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10年代,巴勒斯坦村庄的妇女常常出现在考古发掘现场,她们被雇佣来把发掘现场装满土壤的筐子搬运到垃圾堆。一些考古遗址的负责人认为,妇女更细致的操作使得她们更为擅长筛选出小型遗物。其中绝大多数的女性民工在历史中无名无声,但也有一两位的一些细节从时光的迷雾中浮现。
其中之一被称为赫达(Heuda),这个名字是从考古学家弗雷德里克·布利斯(Frederick Bliss)的潦草手迹中解读出来的。我们之所以能够了解到赫达是因为在19世纪90年代初,她是那些在Tell el-Hesi遗址进行挖掘工作的民工之一。该考古遗址位于当时的巴勒斯坦,距离加沙地区不远。这次挖掘得到了巴勒斯坦探索基金会(ThePalestineExploration Fund,PEF)的资助,并由黎巴嫩出生的美国学者弗雷德里克主导。

PEF-P-5676 – Frederick Jones Bliss的肖像照片,
由 Frank C. Weston 拍摄,缅因州班戈市,日期不详
弗雷德里克·布利斯(Frederick Bliss)是著名的美国传教士丹尼尔·布利斯(Daniel Bliss)的次子,是位于黎巴嫩首都贝鲁特的叙利亚新教学院(Syrian Protestant College,现称贝鲁特美国大学)的创校校长。弗雷德里克的母亲艾比·伍德·布利斯(Abby Wood Bliss)来自马萨诸塞州一个显赫家庭,是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二十世纪现代主义诗歌的先驱之一)的童年好友。尽管在贝鲁特长大,布利斯和他的所有兄弟姐妹都被送回美国接受教育。布利斯与他的兄弟一样,在马萨诸塞州的阿默斯特学院和纽约的联合神学院接受教育。他的弟弟霍华德·斯威特瑟·布利斯(Howard Sweetser Bliss)接替了他们的父亲,成为叙利亚新教学院的下任校长,但弗雷德里克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在美国期间,健康问题一直困扰着布利斯,这导致他于19世纪80年代末返回贝鲁特进行康复治疗。那时,他对考古产生了兴趣,研究并最终发表了有关巴尔米拉遗迹(the ruins of Tadmor)的文章。他还发表了两篇关于马拉卢村庄(Ma'lula)和黎巴嫩马龙派基督徒的民族志文章。


现在的马拉卢村庄已经成为一个极具地方风情的旅游地
(图片来源:https://www.tripadvisor.com/Attraction_Review-g304149-d324744-Reviews-Ma_alula_Village_Maaloula-Maaloula_Rif_Damascus_Governorate.html)
1894年,英国考古学家弗林德斯·皮特里爵士(Flinders Petrie)对Tell el-Hesi遗址的发掘中,首次采用了地层学的方法,并且使用类型学办法来确定年代序列。皮特里和他的学生们通过对巴勒斯坦地区五处遗址的发掘,并归纳出了一定的文化序列。
当皮特里离开巴勒斯坦时,Tell el-Hesi遗址的挖掘许可仍然在有效期内,巴勒斯坦探索基金迫切需要一位能够替代他的人,因此他们迅速聘请了布利斯,尽管他并没有挖掘经验。为了弥补这一点,他们将他派到吉萨(埃及城市)与皮特里一起学习现场挖掘方法。几个月后,皮特里宣布布利斯已经做好准备接管该遗址的挖掘工作。


1880年PEF调查中的 Tell el Hesi遗址
(图片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ll_el-Hesi)
布利斯在1891年和1892年的四个不同季节在Tell el-Hesi遗址开展发掘工作。由于在贝鲁特长大,布利斯能够流利地说阿拉伯语,与从附近的布赖尔(Bureir)村庄雇佣的工人保持着很好的关系。他成功地克服了各种障碍,比如对因挖掘而被破坏的庄稼进行赔偿,他还建造了一个运输挖掘中碎石的推车轨道。

PEF-P-82 - Tell el-Hesi遗址的发掘现场,可见用于运走挖掘废土的推车轨道与发掘中的许多女性民工
(Frederick Bliss摄,1891年-1893年)
遗址中发掘的大部分体力劳动分配给了男性民工,而女性民工则负责搬运发掘过程中的土壤。弗雷德里克·布利斯这样描述女性民工们在挖掘期间的生活:
“一开始,我们的大部分工人来自布赖尔村,这是距离Tell el-Hesi遗址六英里的一个村庄。在斋月来临之前,大多数男人都在营地过夜,他们会挖一些浅浅的坑作为床,然后用斗篷遮盖自己。妇女和女孩们不仅要在工作前后走很远的路程——在早上6:30之前走六英里,下午5:00后再走六英里,而中途还要背着装满泥土的篮子工作一整天,这并不是一种轻松的生活,但却有更多的女孩们请求工作,而我们却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作机会。”
——弗雷德里克·琼斯·布利斯,“1891 年春季在 Tell-El-Hesi遗址发掘报告:从其风景如画的一面发掘”,巴勒斯坦探索季刊(Palestine Exploration Quarterly),第23卷,第4期(1891年10月),282-298页

赫达似乎特别引起关注,因为她是在Tell el-Hesi遗址从事繁重工作的村民中的一个“特别角色”。她首次出现在弗雷德里克·布利斯在1891年下半年的信件和出版物中。在巴勒斯坦探索基金的期刊《巴勒斯坦探索季刊》中,布利斯描述了来自工作队伍的各个个体,包括:
“拉哈马(Rahama),我们去加沙的信使,是个爱挑剔的人,他的视力不太好,但从未让最小的东西从眼皮子下溜走。他的女儿法特米(Fatmy)与她的兄弟蒙苏尔(Monsur)一起工作,而不是与她的父亲一起工作。这是一个微妙的安排,因为赫达,蒙苏尔的未婚妻,不被允许与他一起工作,但可以帮助她未来的公公。
赫达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工人,尽管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大胆、更狂野的女孩。她高挑、笔直、灵活,穿着修身的蓝色袍子,上面有印着图案的绯红色条纹,头上戴着带流苏的白色面纱,手持镰刀,从一个探沟到另一个探沟,割倒每个发掘者前面茂盛的大麦。我为蒙苏尔所表现出的意志坚定感到宽慰,因为他是一个温和的年轻人,我曾担心他控制不了与赫达未来的婚姻生活。有一天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微笑着回答,带着了轻蔑和愉悦的笑容。”
蒙苏尔和赫达的婚事由于村庄中爆发了某种发热病后被进一步推迟,这场疫情导致了蒙苏尔的父亲去世,使这位年轻人变得“魂不附体”。婚礼最终还是举行了,尽管弗雷德里克·布利斯没有提供任何详细信息。
然而,这个婚姻似乎不顺利,影响不仅仅局限于这对不幸的夫妻本身,还涉及到一种来避免支付聘礼的常见方式,即新郎的女性亲戚与新娘的男性亲戚结婚,从而有效地抵消了两个家庭的费用。

布利斯叙述了这种做法不仅仅是蒙苏尔和赫达的不幸,还对第二对夫妇造成了伤害,并且影响了工地上的发掘工作:
“我的担心是正当的:她对他来说太难以控制,在短暂但激烈的联姻后,她回到了她的娘家那里。现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复杂情况。蒙苏尔通过将他的姐妹法特米嫁给了赫达的叔叔里兹克(Rizq),以支付了她的聘礼。法特米和里兹克成了一对幸福的夫妻,但当赫达回家时,可怜的里兹克不得不失去他的新娘,法特米被命令返回她的老家烤面包和打水。这是出色的交易,却是冷漠的浪漫。
赫达,在与蒙苏尔的争吵之前曾为他的篮子搬运泥土,现在跟着她的叔叔里兹克,与她疏远的丈夫相距仅几步,而法特米,心中充满了不易想象的反抗情感,用她兄弟蒙苏尔发掘的泥土填满她的篮子。但她一言不发,也没有看一眼里兹克。她的兄弟自豪地说:‘她家教很好。’ ”
就像后殖民主义学者盖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所描述的属下(subaltern,指所有不能言说自己、失去自身主体性的人群)一样,从来没有机会亲自表达自己。我们只能重建她生活的这一小部分,而这些信息都来自一个上层社会白人男性的文字。他以一种典型的男性、东方主义的视角来描述她的外貌,虽然有时将她视为独立的工人,但主要以她的性别和婚姻状况来描述她。但我们还需要看看我们首次遇到这些赫达和法特米的情况,她们并不是作为妻子或未婚妻,而是作为民工,她们在机会出现时积极寻求收入与工作。

巴勒斯坦当地妇女碾磨谷物的场景(1900年)
这并不是要美化殖民性质的劳资关系。如赫达、法特米这些主动加入艰苦劳动力队伍的女性,她们选择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即使与她们生活中的其他工作可能没有太大区别),并且我们首先见到并亲历的是她们作为工人,其次才是性别的存在。由于弗雷德里克·布利斯对工人与其生活的持续关注,我们才能得知这为数不多的有姓名女性的片段故事。

更常见的情况是,我们只以无名之辈的身份遇到在这些考古发掘中工作的妇女。在这片如今战火暂未停息的土地上,我们对一个世纪前这些女性劳工的姓名、年龄、婚姻状况、爱憎与抱负一无所知。事实上,布利斯对她们的仁慈态度也是不寻常的,因为他的继任者R.A.S.麦克利斯特(R.A.S. Macalister)和邓肯·麦肯齐(Duncan Mackenzie)通常以贬低的措辞来提到她们,抱怨她们带来的闲言碎语。最终,在一种男性技术现代化的不可阻挡的逻辑下,女性民工被手推车所取代,根据邓肯·麦肯齐的说法,这引领着更高效的工作方式,减少了八卦闲谈和感情纠葛:“手推车作为一种创新被引入,以取代女性劳动力,结果发现一个健壮的年轻人用手推车能完成四名妇女的工作。”
信息来源:
https://trowelblazers.com/2017/06/24/women-of-the-palestine-exploration-fund/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ll_el-Hesi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ederick_J._Bliss
https://www.pef.org.uk/about/history/frederick-jones-bliss/
https://www.penn.museum/sites/expedition/a-milestone-in-palestinian-archae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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