本为对手,联合中国和俄国——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二个时期
三、不打不相识:力所不及的对华遏制全面失败——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三个时期
四、结论和启示
附录: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各国建立外交关系日期简表(截至20世纪90年代)
[全文结论] 在目前东亚主要国家既定国力和版图不变的前提下,美国东亚地缘战略的底线和极限简洁表述如下:1.太平洋的180度经线以东,在可以预见的时期内,是东亚任何一个大国无力涉及的海域;而东经125度即台湾以东,如果中国不被有形或无形分裂的话,是美国国力伸展的极限,因而只是有影响但不能有效控制的海域。2.在东经125度至130度之间的北太平洋海区则是东亚大国有效国力可及的海域。3.东经130度至180之间的海区则是北太平洋东西两岸大国将要长期磨合的海域。4.从短期看,台湾问题的主要矛盾在美国,但从长期看主要矛盾则在日本。因此,中美在太平洋上的战略博弈过程,本质上是一个在雅尔塔和平体系中的磨合过程而不是绝对冲突的过程,是一个需要美国对中国西太平洋的利益有一个起码承认的过程。承认中国西太平洋利益的核心是接受中国统一台湾。台湾回归之后的中美关系,应当更多地是战略合作关系。5.由此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台湾问题完全掌握在中国人手里,台湾回归祖国,是谁也阻挡不了的历史必然。
本文载于张文木《全球视野中的中国国家安全战略》(上卷)第三节,参阅山东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35~249页。
世界政治就是一个国家间力量的合力场,其中,每国的国力伸缩都有其极限和底线。一国国力伸展的极限,在很多情况下就是他国安全的底线。而能最大限度的扩张国家利益同时又能在国力不及处实现战略收缩,是优秀政治家必备的素质。
迄今为止,美国在东亚的外交史,是一部从利用日本到否定日本再到利用日本的“否定之否定”的历史。它分三个时期: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上半叶100年间,美国首先推动和利用日本崛起冲击东亚的中国、东北亚的俄国和东南亚英法势力范围,而后当日本接近实现其战略目标并开始向美国挑战时,美国又联合俄国、中国和英国再翻手将日本力量逼回本土;20世纪下半叶,美国先与中国和苏联进行冷战,后转而联合中国最终击垮苏联;从20世纪末叶起,美国的东亚外交进入否定之否定的阶段:在限制日本的同时又重新推行扶持日本崛起并利用日本制约中国和俄国的外交政策。
一、初入东亚:以英法俄为对手,纵容日本“顺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一个时期
19世纪下半叶的东亚政治呈现如下基本特征:1. 中华大清帝国、俄罗斯沙皇帝国在内乱中衰落;2. 俄国与英国在欧洲争霸而导致英日结盟,日本崛起;3. 美国为与英国、荷兰等争霸太平洋,支持日本在东亚崛起并向南冲击英荷势力范围;4. 美国为减少日本崛起对太平洋东岸的冲击,怂恿并限制日本向太平洋西岸扩张。
历史进入19世纪中叶,世界政治已是风雨飘摇,世界运势正在西半球上升。在欧洲是俾斯麦统一德国、俄国农奴制改革,在北美洲是美国林肯统一美国;亚洲在西方殖民主义侵略的刺激下,印度被英国全面占领,中国发生了太平天国农民大规模造反并被镇压,日本则在西方炮舰冲击下出现明治维新。
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及中国战败,对东亚政治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它一方面将西方对东方的主要压力吸引到中国,这相对减轻了其他像日本这样的国家通过改革实现国家转型 的压力。另一方面,它又燃起东亚国家,尤其是一直视中国为至尊的日本挑战中国东亚中心地位,以及欧洲列强在非洲和南美洲的殖民地瓜分完毕后,进一步向东亚扩张的冲动;这同时又导致欧洲列强与日本、美国、俄国在东亚地区的冲突。其间,美国东亚外交政策的总目标是承认日本崛起并尽可能将日本扩张势头向西北大陆和南方台湾牵引,以冲击英国、俄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势力范围,同时还有避免日本东进与美国冲突的策略考虑。
19世纪四五十年代,大清王朝在鸦片战争中的失败使中国成了吸引西方列强的东方“磁场”,就在欧洲列强将目光集中在轰然倒地的东方巨龙——中国时,美国则开始将目光停在次一级的猎物——日本。除了美国力量不足以与西方列强争食的原因外,美国关注日本更有地缘政治的原因。关于此,刘世龙先生在《美日关系(1791-2001)》中说得比较深刻:
19世纪中叶,与中国锁不住国才被迫开放的经历一样,1633年至1639年,日本幕府5次发布“锁国令”,只允许同中国、荷兰、朝鲜三国有限制地贸易。1853年7月,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率领4艘舰船驶抵江户湾浦贺附近,强求日本开港通商。1854年2月佩里又率7艘舰船重抵江户湾,3月胁迫日本签订《神奈川条约》,规定对美国开放下田、箱馆(今函馆)两港,给予美国最惠国待遇等1858年又签订《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主要内容包括开放神奈川(今横滨)、长崎、新潟、兵库等港及江户、大阪两市,美国享有治外法权。此后,日本同荷兰、俄国、英国、法国也签订了类似条约。日本逐步陷入半殖民地深渊。
与中国太平天国革命出现的原因大体相同,日本开放后农民起义和市民暴动此起彼伏,但社会危机却导致日本走了与中国不同的维新道路。1868年日本实行明治维新。1869年宣布版籍奉还,1873年改革地税,1889年颁布帝国宪法,1890年召开帝国会议。这些措施促进了日本资本主义的发展。日本通过维新运动废除了封建幕藩体制,建立了民族国家,走上资本主义,继而为争霸走上帝国主义扩张道路。
面对日本的崛起,美国开始考虑如何定位与日本的关系。当时日本与美国在东太平洋夏威夷问题上有着深刻的矛盾,美国要想化解并利用这种矛盾,就要考虑用其他利益与日本进行交换。为此,美国采取鼓励日本向南和向西扩张的政策,试图以牺牲英国、荷兰、法国以及中国、俄国的东亚利益来减轻日本在夏威夷问题上对美国的压力。
如果说19世纪70年代的美国在琉球问题上先放任后偏袒日本,那么在日本侵略中国的台湾问题上,它更是乐观其成。
1871年11月,发生琉球居民因船只遇难而漂流到台湾东部后船上人员被杀事件。1872年2月,美国驻厦门领事李仙得为此乘美国船到台湾问罪。
日本在美国的支持下,又马不停蹄地于1875年侵略朝鲜,此前,美国驻日公使宾厄姆特意将佩里1853-1854年如何叩开日本的《美国舰队远征中国诸海和日本实录》一书赠给井上馨副全权大臣,以壮其行。在日本的胁迫下,1876年日朝缔结《日朝修好条规》。1882年7月,朝鲜爆发反日壬午事变。朝鲜士兵民众联合烧毁日本在京城(汉城)的公使馆。中国和日本派军,就在中日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美国驻华公使杨约翰(John Russell Young)却会同海军上将,出动军舰对日本进行表面为“礼节性”实则为日本助威的“访问”。[6]迫使朝鲜政府于同年
1876年,日本与朝鲜直接签署了一项条约,这进一步证实了宾厄姆的判断,即日本正在崛起。[7]这项条约首次改变朝鲜与中国的纳贡关系,预示着该地区的权力关系将出现显著的重新调整,而日本将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主要作用。1878年的一项条约中,美国允许东京享有很大程度的关税自主权,这引起了欧洲人的不满。……华盛顿的态度表明,美国在亚洲看好的是日本的未来,而不是中国或朝鲜的前途。[8]
为了彻底拿下台湾与朝鲜,日本认识到必须向中国作最终摊牌,并将占领台湾与解决“中国问题”总体考虑。1887年,日本参谋本部草拟《征伐清国策》,把战争时间定在5年后,即在中国实现军队改革和欧洲各国获得远征东方实力之前。[9]1893年山县有朋提出为期10年的战略设想,山县在1893年提出的军备意见书中认为,西方列强计划侵略东方,但侵略成为现实问题的时候“是今后10年内开通西伯利亚大铁路”之日。为了应付这种局势,“应是今后八九年内充分准备兵力,以便一朝有事免遭祸害,并在有机可乘之时进而准备获取权益……到那个时候,可以成为我国敌手的国家不是中国,不是朝鲜,而是英法俄等国”。他认为“如今后不出10年关系破裂”而发生对俄战争,则为了事前确保战略要地朝鲜,就必须早点寻找机会对清战争。[10]甲午战争期间,日本大藏大臣松方正义产提出“我邦必须长期占领台湾”主张,认为“台湾之于我邦,犹如南门之锁钥,无需申论,欲向南方扩张大日本帝国之版图,必须先经此门户”;“由此而达海峡诸半岛及南洋群岛”,“我邦占领该地之利益既然如此之大,则如被他国占领,必对我邦损害极大”,“其他各国今后决不会袖手旁观”,故 “今日若不能占领,则终将永无占领之时机”。占领台湾的第四任“总督”玉源太郎主张:“若在厦门……占据优势,则我帝国恰如彼英国之于苏伊士地峡,在东洋独有同等权力,亦决非难事。”[11]
1899年美国占领菲律宾之前,美国在亚洲还没有夺得一个像样的基地,它需要日本为其东亚政策前趟“雷区”。这一时期美国对日本的基本政策就是纵容日本“应该让战争顺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12]。直至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纵容和利用日本为美国充当东亚战略“清道夫”是美国对日外交政策的基本特点。因此,在1894年日本对华发动侵略战争之前,美国不仅拒绝干涉日本,还有意向日本派出军事顾问,甚至利用驻华使馆的外交特权,窝藏包庇日本间谍,提供军事情报等。[13] 1894年6月,日本借口朝鲜内乱出兵朝鲜。同月初,美国将停在长崎的军舰“巴尔的摩”号派往朝鲜。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美国虽然鼓励日本向中国发难,但其对华政策还是与日本有区别的。从日本方面说,中国的解体对日本是绝对有利,这会使它在一劳永逸地解除西面中国所独有的洲际主体地缘政治板块压力的同时,还使自己处于与英国一样的利用大陆分裂形势推行均势外交的有利地位。但美国只希望中国主体地位削弱而不希望中国大面积解体。19世纪末中国面临即将被西方列强瓜分的危险,美国国务卿海·约翰的思想库中国问题权威柔克义(William Woodville Rockhill)[18]“看出中国的解体会成为一场灾难。当时还很少有人认识到这一点。某些世界知名的政治家对大清帝国的瓦解即使不兴高采烈也持漠不关心的态度。柔克义却认为一个有能力在其国境内维持秩序的独立自主的中国对亚洲力量的均势是十分必需的”[19]。在八国联军开进中国后,美国国务卿海·约翰“仍希望有一个稳定的中国,美国在谈判中反对一切可能削弱中国的建议”。他认为“一旦中国崩溃并被瓜分,美国就要面临一个不愉快的任务:在中国各地保护自己的权益,而它的对手则远比中国人难对付。此外,这场角逐的不可知的后果很可能就从毁灭中国所造成的真空中开始,这将比现存的不稳定具有更大的威胁性。”[20]1900年罗西奥多·罗斯福给德国驻美大使施特恩贝格的信中说:“我愿意看到日本占有朝鲜。它将对牵制俄国起作用,而俄国由于它的作为应该接受这种报应。但是我真诚地希望不要分割中国。这样做将对任何人都不好。”[21]这就是说,美国支持日本在东北亚的行动只是为了牵制俄国,同时,罗斯福心中还需要中国牵制日本和俄国,而要达此目的,中国就不能解体。事实上,美国对日本的支持是有限的:其极限是日本要强至能牵制中、俄,但不能破坏中国和俄国对日本的牵制并由此造成日本与美国的直接对峙;其底线是日本弱不至无力牵制中国而使中、美直接对峙。这时“美国所要扮演的正是柔克义为之设计的角色——远东权力均势操纵者”[22]的角色。
这里还需要说明的是,英国和俄国对日本南向扩张的态度则与美国有相当的不同。19世纪下半叶英国对日政策是希望日本在东北亚扩张牵制俄国以减轻俄国同期在中亚波斯和阿富汗与英国强劲争霸的压力。[23]为此英国反对日本对台湾的扩张,而沙俄则怂恿日本割占台湾以冲击英国的利益。1874年日本侵台时,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向日本使节大久保利通表示:如果日本不把矛头指向台湾而去侵略朝鲜,将会得到英国的援助。1894年5月正值朝鲜局势告急,日英双方进行谈判,6月中旬英国承认了日本对朝鲜的武装侵略。
1895年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失败对东亚地区的影响是结构性的。首先,日本占领中国台湾岛并将福建纳入日本的势力范围,这是日本实现后来“大东亚”战略的关键一步,同时这也使日本接触到了英国对日本扩张可以容忍的极限。与此同时,俄、德、法三国对日本干涉成功,又使俄国在东北亚的力量大增,加上1891年5月俄国建设横跨西伯利亚铁路工程开工。1896年,也就是中日甲午战争结束的第二年,俄国开始建设符拉迪沃斯托克军港,这便加深了太平洋地区美国、英国,尤其日本对俄国的担忧。1895年甲午战争后,日本、俄国在东北亚的崛起,这刺激了美国加速抢滩太平洋的行动。1898年4月美国向西班牙开战,
在打击俄国问题上,美国与日本的目的一样。美国人认识到“西伯利亚大铁路及其支线不仅可以开发俄国辽阔的东部地区,而且还会改变世界贸易的方向,取代伦敦控制的苏伊士运河作为通住中国的关键路线,并主宰中国——如果说不是环太平洋地区——的事务”[29];时任海军助理部长西奥多·罗斯福向麦金莱总统汇报时警告“俄国对美国的亚洲利益的威胁日甚一日”[30]。美国这时对日外交的基本政策是遏制日本向东太平洋扩张,作为补偿支持日本战胜中国后再从俄国那里获取利益。美国对日外交政策的要义,是将日本改造为美国在亚洲的打手,同时又是美国阻挡亚洲强国力量进入东太平洋的“防波堤”。
对于日本的胜利,
事实上,对俄战争胜利后,日本与俄国的矛盾开始转向与美国的矛盾。而美国解决这一矛盾的外交政策基本是以西换东,即将日本的扩张需求向中国和俄国推进以减轻日本对东太平洋美国的战略压力。而这正是1894甲午战争、1905日俄战争前,美国将日本扩张需求引向西北面以减轻南面菲律宾压力的政策的翻版。
(二)“可怜的塔夫脱”,美国不知深浅首次触礁东北亚
1909年,塔夫脱(William Howard Taft,1857-1930)就任美国总统。他认为罗斯福姑息日本,情愿把美国在华利益置于次要地位以换取日本的好感的政策“是一个方向性的错误”。[35]他一反罗斯福的东亚政策,提出可以利用经济手段,通过“金元外交”来与日本和俄国争夺东北亚的利益。塔夫脱的对华政策得到中国清政府的积极响应,清政府试图在中国东北引入美国以抵消日俄的力量。
1909年,美国开始大力向中国的投资市场渗透。最初塔夫脱想从满清政府修建粤汉铁路而发行债券中为美国银行家争取到份额,但迫于俄日压力,未能成功。后塔夫脱又以个人名义致电醇亲王,敦促他同意给美国资本家同等的一份债券,还是迫于列强的压力,为清政府婉拒。6月美国银行团的代表司戴德先到伦敦拜会欧洲银行界后,才到奉天见到主张引入美国资助开发铁路的任锡良。任锡良筹划了一个方案由美国银行出资修筑一条从锦州横贯满洲的铁路。10月中美终于签署一项由美国银行团出资兴建锦瑗铁路的协定。同时,为了减轻来自俄日的压力,塔夫脱还提出一项诺克斯“中立化”计划,建议把满洲的铁路全部中立化或国际化。塔夫脱天真地认为,俄国人为减轻在中东铁路的亏损,可能乐于同意美国的这项计划。假如再能获得英、法、德的支持,日本对南满铁路的控制也就随之告终,美国在中国东北的商业利益就会扩大。
“这是一个伟大的梦想,但是它像许多美梦一样,在旭日升起的时候消失了。”[36]塔夫脱并不熟悉经济只是政治的继续的道理。他怀着威尔逊或戈尔巴乔夫式的伟大抱负,以为他所面临的已经是一个经济扩张可以代替军事扩张的“文明”时代。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美国来到了一个要与俄日虎口夺食并且是俄国人和日本人为此地交过手,流过血才划清势力范围的地方。尽管俄日之间有矛盾,但面临第三者介入,尤其是当时力量并不是很强的美国人介入的时候,他们捍卫其势力范围的决心就不是仅凭几堆“金元”就能撼动的。事实上尽管“美国是当时唯一能够在远东同日本抗衡的力量,但它的海军实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跨过太平洋同日本较量的程度”[37]。而没有海军为后盾的经济扩张,无异于八面威风却不能奔走的泥足巨人。
塔夫脱的外交攻势引起俄日及其他列强的警觉,也引起他的前任对欧洲实力和均势外交有深刻理解的西奥多•罗斯福的不安。他对儿子长叹“可怜的塔夫脱”。他写信并拜访塔夫脱,告诫他:应将美国的国力用于力所能及且有重要利益的地方。他认为:日本可能成为包括美国在太平洋领地在内美国安全的严重威胁。亚洲大陆的利益对日本是生死攸关的,而美国在那里的利益,特别是在满洲的利益“实在不重要,而且美国人民也不会甘心为它冒导致冲突的最低限度的风险”。他警告塔夫脱:在满洲向日本挑战需要巨大的军事力量,相当于把英国海军和德国陆军结合在一起的实力。罗斯福对塔夫脱的理想主义“新计划”大泼冷水说:当一个强大的国家有意不顾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而宁愿使用武力时,“门户开放”政策就毫无用处。当前美国除辩论外,并不具备和日本在东北亚进行大规模较量的实力。罗斯福建议塔夫脱放弃带有攻势的东北亚政策。[38]
姜还是老的辣,后来事实还是证明罗斯福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东北亚是美国力所不及的地方。
塔夫脱的建议首先遭到日俄的拒绝。英国、法国也不愿在东北亚支持塔夫脱的建议而得罪日俄。更为严重的还是,塔夫脱介入东北亚政策使刚发生过军事冲突的日本和俄国迅速走向联合。
十分清楚,这次俄日协约不仅大大扩大了第一次协约的范围,而且在瓜分中国东北问题上具有更深刻的明确性。就其巩固各自既得利益,抗拒其他列强的争夺来说,则无异于一项进攻性的同盟。其影响之深远,远远超出了中国东北地区、东北亚洲的范围。[43]
在日俄联合强硬抵制下,美国不得不放弃“满洲铁路中立化计划”而转入以与英、法、德国合伙组建“四国银行团”方式介入东北亚。后还是迫于日本和俄国压力,1911年9月四国银行团决定:“银行团不利用合同第十六款将其活动扩大到‘满洲’,不妨碍俄、日两国向该地区贷款。”[44]1912年,日本和俄国被纳入四国银行团,四国银行变为六国银行。
20世纪初塔夫脱在东北亚的失败使美国首次认识到了美国东亚扩张的极限;但只是在半个世纪后的朝鲜战争中,美国才再次并真正领悟到:东北亚是美国力所不及的地区。
二、 借力打力:以日本为对手,联合中国和俄国——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二个时期
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二个时期是在20世纪上半叶,其特点是美国开始限制日本向南扩张,在日本彻底将欧洲殖民势力赶出南中国海后,再联合英国、苏联和中国击败日本并使美国力量推进到西太平洋。这一时期的美国在太平洋上的直接对手是日本,而英国、法国等欧洲国家则是美国的战略竞争者。但从全球形势看,在
(一)19世纪末日本东扩止于夏威夷
让日本感受到其扩张极限的事件,首先表现在与美国在夏威夷的争夺上。夏威夷是太平洋上的岛国,地处太平洋战略要津,同时也是近世美国和日本双方安全边界的临界点,它与中途岛等一起构成美国容忍日本扩张的最后底线。
19世纪前半叶,夏威夷是美国在太平洋航线上的中继站和捕鲸船的补给基地。美国于1842年承认夏威夷王国并于1849年与其缔结通商条约。此后美国在夏威夷与日本展开争夺并迫使日本向东扩张在此停步。19世纪后半叶美国谋求兼并夏威夷,日本则希望夏威夷保持独立,双方矛盾上升。1871年6月,日本与夏威夷建立外交关系,缔结修好条约。
夏威夷危机反过来也加速了日本向西扩张的步伐,1894年日本为打开东亚“难局”[49]发动甲午战争。次年日本获胜后即调头再与美国争夺夏威夷。
(二)美国牺牲中国东北并没有阻挡日本向太平洋的扩张
日俄战争后,东亚“最显著的特点是日俄修好与日美交恶。斗争的格局也由日本恃英抗俄演变为日本联俄制美,日美对立随之取代日俄对立”[50]。
1906年至1907年日本陆军制定第一个正式的军事战略计划,由《帝国国防方针》、《帝国军队之用兵纲领》、《国防所要兵力》三部分组成。计划将日本的扩张重心仍放在俄国,而将美国列为仅次于俄国的假想敌。主张由陆军“对俄国能在远东使用的兵力取攻势”,海军“在东洋对美国海军取攻势”,“在东亚对俄、美兵力取攻势”。 [51]
1907年,美国也制定了第一个正式的对日战争计划,并决定就可能与日本发生的战争进行联合研究。[52]同年6月美国决定派美国战斗舰队进行一次环球航行,“此举是对日美关系恶化的反应,旨在威慑日本,使之不敢轻举妄动”。[53]1908年后,美国国会分两次拨款180万美元,加强夏威夷设防,使之成为海军的战略基地。1911年,美国第一次制定在后来不断修改和升级的对日作战的“橙色计划”。同年美国海军军事学院为未来的日美冲突作出预测,认为在这场冲突中,日本谋求打破美国的遏制政策,在控制现在和将从事侵略的海上侧翼的同时确保其贸易通道。这要求日本通过夺取菲律宾、关岛、或许还要攻占夏威夷来把美国逐出西太平洋。以此为前提,美军将单独对日作战,迫使日本撤出中国东北地区,战争将以海战而非陆战的形式进行。美国将由此取得制海权,收复失地并抑制日本的商业。最佳设想是,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盟国将在东亚大陆的一场战争中阻止日本,这将转移美国面临的来自日本的威胁。[54]
《兰辛—石井协定》是美国在参与欧洲大战因而无力西顾太平洋的特殊条件下与日本签订的带有不得已而忍让一时的文件,它表明日美合作关系至此已臻极限。1922年秋,美国政府以与《九国公约》的精神相悖为由,向日本提议并在日本的反对中于1923年4月废除了《兰辛-石井协定》。[59]此后的美日矛盾渐升为太平洋地区的主要矛盾。
美国的太平洋外交及其政策大体上是英国大西洋外交的继承和创造性应用。英国对欧洲的传统政策是大陆均势。其要义是努力确保大陆国家间力量平衡,在这种平衡中使之相互制衡,从而造成谁也不能单独挑战英国霸权地位的地缘政治格局。16世纪初,英国首席大臣T.沃尔西支持西班牙同法国作战,但当西班牙取得支配欧洲的优势时,转而倾向法国。1896年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在伦敦市长宴会致词时提出:英国应该不参加固定的同盟与集团,保持行动自由,便于操纵“欧洲均势”。均势外交在欧洲政治中有很广泛的影响。英国的均势外交基于现成破碎的欧洲大陆地缘政治形势。美国崛起后,面对的太平洋是以俄国和中国这两大主体板块,并以中国为中心主体板块的地缘政治形势。主体对主体,美国在东亚外交就没有矛盾可利用,从而也就没有推行“均势外交”的条件。而19世纪下半叶日本的崛起和中国衰落,使美国认识到这是利用日本打破亚洲地缘政治主体板块的天赐良机:利用日本的扩张需求,在“保全”中国的——实质是为了保住中国对其他国家的牵制力量——前提下,支持日本在东北亚成长为有利于美国在太平洋西岸实行“大陆均势”的新的主体地缘政治板块,同时也可将必然要出现的日本东进势头消耗,至少部分消耗在东北亚,以减轻美国的安全压力。这种战略不同于又源于老牌英国的“大陆均势”政策。而在美国外交史中能够理解其中深义并在制定美国外交政策中能对其创造性运用的人并不多,而始终沉默于领袖们身后的柔克义、马汉[60]、马歇尔[61]和基辛格等学者则是我们后人解开上述美国外交战略思想的关键人物。
在日本打败俄国几年后,时任驻俄公使的柔克义意识到美国不要过于忽视俄国在太平洋的积极作用。
行文至此,必须给读者交待的是,柔克义的思想是美国远东外交研究中具有源头意义的环节。如果说柔克义利用日本牵制中国和俄国的思想在西奥多·罗斯福时代曾对美太平洋安全政策产生重大作用的话,那么,柔克义的利用俄国牵制日本的思想在后来富兰克林·罗斯福时期的马歇尔那里则得到了天才和创造性地运用和发挥:美国不仅利用俄国人在太平洋战争中牵制并打败了日本,而且还利用俄国人在欧洲战场上牵制并打败了希特勒,并通过将苏联力量引入东欧而最终挤压并窒息了欧洲的世界霸权。
1923年日本开始把美国当做唯一的假想敌,同年修订的《帝国国防方针》中预言,“日美冲突,势在必至”。[63]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美国对日本的外交政策“考虑的核心问题不过是在何种程度上把日本这股‘祸水’引向或限制在中国东北地区”[64]。但日本这时完全忘却了美国曾在19世纪70年代对日本侵略中国台湾行动的支持,以及英国和美国曾在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和1905年日俄战争中对日本的支持,最终对曾帮助日本崛起的美国和英国反咬一口, 1937年7月,日本发动对华全面侵略战争。1938年10月,日本占领广州、武汉。接着全速向南进军: 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并迅速向南中国海推进;到1942年夏,先后占领新加坡、缅甸、菲律宾、印尼、关岛、威克岛、新几内亚一部分、阿留申群岛以及太平洋上其他许多岛屿。
(三)“奇怪的战争”[65]:美国借助日本为其充当远东战略“清道夫”
这里有一个长期困扰人们的问题,即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至1941年12月日本袭击珍珠港之间,美国的远东利益已受到日本的严重冲击,
1931-1941年日美贸易额的变化(千日元)
|
年份 |
总计 |
日本出口 |
日本进口 |
差额 |
|
1931 |
767589 |
425330 |
342259 |
83071 |
|
1932 |
955021 |
445147 |
509874 |
- 64727 |
|
1933 |
1113017 |
492238 |
620779 |
- 128541 |
|
1934 |
1168287 |
398928 |
769359 |
- 370431 |
|
1935 |
1405160 |
535515 |
869645 |
- 334130 |
|
1936 |
1441742 |
594252 |
847490 |
- 253238 |
|
1937 |
1908570 |
639428 |
1269542 |
- 630114 |
|
1938 |
1340477 |
425123 |
915354 |
- 490231 |
|
1939 |
1643893 |
641509 |
1002384 |
- 360875 |
|
1940 |
1810111 |
569065 |
1241046 |
- 671981 |
|
1941 |
850531 |
278388 |
572143 |
- 293755 |
来源:转自刘世龙著:《美日关系1791-2001)》,世界知识出版社2003年版,第721页。
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美国国务院在
与此同时,美国对中国的出口贸易量却远低于日本。如下表所示:
美国对中国及日本的出口(1932-1940)
|
年份 |
出口价值(百万美无) |
占美国出口总额比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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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 |
日本 |
中国 |
日本 |
|
|
1932 |
56 |
135 |
3.5 |
8.4 |
|
1933 |
52 |
143 |
3.1 |
8.5 |
|
1934 |
69 |
210 |
3.2 |
9.9 |
|
1935 |
3.8 |
203 |
1.7 |
8.9 |
|
1936 |
47 |
204 |
1.9 |
8.3 |
|
1937 |
50 |
289 |
1.5 |
8.6 |
|
1938 |
35 |
240 |
1.3 |
7.8 |
|
1939 |
56 |
232 |
1.8 |
7.3 |
|
1940 |
78 |
227 |
1.9 |
5.6 |
来源: 孔华润(Warrn I. Cohen)著,张静尔译:《美国对中国的反应》(America’s Response to China ——An Interpretative History of Sino-American Relations),复旦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132页。
上表可见,美国对中国1939年的出口价值总额只是1932年的水平,而对日1939年的出口价值总额与1932年相比高出72%。这说明,至少在1940年之前,美国是有意通过弱化中国的抵抗力量而达到放纵日本南下的目的。
那么,这里要问的是,马歇尔等认为的“美国尚未作好两洋作战的准备”,以及“设法把战争的爆发推迟到最后时刻”是什么意思呢?目前美国公布的文件都将之归于美国的先欧后亚的战略安排,其次是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限制了罗斯福提前对日本采取行动。[75]但是我们只要研究一下当时美国全球战略及其面对的主要矛盾,就会有新的认识。
美国外交史学者孔华润等学者正确地指出: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夜的世界是由欧洲主宰的。在我们追溯1913年至1945年间的美国对外关系史时,重要的一点是应当认识到美国是在由欧洲军事、经济和文化主导下的世界体系当中得以建立并从事其对外事务的。[76]
笔者认为这个判断不仅是准确的,而且也是我们思考太平洋战争前美国对日外交的大背景。正如
日、美两国政府不承认欧洲各国将来在东亚和西南太平洋接受领土的割让,或者对现存的国家进行合并。[78]
正因此,美国才支持日本在东北亚和有限支持日本在东南亚扩张。支持的下限是不能影响其在东太平洋的安全,上限是日本冲垮欧洲列强在亚太的殖民体系。
但在这之后太平洋的政治主导权上,美日关系则是对立的。如前所述,美国对日外交政策就是利用日本最大限度地削弱中国传统的主体板块地位、俄国在东北亚的扩张势头和欧洲列强在东南亚势力范围,然后,再联合这些国家打败日本以收渔翁之利。而所有这些又都是服务于柔克义等战略学者为美国提出的在西太平洋建立类似欧洲英、法、德之间那样的有利于美国长期控制和操纵的中、俄、日之间的均势平衡的战略目标的。
其实早在19世纪末,美国就研究和实施这一外交战略。1895年5月,面对日本的崛起,西奥多·罗斯福要求海军军事学院制定一个战争计划。于是,以海军少将蒙哥马利·西卡德为首的特别委员会提出了基于在夏威夷与日本、在古巴与西班牙同时进行两场战争的设想。1901年至1905年,由于俄国因素的存在,美国的主要倾向是借重日本的力量。1901年,美国海军还有两种意见,委员会在春季完成的一个计划中就设想一场英日美为一方,俄德法为另一方的战争。1902年日英同盟成立后,美国仍认为日本具有不确定性,但利用日本的倾向在增强。里米上将在1902年5月的总委员会的会议上宣布:英日虽是最可怕的对手,但在一场可能的对俄法的战争中,却是最可能与美国联合的两个大国。1904年5月,日俄战争爆发后,美国海军仍坚持:优先计划一场在远东反对德俄法联盟的可能的战争。尽管日本不能确定,但仍可同英国一起被视为美国最可能的盟国。海军的上述立场很快被陆军否定,陆军部长和海军部长在1902年6月批准陆军军事学者H.布利斯提出的优先考虑西半球的战争设想,认为未来可能性最大的战争原因是,一个欧洲列强的行动或目标与门罗主义的冲突。[79]如果再考虑从
最糟糕的是,美国的政策可能把英国拖入十分危险的境地而又不能充分保证支持英国。1931年以后在远东的情况似乎尤其如此。在那儿,先是在满洲危机中,而后又在1934年的海军谈判中,美国人看来决心推动英国与日本对抗(其实也在另一方面推动日本与英国对抗——笔者注),而英国政府是极力想避免这种局面的。在满洲危机期间,鲍尔温抱怨说:“从美国人那儿除了空话以外你什么也不能得到。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只是说说而已!”后来他还直言不讳地说他已“对美国人讨厌至极”因而不愿意会见他们。1932年时的外交大臣西蒙指出:“我们必须记住,尽管如果我们不与美国人协调行动,美国会表示十分惊讶,……但如果我们与他们协调行动,他们就会把工作的主要压力和责难丢给我们。”华盛顿总是“把针对日本的困难工作”留给伦敦去做。[82]
不是吗,在英法等老牌殖民主义没有被打到这分上之前,在东亚地区,美国不惜让出菲律宾以纵容日本向南“狂飙突进”[83]。在欧洲地区,1935年2月,墨索里尼向东非增派军队,以加强1934年12月开始的对埃塞俄比亚的入侵;3月,希特勒再次违反凡尔赛条约,宣布将德军增加到条约限额的5倍共50万并恢复征兵。可美国于
华盛顿在拒绝保证英国属地安全的同时继续反对任何英日和解。亚洲并不是英国利益遭受挫折的唯一地区。伦敦的许多人责怪美国先是破坏了1933年的世界经济会议,然后又通过《中立法》,使欧洲的形势日益恶化。正如霍尔所指出的,这些行动“不仅证实了许多不相信美国任何有效帮助欧洲人的疑虑,而且暴露了民主阵线的分歧,因而不可避免地加强了独裁者们日益增长的力量。”张伯伦感到只要《中立法》还存在,美国就不能对欧洲的稳定作什么贡献。[86]
1937年7月,罗斯福总统邀请英国首相张伯伦到华盛顿共商合作方案,张伯伦拒绝并留下一句名言:“除了甜言蜜语,最好别依靠美国人任何东西。”[87]
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英国绥靖德国,是为了削弱苏联;那美国就不能绥靖德国、意大利和日本以削弱英国吗?当然可以。不到万不得已,在国际斗争中难得有“同一个战壕的战友”。美国默认德国在欧洲、意大利在地中海、日本在太平洋将英国打到心力交瘁之际,再被美国榨一遍“油水”后,才向英国伸出援助之手。
在纽芬兰和百慕大建立基地的权利是慷慨地赠予和高兴地接受的礼物。上述的其他基地则以交换我们五十艘逾龄驱逐舰来获得的。
……这是从购买路易斯安那以来为加强我国的国防而采取的最重要的行动。[89]
即使如此,美国还在
实际上,现在所有的文件都在强调——实际是夸大——美国对日本的容忍是由于其“欧洲第一”的战略,同时也是由于美国国内保守主义对罗斯福的制约。[91]这都没错,但确切地说,是罗斯福借助了这些因素延长日本在太平洋——实际上还有德国在大西洋——上对英国的冲击。在太平洋上,当日本冲垮东南亚英法势力范围的时候,日本的南进扩张也就到了美国容忍日本南下的底线。只有到这个时候,美国才开始比较彻底地对日本实行石油禁运,其对日本的致命效果在日本经济学家大野健一所著并于2005年出版的《从江户到平成》一书中有如下冷静评估:
如果停止从美国进口石油,日本的石油储备只能维持1-2年。
暂且不谈导致日本战败的政治和外交原因,仅从经济方面分析的话,原因就是缺乏燃料和原材料,以及由此引发的战时经济的崩溃。日本在战争中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船舶,因此根本无法从殖民地和占领区向本土运输物资。[92]
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实用主义是美国外交的在理想主义掩饰下的精华。1941年6月希特勒挥师进攻苏联,杜鲁门就说:“如果我们看到德国占了上风,就应该援助俄国;如果俄国要赢了,就去帮助德国,这样才能让他们大拼个够,尽管我可不希望看到希特勒获胜!”[93]
二战后,基辛格曾请教杜鲁门:哪一项外交政策决定是他最希望受后人承认不忘。杜鲁门一点也不犹豫,立刻回答说:“我们彻底击溃敌人,逼得他们投降,然后又帮他们复苏,成为民主国家,并且加入国际社会。只有美国会这么做。”[94]
(四)美国对华地缘战略设计及其失败
美国原本是想利用日本的扩张改变东亚以中国为主体的地缘政治格局,使美国在东西两翼都出现易于为美国操纵的欧洲式的破碎型地缘政治格局。这在
征服者被被征服者所征服,也是大国兴衰的一条重要规律。如果说,利用日本肢解中国主体地缘政治板块是一百多年来美国东亚外交的企图的话,那么利用美国虚化这一目标从而保住了中国在亚洲的主体板块则是太平洋战争和朝鲜战争期间中国政治家的最大成就。笑到最后的是笑得最好的:1937年中国抗战,1940年中国已被分成若干个政治实体,1945年抗战胜利后,中国减化为两个政治实体,并成为四大战胜国之一;到1949年中国除台湾外基本完成国家统一。1953年中国在朝鲜战场上打败曾打败日本人的美国人;1964年中国成为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有核国家。从1937年到1949年,如果说日本人在太平洋曾为美国人充当了“战略清道夫”的话,那从某种意义上看,美国人又为中国人在东亚当了一次“战略搬运工”。不可一世的美国人至今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从这些线索探索20世纪上半叶的东亚政治,在朝鲜、印度都被大国肢解为两个国家的新地缘政治环境中,就起点和崛起速度比较而言,中国是四大战胜国中的最大赢家。
三、 不打不相识:力所不及的对华遏制全面失败——美国东亚外交的第三个时期
美国东亚外交第三个时期是在20世纪下半叶,美国开始联合日本等与中国、苏联进入全面冷战;苏联解体后,又转入通过提升日本的作用遏制中国崛起阶段,其中矛盾的主要焦点是台湾问题。这一时期,尤其是70年代后,太平洋地区的主要矛盾则集中表现为美国与苏联争霸的矛盾,此间又分两个阶段: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前,中国是美国东亚地区的直接对手,苏联只是美国的战略对手;此后中国与美国结成战略伙伴,而苏联则成为美国的既是战略的也是直接的对手。
1945年日本帝国主义的毁灭对东亚政治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方面,它使美国利用日本崛起建立有利于美国控制的亚洲均势的努力化为泡影,更为重要的是,美国在太平洋西岸也失去了日本这个“避雷针”或“防波堤”。这迫使美国不得不“亲临前线”与中国和苏联作面对面的直接对抗。这种对抗不仅给东亚,更重要的——至少在1972年尼克松访华前——是给美国带来了灾难。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美国以中国为主要对手在朝鲜、越南、联合国、以及中国台湾和西藏等方面进行了空前较量,其结果美国不仅在政治上一无所获,而且在军事上也全面失败,最终迫使尼克松屈尊到北京与毛泽东谈“哲学”[100]。
下面我们将要讨论的,不是中国和美国的是是非非,而是像美国这样一个超级大国的长达半个世纪的遏制中国的战略为什么竟会输得如此彻底。如果知道了美国失败的原因,那我们也就知道未来美国以中国为对手的东亚政策的有效边界。有效边界就是一国国力可以有效到达并发挥有效作用的合理边界。
(一)两场战争,同一结果
1. 朝鲜战争:美国再次触礁东北亚
迄今为止,与今天我们一些抗战研究中的情形相似,中国人对朝鲜战争的自豪感往往掩盖了对中国胜利原因的深入研究。研究者往往从是否道义及作战是否英勇等角度来研究这场战争成败的原因。但这很不够,因为这样研究的结论并不能解释历史上有些斯巴达克式的殉难事件。
其实,美国人对什么是“战后亚洲”的认识,不是通过宣传而正是通过这场战争得到的。美国人在开始时也是处在感性认识阶段,或说根本就没想到“输”字,而是一步到位地想战后如何在美国领导下对朝鲜全境进行战后治理。美国外交史学者对此评论说:
艾奇逊与麦克阿瑟一样瞧不起中国人,倾向于把他们发出的威胁低估为恐吓,深信中国人不敢冒险与美国的压倒性火力对抗。更有甚者,从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与中国人打交道的经验判断,美国领导人认为,如果中国人胆敢插手,他们将很快被消灭。[101]
美国人这时根本听不进任何反对的意见。
联合国军队在三八线以北采取行动,把北朝鲜军队赶到该线以后或击败这些军队是有法律依据的。可以指望联合国军总司令会获得采取军事行动的授权,包括在朝鲜三八线以北实施追击时进行两栖和空降或地面行动,从而彻底摧毁北朝鲜武装力量,只要采取那些行动时,苏联或中国共产党大规模部队没有进入北朝鲜,没有宣布有意图进入北朝鲜,也没有威胁在北朝鲜以军事方式对抗我们的行动。
应同时授权参谋长联席会议指示在朝鲜的联合国军总司令制定占领北朝鲜的可能性计划。[104]
也就是说,这时美国所想的并不是什么阻止北朝鲜的“侵略”,而是要占领整个朝鲜。这当然引起中国人民的不满。
三天后(
朝鲜的复兴只有等到军事行动结束后才能开始。我相信对整个南北朝鲜进行的正式援助将在感恩节前结束。北朝鲜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量——只剩下约1.5万人——而那些我们没有消灭的力量将会随着冬季的来临被消灭。在我们的临时集中营里现在约有6万名战俘。
十分不幸的是,他们正在北朝鲜追求一个无望的目标。他们有10万人作为补充兵员接受训练,这些人训练无素,领导无方,装备极差,但他们却十分固执,我讨厌去消灭他们。他们只是为了保全面子而战。东方人宁可死也不愿丢面子。
现在我正率第一装甲师向平壤推进。我正在考虑组织一个坦克、卡车小分队,派它们直取平壤。这得取决于我们在以后48小时获得的情报。我们已经拿下了元山。我正在调遣第五集团军,它能在一周内拿下平壤。北朝鲜人正在犯他们以前犯的同样错误,没有做出纵深部署。一旦口子合起来,在北朝鲜将会发生与南朝鲜同样的事情。
我希望能在圣诞节前把第八集团军撤到日本。那将使重组的第五集团军由第二师、第三师和联合国分遣队组成。我希望联合国能在新年第一天组织选举。军事占领一无所获。所有的占领都是失败。(总统点头称是。)大选过后,我希望能撤出一切占领军。[108]
当杜鲁门总统问“中国人或苏联人干预的可能性有多大”时,麦克阿瑟回答说:
很小。假如他们在头一两个月干预,那还管用。现在我们已不再害怕他们干预了。我们不再畏首畏尾了。[109]
其实,麦克阿瑟那赵括式的轻率,正好为中国所利用。
敌方对我实力还认为是六万至七万人,“并不是一个不可侮的势力”,这点对我有利;
美、英、法对我毫无办法,悲观情绪笼罩各国,只要我军多打几个胜仗,歼灭几万敌军,整个国际局势就会改观。[110]
美国外交史学者孔华润对麦克阿瑟和杜鲁门在此时此刻的轻率扼腕唏嘘,他写道:
不幸的是,在胜利的时刻,杜鲁门政府向任何胜利者都要面对的最危险的诱惑之一——扩大战争目标的诱惑——低下了头。杜鲁门及其顾问不再满足于击退侵略和解放南朝鲜,他们断定,斯大林不会来帮助他的朝鲜代理人了,他们可以指挥联合国军越过把共产主义北方和非共产主义南方一分为二的三八线,肃清北方的共产党分子,也许是在比李氏政权更民主的政府之下统一整个朝鲜。[111]
如果成功,这次进攻实际上应结束战争,恢复朝鲜和平与统一,使联合国军能迅速撤出,允许朝鲜人民和国家享有充分主权和国际平等地位。[112]
后来的事实证明,曾在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美国人却在朝鲜战场上栽在正处在百废待兴的共产党中国手里。从
麦克阿瑟免职回国,美国外交史专家孔华润对此事评价说:
杜鲁门不得不解除在狂躁与沮丧消沉之间莫衷一是的麦克阿瑟的职务,对一位伟大的美国英雄来说,这是一个颇为辛酸的结局,不幸的是,他的解职又给政府增添了骂名。”[113]
美国民众给予麦克阿瑟以盛大欢迎。[114]这说明当时美国人也不愿意接受美国可能失败的结果。但事实是曾在二战中大展威风的美国人确实是失败了,并且是败在尚处“一穷二白”的中国人手里。
接踵而至的是,美国的军事失败导致其外交的全面失败。
五十年代初的联合国基本上可以说是美国可以按自己意志使用的外交资源,自战争开始起,美国对联合国一直是先斩后奏。在战争之初,美国在联合国中拥有远比中华人民共和国更为广泛的外交资源。
但随着战争的扩大,美国使用这些外交资源的能力日渐减小。7月下旬,麦克阿瑟提出拟于9月中旬在仁川登陆的计划,与此同时,美国军政双方也在考虑越过三八线作战的可行性。8月取得一致意见,认为应重提1947年联大关于建立“一个统一、独立和民主的朝鲜”的目标,以配合美国北进扩大战争规模的军事意图。
1951年初,中朝军队发动第三次战役,突破“三八线”,再克汉城、仁川,直逼“三七线”。
至此,美国在联合国的外交资源开始明显萎缩,时至1953年,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首次外交较量也随其军事失败而惨败。
2. 越南战争:目标与资源不匹配导致美国再次失败
越南战争几乎是朝鲜战争的复制,而美国对越战的战略设计所犯的战略目标与资源不匹配的致命错误几乎也是朝鲜战争的复制。
“肯尼迪在印度支那所面临的紧急事件首先来自老挝”[124]。1961年初,老挝内战不断,美国扶持的代理人不可能在大选中获胜。“美国明确向苏联发出信号:美国宁愿开战也不允许共产党接管老挝”[125]。为此美国准备军事干涉。
接着美国再次陷入针对中国参战的两难悖论及其无解之解,即用无限手段——用使用原子弹——解决有限问题的困境之中。
军方代表德克尔将军说:“我们在东南亚不可能赢常规战争;如果我们投身进去,我们就应该争取胜利,这就意味着对河内、中国的轰炸,或许甚至使用原子弹。”[130]罗伯特•弗朗西斯•肯尼迪没有把握地设想:“如果我们把部队开进去,然后又撤退出来,那时我们看起来会比现在还愚蠢。”他反复问:“我们是否准备坚持到最后?”军方代表勒梅将军说:“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是共产党中国的卷入。”肯尼迪问:“可以不可以用空军来解决问题。”国务部长麦克纳马拉陷入无解之解,说:“你可能要用核武器了。”最后会议转了一圈又陷入两难困境。斯蒂夫斯说:“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我们能否承受得起东南亚的陷落。”[131]只是由于
“约翰逊曾告诉参议员曼斯菲尔德,表明他不想再有一个朝鲜战争之类的事情发生,但也不想随后有人再提出‘谁丢失中国?’这一类问题。”[132]可就是这种犹豫使约翰逊再次犯了杜鲁门在威克岛曾犯的轻视中国和苏联的错误。
我感到不安的是同整个亚洲相比,美国政府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投入到南越和老挝的太多。这或许是我们面临共产主义大挑战不可避免的结果。但我们仅把精力集中于狗的尾巴而非狗本身上,最近的发展更加剧了这一情况。(我还要说我甚至不能断定这尾巴到底属于哪条狗,过分强调北京对于南越危机的责任是危险的)。[137]
1964年11月,越南民主共和国总理范文同访问莫斯科,勃列日涅夫向越南人作出在北越遭到美国进攻时予以支持的保证。1965年1月苏联宣布苏联部长议会主席柯西金出访东南亚国家。柯西金在访问越南和朝鲜途中顺访北京。但美国决策者再次犯了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在威克岛上曾犯的轻视中国和苏联的错误,他们认为:“苏联虽然增加了对北越的军事和经济援助,其宣传作用却大于实际作用。”[138]2月中旬,美国正式实施第一阶段的“火箭行动”轰炸计划。
你们可回忆一下我在会议上阐述的内容,那就是在我们采取任何行动前,必须充分体会到它们的全部涵义,包括所涉及的费用、事实等。依我看来,如果我们在北越走得太远,那么可能比我们在朝鲜所处的境地还恶劣。
从更广泛的方面而言,我们不仅不能依赖于南越人,也不怎么能信任老挝人、泰国人或柬埔寨的任何人。在印度支那之外,由于东南亚事件的不断发展,我们被挤进“钳子”中。中国对东南亚有不祥的影响。在一定情形下,马来西亚发生的事情促成澳新美安全条约,这是一个号召我们给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提供援助的条约。
最后,正如你所知的,我们和遍布全球不同的国家或国家集团已签订了大约42个不同类型的多边安全条约,并已散布到全球各地。除了核武器,我们已没有能源或力量能遵从这些协议。如果同时要求实现承诺的话,我们就会“手伸得越长,力量越薄弱”。就算通过整体动员,我看也没有什么希望能同时实现这些义务的很大一部分。
现在对这种情况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别人也不会知道。但我相信在亚洲本土上冲突扩大的趋势和不断加深的军事义务,不会有一个答案。尽管我们的愿望相反。[142]
参议员迈克·曼斯菲尔德这封情切意真的信于第二天就受到总统安全事务特别助理邦迪的一一驳回,其基本逻辑还是没有摆脱前述两难困境,只不过是避重就轻而已。邦迪并没有正面回答参议员提出的“手伸得越长,力量越薄弱” [143]这样一个尖锐问题。
总之,我担心我们很快就会面临这样一个基本问题,即南越是否会表现出如我们希望看到的那样,是否值得同中国打一场地面战,且在这场战争中苏联很难保持中立立场,发生这场战争的几率是很高的。[144]
即使到了1966年就连以提出“遏制战略”出名的乔治·凯南也在一次电视转播的听证会上表示“这场战争是愚蠢的,而且极有可能导致一场与中国的灾难性对抗。他坚持认为,撤军虽然意味着共产主义对南越的统治,但不会对美国任何重要利益造成损害”[145]。
尽管如此,美国政府始终摆脱不掉合乎逻辑,但又实现不了因而对美国而言是近乎无限的战略目标。
但美国最终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3月8日,美军在岘港登陆,进一步将以越南国内对立为主的“特种战争”升级为美国直接侵略越南的“局部战争”。美国与苏联和中国的地缘政治较量在越南大规模展开。毛泽东看出了约翰逊的短板,当年6月13日毛泽东对来访的胡志明说:“约翰逊这个人不高明,不对头,不合逻辑,不个准。”[147]
与朝鲜战争不同——在朝鲜战场上,中国一出兵,美国就开始准备后撤,而这次在越南战场上,中国一旦出兵,美国就会又面临着麦卡锡时代曾出现的“谁丢失中国?”的责问。因而,战争一旦开启,美国政府就没有退路,美国参战的“合理性“的论证迫使美国人必须全力以赴。
美国的战略。关于2月份决定的轰炸北越和7月份批准的第一阶段部署计划,只有它们有助于长期遏制共产党中国的政策时,才有意义。中国——像1917年的德国,像30年代末西方的德国和日本,以及像1947年的苏联——是一个潜在的大国,其威胁在于削弱我们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和有效性;更遥远但更危险的是,把所有的亚洲国家组织起来反对我们。美国长远的政策是建立在我们国家的一种直觉性理解基础上的,即认为亚洲的人民和资源能够很有效地被中国或中国人组织的联盟动员来反对我们,而这一个联盟的潜在力量能够迫使我们处于守势,并威胁到我们的安全。这种直觉式的对安全威胁的理解融合另一种理解——也就是说我们根据自己的方式认为,如果我们想要实现我们的国家目标,美国应该行动起来,它是一种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大多数保持相同发展方向的需要。我们会走向经济上的富裕,走向开放的社会,走向与各国进行合作;我们继承的角色和我们已经为自己选择的角色是扩大我们的影响和力量,挫败反对这些目标和世界未来发展方向的意识形态,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使它们沿着我们喜欢的方向前进。如果一些有力量的和充满敌意的国家——不论是德国、日本、苏联,还是中国——被允许用和我们相反的意识形态去组织它们自己的世界,我们的目标就不能实现,而我们领导者的角色也就不能发挥作用。
一个遏制中国的长远努力有三条前线(意识到苏联在北面和西北面“遏制”中国):(a)日本—朝鲜前线;(b)印度—巴基斯坦前线;和(c)东南亚前线。今天要决定在人力、金钱和国家荣誉上做出巨大投资的话,只有在考虑了在东南亚其他国家持续的平衡努力和其他两个重要的前线以后才有意义。亚洲的趋势是朝着两个方向跑——因而也不利于我们的利益;没有理由对我们在下一个10年或20年打造我们的盟国和联合战线(特别包括日本和印度)的能力过度悲观,这将防止中国实现它的目标,直到它的热情衰落下去。然而,这个工作——即使我们能够把一些责任转移到一些亚洲国家身上——将继续要求美国予以关注、金钱、以及有时不幸包括生命。[151]
1965年至1967年是越南战争大规模升级的时期。1965年美国对北越的空袭机次为3.5万次,1966年为7.9万次,1967年为10.8万次;同时投掷炸弹的吨位分别为6.3万吨、13.6 万吨和22.6万吨。[153]此间美国似乎因朝鲜战争对中国参战有神经质式的担心,担心中国突然“从天而降”。
很明显,加速中国正式介入战争的过程中有一个作为开端的突破口是我们无法忽略的。但是我们的确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不幸的是,我们也许只有在灾难发生之后才能找到它。
我们在朝鲜战争期间就没能正确把握战争开始的突破口。直到30万中国军队从天而降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才意识到与中国的战争开始了。[154]
1950年10月在朝鲜,我们对于中国的意图面临同样的问题。情报机构那时自信中国不会介入,我们应该永远不要忘记杜鲁门总统和麦克阿瑟将军之间一场对话的内涵:
“杜鲁门总统问麦克阿瑟将军,你认为,中国是否有可能加入北朝鲜一边参战?”
“麦克阿瑟将军摇摇头说:我可以说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他们有几十万人在鸭绿江边,但他们没有空军力量。如果他们试图过江,我们的空军部队会屠杀他们的。可能最多6万人就可以做到,我们的步兵能轻取他们。我预计朝鲜的空中之战会在感恩节前结束,我们可以让士兵们回家,至少在圣诞节前到日本。”
就在杜鲁门总统和麦克阿瑟将军谈话时,已经有10多万中国共产党部队在北朝鲜,另外有20多万人准备跨过鸭绿江。在11月中旬至少有30万中国士兵投入战斗,而南朝鲜、美国和其他联合国军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在这场战争结束以前,中国共产党军队在朝鲜达到了顶峰,超过了100万人。[155]
约翰逊及其顾问们对批评无动于衷,战争持续升级,但“所有迹象都表明美国的军事努力徒劳无益”。[156]与此同时,美国对华遏制政策也开始后退。1966年6月美国国务院—国防部特别研究小组研究报告就“美国的基本战略选择”提出看法,认为:
为应付中国给我们带来的难题,我们必须在三种主要基本的国家战略中做出选择,即脱身、遏制和摊牌。第一和最后一种战略所带来的缺点明显地超出了它们的优点。[157]
今日的北京政权正处在革命时代的曙光之中。毛离世之后的新时代与正在消逝的时代如何不同,这一点现在无人能说出,但变化迟早要来临。[158]
美国准备将中国视为构成和平的亚洲均势的众多组成部分之一。[159]
长期来看,我们希望对中国的遏制,如有必要的话,在很大程度上交由日本和苏联来进行,我们的力量和影响则保留用来校正出现的不均衡情况。如果我们能取得地区力量均衡的有力地位,这是我们在亚洲的主要目标之一,如果我们和其他自由国家能与中国形成合作性关系,遏制战略将会真正取得成功。[160]
1967年春,曾坚决支持越战升级的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承认升级未能达到主要目的,建议总统停止或限制轰炸。后与约翰逊意见不合,麦克纳马拉离开五角大楼。在越南问题上,约翰逊在政府内陷入众叛亲离的困境。[161]
美国自北方战线即朝鲜战争之后,又在南方战线即越南战场上再次遭到失败,其主要对手还是同一个中国。与朝鲜战争相比,美国在越南投入更大,败得更惨!
3.美中双方败成原因分析
(1) 美国朝鲜战场失败原因分析
朝鲜战争是自太平洋战争结束以来几乎由美国独立承担的与以中国为主要对手的区域性战争。1950年10月15日,麦克阿瑟曾在杜鲁门总统面前以嘲讽的口气对法国军队的战斗力提出置疑。他说:
印度支那的局势令人费解。法国人有15万人组成的最优秀的部队,指挥官是声誉最高的。他们的军队是我们在防御带的两倍,对抗他们的力量只相当于北朝鲜人的一半,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能消灭干净。他们本可以4个月内把敌人消灭,可是近来我们看到出现了僵局。这提出了一个更引人关注的问题。法国军队的能力和质量如何?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表现得很出色。他们在第二次大战中表现不佳。现在的法国士兵的水平令人怀疑。如果法国人不打算战斗,我们是表示反对的,因为防御欧洲的任务是与他们密切相关的。他们在印度支那拥有法国军队的精华,而他们却没有战斗。[163]
令美国怎么也没料到的是美国军人在朝鲜战场与中国人交手后得到的却是与法国在印度支那同样结果,这个结果将麦克阿瑟的话改动一下就是美国人“在朝鲜半岛拥有美国军队的精华,而他们却没有战斗”。麦克阿瑟提出为什么在越南法国会失败的问题,现在我们在此需要回答的,是在朝鲜美国为什么会失败的问题。
如我们在前面提到的1949年12月下旬,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拟定了NSC48/1、48/2号文件(即《美国的亚洲政策》)[164],其中已将太平洋战争结束后美国面临的地缘政治形势看得明明白白,这些半个世纪前的研究结论即使在今天美国人的视角看也是非常到位的。
是美国没有政治和外交资源吗?也不是。可以说,二战结束之初,美国对联合国拥有巨大影响力,当时事关朝鲜的几个联合国决议在美国操控下均获得通过。
那么,为什么在这场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战争中失败的竟是强大的一方呢?
a. 战争目标没有相应的战争资源支撑
读读美国当年的文件就不难对美国失败有一个规律性的认识。
国务院中国事务科深切关注到目前恶化的北朝鲜局势,我们卷入与共产党中国冲突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我们没有必要列出这种事态为我们带来的种种军事和政治问题,与共产党中国的重大冲突违背我们的利益,也不符合中国人民的利益。那种冲突只会使苏联和中国国民党人受益。我们心里应该想到:要是与中国的战争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这对美国人和中国人都是一种悲剧,是可能给美国带来灾难的事情,我们应千方百计地尽力防止出现这种局面。[165]
参联会得出结论:
应该把中共在朝鲜进行干涉的问题作为一个紧急问题尽一切努力用政治手段解决。最好是通过联合国解决,就我们的意向,通过我们的盟国进行直接谈判,与中共政府组成临时委员会以及通过其他可行的方法让共产党人放心。[166]
从获得的所有估计来看,中共似乎有能力把联合国部队赶出朝鲜,只要他们想这么做。有两种方式阻止这一能力成为现实:一种是敌军认为这么做付出的代价太大而自动放弃;一种是在那一战区投入大量额外的美国军队,不过这么做的结果是严重妨碍美国在其他地区的投入,包括影响日本的安全。从其他联合国成员国为朝鲜获得大量额外部队是不可行的。我们相信,朝鲜不是一个打一场大规模战争的地方。我们还相信,我们不应在面对全面战争的威胁日益增加的情况下把我们剩下的可用的地面部队投入到对抗中共部队的行动中。[168]
事实上,美国在中国参战不久就意识到美国全面卷入这场战争的危险性,但是由于美国将美国的军事行为与所谓“道义原则”[169]而不是与基于现实政治的国家利益相捆绑,使美国骑虎难下。中国出兵没有几天,美国政府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开始考虑“怎样才能体面地摆脱出来”[170]的问题。马歇尔说:“接受停火会表明我们十分软弱。”[171]
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于
1951年2月,美国政府文件中明确提出从朝鲜撤军问题。这离中国出兵参战还不足四个月。
联合国军需要大量增援以展开北朝鲜的大规模行动。而无论美国还是其他国家都不可能提供这些增援力量。即便可能,将这些力量投入朝鲜,就会使其他地区面临苏联的威胁。即使联合国增兵,莫斯科—北平轴心仍有无限的后备军队可投入朝鲜,以阻碍联合国军的全面胜利。随着战事向北推进,敌人的力量及阻止联合国军前进的力量将显著增加。[175]
事实上,联合国所有成员,包括积极参与朝鲜战争的大多数国家,都强烈反对任何逾越三八线的行动。这些意见的基本理由是:(a)把敌人赶回三八线以北就完成了反侵略的主要任务;(b)进入北朝鲜(1)便无法早日解决朝鲜问题,因为敌人不会接受除了三八线以外的任何东西,(2)大大增加了同中国发生敌对行动的压力,(3)在亚洲一个并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行动中不断增加军事资源投入,(4)大大增加苏联直接介入朝鲜的风险以及随后的全面战争风险。[176]
结论
权衡利弊,联合国军向北全面越过三八线地区并非上策。
建议
a.将此备忘录交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作为政策基础,以便准备给麦克阿瑟的批示草案并供总统考虑。
b.经总统同意向麦克阿瑟传达该指示后,国务院将与其他参加朝鲜战争的各国商议此事。[177]
上述分析结论与“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的见解发生冲突。杜鲁门经与国防部长、国务卿、参谋长联席会议商讨后于
我们看到,造成美国朝鲜政策上述转变的直接原因表面上看是中国出兵,而其深层原因则是美国没有支撑在朝鲜与中国发生全面战争的物质和人力资源。从
现在回头总结美国在朝鲜战争失败——同样也是后来直至半个世纪后小布什时期美国失败——的关键原因,在于美国的军事失败,而军事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军事目标与可支撑战争目标的资源的严重不匹配。而越洋进行大规模地区性战争,使美国用以支撑这场战争的资源更显脆弱。在战争发动不久,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就对此有所认识,
朝鲜与美国相距甚远,让美国长期在那一地区打一场未宣战的战争,其人力、物资和金钱耗费都是巨大的。相反地,中国与朝鲜是近邻,所以让中国共产党人无限期打这场战争,用他们取之不尽的人力,加上苏联的设备,代价相对就小多了。美国部队继续卷入朝鲜事务符合苏联和世界共产主义的利益,这样能给美国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带来沉重的负担。让军队不足的美国参加战略上并不重要地区的战争也是符合苏联利益的。从全球战争的角度讲,美国因此会失去平衡,而苏联会进一步完善并完成其全球争霸的计划,准备发动一场突然袭击。如果容忍未宣战的战争来削弱我们的实力,使我们经不起苏联在其他地方发动的进攻,对朝鲜进行的干涉就会妨碍美国的安全。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可能会在朝鲜取得小规模战争的胜利,但如果全球战争爆发,美国就会败给苏联。[186]
只是由于麦克阿瑟、艾奇逊等被二战胜利冲得忘乎所以,才使美国政府不愿采纳甚至不愿考虑当时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正确意见。
20世纪50年代,美国面临的是两洋任务,从大西洋方面看,美国面临阻止苏联的扩张和复兴欧洲的任务。1947年6月马歇尔复兴欧洲计划出台,9月苏联东欧国家成立“情报局”。1948年初至1949年初,西方国家与苏联发生第一次“柏林危机”,与此同期,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立。
首先的问题是中国的军队能否在朝鲜境内歼灭美国军队,有效地解决朝鲜问题。只要我军能在朝境内歼灭美国军队,主要地是歼灭其第八军(美国的一个有战斗力的老军),则第二个问题(美国和中国宣战)的严重性虽然依然存在,但是,那时的形势就变为于革命阵线和中国都是有利的了。这就是说,朝鲜问题既以战胜美军的结果而在事实上结束了(在形式上可能还未结束,美国可能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不承认朝鲜的胜利),那末,即使美国已和中国公开作战,这个战争也就可能规模不会很大,时间不会很长了。[187]
毛泽东在中国出兵入朝参战不久,数次约民主人士周世钊谈他对中国参战的原因及其可能的结果的考虑。他告诉周世钊:
我们抗美援朝,就是保家卫国。这次派志愿军出国,我们中央一些同志经过周详考虑研究,制定了持久战的战略,胜利是有把握的。我们估计,美帝的军队有三短。它的钢铁多、飞机大炮多,是它唯一的优势。但它在世界上的军事基地多,到处树敌,到处布防,兵源不足,是第一短;远隔重洋,是它的第二短;为侵略而战,师出无名,士气十分低落是它的致命伤。虽有一长,不能敌这三短。我们则为抗美援朝而战,为保家卫国而战,士气高,兵源又足。我们并不希望速战速决,我们要进行持久战,一步一步消灭它的有生力量,使它每天都有伤亡,它一天不撤退,我们就打它一天,一年不撤退,就打它一年,十年不撤退,就打它十年。这样一来,它就伤亡多,受不了,到那时,它就只好心甘情愿进行和平解决。
在回答周世钊提出的假如美不在朝鲜战场上打而派大军从中国海岸登陆的问题时,毛泽东说:
那它不敢。这样做,我们也不怕它,并且我们有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它如果向我国进攻,就会引起苏联的参与。苏联参与,不一定派兵东来,它可以在几天之间用兵西向,席卷欧洲,欧洲是美国必争之地,它要照顾欧洲,自然也就无力入侵我国了。[188]
斯大林更是看透了美国发动战争能力的脆弱性。
朝鲜战争表明了美国的弱点。16国的军队不能在朝鲜长期打下去,因为他们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也不能指望取得胜利。
美国人是一批商人,每个士兵都是投机商,做买卖。德国人20天就占领了法国,美国已经两年了,却对付不了小小的朝鲜。这算什么实力?美国人的主要武器是长袜子、雪茄和出售的其他商品。他们想征服全世界,却对付不了小小的朝鲜。美国人不会打仗。特别是在朝鲜战争以后,他们丧失了进行大的战争的能力。他们寄希望于原子弹和空中打击,但靠这些是不能打赢战争的,需要陆军。但他们的陆军既少又弱。同一个小小的朝鲜打仗,在美国国内就已经有人哭泣了。如果他们开始大的战争,那又将如何呢?到那时,恐怕都会哭泣的。[189]
如果读一下当时麦克阿瑟的一些战场分析报告,会发现这些报告从纯军事的角度看是非常到位的;但深究起来,就会发现其不足是他似不考虑美国是否有财力支持其战场目标的实现。这是这位联合国军最高指挥官与美国国务院及参谋长联席会议矛盾产生的根本原因。
战争之初,麦克阿瑟和杜鲁门等只考虑到局部军事目标的“合理性”,而没考虑到美国是否能够调动实现这样一个“合理”目标的国家资源。事实上,1950年12月,也就是中国参战不久,麦克阿瑟已意识到“我们的部队在数量上不足”,他在发给参谋长联席会议的电报中以埋怨的口气称:“除非迅速提供最大数量的地面援军,否则这支部队将被迫不断撤退,抵抗力量也会随之越来越弱;要到被迫处于滩头碉堡地位,这固然能延长抵抗的程度,但除了防御以外也不会带来任何希望。”[190]
团结原则的实现不能没有牺牲。没有人能只做他想做的事。美国的年轻人没有做他们想做的事情。100多万美国孩子离开他们的家庭、亲人和和平事业,奔赴遥远的朝鲜。他们去那里的原因是,你在黑暗的时刻提出以自由世界大团结的神圣原则来挽救贵国于巨大的灾难。那100万去贵国的美国孩子中,2.4万名牺牲,11万名受伤。我们在金钱上付出了成百上亿美元。那就是我们为忠诚于你提出的团结原则付出的一部分代价。[192]
自由世界的欧亚大多数国家很可能会赞成朝鲜中立化,因为这种解决办法看起来是消除了美国和共产党世界之间的一个危险的磨擦区域,从而减少爆发全面战争的危险性,还因为要强化美国在南朝鲜的地位就会大量消耗美国资源,不然,这些资源可以用在别处。[193]
通过解除其对在朝鲜的美国基地和大规模装备精良的韩国军队的支持,美国节省下来的资源可以用于加强自由世界在其他地区的军事地位。[194]
美国为这场战争动用了其陆军的1/3,空军的1/5和海军的大部,直接军费高达200多亿美元。[195]在只有15个国家参加的“联合国军”中,美国提供陆、海、空战争费用的50.32%、85.89%和93.38%。1951年春,杜鲁门亲自出马呼吁拉美各国为美侵朝战争“分担重担”,只有哥伦比亚作出响应,派了象征性的地面部队赴朝。[196]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据统计,美国用于朝鲜战争的直接费用按1967年不变价格计算共达693亿美元,占当年国民生产总值比重的15%。[197]
看来,与战争之初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判断[199]一样,美国确实没有能力提供支撑打赢一场远距离区域性战争的资源。如果中国和苏联再不罢手,美国只剩唯一的手段——原子弹了。
b. “极右”思潮严重介入美国人的政治生活
除了物质资源不足的原因外,美国人形而上学的认识论及国内的“极右”思潮也是导致美国在朝鲜战争及后来的越南战争中失败的重要原因。
许多美国政治家始终摆脱不掉理论逻辑和现实逻辑的两难困扰。与德国威廉二世之后的战略思想史进程相似,形式逻辑完备而经验逻辑不足,战略目标论证成立而支撑其结论的资源匹配不足,是二战后尤其是从杜鲁门到约翰逊时期及小布什时期美国战略研究的通病。当这种思维通病被应用于东方战争时则更显得致命。
如果说以中国为源头的东方文明使东方人有着比西方人更为深厚的辩证法(阴阳)渊源,那么,似乎是上帝的补偿,发源于地中海的欧洲文明使西方人则占据着形而上学——尽管有赫拉克利特、康德、特别是黑格尔哲学的有力矫正——的哲学王冠,以至形而上学成了推动西方基于近现代工业技术文明的主线。如果说,德国威廉二世直至希特勒的目标脱离资源支持的基于唯心主义的形而上学战略还可以得到具有黑格尔和康德辩证法底蕴的俾斯麦有限守成思想矫正的话,那么,对于其民族国家历史较短、发展迅速而又处于东西方文明边缘地带的美国人——还有日本人——来说,他们在获得形而上学“补药”益处的同时,更易受到这种“补药”副作用的损害。这种损害具体表现为其国家战略设计中的形而上学优势因得不到辩证法的有力矫正而转化为“一根筋”式即片面的形而上学认识路径及由此带来的国家灾难。
麦卡锡主义是造成20世纪五六年代美国国家灾难的意识形态根源。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野的共和党利用所谓“共产党人渗入政府”问题攻击民主党政府。1950年2月,共和党参议员麦卡锡(Maikaxi)在西弗吉尼亚州惠林市发表演说,无中生有地宣称有205名共产党人渗入到国务院,此后,麦卡锡利用参议员的特权,操纵参议院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捏造事实,制造谣言,大肆指控和调查所谓的“共产主义的渗透”,进行非法审讯和法西斯式的政治迫害。麦卡锡主义诬陷诽谤的范围,上至政府要员,下至平民百姓,造成白色恐怖、人人自危的局面,甚至辛辛那提棒球红队被迫一度改名。中国问题专家拉铁摩尔和费正清、进步作家斯诺、美国“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等著名人士均遭迫害,大批政府雇员被解雇,共产党和进步力量受到严重摧残。麦卡锡主义对美国的意识形态介入如此深刻以至1966年美国驻苏联大使汤普森惊呼:“我们现在面临的是由于大陆封锁、麦卡锡主义和杜勒斯—饶伯森年代造成的人才匮乏和代沟。”[200] 麦卡锡主义引起美国有识之士的强烈反对,以至1954年12月参议院通过谴责麦卡锡的决议案。虽然此后麦卡锡主义衰落,但它对美国社会造成的宁“右”勿“左”的另类形而上学思维方式却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影响着美国人的政治生活,乃至美国的战略设计走向。[201]而美国继朝鲜战争失败后再次飞蛾扑火式奔赴越南战场,并再次遭遇比朝鲜战争更大的灾难,既是美国形而上学战略设计的恶果,同时也不能不承认麦卡锡主义对强化这个过程所起到的推波助澜的作用“鉴于共和党右翼的国内政治压力,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都认为有必要以北纬17°线在越南划界,那些判定杜鲁门政策应为失去中国负责的人,不希望看到因丢失印度支那而遭受指责” [202];肯尼迪更是“深深地担忧,如果不能阻止共产主义横扫印度支那,他将被打上‘对共产主义心慈手软’的标签……由于麦卡锡主义在美国社会中势力犹存,倘若共产党人在越南再度胜利,他在1964年再次当选的希望就极为渺茫了,民主党将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203]。
如果说麦卡锡主义从意识形态上强化了美国人的唐·吉诃德式的冒险意识,那么,乔治·凯南较早提出的“遏制理论”则为麦卡锡主义的外交实践提供了“完美原逻辑依据”[204]。
这份电报认为,苏联始终感到它生活在敌对的资本主义包围之中,说“布尔什维克有一种天生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心理”,美国在估计苏联政策时“任何人都不应低估教条的重要性”,苏联将“在一切认为合乎时机和会有好结果的地方,作出努力来推进苏联政权的正式疆界。在目前,这种努力暂限于这里某些邻近的、被认为战略上直接需要的地点,如象伊朗北部、土耳其,也许还有波恩荷尔姆岛[205]”;“苏联听不进理智的逻辑,但对武力逻辑却十分敏感”,因此,凯南建议美国政府:“如果对方拥有足够的武力,并清楚地表明它准备使用武力,这就几乎用不着真的动武。如果正确地处理形势,就不需要有影响威望的摊牌”。[206] 这份文件受到美国国务院的表扬,凯南也为此奉命回华盛顿任国务院政策设计室主任。时任海军部长的福莱斯特尔下令复印这份电报作为几百名高级军官必读文件。年底凯南为福莱斯特尔又写了一份《美国与俄国》的意见书,提出对苏十原则,指出美国与苏联之间不可能有共同目标,不要害怕(在美苏关系上)出现不愉快和公开分歧;“对于我们看来似乎只是小事情也不要害怕使用重武器”,他认为只有态度强硬才能使对方让步,所以美国应该“在任何时候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都保持坚定和警觉的姿态”。[207]福莱斯特尔将这份报告转交国务卿马歇尔。1947年7月美国国务院批准将凯南在美国对外关系学会上的讲演报告在《外交季刊》以《苏联行为的根源》[208]的题目发表。
美国国务院收到凯南第“511号电报”后没几天即3月4日,丘吉尔在密苏里州的富尔敦以《和平砥柱》为题发表“铁幕演说”。它从外面又加大了美国政府对凯南建议的重视。此后,美国外交迅速转入凯南提出的对苏遏制战略并形成相应的外交政策。1946年4月1日,美国国务院向跨部门委员会提交一份由国务院官员弗里曼·马休士(H.Freeman Matthews)执笔并以凯南遏制理论为基调的备忘录,这是“美国外交政策文件首次把美、苏争端视为苏联制度本有的特征”[209]。马休士为美国提出以海洋为基点从全球范围遏制陆权大国苏联的政策建议。9月24日,美国总统顾问亲信克拉克·柯立福(Clark Clifford)在一份最高机密研究文件中明确主张:“对苏联侵犯美国、或侵犯攸关我们安全的世界某地区之主要遏阻力,将是我们的力量。”[210]这项政策后来在实践中就演化为一项旨在全球保卫“所有受到苏联威胁的民主国家”的政策。这项政策所要防范的地区几乎覆盖全球。更有甚者,凯南理论将与苏联本是地缘政治利益之争转义为不可调和的意在“遏制共产主义思想蔓延”意识形态之争,这样就将一个有限地点和时间的安全目标变成一个美国国力根本承受不起的无限区域和无限时间的全面斗争。
真是“大事业往往需要一点天真去推动”,[211]美国人的天真气使其在世界和平奠定之初就背上了一个只有“上帝”才能背得起的工作即向自己定义的红色“撒旦”宣战。此后美国就象一辆由凯南在前面拉车,麦卡锡在后面执鞭的马车——当然还有英国丘吉尔在后面的忽悠,[212]满载着美国大兵冲向朝鲜半岛,冲向中南半岛,最后冲向充满灾难的血色黄昏。1972尼克松“关岛讲话”,提出“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213]实际就是对凯南无限遏制理论和麦卡锡主义的第一次也是最有力的校正,校正后的美国得到再次复兴。基辛格对凯南的遏制理论及其对美国作用的批评比较辛辣:
在外交政策上自我要求道德完美的国家,既不能获致完美,也不能得到安全,凯南的成就是,到了1957年,自由世界所有的矮墙都已配置卫兵防守,他的观点对此有决定性的贡献。事实上,由于岗哨林立,美国可以大大自我批判。遏制是一种了不起的理论——一度充满理想色彩、对苏联动机的评估深刻,可是对如何开药方却又抽象玄阔。[214]
事后,凯南也反思说:“如果是在六个月以前,国务院接到这样的电报时,大概会皱眉头,撅着嘴,表示不能赞同。如果再迟六个月,也许会使人听起来似乎是多余的重复,好象是在对虔诚的信徒说教。”[215]虽然凯南提出了遏制政策,但当他看到遏制政策与愈演愈烈的常规武器及核武器军备竞赛联系在一起时,他极为沮丧。因为他一直深信,美国无法根据自己的设想来改造其他国家。为此,他反对美国干涉越南及发动越南战争,反对里根政府的军备竞赛;对于自己在1948年提出的对苏“政治战”计划———这一计划后来成为中央情报局秘密行动的信条,后来他遗憾地说,这是他一生之中所犯下的最大错误。[216]1957年,凯南已经重新诠释了自己的遏制理论。他写道:
国人经常问我,对付苏联威胁最应从何处着手,我的回答是:在美国失败之处,在我们眼中自惭形秽的事物上,或者令我们担心惊悸之处;针对种族问题,我国大城市的情形,我国青年的教育与环境问题,以及专业知识和普遍了解之间的差距。[217]
这实际上凯南已将批判和斗争的对象从“共产主义”转向美国式的资本主义。认为美国批判自己才是胜利之道。基辛格说凯南在“十年之前,也就是他对其理论演变成过分重视军事层面大失所望之前,凯南根本不承认这种选择”。[218]在冷战结束后,他反对克林顿政府时期扩大北约的政策,认为这是后冷战时代美国最致命的政策失误。可以说,他所主张的美国外交应该是一种“谦虚而温和的”外交。[219]
(2)从朝鲜到越南,美国在同一逻辑下陷入更大的失败
关于越南战争失败的原因,美国外交史学者孔华润对此有极为深刻全面并有助于理解21世纪初的美国外交的评价,他在其主编的长篇巨著《剑桥美国对外关系史》中写道:
如果说战争的失败对美国的战略地位没有什么影响,那么,这场战争的代价对美国的伤害实在是太深了,它加速了美国霸权的衰落。苏联在战略平衡方面取得的成就以及日本与西欧重新获得的经济优势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早期的灾难性经济政策,包括为越南战争筹资的手段,都对美国衰落的时机和深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自20世纪50年代后期以来,美元的地位一直很虚弱,国际收支的赤字问题困扰肯尼迪,但直到1964年,该赤字还处于可控的范围之内。艾森豪威尔之后的诸位总统都未对国家安全的代价给予足够的重视。肯尼迪、约翰逊和尼克松傲慢地拒绝对他们追求的外交目标所需的代价予以密切关注,在他们的考虑中,国际收支一向从属于安全问题。在20世纪60年代,当政府印制越来越多的美钞来应付其创建帝国的各种行动时,通货膨胀率急剧上升。约翰逊和尼克松都试图将战争开支和通货膨胀转嫁给他们的贸易伙伴。1965年,法国起而发难,要求美国拿黄金兑换他们手中的美元,1971年,英国和德国也开始反对美国的国际货币政策。世界开始厌倦以收存贬值的美元作为免受苏联威胁的代价。他们认为苏联的威胁已大大减小;他们厌倦以收存贬值的美元,去支持一个大多数欧洲人都反对的美国人的越南战争。在盟国领导人心中,当货币问题开始向安全问题提出挑战时,紧张情绪在潜滋暗长。政治学家罗伯特·吉尔平解释说:“由于外交和国内问题的双重原因,美国政府对扩张性和通货膨胀政策不停息的追求最终削弱了美元的地位,撼动了国际货币体系,[美元开始成为]全球经济中既危险而又受到排斥的一员。”
1950年至1954年美国国际收支逆差年平均为17亿美元,1955年至1959年(1957年除外)平均每年为25亿美元,1960年至1964年平均每年为28亿美元,1965年至1969年平均每年猛增为34亿美元。国际收支逆差增大导致美元地位下跌。1950年至1970年,外国政府、中央银行和私人握有的美元,从84亿增加到430亿,而美国黄金储备则从243亿美元,进一步降到163亿美元。60年代前半期,美国外贸顺差平均每年为54亿美元,后半期下降到30亿美元,1968年仅为83700万美元,是1937年经济危机以来的最低点。[220]据统计美国用于越南战争的直接费用按1967年不变价格计算共达1488亿美元,占当年国民生产总值比重的14%。[221]美国国力在60年代末期严重衰落,导致国际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孔华润接着写道:
美元贬值提升了美国的商品价格,致使其失去了海外市场,到1971年,美国在这个世纪首次出现了贸易逆差。在这一年里,为阻止黄金外流,尼克松政府拒绝拿黄金兑换美元,尼克松的属下宁愿结束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从而破坏了哈里·德克斯特·怀特和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于20世纪20年代所设计的、给参与国带来惊人财富的布雷斯顿森林体系。在20世纪60年代末和70年代,假使没有这次战争,假使没有受到通货膨胀困扰的为国民提供工作和服务的国内计划所造成的恶果,美国面临的许多经济问题会依然存在,但是,这些问题因耗费在越南的数十亿美元而恶化了。经济停滞不前而物价却快速增长,即所谓的滞胀,在20世纪70年代打击了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败之后,德国和日本被剥夺了参与大国角逐的机会,因而成为美国衰落的主要受益者。日本人将其研发预算的99%用到民用生产上,从而轻易地占领了美国市场,而美国却将研发预算的50%用在武器装备方面。另一位政治学家理查德·罗斯克兰斯解释了诸如日本和德国这样的贸易国家的兴起,尽管并非出于自愿,这些国家选择了贸易而不是军事手段去获取财富和权力。撇开对日本卓越的工业计划的不实指责,我们不能忽略这样一个事实:由于那场毫无理智的越南战争,美国至少加速了这个世界所面对的“日本第一”的到来。塑造一个全新的、后霸权领导风格的机会,随同美国的财富和权势,一起被挥霍掉了。[222]
此外,美国与苏联的军事力量对比的天平也发生不利于美国的倾斜。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前夕,美苏的洲际导弹数量比是5:1,1964年是4:1,1967年苏联洲际导弹为570枚,1968年增至900枚,1969年达1060枚,数量上赶上美国。美苏战略力量接近平衡。除战略核力量外,战后美国长期垄断的制海权也受到苏联的挑战。当美国因越战重负放慢海军造舰速度时,苏联正好摒弃了近海防御的海军战略,迅速加强远洋进攻力量。在常规地面部队方面,尽管美国由于扩大侵越战争把兵员在1968年扩大到350万人,但是受人力开支增大和通货膨胀的影响,装备费用不足,武器更新困难。加之越战困住了约50万美军,美国全球常规兵力分布失去平衡。[223]到20世纪60年代末,美国的霸权已呈江河日下之势。
我们大量引用上述资料,试图说明与20世纪50年代输掉朝鲜战争的原因一样,战略目标与资源手段之间严重不匹配,也是美国60年代输掉越南战争的深层原因。后者与前者不同的只是,于前者中美国尚处“一鼓作气”的少年气盛阶段,而于后者中美国则进入“再而衰”阶段。如果不是尼克松及时调整,美国很可能继而陷入“三而竭”的沼泽之中。对此,如果我们研究一下从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以及尼克松执政期间美国联邦政府财政预算变化,我们就会有更直观的认识,不难发现其中变化最大的是国防支出:
一、美国联邦政府财政预算(1950-1974,单位:亿美元)
|
年份 |
收入 |
支出 |
盈余或 赤字 |
年变化率(%) |
联邦支出占国民 生产总值比重(%) |
预算外 支出 |
|
|
收入 |
支出 |
||||||
|
1950 |
394 |
426 |
-31 |
-2.7 |
-14.4 |
16.0 |
5 |
|
1955 |
655 |
684 |
-30 |
10.7 |
10.0 |
17.7 |
40 |
|
1960 |
925 |
922 |
3 |
7.2 |
6.1 |
18.2 |
109 |
|
1965 |
1168 |
1182 |
-14 |
3.7 |
-0.3 |
17.6 |
165 |
|
1966 |
1308 |
1345 |
-37 |
12.0 |
13.8 |
18.2 |
197 |
|
1967 |
1488 |
1575 |
86 |
13.7 |
17.0 |
19.8 |
204 |
|
1968 |
1530 |
1781 |
-252 |
2.8 |
13.1 |
21.0 |
223 |
|
1969 |
1869 |
1836 |
32 |
22.2 |
3.1 |
19.8 |
252 |
|
1970 |
1928 |
1956 |
-28 |
3.2 |
6.5 |
19.8 |
276 |
|
1971 |
1871 |
2102 |
-230 |
2.9 |
7.4 |
19.9 |
328 |
|
1972 |
2073 |
2307 |
-234 |
10.8 |
9.8 |
20.0 |
369 |
|
1973 |
2308 |
2457 |
-149 |
11.3 |
6.5 |
19.2 |
456 |
|
1974 |
2632 |
2694 |
-61 |
14.0 |
9.6 |
19.0 |
521 |
|
资料来源: 宿景祥编著:《美国经济统计手册》,时事出版社1992年版,第319页。 |
|||||||
二、美国联邦预算国防支出和退伍军人补助金支出(1955-1974,单位:亿美元)
|
年份 |
国防支出和退伍军人补助金支出总额 |
国防支出年平均 增长率(%) |
国防支出占联邦预算总额比重(%) |
国防支出占国民生产总值比重(%) |
|
|
当年价格 |
1982年 不变价格 |
||||
|
1955 |
474 |
25.5 |
— |
62.4 |
11.2 |
|
1960 |
535 |
2.4 |
-1.9 |
52.2 |
9.5 |
|
1962 |
580 |
4.3 |
2.6 |
49.0 |
9.4 |
|
1963 |
589 |
2.0 |
-2.5 |
48.0 |
9.1 |
|
1964 |
604 |
2.5 |
0.9 |
46.2 |
8.7 |
|
1965 |
563 |
-7.6 |
-8.8 |
42.8 |
7.5 |
|
1966 |
640 |
14.8 |
9.1 |
43.2 |
7.9 |
|
1967 |
782 |
22.9 |
18.8 |
45.4 |
9.0 |
|
1968 |
890 |
14.7 |
8.4 |
46.0 |
9.6 |
|
1969 |
901 |
0.7 |
-4.5 |
44.9 |
8.9 |
|
1970 |
904 |
-0.1 |
-7.3 |
41.8 |
8.3 |
|
1971 |
887 |
-3.5 |
-10.2 |
37.5 |
7.5 |
|
1972 |
889 |
0.4 |
-5.8 |
34.3 |
6.9 |
|
1973 |
887 |
-3.1 |
-8.3 |
31.2 |
6.0 |
|
1974 |
927 |
3.5 |
-6.7 |
29.5 |
5.6 |
|
1975 |
1031 |
9.0 |
-2.1 |
26.0 |
5.7 |
|
1976 |
1081 |
3.6 |
-3.9 |
24.1 |
5.3 |
|
1977 |
1153 |
8.5 |
0.5 |
23.8 |
5.0 |
|
1978 |
1235 |
7.5 |
0.5 |
22.8 |
4.8 |
|
1979 |
1363 |
11.3 |
2.6 |
23.1 |
4.8 |
|
1980 |
1552 |
15.2 |
3.1 |
22.7 |
5.9 |
|
1981 |
1805 |
17.6 |
4.5 |
23.2 |
5.3 |
|
1982 |
2093 |
17.6 |
8.1 |
24.9 |
5.9 |
|
1983 |
2347 |
13.3 |
8.6 |
26.0 |
6.3 |
|
1984 |
2530 |
8.3 |
5.0 |
26.7 |
6.2 |
|
1985 |
2790 |
11.1 |
8.8 |
26.7 |
6.4 |
|
1986 |
2997 |
8.2 |
6.0 |
27.6 |
6.5 |
|
1987 |
3088 |
3.2 |
2.7 |
28.1 |
6.4 |
|
1988 |
3198 |
3.0 |
1.0 |
27.3 |
6.1 |
|
1989 |
3275 |
2.7 |
-1.1 |
26.2 |
5.8 |
|
资料来源: 宿景祥编著:《美国经济统计手册》,时事出版社1992年版,第325-327页。 |
|||||
上表表明,“尼克松主义”的出现拯救了美国:其要义是收缩战线,量力而行,使美国的战略目标与其有限的资源手段相匹配。我们看到,尼克松执政时期(1969-1974)美国财政支出大幅下降。1969年尼克松上台将1968年联邦政府的财政预算年增长率从13.1%压缩到3.1%,收入增长率从2.8%提升到22.2%。在美国国家财政支出中,国防支出占其大部,因此,国防支出的下降是联邦财政支出下降的主要因素。在《美国联邦预算国防支出和退伍军人补助金支出》表中,国防支出年平均增长率按当年价格计算从1967年的22.9%,到尼克松上台的1969年降到 0.7%,1971年猛跌至 -3.5%,至尼克松下台前一年即1973年也保持在 -3.1%;同期,国防支出占联邦支出总额分别从1967年的45.4%,到1969年降为44.9%,1973年为31.2%,1974年猛降为29.6%。此后数年,美国外交基本在尼克松主义的路线上进行调整。财政支出中国防开支部分逐年下降,1989年,国防支出总额年平均增长率按当年价格计算基本保持在已下降到2.7%,1975年至1989年,国防支出占联邦预算支出总额比重大体保持在26%至22%之间。这使在肯尼迪、约翰逊政府期间严重透支的美国经济得以休整和恢复。美国国力逐渐上升,这为后来战胜苏联做好了预备。
(3)中国胜利的原因
作为美国失败原因的反证就是中国胜利的原因。我们传统上将中国在这场战争中的胜利归功于中朝参加人员的勇敢顽强和中国参战的正义性质。这没问题,但还不完全,因为仅凭勇敢和正义我们就不能解释类似斯巴达克起义失败以及拉丁美洲一些古国文明在殖民主义炮火中毁灭的原因。
其实,中国在这场战争中,尽管有在国门以逸待劳的天然优势,但也有资源不足的困扰。
战争爆发前,中国政府曾设想在1951年将军费开支从1950年国家预算中43%减少到30%,用70%来进行经济建设,但到战争进入持久战后,中国被迫将1951年国家预算中军费开支的比例提高到45.64%。1951年总预算因战争增加了60%,而总预算中直接用于朝鲜战场的就占32%。1952年9月,周恩来访苏时请求苏联在今后5年中再贷款40亿卢布,其中大部分还是用于军事和国防,购买工业设备的仅有8亿卢布。中国在朝鲜战争期间战费开支达人民币62亿元。[224]这就是说,只是在三八线以北的抵抗战争就消耗掉了1952年中国财政总收入183.7亿人民币的近1/3。[225]1956年毛泽东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也承认:“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军政费用占国家预算全部支出的百分之三十。这个比重太大了。”[226]这说明,当时中国用以进行这场战争的资源,尤其在美国对华战略物资禁运的形势下,根本不足以支撑以朝鲜全境为目标的军事行动。基于此,与美国麦克阿瑟的作派不同,尽管中国领导人的口气强硬,但自始至终不以朝鲜全境而是以三八线以北为目标,这使其有限的军事目标有了可以与之匹配的资源支撑。此其一。
其二,从双方武器对比的角度,美国毕竟是当时世界上唯一有核武器的国家,而这又是美国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撕破面子的最后底线。在只以三八线以北的有限战争中,美国是“纸老虎”,但如果将有限战争转化为朝鲜全境的无限战争,那形势可能就会使中国的优势化为劣势,除了中国财力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战争外,真的到了美国以核武器与百废待兴的中国鱼死网破的地步,对中国也是不利的。根据现在已公开的美国档案文件看,美国准备以谈判结束战争的时候,也正是美国军方高层开始准备以原子弹作大战再启底牌的时候。
比如,
可见,美国在朝鲜准备停战的同时也在预备着一场更大的更残酷的原子战争。而对于已实现其战略目标的中国而言,应对这种战争既无必要,也没有力量。而中国能够在尽可能扩大战果的同时又能适时地结束战争,既是新中国领导人高超的外交艺术的表现,又是中国赢得朝鲜战争的关键。战争输赢本身并没有意义,只是看谁在适时妥协之前在资源可支撑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赢得了国家利益。
在越战中中国始终掌握战争主动权并迫使美国屈服的原因与上同理,此不赘述。
将朝战和越战中的背负着拯救“民主世界”这一所谓“道义责任”的美国领导人与同时期既具有共产主义热情,又具有冷静的现实主义眼光的新中国领导人作比较,前者打仗更多是为了“面子”,而后者则是地地道道地为了“里子”。美国开战的理由基于所谓“道义原则”[234] ,而在事先明知不会有多大效果的情况下对中国的经济禁运只为了所谓“政治影响”[235],被迫结束战争甚至想在穷途末路时使用原子弹则更是为了保住面子[236],这两点决定了美国的战争目标几乎是无限的,而中国则始终将战争的目标定在三八线上,由此保证中国依托于东北重工业的国家经济建设[237]有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而不是仅仅为所谓徒有虚表的“面子”。这一时期的美国领导人犯了与后来苏联赫鲁晓夫和戈尔巴乔夫同样的好出风头的错误,犹如世界级“超女”,风头出尽后便是洋相十足。
4. 中国参与朝战的结果是“双赢”:既赢了美国,也赢了苏联
有人认为:中国在朝鲜战场上获得的“这种‘胜利’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心理上的”[238];也有人认为:中国参加朝战是“彻头彻尾的赔本的买卖。”[239]基辛格更是极端地说:“朝战的最大输家是苏联”[240]。
在笔者看来,正好相反,事实上中国才是这场战争中的最大的赢家。
我们知道,
以实力大小分红,这对斯大林来说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1945年蒋经国代表国民党政府去与斯大林谈外蒙问题。蒋经国表示不同意外蒙并归俄国,并请求斯大林理解和尊重中国人民对失去外蒙的心情。斯大林说:“你这段话很有道理,我不是不知道。不过,你要晓得,今天并不是我要你来帮忙,而是你要我来帮忙;倘使你本国有力量,自己可以打日本,我自然不会提出要求。今天,你没有这个力量,还要讲这些话,就等于废话!” 斯大林不耐烦地对蒋经国说:“老实告诉你,我之所以要外蒙古,完全是站在军事的战略观点而要这块地方的。” [246]现在到了1953年,中国人在朝鲜打败了美国人,并且是在斯大林请求的条件下入朝参战而不是相反,那么,1945年斯大林对蒋公子的话这时也可用在自己头上,在落实1950年关于归还中东铁路及大连、旅顺的承诺上,这时中国已有独立地打击美国霸权的力量,在落实交还中长铁路和大连旅顺港口的承诺上如再打折扣,那也“就等于废话”。既是废话,不如不说。
1953年中国在朝鲜战场上的胜利,已经表明中国拥有了“足以有效地打击帝国主义的力量”。深知实力边界与利益边界换算关系的斯大林当然明白:在中国人将美国人赶出北朝鲜的同时,也就事实上将苏联体面地“请出”了中国东北。1952年底,根据
不仅如此,在朝鲜战场上屡战屡败的美国人也讨好卖乖,
这里可以推测的是,1950年6月朝鲜北南内战爆发,北朝鲜誓言国家统一。此时,斯大林可能希望中国参战帮助金日成完成朝鲜南北统一,并以此借助金正日亲苏政权重新在朝鲜半岛为苏联进入太平洋获得更为优良的深水不冻港,这样可以弥补在1950年初《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中苏联同意放弃了的在中国东北的地缘政治利益。[249]比较而言,朝鲜半岛比中国辽东半岛更有利于苏联进入太平洋。[250]但毛泽东在这个问题上却没有完全听从斯大林的意见,他在将美国逐退三八线以后并未继续南进,而根据中国的财力物力条件适时在三八线停火。其结果是中国人用自己的实力——而在1950年只能用语言——“请走”了苏联利用《雅尔塔协定》在中国东北攫取的不当利益。中东铁路及随后的大连、旅顺港的收回,使苏联通过《雅尔塔协定》在外蒙古获得的战略利益大为贬值。而斯大林则在1950年“失之东隅”之后却没有在1953年“收之桑榆”:除了教训了美国外,斯大林不仅没有从朝战中获得反而失去了此前曾获得的地缘政治利益。这位曾在欧洲战场和中国东北战场上豪气万丈并决心利用二战后期的有利条件完成彼得大帝夙愿的斯大林,[251]三年寒暑,此时已是甘苦自知。1953年7月中美停战,当年1月苏联移交中东铁路,
总之,毛泽东中国参与朝战的结果是“双赢”:既赢了美国,也赢了苏联。
真理往往多走一步,就转化为谬误。1949年毛泽东没有听从斯大林的“建议”,挥师过江,统一了中国;1953年毛泽东仍是没听从斯大林的“建议”,收兵于三八线,结果既保住中朝两国的利益,又没有使中国因国力透支而势必形成对苏联的绝对依赖。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假如当时毛泽东听从了斯大林的话,挥兵越过三八线,那中国就会犯下美国越过三八线的错误,其结果在中国被战争拖住的同时又会反求于苏,到那时,中国既保不住1953年7月停战时的战果,也可能保不全已落在文字上的苏联同意归还中国的雅尔塔“红利”——因为对斯大林来说,与力量相比,“条约是靠不住的”。[252]因此,中国在朝鲜战场上取得的“在很大程度只是心理上的”胜利的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与此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关于俄国亚太地缘政治战略的研究中还有更深入的讨论,由于主题的关系,此不赘述。
(二) 军事失败导致美国其他对华配套遏制政策的失败
二战后真正的美国对华冷战政策是以军事手段为依托的全方位立体打压新中国的政策,在实践结果看也是毛泽东同志所说的“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的政策。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失败导致美国其他对华配套遏制政策的失败。它包括:美国对新中国人民政权颠覆的失败;干涉西藏政策的失败;阻挠中国发展核武器政策的失败;阻挠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政策的失败。以下我们重点分析美国对华经济禁运、军事包围及对中国西藏主权的干涉失败的原因。
1. 一无所获的对华经济禁运,为新中国所有制改造提供了有利的外部环境,新中国由此获得国家主体人口农民和工人的支持
外国商业团体构成了西方在华影响的主要部分之一。我们认为,在亚洲的铁幕后面尽可能长久地保持最大限度的西方的触角和影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我们尤其要记住,事实将会证明,中共政权最力所不及的任务之一可能就是严密地管辖和控制在单个的中国人中深深扎根的经商爱好,只要利用中国人的经商天分,损害共产主义事业的希望依然存在,彻底放弃我们的在华地位便至少可以说为时过早。[254]
英国政府不赞成过早地放弃英国在华利益。英国政府认为,英国的商人和传教士(英国在华社团的两个主要的组成部分)在中国维持其立足点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希望维持英国的政治和经济利益。[255]
但随着蒋介石在大陆的失败,美国并没有沿着英国的思路,而是沿着全面遏制新中国的思路从1949年始对华实行贸易管制。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对华出口管制进一步升级。随着中国参战,美国对中国实行全面禁运,包括冻结中国在美资产。
和其他所有国家一样,中国和北朝鲜有些东西是需要依靠外部世界的。但是中国并不是这样一个国家,它需要国外供给的东西如此重要,以致实行完全的经济禁运就可以使在朝鲜的战争停止。[261]
但贸易事关各国切身利益,因此,随着禁运的强化,追随美国政策的国家越来越少,参与禁运的各国家对美国有形或无形的抵制也同步增加,导致禁运如同虚设,最终不了了之。
1951年初,美国对华经济“制裁”便遇到欧洲国家的消极态度。这在2月份美国经济合作署起草的报告中已有披露:
由于军事形势的差异和中国经济的特性,美国对中国采取了与我们对欧洲的苏联集团实施的贸易管制有很大不同的贸易管制政策。与我们对欧洲的苏联集团采取的选择性出口管制政策不同,我们实际上禁止了与中国之间的所有贸易(出口与进口)和金融往来。
就这项政策而言,西欧和联合王国仅仅在很少方面与我们协调一致,而世界各原料产地几乎没有与我们一致的行动。[262]
1.目前自由世界对共产党中国的出口管制,未能防止中国共产党军事力量的增强。然而,这些管制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了共产党中国经济潜力的发展。
2.即使扩大和加强目前的管制,达到完全禁止非共产党国家与共产党中国进行贸易的程度,苏联集团可能会承受这样的代价:在不减少军事物资输入的情况下,满足共产党中国重要的非军事需求,只要西方船只仍能够被苏联集团租用,以满足它们在其他地方的航运需求。
3.海上封锁行动及完全禁运可能迫使共产党中国的几乎全部进口都依赖于来自苏联的陆上输送。如果不把旅顺和大连包括在内,这样的封锁行动不会奏效。
4.海上封锁将使共产党中国承受相当大的经济压力。我们并不认为这会在短期内显著地削弱共产党中国的军事能力或影响到其政权的稳定。……
5.禁运措施和海上封锁,以及对中国共产党的铁路和水运系统中关键地点有效和持续的轰炸,将对中国共产党的军事能力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并使维持其政权的政治和经济控制问题极大地恶化。然而,要取得这样显著的成果,需要进行持续不断的大规模空中轰炸。(言下之意,后一条件是不可能的,所以“要取得这样显著的成果”也是不可能的。——笔者注)
6.完全禁止非共产党国家与中国进行贸易,可能不会对中国共产党或苏联的军事行动方针产生显著的影响。[263]
半年后,也就是
9. 苏联集团以外的大多数国家对共产党中国实施了某种形式的出口管制。自1950年12月以来,美国一直维持着对共产党中国的贸易和航运的完全禁运,及对共产党中国美元资产的管制。加拿大、日本、国民党中国及菲律宾采取了几乎同样严厉的贸易管制,而哥斯达黎加、洪都拉斯、利比里亚、巴拿马严格控制本国船只向共产党中国运输物资。联合王国已禁止或限制种类广泛的战略物资的出口,包括天然橡胶。1950年7月,贸易统筹委员会的西欧成员国对共产党中国实施了早先针对苏联集团其他成员国家采取的选择性禁运。共产党中国被联合国宣布为侵略者后,这些国家对与共产党中国的贸易实施的管制比对与苏联集团其他成员国贸易实施的管制更为严厉。目前,贸易统筹委员会成员国对共产党中国禁运三份国际禁运清单上的所有物资,以及对共产党中国有特殊战略意义的其他16类物资。为制定适用于远东的国际出口管制计划,1952年秋建立了一个与贸易统筹委员会平行的中国委员会。其他许多国家也遵照联合国1951年5月通过的额外措施决议,采取行动限制向共产党中国运送战略物资。1951年秋制定的《巴特尔法案》通过持续提供美国的援助,加强了贸易统筹委员会和联合国的禁运,这些援助的前提条件是:受援国予以合作,对向苏联集团(包括共产党中国在内)供应战略物资的行为进行管制。
10. 然而,各国采用的禁运清单和采取的管制措施是多种多样的。虽然联合王国和贸易统筹委员会的其他欧洲国家所实施的管制相当广泛,但远不如美国实施的完全禁运政策。其他国家(大部分是非工业化及不生产战略设备的国家)对联合国决议的解释难见统一,该项决议涉及有战略价值的运输器材、用于生产军用品的物资、汽油及纯粹的战争物资。中东和东南亚的一些国家仅对禁止战略物资运往共产党中国做出了一般性的承诺,而印度、巴基斯坦、缅甸不愿公开表态支持联合国的决议,虽然它们已给予非正式的合作,防止战略物资被转口授予中国共产党。关于向共产党中国运送橡胶一事,尚未加入联合国的锡兰拒绝遵守联合国的决议。
11. 船只管制特别不足。贸易统筹委员会的所有成员国禁止向共产党中国出售船只,并且同意限制向苏联集团的其他国家出售商船。然而,自1950年10月以来,至少有33艘船转而挂上了苏联集团的旗帜。不过,在1951年12月,贸易统筹委员会加强了售船限制。美国单独对船只买卖、修理和添加燃料实行全面的正式管制。过去一年间,共有61艘苏联集团的船只(注册总吨位达30万吨)在西方的船坞得到30天甚至更长时间的修理。只有美国、哥斯达黎加、洪都拉斯和巴拿马禁止在本国注册的船只进入中国港口,而利比里亚禁止本国注册的船只运载战略物资到共产党中国。目前贸易统筹委员会的管制政策不禁止苏联集团租用商船(油轮除外),而且,禁止出租油轮的命令未见实效。虽然大部分租赁船只未驶入共产党中国的港口,但这些船只被用于西欧、南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贸易,从而使悬挂共产党旗帜的船只得以直接服务于共产党中国。
该报告“目前的管制对共产党中国的影响”部分的结论相当悲观。在 “经济影响”部分的20-23段认为:
20.工业影响。由目前的管制造成的对共产党中国的进口限制,并没有削弱其工业生产。事实上,由于从苏联集团的商业进口数量大幅度增加,以及由于更加有效地利用了共产党中国现有的设备和库存物资,中国的工业生产一直在持续发展。然而,如果目前的贸易管制不生效的话,其发展规模可能会更大。
21.对铁路的影响。共产党中国的铁路运输系统尽管没有扩展到在无西方管制的情况下应有的水平,但其能力与性能已稳步提高。管制措施已使中国不能从西方进口机车、货车、火车零件及铁轨。然而,苏联集团提供的一定数量的此类物资,加上当地生产的,已能保障现有设备的持续运转和铁路网的进一步扩展,尽管此类物资在朝鲜消耗较多。
22.对国内其他运输方式的影响。主要由于苏联卡车和汽油的进口,1952年共产党中国的汽车货运有了较大的发展。然而,机动车零部件的走私量仍然相当大,这表明苏联集团的援助赶不上共产党中国不断增长的需求,也表明西方的管制已使共产党中国在这方面付出了一定的代价。由于大多数非共产党国家允许悬挂本国旗帜的船只从事中国共产党的海岸贸易,所以海岸运输没有受到西方管制措施的显著影响。此外,中国共产党在过去一年中对外国船只海岸运输的要求似已放松,中国共产党对内河和海岸运输需求的增长部分可能由他们自己的船队来满足。
23.总的经济影响。尽管与西方贸易有所减少,过去两年间中国共产党政权在经济重建、特别是在恢复和发展工业能力方面仍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然而,共产党中国外贸净收入的减少,应视为在其他情况下政府可能会用来投资的资源的减少。没有西方的贸易限制,共产党中国的经济进步可能比实际取得的进步更大,而且能够在苏联集团付出更小代价的情况下取得。[265]
24-26段“军事影响”部分认为:
24.陆军。虽然西方的贸易管制使共产党难以获取某些重要物资,如抗生素及其他药品、通讯器材和橡胶制品等,但中国共产党的陆军未受到西方贸易管制的不利影响。共产党中国仅生产轻型陆军装备和物资的一部分。共产党中国军火工业所需原料数量相对较少,而且大部分是国内生产的。有重大需求的是铜和锌,苏联的大量供应足以满足中国最基本的需求。此外,苏联提供大多数重型军事装备、所有的汽油、石油和润滑油,以及在朝鲜使用的大部分轻型装备和物资。
25.空军。由于苏联事实上向共产党中国提供包括航空汽油和喷气燃料在内的所有飞行装备和物资,故而目前西方对战略物资的管制没有影响到中国共产党空军的战斗力。在西方实施管制的整个时期,中共空军一直在增加飞机数量和空战能力。
26.海军。由于中国共产党海军主要由原来外国的海军舰艇组成,所以目前西方对战略物资的管制几乎肯定阻碍了中共维修和保养海军舰艇的努力。就我们所知,苏联仅向中国共产党提供了少量小型军舰,这迫使中共几乎完全依赖从国民党手中接管过来的舰艇。[266]
在最后的“对国内政治的影响”部分——这也是报告的核心部分认为:
27.西方的贸易限制未明显地影响到中国共产党政权巩固其政治地位的能力。实际上,管制措施已被中国共产党用于国内宣传中,作为西方对华敌意难消的另一证据,为中国共产党实施更为严厉的政治控制提供了借口。[267]
对共产党中国全面禁运的政策,是美国的一贯立场。美国政府而且敦劝其他自由国家采取同样立场。
大多数西欧和亚洲的主要贸易国家不能采纳美国的立场。这些国家虽在战略物资的禁运上合作,但一旦禁运涉及棉花、肥料、纺织品、纺织机器、染料、药品之类的货物,它们就不愿断绝其对华输出。我们不必推断这些政府的决心不及美国真挚,我们只须说,它们是处于不同的环境,因而以不同的眼光看问题。
这些国家中有许多深感它们对于对外贸易的严重依赖性。它们辩称,它们不但在对华出售非战略的出口货上获经济利益,而且在从中国换来的进口货以及它们所提供的航运服务上得到经济利益。它们辩称,这种贸易是有利于自由世界、而不是有利于中国的战争机器的。有些人还辩称,保持中国与西方间坚强的经济联系是明智之举,这样可以减少中国对莫斯科的依赖,也许有一天会把毛泽东变成铁托。一部分这些国家的贸易政策还受一件事实的影响,即它们和美国不同,它们已经给予中国共产党政府以外交上的承认。
因此,我们大多数盟国继续运出它们认为是非战略的物资,以换取中国的货物。1952年自由世界输往共产党中国的货物约值2亿5700万美元。1951年为4亿3300万美元。1952年的减少是由于种种因素,其中包括:自由世界禁运战略物资以及共产党中国在1952年上半年对于西方贸易表面表示冷淡。1951年下半年及1952年上半年,中国人试图改变其贸易方向,从对自由世界的贸易转而为对苏联的贸易。他们改组其对外贸易机构并加以集中,同时还举行了“五反”运动,这次运动有一部分是反对“外国人”和与自由世界的贸易的。1952年中国向后转,在秋季他们又复积极谋与西方贸易。这一运动在1953年的统计里便开始反映出来了。
1952年所有对华输出的自由国家中,香港以输出9100万美元(1951年2亿8100万美元)列居首位。香港输出的主要项目——多半是其他国家的转口货——如药品、肥料、染料、毛条、纸和纺织机器,巴基斯坦居第二位,输出价值8390万美元原棉。锡兰以价值2600万美元的橡胶交换中国大米(橡胶是战略物资,但劝说锡兰勿运的努力失败了)。联合王国运出价值1280万美元的杂项物资,以钠化合物(如苛性钠)、肥料、毯子、毛条、纺织机器等为主。其他各国的先后次序为:埃及(棉花)、芬兰(纸张、纸浆)、印度(黄麻制品)、瑞士(染料、纺织机器、药品)。
与输往共产党中国2亿5700万美元货物同时,自由世界从中国输入货物约值3亿4500万美元,主要的项目有:大豆、干制蛋、水果、花生、植物油、铁砂、谷类和猪鬃。香港输入1亿4500万美元;马来亚4000万美元;印度3200万美元;而美国居第四位,输入2770万美元。其余各国的先后次序为:西德、日本、瑞士、联合王国。日本进口达1500万美元,虽然该国经慎重审查后的输华货物仅略逾50万美元。
中国共产党并不完全依赖自由世界的货物。他们在1952年中从欧洲的苏联盟国获得的货物数倍于从自由世界所获得者。由共产党国家输华的货物,包括武器、弹药及其他战略物资,多半是经由西伯利亚铁路运往的。中国共产党宣称,和苏联集团各国的贸易在1950年只占中国对外贸易总额25%,1952年上升至72%。
自由世界许多国家和共产党中国的贸易在1953年头几月续有增加。例如香港、锡兰、西德、联合王国、法国、意大利、比利时和荷兰该年的货运率便高于各该国去年特别低的货运率。如果自由世界的输出依照1953年最初三、四个月的比率——是否如此尚难断定——继续下去,则1953年的输出总值将达3亿7500万美元左右。这一数字将高于1952年,但不及1951年。
1953年的增加,并非由于对战略物资贸易的管制有所松弛。该年上半年战略物资的禁运是加紧而不是放宽的。1953年的增加系在非战略物资上。其主要原因似乎是中国共产党态度的转变。他们放弃了不愿和西方往来的态度,而更多地、更大量地订购各自由政府一向愿意输出的货物。
美国与其主要盟国对华贸易政策的分歧,成为新政府1月间就任以来所遭遇的多方面的远东问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