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剧再现渡河壮，忆昔共读将军文
——四十七年前的讲课印记
王春和
为纪念伟大的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央视黄金时段播出长篇连续剧《伟大的长征》。剧集开播，我像年轻人追剧一般，一集不落认真收看。每当看见红军将士浴血冲锋、壮烈牺牲的画面，总不由得心如刀绞，潸然落泪。
《伟大的长征》第33集，再现1935年5月25日红一团强渡大渡河之战。团长杨得志、政委黎林指挥部队连夜袭占安顺场，夺得唯一渡船。一营营长孙继先挑选奋勇队，一共十八勇士，分两船强渡：第一船由熊尚林带队先行，第二船孙继先亲自带队。在赵章成的迫击炮、李德才重机枪等火力掩护下，勇士们伴着船工奋力划桨，驾小舟冲破激流弹雨，登上北岸，击溃守敌，拿下渡口，为红军北上打开通道。
（照片1：强渡大渡河绘画）
这一集落幕，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涌上心头：四十七年前，初登讲台的我，带着七年二班(初二，当时小学五年，初中三年)的学生共读《大渡河畔英雄多》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
（照片2：红一团团长、开国上将杨得志）
那是1979年初夏的午后，京南暑气蒸腾。我任教的华北石油北京勘探指挥部子弟二校紧邻永定河，几排砖瓦房搭配板房校舍，没有围墙，西边便是自北向南流淌的永定河，东和南毗邻家属区，北面是小区柏油路。教室里没有电扇、空调，闷热得像蒸笼，师生个个汗流浃背。
（照片3：青年时期的作者）
这一课的课文，正是杨得志将军所作《大渡河畔英雄多》，属于阅读课文，重在朗读品读，引导孩子们读懂长征的艰险，知晓强渡大渡河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那时我身兼语文老师与班主任，年轻热忱，忽然萌生一个想法：校西永定河水波粼粼，两岸垂柳依依，轻风拂过，枝条翩跹。我和孩子们商量，何不移步柳荫之下上这一课?同学们齐声叫好。
我找到校长陈代红说明想法：“陈校长，天气太热，今天讲《大渡河畔英雄多》，想带学生去永定河边柳树下上课，可以吗?”陈校长应允，反复叮嘱我看好学生，严守安全。
三十多名学生搬着木椅，来到河边柳荫里。上课开始后，我先交代时代背景、介绍杨得志将军，通读全文，再安排学生默读、分段朗读。四十五分钟的一课，就在朗朗书声中悄然结束。我按照课后要求梳理字词句知识点，布置好作业，孩子们搬椅子有序返回教室，准备下一节课。
如今回想，当年带着学生到校外河边上课，放在今天是明显违反校园安全管理制度的，换作现在，无论校领导还是教师，都不会这样安排，每每思及，仍有后怕。
永定河边这一课，一晃四十七年有余。多年来我一直爱好研读文史，追寻长征史实，后来在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党史频道读到周燕《杨得志晚年揭开大渡河勇士之谜》一文，才知晓这篇课文背后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上世纪五十年代，总政治部发起革命回忆录征文，通知下发全军，南京军事学院战役系也接到任务。彼时杨得志、孙继先同在战役系学习，学员大多是久经战火的将军，最低也是少将，二人还是班里正、副班长。刘伯承元帅深知强渡大渡河一战的重大意义，特意嘱托他们写下亲身经历。他们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亲历者，撰文既是响应征文号召，更是留给后人珍贵的精神财富。两位将军欣然领命，各自执笔回忆。
（照片4：红一团一营长、强渡大渡河十八勇士之一、开国中将孙继先）
两篇回忆，视角各有侧重。孙继先以营长身份写下《强渡大渡河》，聚焦突击队冲锋的全过程。他为人低调谦逊，记述勇士时没有计入自己，文中记为十七勇士;杨得志作为团长，掌握全团作战全局，叙事更为完整周全，清楚孙继先亲自搭乘第二船带队冲锋，因此在《大渡河畔英雄多》中将他一并列入，记为十八勇士。两种说法并存，并非史料矛盾，恰恰映照出孙继先将军谦逊无私的品格。
（照片5：强渡大渡河用仅有三发炮弹命中敌碉和敌群、红军神炮手、开国中将赵章成）
第一船突击队长、连长熊尚林，更是铁血无畏的勇士。他走完万里长征，每逢硬仗总是冲锋在前。强渡大渡河，正是他带领首船勇士迎着炮火冲向对岸。抗战爆发后，他奔赴敌后继续杀敌，不幸于1942年6月18日，在张家口崇礼境内罹难，没能等到抗战胜利。读到周燕文章里《大渡河的勇士们，你们的英灵在哪里》一章，心中满是痛惜。
（照片6：强渡大渡河十八勇士之一、红军连长、八路军团级干部熊尚林烈士画像）
当年在永定河边带学生读文，只想着让孩子们感受红军不怕牺牲的英雄气概;年岁渐长才读懂，文字背后不止有浴血苦战，更有先辈质朴谦逊的风骨，无数英烈把生命永远留在征途，令人动容。永定清波遥遥向着数千里之外的大渡激流，两篇将军回忆文章跨越岁月，共同留住这段不朽的长征记忆。
其间还有一段机缘插曲。2016年初夏，我携妻子、带着两岁多的孙女回任丘华北油田探亲，途经保定。好友党保荣在保定市直单位任职，为人热忱仗义，早约我路过保定一定告知。此行我随身带了不少新作《冀中抗日名将孟庆山》，准备赠送给保定当地文史友人。行李繁重，我便和他说，方便的话到站接应一下。没想到他直接开车进站台等候，接我们一行人安顿到宾馆。席间相聚，孟庆山将军之孙孟昱东邀约友人同来，席间我有幸见到原保定军分区司令员李德才大校之子李长健——他的父亲，正是当年在大渡河以重机枪掩护勇士渡河的英雄排长李德才。
（照片7：红军排长、强渡大渡河重机枪手、解放后保定军分区司令员李德才大校）
四十七年前，我在永定河边的课堂上讲述李德才机枪掩护勇士的壮举;多年之后，竟在保定的席间，与英雄后人相逢，世事缘分，奇妙难言。
山河无言，岁月有声。一篇长征课文、一堂河边共学、一次荧屏重温、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逢，让我深深体悟：长征从未远去。它藏在将军质朴的笔墨之中，藏在熊尚林等烈士不灭的忠魂之中，藏在杨得志将军铁血担当的风骨之中，更藏在代代接续、绵延不绝的红色文脉里。
昔日我以一课传扬英雄事迹，今日我怀初心致敬山河。岁月流转，英雄不老，长征精神，永照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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