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常有这样的时刻。一个问题吵到胶着,眼看就要见分晓,忽然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个问题呢,我们还是要辩证地看。”于是众人点头,讨论到此为止,问题原样留在桌上。这句话的妙处就在于,它永远正确,永远无法反驳,也永远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这样的场景并不孤立。网上争论吵不动了,就抛一句“凡事都有两面性”;出了安全事故,通报里写“既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两个人打架,各打五十大板,是非就这么抹平了。辩证法本是人类思想史上最锋利的武器之一,如今却常被当成太极推手,借力卸力,四两拨千斤,谁也不伤着,事也办不成。所以有必要把话挑明:辩证法不是打太极,辩证思维和和稀泥,压根不是一回事。
毛病首先出在概念上,“矛盾”被偷换成了“两面性”。所谓两面性,是把一个事物掰成好的一半和坏的一半,摆到天平两端,然后各说一句公道话。矛盾不是这样。矛盾是同一事物内部相互依存又相互排斥的两个方面,是它自己否定自己、自己推动自己的那股力量。更要紧的是,矛盾有主有次。复杂事物里总有一个主要矛盾统摄全局,而每一对矛盾内部,又总有一个方面居于支配地位,决定着这个事物究竟是什么性质。《矛盾论》讲得斩钉截铁,面对复杂过程,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抓主要矛盾好比牵牛要牵牛鼻子,牵住了,牛就跟着走。和稀泥的做派恰恰相反,是把牛的四条腿、尾巴、耳朵挨个摸一遍,样样都提到了,牛却纹丝不动。凡是拒绝分主次的“全面”,都是假全面。更要命的是,“辩证地看”常常被当成结论,而不是方法。真正的辩证法是一门苦活,它要求具体地分析具体的情况,列宁把这句话称作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具体分析意味着你得说清楚,究竟是哪两个方面在较劲,此时此地哪一方是主要的,边界划在哪里,条件变了又会怎样,这些活儿一样都省不掉。而和稀泥什么都不用干,一句“要辩证地看”就可以体面收场。凡是不需要付出任何认知成本、搁哪儿都不会错、说了等于没说的话,都不是思想,是话术。
举个最家常的例子。有人问,孩子该不该玩手机?和稀泥的答法是“这个要辩证地看,有利也有弊”。这话错了吗?没错,而且毫无用处。辩证的答法得先把问题拆开:孩子多大,拿手机做什么,一天多长时间,父母有没有精力陪伴和管束,在什么条件下弊会压过利。一层层剥清楚了,答案自己会浮出来,而且是一个能拿去执行的答案。前一种回答让你觉得自己很客观,后一种回答让你真的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还有一处偷梁换柱,是把“转化”讲成了不讲条件的。矛盾双方确实会相互转化,但转化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转化。丢掉条件谈转化,辩证法就退化成了廉价鸡汤。失败只有在被认真复盘、被真正改正之后,才谈得上是成功之母;否则失败就是失败之母,而且会一直生下去。列宁当年批评折衷主义,说的正是这种毛病,把事物的各个方面生拉硬扯凑到一起,不讲主次,不讲条件,看着面面俱到,骨子里是诡辩。
列宁还讲过一只玻璃杯。这只杯子是饮具,也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器皿,还可以拿来压纸,急了甚至能砸人。诡辩者由此得意洋洋地宣布:你看,任何东西都可以从任何角度去说,怎么讲都有道理。列宁的回答很干脆,要弄清这只杯子对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得看它此刻正被拿来做什么,得放到实践里去检验。全面不等于把所有说法平摊在桌上一视同仁,全面必须服从实践的检验。抽掉了这根准绳,“全面地看”就成了“怎么说都行”,而“怎么说都行”,通常意味着“什么都不必做”。
但真正的分水岭不在认识论上,而在人身上。区分一个人是在用辩证法还是在和稀泥,有一个近乎粗暴却极其管用的办法:看他敢不敢下结论,看他下的结论会不会让他自己付出代价。辩证法是拿来解决问题的,和稀泥是拿来免除责任的。同样是承认事情复杂,一个人说“我看清了这里头的复杂,所以我知道劲该往哪儿使”,另一个人说“这里头太复杂了,所以我就不使劲了”。同一个前提,一个通向行动,一个通向瘫痪。很多时候,“要辩证地看”不过是“我不想得罪任何人”的一句体面说法。党内对这种作风早有定性,叫好人主义。批评和自我批评之所以常常开展不起来,不少时候就是被这类话轻轻巧巧地化掉了。
这毛病不是今天才有。两千五百年前,孔子就骂过和稀泥的人,他管这类人叫乡愿,还下了一句极重的判词:乡愿,德之贼也。乡愿是谁?是那种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乡里乡亲都夸他好的老好人。孔子说他是道德的贼,因为他偷走的恰恰是是非本身。常被拿来当挡箭牌的中庸,也早被误读得不成样子。《中庸》说舜的高明处在于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那是把两头都掂量透了再拿捏分寸,中不是数学上的平均值,是恰到好处。孔子讲自己做学问的路数,是叩其两端而竭焉,把两头都问到底、掏干净,然后下判断,而不是在两头之间找一个不冷不热的位置站着。
正面的样子长什么样,党的历史里有现成的答案。抗战时期讲统一战线,同时讲独立自主,又联合又斗争,可斗争是为了更好地联合,独立自主是一步不让的底线。这不是各退一步的和局,是有主有次、有原则也有策略的通盘打算。改革开放讲摸着石头过河,也讲加强顶层设计,两句话摆在一起像是自相矛盾,真意却很清楚:无人区里必须试错,方向和底线却不能试错。今天讲统筹发展和安全,讲既要放得活又要管得好,这话要是只停在“既要又要”,那就是和稀泥;它之所以不是和稀泥,是因为后面跟着实打实的具体分析,一般竞争性领域以放为主,事关国家安全、金融风险、平台垄断的领域以管为主,分寸在哪里,边界在哪里,都要一条一条讲明白。说得清在什么问题上以什么为主,这才叫辩证法;只会说“两手都要抓”,那是把辩证法念成了咒语。
所以辩证法是刀,不是抹布。刀是拿来解剖问题的,抹布是拿来擦掉问题的。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的核心是否定性,是事物内部那股要撕开自己、逼着自己往前走的劲头,而和稀泥最害怕的恰恰就是这股劲头。这两样东西不是程度之别,是方向之别,一个往前推,一个原地转。
这也不只是一场概念之争。它关系到该拍板的时候有没有人拍板,该担责的时候有没有人担责。一个单位里“辩证地看”说得多了,就没人办事了;一个社会里“两面性”讲得滥了,就没有是非了。而当所有立场都被稀释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是本来就没什么话语权的那一方。和稀泥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总是悄悄站在现状那一边。还有更坏的一层:和稀泥会把语言本身弄坏。当“辩证地看”沦为一句可以缀在任何句子后面的口头禅,这个词就废掉了;等到人们真想认真谈一谈矛盾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辩证法从不许诺一个让所有人都舒服的答案,它只许诺一个更接近真实的答案。而真实常常是有棱角的,是会得罪人的,是需要有人扛下来的。说到底,辩证法让你更清楚该怎么做,和稀泥让你不必做。一个人真正学会了辩证法,不会变得更油滑,只会变得更敢下判断,也更敢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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