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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下:学政治经济学,重要的不是看多少书

江春琦 · 2026-02-02 · 来源:江春琦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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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现在很多人对事情本身不感兴趣。你问他一个问题,他可能直接让 AI 生成答案,自己根本不读也不思考。

@江下是我的一位朋友,现在在某大学的经济学院当老师,主要研究方向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从个人角度说,我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是感兴趣的,但是落到具体的研究,又总是感觉很多成果越来越无聊。正巧我身边有不少研究马政经方向的朋友——不是在网上吹水,是大概率要拿这类研究吃饭的朋友。

他们有时候也会有与我类似的感觉——许多研究可以熟练地抛出些什么“性”、什么“化”、什么“主义”的大词,但真要分析问题的时候,却总显得外强中干,不是空洞无物,就是复述常识,叽里呱啦分析批判一番,最后给读者端上一盘鸡肋。

借着最近的机会,就赶巧和江下聊了一下如何面对当下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我们选择政治经济学,到底是为了什么?作为学生、研究者与老师,到底怎样的理论学习、研究与教学才是我们真正应该追求的?作为青年学者,又如何去协调生存压力与研究质量?

最后,感谢一起参与谈话的,研究政治经济学的伙伴对本次访谈的帮助。接下来是江下的讲述。

最初我对经济学产生兴趣,与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有关。我高中读的是寄宿制学校,只有周六晚上在家里能够看电视。当时中央财经频道有一个节目叫做经济半小时。08年金融危机期间,节目里频繁提到相关事件,比如雷曼兄弟破产,当时就对这事产生了兴趣。

我特别注意到一则新闻,说因为08年金融危机爆发,《资本论》在欧美国家重新热销。于是我也买了一本——我已经记不起来是哪一个译本了,但肯定不是人民出版社的版本。买来翻看了一下,其实没看懂,尤其是开头部分。我不理解劳动价值论,不明白为什么“劳动是商品价值的源泉”,不仅是不理解,实际上也几乎无法认同。

接着我又买了另一本很有名的书,就是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当时并不知道这本书很有名,只是在新华书店偶然看到了。与《资本论》不同,这本书很吸引我,我虽然也没有读太懂,但我知道了价格由供求决定,供给和生产成本相关,而需求则与消费者心理有关…… 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这似乎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可能也和欧美教材的写作风格有关,欧美教材比较适合自学,相对来说更生动,会拿身边的事情举例子。

因此当时我对马克思的看法,和今天大多数人的刻板印象一样,认为马克思讲的东西都过时了,一提到马克思,我就联想到课堂里思政课的内容,心里比较反感,反倒对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比较感兴趣。虽然那本书我也没读完,但大致知道它在讲什么,平时也会有意识地去观察身边的一些经济现象。

 其实我当时最感兴趣的是物理,但后来高中毕业填志愿时,由于对经济学的兴趣,最终选了金融学。一方面是出于金融危机带来的冲击的好奇,另一方面,我是农民工家庭出身,我的志愿填报,回头看来包含很多并不理性的因素 —— 比如觉得学金融能赚钱嘛,就这么选了。后来我去了北京读大学,就是进的金融专业。

当然这也和我性格上的因素有关。为什么会去读《资本论》,又去读萨缪尔森《经济学》?因为我身边的同学几乎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有点喜欢标新立异,倒不一定真的特别感兴趣,而是觉得我在做一件很酷的、别人不会做的事。当时我还买了一本《实验经济学》的书,有一次在班会上,我还把其中的一个实验拿出来带着大家做了一遍,现在回想起来,中学时期读书享受的大概是那种标新立异的过程。这种性格,也为本科阶段的经历埋下了伏笔。

读了《资本论》,才理解母亲为何带病上班

本科进入学校,大一开始学微观经济学,后来又学宏观经济学。同时期我参加了一个社团,在大一寒假跟随社团参加了一次社会实践,去了河南的一些地方,包括城市和农村。在农村,参观了一个保留集体经济形式的村庄,具体名字不说了,不过不是南街村。这次社会实践主要关注两个问题:一个是 “三农” 问题,一个是国企下岗工人问题。这次实践确实开阔了我的眼界,以前我对城市下岗问题不了解,对农村也不了解,也正是这次实践,我才知道,中国不同地区的农村面貌差异很大。我老家是浙江的,我们那里的农业情况比较特殊,村附近就有一个工业开发区,非农就业比例很高,不是那种典型的农村。我从小也没下过地,一直在读书,和村里的农业生活联系不大,初中开始就到县城读寄宿学校了。

实践回来之后,大家都觉得应该加强理论学习。当时不知道是谁提议,说我们组织一个《资本论》读书会吧。听起来难度很高,也没有人带,就自己读、自己分享,但需要有个人牵头。那些高年级学长学姐都比较忙,没人负责这件事,恰逢此时,我那种喜欢标新立异、又好为人师的性格又上来了,就主动牵头了。带读书会的压力,迫使我第一次逐字逐句地去读《资本论》。

回过头看,读书会主要是大一大二的同学,绝大多数人也没怎么认真读,更讲不出什么内容,我也完全是凭自己的理解去讲。有人提出一些问题,我也经常发懵。事后回想,后来很多论文的构思,最初其实就是来自读书会上的一些疑惑。这次读《资本论》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呢?是《资本论》中关于工作日长度的讨论,从工作日开始,到绝对剩余价值、相对剩余价值,这些内容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后来了解到其实马克思自己都建议过可以从第8章工作日那一章开始读)。

而这印象的背后,实则与我的家庭经历紧密相关,这些内容之所以能吸引我,是因为它能解释我从小在家庭中遇到的很多困惑。我小时候印象很深的是,我母亲在工作上的选择,她完全是为了适应我成长的几个阶段。首先,从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是在隔壁村庄读书,走路五分钟就到,中午回家吃饭。那时我母亲是村里的裁缝,也就是村里人自己买了布,拿到她这儿做成衣服。这份工作可以让她一边赚钱,一边照顾我,因为我中午要回家吃饭,晚饭后还要管我功课。

二年级时,我要到更远的开发区小学上学,离家有五里路。一开始说可以骑自行车,但我学了很长时间都没学会,而且当时恰逢经济开始高速发展的时期,开发区的路上来来往往很多大卡车。后来学校就不允许骑车了。因此,母亲换了一份工作,到开发区的一家制衣厂上班,她上班时带着我一起去学校,下班再接我。午饭我就自己带饭,在学校蒸一下凑合吃。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我小学毕业,期间她也换过几次工作,但主要还是做裁缝。初中去县城读寄宿制学校后,我母亲又换了一份两班倒的工作。这样就可以白天有时间去学校看我。我今天在课堂上也经常拿这段经历作为例子,说明劳动力再生产在结构上的复杂性,以及其对工作时间之间的相互制约。

有一类事情让我印象非常深,而且频繁发生:周末在家,母亲早上起来头痛、发烧。按我从小课堂上学到的认知,人生病了就该去看医生、去医院,但我母亲几乎从不去医院,她就是买点药,然后坚持去上班。当时小学生写作文,总爱胡编乱造些流水账,我就经常写这件事。以一个小学生的认知,我只会写 “我妈妈很勤劳,生病了还坚持上班”,却没有意识到这背后存在着某种社会结构的问题。

 

直到读《资本论》,我才真正产生感触。印象最深的是马克思讲 “产业后备军” 的那段内容,大概意思是:就业工人的过度劳动,会加剧失业状况;而失业群体的存在,又会反过来加重在岗工人的过度劳动 ——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种 “内卷”。还有关于加班费、两班倒的这些论述,我后来才理解,母亲为什么发烧也不愿请假:直接原因就在于工资结构。她请一天假的成本很高 —— 当天工资没了,如果那天是周六,可能还是双倍工资,那就损失更多;另外还有全勤奖,一个月不请假月底能多拿几百块,一旦请假就全没了,也正因如此,她除非实在撑不住,否则绝不会不去上班。

我讲这些经历想表达的是,《资本论》或政治经济学最初吸引我的,其实是一种立场上的共鸣,里面讲的工人处境,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感性体验、却从未理性思考过的。主要还不是经济上的贫困,而是繁重劳动负担下所导致的种种家庭问题。

在接触政治经济学之前,我个人的状态其实比较消极,受原生家庭影响很大。我的思想倾向是消极的,人生态度首先是尽可能远离我的家庭。我爱人曾跟我提过 MBTI 理论,认为造成我这种性格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小时候有一个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对我来说,这个解释有一定说服力。后来我陪我母亲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其中一位医生的治疗方法比较特别 —— 他不仅和我母亲单独谈,也和我谈。他说,幸亏我早早远离了家庭。

这其实也是我大学选择来北京的原因,就是想要离家远一点。直到现在,我都很抵触过年。因为在印象中,过年就是走亲访客,我能感觉到那种氛围的虚假。我从小在浙江长大,那正是阶级分化最明显的时期。亲戚朋友里有人做生意富了起来 —— 大概十岁以前,我家在村里还算比较富裕,父母都是技术工人,是村里最早一批建新房子的。那时村里还是以技术工人为主,后来做生意的渐渐多了起来。我父母比较老实,父亲做了这么多年木工,从未想过要当包工头,他根本没有那种念头。阶级分化在走亲访友时便能感受到 —— 或许是我自己敏感或自卑,但那种差异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我非常抵触过年,直到今天,我依然抵触任何仪式感太强的事。我从未参加过毕业典礼:本科毕业典礼我故意没去,硕士毕业典礼也没去,博士毕业典礼因为疫情没举办。所以我从未主动进入过那种仪式。

回想一下政治经济学最初吸引我的地方,就在于它首先提供了一种站在工人角度思考问题的方式;其次,它给予了一种想象力 —— 对于一个原本消极、自卑的我来说,它实际上为我提供了一种面对生活的动力,让我思考应该把精力投向何处、去追求什么样的事情。

与此相反,同时期学的微观经济学,在学到工资相关理论时,给出了我完全不能接受的解释。它套用消费者选择理论,说工资供给侧的因素是工人基于 “闲暇与劳动” 的自由抉择:劳动能获得工资、购买消费品、因此得到效用;不劳动则享受闲暇、也能获得效用。工人付出多少劳动,完全取决于个人偏好和效用最大化原则—— 如果更偏好闲暇,就少劳动。这种理论认为工人在时间支配上是完全自由的,可以按自身偏好选择。这我完全无法认同:我母亲明明生病了还去上班,表面上看或许是一种 “自由抉择”,是在衡量成本收益,但这只是表象,背后有更深层的机制和社会结构——《资本论》引导我注意到了这些机制,不再拘泥于表象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我当时对微观和宏观经济学的理解也比较刻板,带着一些情绪。事后回想,其实有点后悔。大一上学期我还能认真听课,但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不再认真听这些课了。

那时间花在哪里了呢?当然和大多数大学生一样,很多时间也浪费在打游戏这类事情上,不过也读了些书,去图书馆随便翻阅自己感兴趣的内容。除了《资本论》外,我第一本读完的学术专著是张乐天的《告别理想——人民公社制度研究》。没人推荐,完全是我自己在图书馆翻到的。作者直接分析的案例来自浙江海宁,与我老家的情况比较接近,所以读这本书就像是在了解自己老家过去的历史。还有就是参加社团的一些活动。本科社团还做过一些事,印象深的是去工地放电影。我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工地,每周两次去工地宿舍放露天电影。我们有时候跟着一起看,有时候就进宿舍和一些工友聊天。做这件事情的目的其实并不清晰,只是笼统地觉得大学生应该主动去建立这种联系,算是一种朴素的认识。我们还组织过学校后勤工人和建筑工人的联欢会,也曾组织工友去其他地方参加一些工人的文艺活动。当时曾流行过打工春晚。

刚读博士的时候,我连“学术”的概念都没有

在《资本论》读书会期间,社团里有个在A大学读硕士的学长,因为有太多不懂的内容,他就带我去他的学校蹭了一门研究生的《资本论》课程。但当时听了体会也不深,老师讲得比较表面,就这样蹭了一学期。

还有一个在B大学读硕士的学长,他说B大学有一门 “高级政治经济学” 课,还提到了一位老师——这位老师是研究劳动价值论的。于是我又每周骑自行车去B大学听了这门高级政治经济学课。

那时已经快临近考研了,因为我成绩很差,保研几乎不可能,所以决定考研。我的运气很好,往年B大学那个专业对外只招一个人,但那一年意外招了四个,我恰好是第四名,就这样开始了硕士生涯。

硕士期间,我最初的兴趣其实在三农问题上,并没有在政治经济学上继续花太多功夫。其实在读博士之前,我对学术没什么概念,只是任由兴趣驱使,看些东西,也没想过要写论文。我也会写一些笔记,但写这些笔记只是为了自己理解。我的习惯其实还是读书会模式——因为要在读书会上讲,所以要自己先理解,而为了理解就要动笔写点东西。现在回想,有点像是在备课。当老师之后,我备课其实还是这种模式。读硕士期间,我还为一个网站写过一段时期的稿子。这锻炼了我的文字能力。

后来就稀里糊涂读了博士。从博士阶段开始,我才算有点进入到学术状态。我开始看一些纯理论的东西。当时花的精力比较多是投入产出分析和政治经济学的概率论方法,或者也可以说是数理政治经济学。这也与我对物理的兴趣有一定关系。比如,政治经济学的概率论方法起初就是两位物理学背景的人在讨论。

后来就写出了第一篇学术论文,关于劳动价值论的经验检验方法。其实那篇文章写得并不算好,过程也有些偶然。我一开始只是想用中国数据验证下从文献中学到的方法。完全是作为一种兴趣在做,并没有想着要写论文。但因为博士毕业必须要发论文,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转化为了一篇论文。这段经历奠定了我之后基本的研究方向,形成了比较强的路径依赖。博士期间发表的第二篇论文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过程。

这两篇论文的发表都很顺利,投了两次,中了两次,事后我才知道那两个期刊其实都是不错的期刊,但当时我根本不懂,我投稿只是因为这些期刊在发表类似主题的文章。这给了我一种错误的印象,好像发论文挺容易的。其实读博初期我连什么是 C 刊都不知道,我也从不重视上课——可以说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个“高级政治经济学” 课,我从本科到博士,从来就没有完整上过一门政治经济学的基础课。后凯恩斯主义也是因为参与翻译一本教材才接触的。总体上,我属于那种野生的类型。

大学真的是一个适合做研究的地方吗?

从硕士转博士的那个暑假,我在思想上有一个变化。我一度思考过,如果以后要走学术道路,基本的取向是什么。那个暑假参加了黄宗智老师开办的研修班。至今我还是认同黄老师的观点:好的研究应该介于经验和理论之间——要从经验和实践出发,上升到理论,再回到经验和实践。但我博士期间的研究并没有遵循这个取向,更多的是从理论出发。

当然我对黄老师略偏经验主义的方法也有一定的反思,认为其中存在一些盲点。比如他在研究中,将明清时期农业的单位劳动收入变化直接等同于劳动生产率变化,但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二者不是一回事。当时我还写过一个笔记。李伯重与黄宗智曾有过一场关于明清时期劳动生产率是否下降的争论,我认为那场争论可能存在误解,因为双方使用的指标并不相同,二人的观点不是对立的。这个例子其实很能说明,经济学研究实际上需要一些高度抽象演绎的内容,需要超越直观经验的层面。例如,我在今天依然在思考为什么经济学需要一个价值理论,如何结合今天的社会现实来理解劳动价值论?其意义到底在哪里?咋一看,关于价值理论的讨论是高度抽象和理论化的,似乎与生动的经验实践关系不大,但其实价值理论又具有非常现实的一面。我目前正在进行的国民经济核算研究,其实就是基于这样的问题意识。国民经济核算作为一个影响深远的制度实践,背后是隐含价值理论的。

从参加工作开始,我越来越感受到一种矛盾,也就是两种方法的矛盾。一种是经验-理论-经验的路径,一种是理论-经验-理论或者干脆是理论到理论的路径。从内心的追求来看,我希望遵循前者的路径,但从发表的压力来看,后一种路径要更容易被接受。当前政治经济学研究的主流主要就是一种从理论出发的路径,无论是政策阐释还是数量研究,都存在这个问题。

更加棘手的困境在于,你说要从经验实践出发,但整天待在高校里,对经验对象其实很难有真正的把握。从高校教师的科研角色来看,最“合适”的路径其实就是从理论到理论,再联系一点经验。这是最常见的套路,发文章也比较快。很多人所谓的 “经验”,其实并非扎实的经验——不是那种基于实地调研、带有历史纵深感的经验,而往往是跑数据式的经验。在这种约束下,如何可能建立起对经验的历史感,并从中出发来构建自己的问题意识和研究路径呢?

我逐渐转向研究国民经济核算,其实就是这种矛盾感推动的。期初,从事这方面研究只是一种路径依赖,因为博士期间做了相关的工作。但逐渐地,我发现了这个研究的特殊意义,这个方向提供了一种突破困境的可能。它根植于实践。国民经济核算本身是一项实践性工作,是现实世界中制度化的存在,并且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但它又是高度抽象的实践,不是那种日常化的实践。人们都在用 GDP,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它是什么、怎么算的、历史上经历了哪些变迁。因而,我感觉这种实践是我可以在高校通过阅读文献就可以把握的。国民经济核算与理论存在着非常微妙的关系。它与主流经济学不一致,也与政治经济学不一致,但它却直接关系到经济理论中最抽象的层面——价值理论。有意思的是,理论界的人大多没有意识到,真正在现实中起支配作用的价值理论既不是效用价值论,也不是劳动价值论,或者说价值理论也从来没有真正从经济学中消失。真正在现实中起支配作用的价值理论其实是国民经济核算制度所隐含的,从未理论化的价值理论。

因此,国民经济核算的研究满足了我对研究取向的期待。它基本遵循了从经验到理论再回到经验的路径,并且这里的经验是我可以把握的。它所涉及的理论又是高度抽象的,不是那种具体的理论,而是最一般的理论。这为主流经济学与政治经济学的争辩提供了一个更有现实感的切入点。基于国民经济核算的讨论,我可以继续探寻劳动价值论的当代意义。

不必过于追求学术界的认可

很奇怪,我在没有外在压力时反而更愿意沉浸于研究,真正有了压力反倒不太愿意做了,会有内耗。在J大学工作期间,虽然有六年“非升即走”的压力,但那几年我主要的精力其实更多花在了教学上,总想着怎么把课讲得更好一些。相比于科研,教学是一件我更能把握住,也更容易获得主体性的工作。我想大多数青年教师在刚走上讲台时,都是抱有这种想法的,只是客观的压力不太允许你这么去做。

我自己性格也有些拖沓。博士阶段就是这么拖拖拉拉过来的,感兴趣就慢慢看,纯粹出于兴趣去做一些东西,然后导师提醒“你这样发不了论文”,才把东西整理成文。这个过程和今天很多博士生很不一样——我那时对学术发表几乎没有概念。这个概念是工作以后才不断强化的,我甚至之前都不知道期刊有级别。工作第一年才知道要申请基金,而后才逐渐了解学术圈的生态。

现在每个人如果将来要留在高校,都必须面对生存问题。要生存,就必须适应当前的规则、要发表。一般人会说,你先搞定发表,再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但问题在于,等你搞定发表之后,那些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我至今也没找到一个很好的平衡。以前我觉得发表归发表、研究归做研究,两者可以分开,但现在发现这很难,因为精力就那么多。因此,需要在市场需求和自己的兴趣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

我从J大学到N大学后的一个体会是:不必过于追寻学术界的认可,学术界不过就是一个封闭的小圈子而已。对我来说,发不发表、发在什么期刊,其实没太大关系,它只是一个生存问题。大学给了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生产力已经这么发达,人们却还要把大部分精力花在生存上,对个人来说是悲哀,对社会来说是资源浪费。要坚持自己的主体性,这一点我觉得很重要。选择一个压力小一些的环境,在满足最基本考核要求的基础上,尽可能保留一些空间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我自己平时会做笼统的时间统计,分三类,用三种颜色标注:黄色代表 “狗屁工作”,就是事务性、应付型的工作;红色是我的核心科研工作;蓝色是纯粹兴趣发散性的阅读和思考。我大概 50% 是红色,20-30% 是黄色,剩下是蓝色。我最不能理解的是很多人早就解决了职称和考核,却还是在一味追求发表数量。在我看来,这是把自己的生命时间全部涂成了黄色,是浪费生命。

学术体制方面,我比较认同毛主席的观点:整个学术工作体制存在很大问题,学术为谁服务,这是一个根本性问题。但这个改变需要慢慢来,需要做很多工作,需要团结,还需要大的形势变化。我现在的认识依然如此,不知道最终会怎样。或许只能保证最低水平的生存,不追求“跑起来”。好的东西不一定在主流期刊上——那些往往没人看。你做详细的研究挺好,但很可能局限在一个封闭的小圈子里,不太实际。

在高校,你能把握的是自身实践内的东西

我理想中的政治经济学,当然是关心社会主义和人类解放的前途,为着改造世界的目的去认识世界。

但在现实中,这种理想会受到两方面的约束:一是学术生存的约束,即作为职业必须面对的生存压力;二是自身处境的约束,就是我刚才谈到的,作为一个大学老师整天待在高校里,这会导致对任何实践性的东西都难以把握得很清楚。这就是我的困惑:面对那个宏大的目标,哪些是我真正能够分析的?哪些是我分析不了的?还是说,我需要彻底改变自身的处境?

我想在社会分工的情况下,其实大多数人真正能够把握的实践,其实是自己正在参与的这个职业的实践。对高校教师来说,真正比较了解,或者有能力了解的,一个是高校教师这个群体,一个是大学生这个群体,而高等教育的情况是间接反映社会问题的。

从教学角度看,我认为政治经济学这门课在经济学教育中显得非常重要,尤其是AI时代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它几乎是绝大部分学生唯一能接触到非主流经济学的窗口。这门课在经济学课程体系中仍保留了相当大的比重,课时量也较多。但学院对这门课的重视程度不如其他专业课,这反而留出了较大的发挥空间。

我认为这门课在经济学教育中,最能培养学生的批判意识。对于低年级学生,可以结合他们的经历和社会现实,讲解一些现实问题,帮助他们理解马克思那种抽象的语言。对于高年级学生,则可以引导他们与新古典经济学进行比较,从而建立多元思维和批判性认识。而像微观、宏观、计量经济学这些课程其实比较侧重应试,内容往往固定,侧重于数学和模型,思想性较弱。因此我非常喜欢教政治经济学。

在教学过程中,我能明显感受到近年来学生越来越趋向功利化。“优绩主义”这个词非常贴切。我听到也有人说学生“越来越笨了”,其实本质上还是同一个问题:对一个问题深入思考的意愿和能力在下降。通常这归因于智能手机、短视频的影响,现在或许还要加上 AI。我认为在 AI 时代,知识性技术性的东西重要性在下降,而批判性思维的重要性在上升。如果他真正在乎问题本身、在乎研究本身,AI 会是一个很好的辅助工具——能让人更顺利、更全面、更深入地思考,更不容易出现逻辑跳跃和漏洞。并且也降低了进入一个领域的门槛。

问题在于,现在很多人对事情本身不感兴趣。你问他一个问题,他可能直接让 AI 生成答案,自己根本不读也不思考。这样他就不会进步,能力也无法提升。但如果一个人兴趣广泛,对什么都想研究一下,AI 对他来说门槛就低了很多——比如面对复杂的数理模型看不懂,他可以耐心地一步步问 AI,慢慢理清它用了哪个定理、思路是什么。所以,对一个有自我驱动力的人,AI 是很好的工具,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可以做到了。现在更难、也更重要的是如何培养学生的问题意识。而政治经济学这门课恰恰能起到这个作用——尤其是在经济学本科教育中。

重要的不是看多少书,是要有问题意识

如果要推荐书,我一般会推荐徐禾的《政治经济学概论》和斯威奇的《资本主义发展论》。在 AI 时代,如果你真的对一个问题感兴趣——就像刚才说的,入门门槛已经低了很多——你应该在快速翻阅一本入门书后,基于自己的经验和观察,马上聚焦到一两个最关心/最好奇的具体问题上,然后抓住它,开始深入钻研。

看书本身、看书的数量,都不重要。入门阶段看多少书也不重要,关键是抓住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然后借助各种工具深挖下去,把知识变成你自己的理解。我现在的认识就是这样,其他都是形式。很多书读了之后,最后真正整合进自己脑子里的,其实也就那么一两个点。

在这个时代,很多学生——其实我们自己也常这样——容易陷入一种“学生思维”:总觉得做一件事之前要做好万全准备。比如想搞数理政治经济学研究了,就想着先把微积分复习一遍,再把经济学中的数学工具复习一遍,结果往往是看了一半,对原问题的兴致就没了。其实完全不需要这样。你应该带着一种项目思维,紧紧围绕你要研究的问题去学习 —— 换句话说,就是 “干中学”。先搞清楚要干什么,在解决问题过程中遇到不了解的板块,再围绕着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低范围去学习——除非必要,你不需要对这门科目有事无巨细的把握、不要以给大学生上一学期课的“备课目标”去学习。知识是学不完的,永远也学不完。

我读书其实也不多,也不是那种跟风追很多人著作、有藏书习惯的人。很多书读完,过段时间连书名都忘了。参加黄宗智老师的研修班曾给我带来很大压力 —— 阅读和读书笔记是研修班的主要训练,教你怎么读书、怎么写读书笔记。教授的方法确实很好,能帮你深入理解一本书,按流程走完,几年后印象还很深。但写读书笔记压力太大了,有时甚至让你不愿意去读书。我们读书,本质上是为了和作者交流。

至于是选择看书还是看论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要有问题意识,根据这个问题去找对应的书或论文,去充实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知识也不是越多越好,不是书读得越多就越好。你研究一个问题,只去看对你研究有帮助的东西,重要的就精读。关键是要能捕捉到核心的实质,其他都是形式上的。其实一篇文章,如果你只关心它最核心的东西,依靠AI等工具,你很快就能有一个大体掌握。然后再来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深入。我现在就是这样做的。

另一个问题是,到博士阶段就要聚焦到一个具体问题上。其实很多人都有好的想法,关键是怎么落地。我会主动屏蔽掉一些信息——如果发现某个问题我感兴趣,但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就暂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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