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危与机?
本文为B站播客节目《正在发生》的文字稿
篇幅所限，有所删节
▍特朗普访华，中美双方聊得怎么样？
王骁：翟老师，我整本读完了您的新书《缠斗：中美经贸重构与全球经济新秩序》，真的写得特别精彩，对我来说完全是一次思想上的冲击，而且这本书和当下的国际形势贴合度特别高。
书的开篇就讲到，想要看懂特朗普这类政治人物，核心就是摸清他的权力来源和资金来源。而我觉得，这两件事刚好在近期集中爆发、凸显出来了。现在美国马上要迎来中期选举，国内不少局势和风波都在酝酿、发酵。
这次(中美)峰会很特殊，没有联合声明、没有公报，也没有专场记者会，但却留下了一个核心关键词。就是您刚刚提到的“建设性战略稳定”。我很好奇，您觉得这个词真正的意义是什么?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特朗普能听懂、能理解这个词的深层含义吗?
翟东升：我推测，这个词是(中美)双方共同建构出来的。单纯来讲，如果只让中方来定、由中方主动提议界定中美关系，我们大概率不会优先选用“战略稳定”这个说法。
正常情况下，中方如果自己定义双边关系，更倾向于用“伙伴关系”这类更积极、更正面的词汇。
大家要清楚，“战略稳定”这个词本身，自带浓厚的冷战背景。
所以说，“战略稳定”有着非常鲜明的冷战底色。我个人猜测，不一定完全准确，这个概念应该是美方主动提出来的。背后的逻辑很简单：美方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一旦和中国爆发正面战争，他们不仅赢不了，还会严重受损，甚至直接摧毁自己的全球霸权体系。
事实上，全世界最早看清这一点的，恰恰是美国人自己。他们通过多次兵棋模拟早就发现，在中国周边区域开战，美国根本没有胜算。
只不过过去的美国政客和军方高层一直嘴硬，统一口径就是：中美开战，我们会付出巨大代价，但依托盟友协助，最终能惨胜。
但特朗普第二届任期上台之后，任用的基本都是“红而不专”的人。就比如现任美国国防部长，比较实诚，他之前上节目就直接坦言，自己看过美军所有内部报告和历年兵推结果，近几年的多次模拟推演，美军全部战败。原因很直白：中国的导弹力量，能在二十分钟内，彻底摧毁美国在西太平洋北部区域的所有军事资产。这是他去年刚上任时公开说的话。
当时还有不少人觉得这是美国的战略忽悠，但这次美国打完伊朗的仗，大家就彻底看懂了。连伊朗都能对美军形成有效制衡，更不用说实力远超伊朗的中国了。
所以你能发现，不管是拜登政府时期，还是特朗普第二任期，过去五六年里，美国整个战略圈已经形成了一个绝对共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和中国直接开战。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他们主动提出了“战略稳定”。这和拜登政府当年提出给中美竞争加装“护栏”(guardail)是同一个逻辑。说白了就是想把局势稳住，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根本原因很简单：他打不过你，所以才要谈稳定。
我可能是中文舆论场里最早提出这个观点的人，中国综合国力反超美国，最先实现超越的大概率是军事领域。现在越来越多人，慢慢认可、接受了这个认知。
所以我推测，最开始是美方先提出“战略稳定”这个说法。但中方觉得这个表述比较消极，所以我们主动加上了“建设性”，变成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一下子就把整体基调调成了暖色调。
不过有意思的是，美方回去之后，在他们的英文通报里，又悄悄加了一层界定。他们写的是，在公平、对等、互惠的基础之上，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你能明显看出来，现在的中美关系，就是在核心概念前面不断叠加前置限定定语，一点点打磨、界定双方的相处模式。
▍我们现在收获了美方实打实的尊重
王骁：您一直和美国大量的研究人员有交流，那么他们怎样看待或理解这个词?
翟东升：大概在2010年到2017、2018年那段时间，我和美方的二轨交流往来特别多。新冠疫情之后，这类中美交流就相对变少了。
不过，前段时间，美国现在很有分量的一家智库——史蒂芬森中心，组织了代表团来中国人民大学交流，我也有幸参与了这次中美二轨对话。就在这样的公开交流氛围里，我能明显感觉到，中美关系有了“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个新定位之后，双方的互相尊重度比以前更高了，尤其是美方对我们的尊重，提升得特别明显。本来这么多年，我们中方一直对美国保持着尊重。
而且客观来讲，中国目前还没有主动对美国发起攻势，我们一直都是被动反击、正当应对。只是去年的关税战、制裁战里，中方的反击力度终于提上来了，实打实把对方打疼了，让美国真切认清了当下的实力对比。也正因如此，我们现在收获了美方真正的、实打实的尊重。
但实际上，中国还没有真正发起对美方的主动进攻，我们只是在反抗而已。在去年的关税战中，中方的反抗力度终于大了一些，把美方打疼了，让他们知道了实力对比，所以现在我们获得了特殊的尊重。
王骁：我们当时上课的时候，美国的这些教授最喜欢讲的一点就是称中国是搭便车者FreeRider——全球化最大受益者。
翟东升：实际上，我们当下经历的这一轮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本质上是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主导推动的。这一轮全球化的主要推手，最早就是英国的撒切尔夫人，紧接着就是美国的里根总统。
在1979年和1980年前后，两人联手提出了TINA原则，也就是“There Is No Alternative”，翻译过来就是“别无选择”。这套理念的核心就是宣告，全世界没有其他发展路径可以选择，所有国家想要发展、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跟随盎格鲁-撒克逊体系，走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道路。
回头来看，我国第二代领导人的战略判断力是极其精准的。可以说，当庄家拉起第一根大阳线的时候，我们顺势搭上了这趟车，后续才有了我们几十年高速发展的现代化成就。
从这个角度来讲，盎格鲁-撒克逊体系，尤其是美国，确实可以算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引路人、摆渡人。相当于他们是司机，我们是乘客，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但美方最大的误区就在这里，他们一直指责中国是搭便车、是“Free Rider”，觉得我们白白占便宜、没付出代价。可事实完全相反，中国为搭上这趟全球化列车，支付了极其昂贵的车票，代价非常巨大。
甚至有人评价说，这大概率是人类工业化历史上的最后一班船了。接下来全球格局彻底变了，我们马上要迈入人工智能时代。
▍AI有没有可能把工业留在中国?
王骁：我看到您在一场讲座上也提到了这个问题，就是AI有没有可能把工业留在中国?
翟东升：我一直觉得，中国人必须要有这样一种顶层构想。按照常规的经济逻辑，一个国家很难把所有工业门类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当我们全力拥抱高端制造业、吃透高利润产业环节时，低端产业就会逐步丧失竞争力。
因为高端制造业、高利润产业会直接抬升本国的汇率和各类要素价格。以美元、欧元这类国际货币计价，我们的综合要素成本会持续上涨，人力成本也会变高。到了那个阶段，原本那些脏活、累活、低附加值的低端产业，自然没人愿意做、也没法立足。
但我认为，我们其实是有机会的。主要靠两条路径，第一是依托人工智能技术赋能，第二是通过创造性的制度安排。我们可以和广大穷国、弱国达成特殊的跨国合作机制，把国内一部分需要严格控制成本的低端产业转移出去。
具体来说，我们可以在东南亚、印度洋沿岸国家、拉美地区等区域，和当地共建跨境产业园。园区主权依旧归属东道国，我们不用侵占、抢夺任何国家的土地。但我们可以通过合作协定，拿到园区可控的政治、法律、司法管辖配套环境，掌握实际运营权。
在这套机制下，我们可以把一部分受国内要素成本约束、无法在本土生存的制造业转移出去。通过这种多管齐下的布局，我们就能有效把控未来产业转移的方向、节奏，始终牢牢掌握产业链的主导权和掌控力。
王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刚才您聊到，觉得特朗普能听懂“建设性战略稳定”的深层含义，但我对此还是打个问号。
因为现在特朗普已经焦头烂额，而且美国中期选举已经迫在眉睫。中期选举之前，不光有让他非常头疼的伊朗战争悬在那里，还有即将举办的美国世界杯。这场赛事如果办得顺利，或许能帮他转移一部分舆论注意力;可一旦办砸了，他的民众支持率大概率会进一步雪上加霜。
所以借着这些纷繁复杂的近况，我想把话题拉回到美国国内，聊聊当下最新的局势变化。5月22日，凯文·沃什正式宣誓出任新一任美联储主席。这也意味着，特朗普和前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持续多年的博弈终于落幕了。但特朗普和美联储之间的博弈是否真的彻底结束?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人事变动。之前从民主党阵营叛逃、公开站队支持特朗普的图尔西·加巴德，被他任命为国家情报总监，这个职位基本相当于美国的“特务头子”，但就在昨天，加巴德正式宣布辞职。5月，共和党已经正式开启中期选举的党内初选和人事布局，特朗普正在大规模清洗党内他认定的“叛徒”和异己势力。
所以我很好奇，现在特朗普深陷国内重重纷争，中期选举压力迫在眉睫、党内人事清洗又如火如荼，他到底还能分出多少精力处理国际事务?对他而言，当下的国内压力是不是更大?
翟东升：我觉得目前特朗普的确属于焦头烂额的状态。因为他喜欢ALL IN，无论是经营赌场还治国理政，他都喜欢加杠杆，只要赌赢一次，他就会顺势把所有筹码连本带利全部押上。
去年他在委内瑞拉的博弈里赌赢了，尝到了甜头，之后就想着把这套打法复制放大，想在更大的地缘棋局里做一盘大局。也正是因为这次激进加码，他如今深深陷入了中东泥潭。
不过客观来说，目前他只是一条腿陷进了中东困局，毕竟，截至现在，他始终没有派出地面部队入场，眼下他一直在局势里反复挣扎。这也是他这次访华全程格外低调、态度谦和、守规矩的核心原因。大家能明显看到，他认真准备演讲稿，主动遵循中方礼仪、举杯敬酒，这些看似谦和的姿态，本质上都是他的脱困策略。
对特朗普而言，这次访华的所有温和表态、规矩配合，都是为了稳住外部大局、主动缓和对华关系，给自己争取喘息空间，全力从中东泥潭里抽身突围。他当下的所有对外动作、姿态调整，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解决自身内外交困的现实危机。
其实美国国内目前没有出现颠覆性的大乱局，他当下最核心、最棘手的难题，就是民意支持率低迷，急需在中期选举前拉升支持率、拿下选举。
我近期多次在对外交流中提到，特朗普计划动用联邦国土安全部的ICE执法人员，直接介入中期选举流程，简单来说就是让联邦执法力量下场核查选民身份、监管票箱，直接干预选举全过程。
这类操作，他一定会在中期选举前密集部署。除此之外，美国国内大概率还会出现各类突发乱象。比如六月份举办的世界杯，整体安保体系相对脆弱。
而且现在美国民间的反战情绪非常普遍，两党内部的舆论风向也在变化，尤其是民主党内部，反犹情绪正在持续上升。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会不会出现恐怖袭击这类突发安全事件，从而让美国国内舆论重新度把矛头指向伊朗主导的抵抗阵营，这些风险都是真实存在的。
再回到你刚才提到的关键变量，也就是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他上任刚好赶上一个非常特殊的经济周期：美国当下的通胀不算极端偏高，但粘性极强，始终降不彻底、降不下去。
特朗普这边又非常急切，希望新任联储主席能配合自己、尽快降息。但对凯文·沃什来说，这里面有个两难困境。如果他一上任就完全听从特朗普、无条件配合降息，沦为单纯的政策执行者，就等于彻底丢掉了美联储的央行独立性。一旦央行独立性受损，美国国会大概率不会认可、不会放行他的政策。所以他在国会听证会上，主动摆明立场：我不会做特朗普的附庸，我会坚决捍卫美联储的央行独立性。
也正是在这种权衡之下，他推出了一套非常特殊的对冲式货币政策。一方面降息，适度宽松、迎合特朗普的诉求、缓解市场压力;另一方面同步推进缩表、收紧资产负债表，以此向外界和国会证明自己的独立立场。
等于一边适度放松货币、一边主动收紧货币，两套反向操作同时落地。接下来距离11月的美国中期选举，还有五、六个月的窗口期，这就带来一个巨大的悬念：在这种降息叠加缩表的对冲式操作之下，美国资本市场能不能扛得住持续震荡?
这是特朗普现阶段必须重点紧盯、高度警惕的风险点。我最近和华尔街核心圈层的朋友交流，原本我最先问的是他们如何看待这次中美元首会晤，但聊下来发现一个更关键、更有意思的信息：华尔街顶层圈子，现在已经开始集中讨论美国国债的核心危机问题了。如今美国的国债利息支出极高，去年已经超过了美国全年军费支出。
即便特朗普下个财年计划把军费提升到1.5万亿美元，也很难扭转局面。军费扩容空间有限，但美国国债的本息负担还在持续滚雪球式增长，债务压力越积越大。
现在华尔街核心圈层，包括有“新债王”之称的冈德拉克，已经公开提出预判：美国未来大概率会对国债利息支出实施软违约。
这种软违约，本质上和1971年尼克松冲击的逻辑一致。当年美国宣布暂时关闭黄金兑换窗口，看似是临时举措，结果一暂时就是五十多年，变相永久免除了美元的黄金兑付义务，这就是典型的霸权式软违约。
现在市场也出现了类似方案：美国国债的本金正常兑付，但超额利息不再支付，超出2%的利息部分直接挂账，无限延后偿还。
其实盎格鲁-撒克逊体系本身就有这类债务耍赖的历史先例。英国历来标榜自己从不违约，但一战爆发时，英国曾大规模暂停国债兑付，这一停就是一百年，直到2014年才重启兑付百年前的旧债，说白了就是变相赖账，这也是他们的惯用手段。
王骁：我们也不得不强调，一战拒绝兑付，可能只是解了大英帝国的燃眉之急，可是从那之后，大英帝国这“帝国”两个字就已经开始慢慢暗淡了。而且在目前这样人心惶惶的舆论环境下，如何能够做到软违约，且不造成很强大的涟漪效应，我想打一个问号。
翟东升：我们现在必须严肃正视这种可能性，不能再稀里糊涂地默认美国依旧主导一切。国内很多全球化支持者，本质上抱着一种寄生思维。
他们单纯觉得，中国是现有体系的获益者，继续依附、停留在美元和美国主导的体系里，安稳搭顺风车就很好。
这些人不止是看不懂时代周期的“三季人”，更是缺乏独立格局的寄生者。他们没有真正的骨气，也没有争做世界主人的主体意识，始终把自己摆在依附客体的位置，某种程度上是没有独立思想和灵魂的。
王骁：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刚才您也提到了降息和缩表，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确实很抽象。
翟东升：现在市场普遍预期美联储会加息，主要是能源价格上涨、通胀抬头带来的惯性判断。但我认为后续走势未必如此。新任美联储主席如果要配合特朗普、保障美国财政可持续，大概率会选择降息;就算短期为了压制通胀小幅加息，之后也会很快转向降息。
关键是，他在降息托底经济的同时，还会坚持缩表、收紧基础货币投放。这种一边降息、一边缩表的对冲操作，资本市场大概率扛不住。而这一轮货币政策收紧周期，刚好和美国当下的AI估值泡沫调整窗口重合。
王骁：您之前也预判过，今年年末到2027年前后，美国这一轮AI蓄势行情会出现比较大的波动、迎来调整拐点。结合您在《缠斗》里的核心逻辑，缩表本质上就是市场基础货币变少、整体流动性收紧。
特朗普当下的执政合法性、核心政绩支撑全都系于经济，而经济的基础就是股市，股市的基础又是AI叙事。现在叠加美联储缩表抽水，对美股AI泡沫的冲击极大。但如果扩表，美国会进一步加速贫富差距和社会的矛盾。
翟东升：但特朗普这一届政府，根本不在意这种市场风险和普通人的得失。因为本届政府背后，真正掌控局面的核心资本力量，是美国西海岸的科技资本。
他们是所谓的右翼加速主义者，不在乎普通民众的死活。在他们眼里，普罗大众就是蝼蚁、凡人，无足轻重。
他们的核心逻辑是不断加速社会演进，让少数精英凭借技术和资本率先跃升、近乎“成神”，而绝大多数普通人，就只能永远停留在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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