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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之过】被异化的教育

Gladius · 2026-05-05 · 来源: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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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模式是中国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由资本逻辑驱动,在地方政绩、传统文化和焦虑的社会心理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一个深刻影响个体、家庭乃至区域经济社会结构的“异化”系统。

引言

凌晨5点30分,河北衡水。天还未亮,数万名身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已经整齐列队站在操场上,手捧书本,高声诵读。他们的声音在晨曦中汇聚成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轰鸣。几分钟后,节奏紧凑的跑操开始,步伐整齐划一,口号响彻云霄——“追求卓越,成就梦想”“今日疯狂,明日辉煌”。在学校的走廊、教室、食堂、宿舍里,这样的标语无处不在。这里的一天,被精细地切分为数十个时间单元,每一个单元都对应着明确的任务:上课、自习、吃饭、休息。发呆、看天、撕纸——这些日常中再平常不过的行为,在这里都可能被记录为违规,并纳入量化考核。

这就是衡水中学,一所被称作“高考工厂”的超级中学,一个创造了每年上百人考入清华北大奇迹的教育神话,也是一个围绕其教学模式与管理方式引发长达十余年激烈争论的舆论风暴眼。

对于无数普通家庭,尤其是那些生活在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家庭而言,衡水中学是“寒门出贵子”的希望所在。在他们眼中,这所学校提供了一条清晰可见的上升通道: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吃苦,孩子就能凭借一个高分改变命运,从黄土地迈入大城市的象牙塔。这种叙事具有强大的情感感召力,因为它与千年来“学而优则仕”的文化传统深深共鸣。

然而,在另一群人看来,衡水中学则是一架吞噬人性、扼杀创造力的机器。批评者指责它用军事化的管理将学生规训为只会刷题的考试工具;用极致的应试训练磨平了青春的棱角与好奇;用对分数的极致崇拜,扭曲了教育的本质意义。这所学校的成功,常常被拿来与“素质教育”的理想对照,成为反思中国基础教育积弊的一面镜子。

那么,衡水模式究竟是什么?它到底是为底层孩子搭建的上升阶梯,还是一台将人异化为分数生产工具的精密机器?它与近年来日益严峻的教育“内卷”又有什么关联?围绕它的争议,为什么持续多年却难以平息?

本文试图回答这些问题。但与通常的分析不同,本文将借助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工具,从一个更为系统、更为深刻的角度切入这一现象。

我们的核心论点是:衡水模式并非纯粹的教育现象,更不是某个教育家或某所学校的偶然发明。它是资本逻辑渗透公共教育领域后,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催生的一种系统性社会症候。它通过全方位的异化机制,将学生、家长、教师共同卷入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并以“教育公平”为名,行教育垄断之实,最终导致区域教育生态的严重破坏、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扭曲以及教育公共价值的沦丧。

说得更直白些:衡水模式是一座横跨公共教育与私人资本的精巧桥梁。在这座桥上,资本的生利欲望披上了“改变命运”的道德外衣,体制的资源与合法性为商业运作提供了背书,而无数家庭的焦虑与期望,则成为驱动这座桥梁持续运转的燃料。

这是一次批判性的分析,但它首先是一次试图理解的努力——理解这个时代最深层的教育焦虑从何而来,又将向何处去。

第一部分 现象的解剖

当人们谈论“衡水模式”时,指的到底是什么?通常,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表、无处不在的励志标语、万人大跑操的壮观场面。这些确实是衡水模式最鲜明的外在标志。但如果我们只停留在这些表面现象,就无法把握这个模式真正的运作逻辑,更无法理解它为何能够持续运转并不断扩张。

对衡水模式的解剖,必须从两个层面入手:一是制度层面,揭示公办衡水中学与民办衡水一中(泰华中学)之间的复杂关系;二是机制层面,分析这套模式如何在日常运转中将“教育”转变为一种特殊的“生产”。

1.1一所学校的两张面孔

外界常常把“衡水中学”和“衡水一中”混为一谈,甚至很多家长和学生并不清楚两者的区别。事实上,这两所学校的关系,是整个衡水模式的制度基石,也是理解这一模式的钥匙。

衡水中学,全称“河北衡水中学”,是一所始建于1951年的公办省级示范性高中,隶属于衡水市人民政府。作为公办学校,它的土地、校舍由政府划拨,教师编制由政府核定,学费标准则由教育行政部门核定并且常年保持在较低的普惠水平。它是衡水品牌的持有者,是那套著名的教学管理模式和备考体系的研发者和输出方,也是无数学子与家长心中“教育神话”的象征。

衡水第一中学,则是另一所性质完全不同的学校。它创办于2014年,是一所由社会资本投资的民办学校,投资方为河北泰华锦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企业。2022年,该校更名为“衡水泰华中学”。与公办的衡水中学不同,泰华中学是一家在工商部门登记、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私立实体。它的学费高昂,可达公立学校的数倍甚至十数倍,并且不受公办学校“划片招生”制度的约束,可以在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招收学生。

一个公办,一个民办;一个普惠,一个高价;一个受招生地域限制,一个可以跨区域“掐尖”——这两所学校,表面上性质迥异,但实际上曾长期以“两块牌子、一套人马”的方式运作。两校的法人代表曾同为一人,师资队伍完全互通,教学模式毫无差异,甚至连考试排名都放在一起计算。2017年,河北省教育厅曾专门发文要求两校“切割”,但直到近年来,在持续的整治压力下,这种公私不分的状况才逐步有所改变。

那么,为什么资本会投资一所高中?房地产开发商办教育,听起来有些跨界,放在衡水的语境里,这背后则是精明的商业逻辑。

投资衡水一中的主要资本方,是河北泰华锦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主业是房地产开发,投资办学并非完全出于教育理想,而是因为教育在地方经济,尤其是房地产市场中的重要拉动力。一所名校的新校区建在哪里,那里的土地价值就会上升,周边的楼盘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与此同时,房地产公司还可以承接学校的工程建设、物业管理、后勤服务等业务,形成一条龙的利益链。教育本身未必是利润中心,但教育品牌带来的周边效应,足以让资本趋之若鹜。

更深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体制内的一所公办名校,要与资本走得如此之近?答案在于政策规避。

中国的基础教育领域近年来一直在加强“就近入学”和“属地招生”政策,严禁公办高中跨区域招生。这带来了一个制度难题:衡水中学的公办身份决定了它只能招收本地学生,但衡水的本地生源远远不足以支撑其每年上百个清北名额的需求。要维持升学神话,就必须从全省,“抽水”优秀生源,而公办身份恰恰限制了它实现这一点。

民办学校则不受此限。作为一个私立实体,衡水一中(泰华中学)可以在全省范围内合法招生,向那些学业优异但又不在衡水学区范围内的学生敞开大门。通过这所民办学校,整个衡水系统获得了一双可以伸向全省、乃至全国的招生触手。公办学校负责输出品牌、教学模式和师资培训,民办学校负责在市场上收割生源和学费收入,双方各取所需。这种公私合谋的架构,使衡水的教育系统得以绕过政策红线,持续维持其“超级中学”的地位。

1.2从“教学”到“生产”

如果公私合谋是制度的骨架,那么日常的运转机制,就是这套模式得以高效运作的血肉。外界对衡水中学的直观印象——精确、严格、高压,并非夸张。这些特征背后,是一种将教育从“育人”活动转变为“生产”活动的深层逻辑转换。

关于衡水中学的作息表,网络上流传着多个版本,细节略有出入但核心一致。学生在5点半左右起床,洗漱时间被严格限制,然后迅速到操场集合,开始早操和晨读。从这一刻起到晚上10点后熄灯,一天被切分为几十个时段,每个时段做什么都被明确规定。三餐的时间往往只有15到20分钟,洗澡和其他个人事务则被压缩到极限。

更核心的是,这种时间管控不只体现在作息上,还延展为对学生精神状态的全面监视。发呆、看天、撕纸——这些通常被视为完全正常的个人行为,在这里都被列入违纪名单,需要扣分并通报。逻辑在于,任何没有明确产出的行为,都是对时间的浪费;而浪费时间,就是对升学率的损害。这种逻辑看似极端,但在衡水模式的整个体系里,却具有完备的内在自洽性。

统一着装、统一跑操、统一口号、统一的物品摆放标准。在衡水中学,几乎所有的外在行为都被纳入整齐划一的标准。跑操时,学生们前后间距极小,步伐一致,从高处看宛如一个整体。这种行为训练的目的当然不只是美观——它在塑造一种“集体身体”,让每一个学生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离散的个体,而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个体意志必须服从于集体目标。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对男女交往的严格管控。“男女生非正常接触”被明确界定并列入惩罚条例。什么是“非正常接触”?不同时期和不同来源的信息给出了不同的说法,但共同特点是定义模糊、范围宽泛,给了学校极大的解释空间。这种做法一方面是用禁欲主义抑制青春期可能分散精力的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在传递一个信号:在这里,个体的情感需求,要无条件让位于升学这个最高目标。

在衡水模式中,课堂教学本身也高度标准化。“一课一研”制度要求同一学科的教师集体备课,反复打磨每一节课的教案、讲解细节与配套练习,保证每个教师面对学生所讲授的内容高度一致。这意味着教师个人的教学风格和学术偏好被尽可能压缩,他们不再是个性化的知识传授者,而是一条精密的流水线上的标准化操作者。

对应到学生这一端,就是“精准刷题”。老师大量做题,从中筛选出最具代表性、最有可能出现在高考中的题目,然后“喂”给学生练习。学生不需要广泛阅读、深入思考,只需要把被精选过的题目反复操练,直到形成类似肌肉记忆的解题反应。等考试分数出来后,系统会详细到每道题的得分率,为下一个教学周期提供数据反馈。这几乎是工业品质量控制流程在教育领域的完整复刻。

走在衡水中学校园,各种各样的标语扑面而来。“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提高一分,干掉千人”——这些口号看似极端,却在特定的集体氛围中产生强大的心理暗示。日常活动中,集体宣誓、跑操喊口号、考前动员大会,不断的仪式锻造出持续的亢奋状态。在这种氛围中,个体的怀疑、疲惫和动摇容易被淹没,对奋斗的热忱被反复点燃,精神的消耗暂时被集体的声浪所掩盖。

排名制度则构成了另一面。每次考试成绩被公布,学生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知道自己与别人的差距。这种频繁的排名将竞争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一个进步了的排名是一种即时的正反馈,一个退步了的排名是沉默的惩罚,共同织成一张面向个体的“压力之网”。

1.3升学神话的真实面目

衡水中学最为外界津津乐道的,自然是它惊人的升学率,尤其是每年被清华、北大录取的学生人数。巅峰时期,衡水中学一年考取清北的人数达到275人(2019年),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北京、上海许多传统名校。仅此一项指标,它在全国所有高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仔细审视这些数据,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浮现出来:这些清北学生是怎么来的?

衡水模式下每年的清北“果实”,根本上依赖于一个操作——“掐尖招生”。它以公办的衡水中学和有跨区招生权限的民办衡水一中为两条管道,将全省各地中考最顶尖的学生集中到衡水。换句话说,衡水中学并没有将普通生源培养成全省尖子,它所做的,是把“已经是全省尖子”的学生集中起来,再用高强度训练让他们在高考中考出更高的分数。这本质上是“集中再强化”,而不是“从无到有的培养”。

这个判断并非主观推测,而是被数据所印证。近几年来,河北省严格落实“属地招生”政策,严禁跨市招生,衡水系统的“掐尖”管道大幅收窄。衡水中学2025年清北录取人数陡降至45人左右。这一变化的幅度之大,说明其辉煌的清北成绩高度依赖于跨区生源,一旦掐尖链条被切断,数据便迅速回落。

正因为依赖掐尖,衡水模式中关于“为底层学生提供上升通道”的叙事,必须被重新审视。很多衡水的生源实际上来自各县城的少数优质家庭,他们从小占据了当地最好的教育资源,本身已经具有很强的学业基础,而非最需要通过考入衡水来改变命运的乡村底层的孩子。真正的底层学生,往往连衡水体系的入学门槛都迈不过去——高高的分数线、额外的经济成本,已将最弱势的群体挡在门外。

所以,“底层上升”的叙事与“掐尖招生”的操作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逻辑矛盾:前者预设了把原本弱势的学生拉起来,后者却一直在挑选已经站在高处的孩子。这一叙事越是动听,就越具有遮蔽功能——它让人们把一套精致化了的生源筛选机制,误认为一项可以普惠大众的教育奇迹,也让那些无法进入这道门槛的底层学生及其家庭,陷入一种无从申辩的失语状态。

第二部分 个人的沦陷

解剖完制度的骨架和运行的机制,必须将镜头拉近,对准被卷入这套系统的个人。在衡水模式中,学生、家长和教师三者分别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承受着不同的压力,但共同被一套精密的制度所塑造,并以不同方式经历着“异化”。

西方马克思主义发展了马克思的“异化”概念,用来分析工业社会中人的处境。异化的核心含义是: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成为支配人的外在力量。这种分析框架,用于解剖衡水模式中个人的命运时,有着令人惊讶的穿透力。

2.1学生

学生是衡水模式最直接的承受者。在通常的教育理念中,学生是“学习的主体”,是知识的探索者和自我成长的实践者。但在衡水模式里,学生首先被定位为“分数生产者”——他们每日投入大量时间从事的活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主学习,而是一种被外部严密计划、严格控制、持续监督的应试体力。

参照马克思对工人异化的经典分析框架,我们可以清晰地辨识出学生的四重异化。

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是天生的。人类的学习,在最初的意义上是一种主动探索世界的愉快活动。但在衡水模式中,学习被彻底外部化了——什么时间学、学什么、怎么学,全部由外部指令决定。

学生被安排好了每个时段应该完成的任务,甚至规定了做题的步骤和方法。他们自己的兴趣、疑问、节奏在系统面前毫无意义,任何偏离既定计划的“自主探索”都可能因为“浪费时间”而受到惩罚。学习不再是我自己想去了解和思考的旅程,而是一种我必须去完成、去忍受的强制性劳动。

这不是学习,这是劳役。学生的内在驱动力被奖惩机制所替代——考好了有表扬有荣誉,考差了被谈话被批评。学习的过程因此变成一种煎熬:“我坐在教室里,不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在避免惩罚、争取奖励。” 当个体与学习活动本身之间出现这种断裂,异化的第一重维度就已经完成了。

工人创造产品,产品却被资本家占有,并据此利润。学生的“产品”则是他们的考试成绩。

分数是学生日复一日辛苦磨练而产出的,但一旦产生,它却成为一种独立于学生、甚至反过来支配学生的外在力量。在衡水,分数被张贴、排名、分析,成为评价一个学生好坏的近乎唯一标准。分数高,你在班级的地位就高,老师关注你,同学羡慕你;分数低,你就矮人一头,成为问题学生。学生自己日复一日生产出来的分数,却反过来评价他、定义他、奴役他。

再放大一层:一个学生群体辛苦三年,生产出一个惊人的升学率,生产出一个“清北多少多少人”的教育品牌。但毕业之后,这种品牌溢价归于学校,学生并不能再从中获得实质回报。他们创造了价值——升学率、名校声誉——却完全无法支配、享有这些成果。在此意义上,学生正是在学校的升学工厂里生产升学率这种“商品”的工人,只是他们的所得并不是工资,而只是一个经由此通道走向更高一层社会竞争阶梯的入场券。

与自身“类本质”的异化:人的单向度化

马克思认为,人的“类本质”在于自由自觉的活动,在于创造的潜能,在于全面发展的可能性。但在衡水模式中,一个人是被鼓励压缩自己,而不是全面发展自己。

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描述了一个工业社会里的悖论:技术在满足人需要的同时,也把人压扁为只有消费和服从功能的存在。衡水模式下的学生恰好是这种“单向度的人”的典型:他们的应试功能被开发到极致,但也为此付出了其他精神和情感功能萎缩的代价。好奇心、批判精神、审美趣味、独立判断能力——这些都是“无用”的品质,不仅不被鼓励,甚至因为可能妨碍备考而被有意压制。他们的“全面发展”被“全面规训”所取代。

每一位衡水学生毕业后都会意识到这一点,只不过有的人是进入大学之后,发现自己不会安排时间、不会提问、不会面对开放性课题时,才恍然明白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

在竞争被激化到极端的环境中,同学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质变。本应是共同成长的伙伴,在精细的排名的制度运作下,变成了争夺有限资源的对手。“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口号,直白地说出了这一点:你的成功意味着别人的失败。

在这种结构中,知识分享、合作互助有可能被视为对自身竞争力的削弱。同辈间的友谊被竞争的考量所渗透,异化为一种相互盘算、相互提防的工具性关系。衡水模式下虽然没有出现“彼此拆台”的局面——公开的环境不允许这种明显的争斗——但许多从衡水走出的学生会用“压抑”“孤独”来形容那种氛围,这恰恰是关系异化的表现。

四重异化反映在学生的主观体验中,构成一种系统性的心理压力。高强度的竞争、被精确安排的作息、无法喘息的生活节奏,使得焦虑和抑郁广泛存在。只不过,在这套系统中,情绪问题往往被视为需要压制的“干扰因素”,而不是需要正视的健康信号。

即使成功考入理想大学,很多衡水毕业生也面临着新的困境。他们习惯于在既定轨道上以最大速度奔跑,却无法适应大学所要求的自主选择与独立思考。他们擅长在封闭题目中寻找标准答案,却在开放式的讨论课和学术论文写作中茫然无措。他们过去是被严格管理的对象,忽然间需要自我管理,很多人反而不知道如何分配时间,如何保持动力。更有甚者,他们在高中的高压环境中被压抑的情感需求,可能在大学阶段以不健康的方式发作出来——或是以过度的放纵补偿曾经被禁止的一切,或是在人际交往中反复经历退缩和挫败感。

2.2家长

在衡水模式的异化链条上,家长的位置同样值得关注。他们是整个系统的外部支撑者。是他们的焦虑和渴望,支撑着这套系统的运转。但他们的角色,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深深地物化。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商品拜物教”的概念:在市场经济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颠倒地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商品似乎具有了独立的生命和魔力。在当代中国的教育消费中,分数成了一种被拜物教式崇拜的对象——似乎只要分数够高,就天然意味着成功的人生和幸福的生活。分数被看作一种独立于学生整体人格之外的纯粹价值符号,可以像商品一样被“购买”。

衡水模式正是这种“分数拜物教”的最精致呈现。它的阶梯式收费制度,将分数与金钱直接挂钩:高分复读生学费很低或者免费,低分复读生则要支付高昂的学费。这种定价机制实际上向社会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分数是可以被定价的,教育的价值是可以被货币化的。家长像购买商品一样,计算着“投入学费——产出高分——获得名校入场券”的商业公式。

为了让孩子在这场竞争中不落下风,许多家庭被迫进行功能重构。最为普遍的现象是“陪读”。在衡水周边的陪读公寓里,生活着数以千计的家庭照顾者,其中多数是母亲。她们离开工作、离开家庭、离开原来的社会关系网,全天候围绕孩子提供后勤服务,做饭、洗衣、督促作息、管理情绪。整个家庭的节奏完全服从于学校的作息时间表。

家庭不再是提供情感支持和自由休憩的“港湾”,而是成了一个服务于考试的特殊空间——“备考支持系统”。在这种功能重塑中,不仅陪伴者失去了自己的生活,孩子也同样失去了与家庭之间那种非功利性的、无条件的温暖联系。家庭中的一切都围绕着分数运转,稍有偏离就会引发焦虑和指责。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陪读现象也催生了新的教育不公。是否有条件陪读,成为区分不同阶层家庭的新标准。富裕家庭可以轻松购置或者租用陪读房,专职陪伴孩子;普通家庭则需要做出更大的牺牲;而最贫困的家庭,根本无力提供这种支持的,他们的孩子就少了一种宝贵的资源。

当孩子的分数直接与家庭的大量投入挂钩时,亲子关系也被渗透了功利计算。分数高低成为衡量孩子努力程度的标准,继而决定了他们在家庭中的待遇——好分数换来赞许和奖励,差分数则意味着斥责和期待落空的冷漠。爱和支持是有条件的,而这个条件,是可以用数字精确衡量的分数。

更为隐蔽的是由巨大教育投入所形成的“沉没成本”心理。当家庭已经为孩子的教育支付了高昂的学费和多年陪读的代价,他们便难以接受一个低于预期的结果。投入越多,期望越高;期望越高,对孩子的控制越强。这种亲子之间的博弈,常常以一种沉默的张力存在,并在孩子高考成绩不如预期时一次性爆发。

很多家长并非发自内心地认同衡水模式。他们也会心疼孩子太苦,也会担心过分的压力损害孩子的身心健康。但问题的关键是:他们感到自己别无选择。

“剧场效应”是解释这一现象的经典比喻:前排的人站起来,后排的人就不得不站起来。当一所学校开始挤压时间疯狂备考,周围其他学校只能跟进;当别人的孩子都在接受这种高强度训练,自己如果不送孩子去,就等于让孩子在竞争中处于劣势。这种个体选择的理性,集合成一种总体的不理性——所有人都更累了,但相对优势并没有真正提升。

从西马的角度看,这是一种“虚假意识”——家长将系统性问题误认为个人问题,将对体制的不满内化为对自我的谴责:“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是不是我没有给孩子提供足够的条件?”。“迷信分数”正是这种虚假意识的外在体现,它让家长把注意力聚焦在分数这个中介物上,而忽略了对教育本质和体制问题的追问。

2.3教师

在衡水模式的讨论中,教师常常被忽视。很多人以为他们是这套高压系统的设计者和执行者,实际上,他们自身也是被系统牢牢捕获的“囚徒”。

美国马克思主义者哈里·布雷弗曼在《劳动与垄断资本》中描述了一个关键过程:在资本主义生产发展过程中,工人的手艺被分解为简单的操作,创造性被剥夺,工人沦为纯粹的执行者。这就是“去技能化”。

衡水模式中的教师正遭遇类似处境。通过“一课一研”、集体备课等制度,教学内容被高度标准化。教案、课件、练习、考试——一切都预设好了,教师不需要去设计课程、选择材料、创造性地回应不同学生的需求。他们只需要把系统给定的内容按规定方式讲授完毕即可。无论这位教师是刚刚毕业的硕士,还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个人化的才华在这里都不太重要。体系只需要可靠的操作工,不需要富有激情的艺术家。

这对教师而言,是一种深层的专业能力的剥夺和退化。他们在日复一日地照本宣科中,真正属于教育者的那些能力——设计课程的能力、点燃学生好奇的能力、进行哲学式对话的能力——都在慢慢萎缩。

教师的管理同样以“量化考核”为原则。学生的考试成绩、班级的均分、优秀率、违纪率——这些数字被拆解为各项指标,直接与教师的绩效、奖金、晋升挂钩。一个教师在教师队伍中的地位,被这些数据精确地排序和衡量,构成了某种“末位淘汰”的隐性机制。

这不仅是管理技术的问题,更是一种身份的转化。从西马的观点来看,衡水模式下的教师不再是有独立判断能力和专业权威的专业人士,而成为被量化的管理数据所严密控制的无产阶级雇员。他们被剥夺了对劳动过程的控制权,被纳入一个指标驱动、结果导向的考核体制,其身份越发地接近流水线上的技术工人。

公办衡水中学和民办泰华中学并存的结构,也在撕裂着教师群体。民办学校为了吸引优质师资,往往开出大幅高于公办学校的薪酬。这导致了教师队伍中一种向民办体系的虹吸效应。教师个体面临着真实的利益考量:稳定但收入相对有限的公办编制,还是高薪但缺乏长期保障的民办岗位?这种选择在不少教师那里变成了撕扯——情感上,他们认同公办体系的稳定和教育理想;经济上,他们又难以拒绝数倍于从前的薪酬。教育成了一场职业投资,教书育人者自身也无法摆脱利益计算的选择焦虑。

有趣的是,衡水模式虽然剥夺了教师的专业自主性,却建立起一套强大的“荣誉体系”,用以维系教师的情感忠诚。学校的各种表彰、荣誉称号、大会表扬,为教师身上赋予了一种类似先锋队的身份光环。这种荣誉不仅来自学校领导,也来自周围社会——“衡水中学的老师”,这本身就是一个带有光环的标签。

当教师的自我认同完全与其所带班级的“清北率”绑定,他们就不再将自己看作是具有丰富精神世界的个体,而是以升学数据来定义自我的“物品”。他们的职业成就感、社会声望,完全被量化的教学绩效所代表,这正是卢卡奇所说的“自我物化”:一个人不再把自己的精神看作主体性的东西,而是像一个物品那样来感知和评价自己。

教师不是游离于体系之外的控制者。恰恰相反,他们是这部精密教育机器的核心零件——被挑选、被打磨,也被消耗。他们既是高压的执行者,也是高压的承受者。他们的异化和学生的异化,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第三部分 宏观的扭曲

如果说第二部分的讨论聚焦于个人层面的异化,那么本部分则将视线拉高,从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审视衡水模式对社会整体结构的影响。衡水模式的影响不会停留在个体的悲欢上,它作为一种系统性的力量,对整个教育生态和经济环境造成深刻的结构性扭曲。

3.1教育生态

马克思在分析资本主义农业时提出了“级差地租”的概念:由于土地的肥沃程度不同、距离市场远近不同,等量的资本和劳动投入在不同土地上会产生不同的收益。那些耕种优等地的资本家可以获得超额利润,这部分利润最终以级差地租的形式落入土地所有者手中。

“教育级差地租”是对这一概念在教育领域的类比运用。衡水中学凭借其在品牌、师资、管理模式上长期积累的优势,已经在全国高中教育格局中占据了“优等地”的位置。这里的“肥沃”不是指土地的天然属性,而是指一种历史形成的、可以使学生在高考中更高概率获得顶尖分数的综合优势条件。

这种优等地一旦形成,便会产生垄断效应。拥有它的人可以设定超高的经济门槛。衡水一中的阶梯收费——分数越低学费越贵——恰好在实践中提供了这种超额经济收益的制度化形式。这套盈利模式之所以可行,正是因为全社会都认可衡水这块教育优等地的品牌溢价价值,愿意为进入这块土地而支付高额租金。

垄断地位的形成,是以周边地区的教育汲取为代价的。衡水模式的持续运转,依赖一套持续的“抽水机效应”:将全省的优质生源和师资不断吸过来。这个过程被“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生产逻辑所美化,对教育生态的破坏却被遮掩。

一个地市中学的正常运转,依赖于在本地留住一批学业突出的学生和教学能力强的教师。这些优秀的学生和教师在一块土地上结成本地学习共同体,为所在地提供持续高质量的人才。但当省会以外、地市里的尖子生和骨干教师纷纷流向衡水,本地高中的“简单再生产”便无法维持。结果是典型的马太效应: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衡水凭借掐尖建立了一套自我维护的循环——升学率高,吸引更多尖子生,升学率再攀升。

对地市中学来说,这构成了一种没有出口的囚徒困境。如果跟进,就要付出不可持续的管理成本和转型风险;如果不跟进,就只能接受尖子生被抽干的命运,无论哪种选择,最终都指向衰败。河北省内的区域教育差距,在这种模式下不是缩小了,不是被保持,而是被急剧拉大。

衡水模式的扩张并不止于河北。近年来,衡水系统的品牌输出触角伸向了全国各地,通过合作办学和挂牌分校等轻资产方式,将这一模式打包推广。对于经济不够发达但又焦虑于升学率的地区而言,引进衡水模式是一种短期的政绩手段,但这种引进也把掐尖、内卷的整套逻辑带了进去,压缩了当地教育多元发展的空间。这使衡水模式具有类似金融资本的特征,利用品牌优势在全国范围内寻求教育价值的洼地,在更大范围内造成教育生态的单一化。

3.2经济环境

围绕一所超级中学,总会自然形成一个巨大的“高考经济”产业集群。

最靠近学校的一环是房地产开发。在衡水模式下,优质学区概念不仅体现在中小学,也延伸到高端高中。新校区建在哪里,周边土地价值就随之上涨。房地产与教育形成利益捆绑,这种捆绑并不总是健康的。

教育培训业也是高考经济的重要板块。虽然衡水模式本身追求学校内部的高强度学习安排,但体系内外仍然存在大量教辅需求:教辅资料编写与发行、课外辅导机构、寒暑假集训营,这些围绕衡水的应试模式衍生出完整的商业供应链。

周边服务业——陪读公寓的租赁、餐饮、交通、社区生活配套——都因为集聚了数万名全年无休的学习者和陪读家庭而得以繁荣。在某些三四线城市,衡水系学校所在的新区已经成为当地经济的重要增长极,甚至重构了城市规划的逻辑。

更有深度的是,近年来风险资本也开始寻求教育领域的投资机会。将衡水模式打包上市的设想虽然充满争议,但并非没有尝试。在资本市场寻求标准化、可复制、高增长项目的逻辑下,“量产名校生”的模式被包装为具有极大商业价值的“教育科技产品”,它距离传统意义上的教书育人,已经走出了相当远的距离。

更加深远的影响,发生在劳动力市场层面。学校教育是社会再生产的关键环节,它负责为未来劳动者提供技能、性情和价值观。衡水模式为劳动力市场输送的,是一种技能结构高度单一、适应面偏窄的后备军。

一方面,应试型劳动力大规模地趋向过剩。同质化竞争的加剧使得大量毕业生带着高度相似的应试型能力和对标准答案的路径依赖进入就业市场,供给大大超过需求。他们并不缺乏吃苦精神,但面对创新、协作、自主规划这些职场需求时,他们往往缺乏回应复杂问题的弹性。

另一方面,大量的应试失败者同样缺乏可用的替代技能。因为整个中学阶段都把一切非高考的路径视为偏离正轨,那些在竞争中未能跻身头部院校的学生,往往没有储备任何一项实用的职业技能,在就业市场上也处于被动境地。教育的“应试独木桥”让很多学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种刚性结构对个体和整个劳动力市场都是一种巨大浪费。

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劳动力再生产”是指劳动者及其家庭维持生存并培养新一代劳动者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总和。教育的费用是劳动力再生产的重要组成。

衡水模式下,一个普通家庭培养一名高中生的花费已经被推到了脱离正常水平的程度。不仅是学费——对于很多进入民办体系的学生而言每学期近万元甚至更高——还有陪读、补习、教辅资料、交通等综合成本。在很多实例中,家庭为了孩子的升学竞赛,消耗掉多年积蓄、牺牲职业发展机会,甚至背负债务。其直接后果是,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与其应有的社会经济水平脱节,成为压在普通家庭上的沉重负担。

当太多家庭把过多资源投在单一的教育竞争上,挤压的不仅是这些家庭自己的其他消费和投资,也带来整个社会劳动力质量的隐忧。一个以高压刷题为核心的教育模式,从长远来说是对国家人力资本积累的伤害,因为它扭曲了对人力资本的定义——把人才窄化为考分,把教育窄化为应试,把未来窄化为短期指标的达成。

3.3教育公平的悖论

衡水模式还有更为隐蔽的一层效应——它以“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公平叙事,实际上瓦解了教育作为公共产品应有的价值基础。

“公平”叙事的虚假性

衡水模式的辩护者常常诉诸公平:这所学校向普通家庭的孩子敞开大门,让寒门子弟有机会通过分数与城市精英竞争。但正如前文已经分析的,这个大门首先是建立在掐尖筛选和学费门槛之上的。进入衡水的大门,远不是对所有人敞开的——它首先对分数不佳者和家庭支付能力不足者关闭。

分数面前的平等本就是形式平等,因为它忽略了竞争起点的深刻不平等。而衡水模式通过商业化运作,又把这种形式平等的表象也打破了——分数不够的学生,可以支付高价复读,这是一种金钱对分数的有限替代。在此意义上,这种教育公平叙事的虚假性越是被忽视,学校教育的社会裂痕就越是被加深。

在公私合谋的架构中,公共教育资源的流失是一个没有得到足够正视的问题。公办衡水中学的师资是用公共财政培养的,但当这部分教师同时服务于民办学校时,公共资源实际上成了私人资本的隐性补贴。公办学校的品牌价值是无偿或低价出让给民办实体的,后者据此收取市场化高价。学校教学管理模式的开发也是在公共学校体系中完成的,却被打包为商业项目出售。这些事实表明,衡水模式的繁荣,部分是建立在对公共教育资源廉价甚至无偿占有之上的。

教育,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是一项培养人、启蒙人、使人成为人的公共事业。现代国家的公立学校系统正是基于这一理念建立的。但衡水模式将教育的目标从“培养人”悄悄置换为“生产分数”,将教育过程从“育人”压缩为“训练”,将学生从“成长中的主体”改写为“升学指标的生产者”。当分数取代人成为教育的目的,教育的公共性便在操作层面被掏空,学校只是名义上还是公共教育机构,而实际上已经向教育工厂转化。

第四部分 根源的追寻

在上面三部分中,我们分析了衡水模式的现象、它对个人的微观影响、它对社会的宏观扭曲。接下来的问题是:是什么支撑了这样一种极端模式在中国的土壤上产生并不断壮大?它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中国经济版图和社会结构里,不是偶然的,一定有深层的客观条件。

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个像衡水模式这样影响广泛、运行持久的系统性现象,不可能仅仅归因于某个校长的管理天才或某个地方政府的决策失误。它的产生与固化,是生产力发展水平、制度设计、文化传统与资本逻辑这四种客观力量在特定历史时刻耦合叠加的结果。

4.1稀缺与失衡的经济基础

任何时代的教育,归根结底都无法脱离它所处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我国自改革开放,复辟资本主义以来,贫富差距在不断增大,而教育资源的不公平分配就是这种分化的一个侧面。尽管近几十年来国家在教育领域的投入持续增长,但面对庞大的人口基数和群众对“上好学”的强烈需求,优质教育资源仍然处于绝对稀缺的状态。

优质大学、特别是顶尖大学的招生名额,与希望进入这些学校的学生数量之间,存在着难以在短期内弥合的落差。这种供需之间的矛盾,为一切高强度、淘汰型的应试竞争奠定了不可回避的物质前提。当通向理想职业和体面生活的路径严重依赖于一两场高利害考试的结果,学校教育就无法不被简化为一场围绕这些考试展开的高强度竞赛。

更深一层的经济问题,是区域发展的极度不平衡。在我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资本主义复辟较充分的“先富”区域与资本主义不甚发达的“后富”区域在教育投入、师资条件、教学设施等方面的差距并未得到根本缩小,在部分地区甚至还有扩大。

当北京、上海等经济发达城市的学生享受着较高水平的生均经费、优良的教学条件和多元化的课程设置,广大县城与农村地区的学生却长期是在资源吃紧的普通学校中接受教育。在重点大学名额全国统一分配的背景下,这些“教育洼地”学生的竞争力要比大城市学生弱得多,而他们想要获得同样的升学结果,往往必须付出更大强度的个人努力。

衡水位于河北省,临近京津两大教育高地,却又处在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普通省份,这种地缘位置赋予了它独特的角色。它对外盯住京津的高等教育资源投放,对内则利用省内考生的集体焦虑,将大量家庭对高质量教育的渴望转换为自身的市场。这就是区域发展不均衡让衡水模式得以生长的社会地理条件。

4.2选拔与激励的上层建筑

当教育资源、尤其是优质教育资源长期稀缺时,社会必然需要一种公平——至少看似公平——的分配机制,“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高考制度,就是这一机制最核心的制度安排。无论家庭背景、城乡差异、经济条件如何,所有学生在考场面对的是同一张卷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表面正义。

高考制度的这一特性,赋予了分数难以挑战的合法性。一个社会一旦将“按分录取”作为决定性的选拔规则,学校、教师、家长和学生就都被套入一条“为分数而努力”的单一轨道,任何试图离开这条轨道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公平规则的不尊重。衡水模式将这种逻辑推到极致,恰好契合了制度给它的强激励信号。

在现有的教育评价体系中,地方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门对高中的考核,很大程度上围绕着“清北人数”“一本率”等量化指标展开。一所超级中学的高升学率,既是办学成果的直接体现,也是地方教育政绩的重要资本。在这种激励结构下,地方政府对衡水中学跨区“掐尖”的行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采取了默许甚至支持的态度,因为清北人数最终也会间接转化为地方治理的“显绩”。

同样,当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之间存在灰色地带的公私联营时,一些地方教育主管部门并没有严格介入。因为分化出来的民办实体可以更灵活地进行市场化运作,帮助维持和扩大本地区的教育品牌优势。制度监督缺位使公立学校参与市场化运作保持了隐蔽通道,为衡水模式提供了制度缝隙中的成长空间。

4.3科举传统与盐碱地焦虑

撇开制度分析,单纯从文化心理的深层看,“读书改变命运”在中国社会有极深厚的历史渊源。从隋唐确立的封建科举制度在传统社会中绵延上千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故事被代代传颂,塑造了一套独特的文化脚本:正统的上升之道是读书——考试——做官。现代高考尽管在内容与形式上都已今非昔比,但在民众的集体想象中,它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古代科举的功能等价物。

这种千百万人的习惯势力不容易被一两代人的教育政策所扭转。家长在规划孩子未来时投射的情绪,仍然是数百年来的集体记忆和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一种把考试发挥到极致、把吃苦当作美德的教育模式,能激发如此深的情感认同——它连通了埋藏在千千万万家庭集体心理深层的那根最敏感的文化神经。

如果“学而优则仕”是全国的底色,那在衡水这个地方特殊的经济地理情境下,它进一步结晶为所谓的“盐碱地文化”。这个概念的广泛流传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表示在经济禀赋薄弱、工农业出路有限的地区,“考学”被看作几乎是唯一可供选择的光荣出路。

在缺乏替代性上升通道的环境中,人们对苦难的忍受能力会被神圣化。“吃苦”不再只是被动的承受,而被主动赋予道德价值。“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搏,人生白活”,这种广为流传的格言式表述,正是在这种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的。衡水模式的标语、口号与高度竞争的氛围,与当地这种长期积淀下来的“拼搏—上升”的集体无意识达成深刻共振,由此才激发出巨大的号召力与凝聚力。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系统性复辟了资本主义,让社会发生了惊心动魄的结构性变化。阶层固化的问题引发了大规模的社会性焦虑和阶级矛盾。“寒门再难出贵子”的话题之所以能激起如此热烈的讨论,背后就反映了一种普遍的阶层流动焦虑。

面对高度竞争的劳动力市场和日益分化的社会结构,许多中下层家庭已经把教育看作仅存的一条可控制的上升通道。对他们而言,教育的容错空间越来越小,不能承受失败的代价越来越高。衡水模式对这类家庭所制造的心理吸引力,不是一种理性计算的商业选择,而是一种没有更好出路的绝望式孤注一掷。

4.4教育产业化的无序扩张

1990年代以来,教育领域的产业化政策导向为教育的资本主义化打开了大门。起初的政策在表面上是为了动员社会力量参与办学、弥补公共财政的不足。但实际上,资本的逐利逻辑一旦被引入公共领域,便会沿着自身的扩张惯性发展,逐渐超出政策设计的初衷。

衡水模式之所以被资本选中,是因为它具备被标准化打包的核心特征。精细化管理制度、标准化教学流程、可复制备考方案——这些都是被视为可以像连锁店一样进行跨区域复制。衡水不再只是一所学校,而成了一个品牌,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品牌授权和加盟经营。在资本眼里,这个品牌代表稳定的升学预期,这一预期代表着稳定的市场需求,而稳定的市场需求就是持续盈利的可能。

将教育进行品牌输出的操作,逻辑上和其他连锁行业并无本质区别:发展中心机构输出“核心技术”(教学管理模式),合作方提供场地和基础设施,共享品牌溢价。衡水模式在全国各地的分校和合作校,正是在这一商业逻辑下四处落地。

问题在于,当商业逻辑主导了校区布局之后,教育自身的逻辑就会退居其次。哪里的教育焦虑程度高、哪里对高考工厂模式的接受度强,资本就在哪里投建新校区。真正的教育需求——多样化的课程、创造性的教学、对弱势群体的关照——在商业盘算中得不到优先考虑,因为后者的回报周期太长,不确定性太高。

当房地产、教辅出版、培训机构和周边服务业围绕一所超级中学形成紧密的利益联合后,一个相对封闭的利益闭环就形成了。这个闭环中的各个组成部分都从衡水模式的持续运转中获得稳定的经济回报,因此也都成为这套模式继续存在的维护力量。

利益闭环的自我强化机制,让改革变得异常困难。任何试图降低竞争强度、限制掐尖招生、推动多元评价的改革,都会触碰到既得利益集团的核心关切,遭遇各种形式的阻力。在这种意义上,衡水模式已经不仅是一种教育模式,而是嵌入地方经济与地方政治中的利益结构,它的改革,绝不是一纸行政命令可以解决的。

第五部分 “分数拜物教”

在上述经济基础、制度设计、文化传统与资本逻辑的分析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层面需要单独审视——“唯分数论”本身的意识形态建构。人们往往将“分分必争”视为竞争压力下的自然反应,却很少追问:一套将人的全部价值压缩为几个数字的评价体系,何以获得如此不可动摇的合法性?“高考是最不坏的制度”这一论断,何以成为公众讨论中不容置疑的常识?这一部分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些问题。

实际上,“唯分数论”并非完全是自古以来人们头脑中固有的观念,也不是教育资源稀缺状态下唯一的应对方案。它是改革开放以来教育领域系统性资本主义复辟的产物——是一套由制度设计、利益结构和话语权力共同浇筑的意识形态装置。它以“公平”的表象掩盖实质的不平等,以“最优解”的叙事消解任何替代性想象的可能,从而服务于精英阶层对上升通道的垄断和对既得利益的自我辩护。不剖析这一层,我们对衡水模式的批判就缺少了直达神经中枢的一击。

5.1教育资本主义复辟的后果

“唯分数论”不是一种偶然的社会心理现象,而是被一系列制度安排有计划地生产出来的。这些制度安排的核心逻辑,是让教育从一项面向全体人民的公共事业,蜕变为一场由资本逻辑主导、以分数为通货的竞争游戏。

在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教育方针的核心是“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普及初等教育、发展半工半读、推动教育向工农开门,是这一时期教育建设的主线。重点学校虽在特定时期存在,但整体上并未形成对教育资源的垄断性占有,“分数”也并未获得定义个体价值的绝对权力。

这一格局在恢复高考后发生了深刻的转向。面对“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现代化(实际上是资本主义复辟)压力,重点中小学制度被重新确立,教育资源被有意识地集中到少数学校,形成了一条从重点小学到重点中学再到重点大学的精英输送通道。在基础教育阶段,这一制度设计的逻辑十分清晰:通过层层筛选和淘汰,将有限的优质教育资源集中于那些被认为“最有希望”的学生身上,以实现人才培养效率的最大化。

这项制度设计对“唯分数论”的催生作用,无论如何估计都不过分。当重点学校凭借政策优势获取远超普通学校的经费、师资和设施时,能否进入这些学校,就事实上决定了学生能否获得优质的、有时甚至是基本的升学条件。而进入重点学校的唯一通行证,就是在选拔性考试中取得高分。由此,“分数”从教学中一种反馈和诊断的工具,被制度性地拔高为决定教育资源分配、进而决定整个人生走向的裁决者。所谓的“唯分数论”,不过是这场由政策主导的精英化竞赛所必然催生的观念伴生物。衡水模式的“掐尖”招生,追溯其逻辑源头,并非该校的独创发明,而是重点学校制度这一顶层设计在地方教育竞争中走向极致化的必然表现。

如果说精英教育路线为“唯分数论”搭建了制度骨架,那么市场经济改革则为它注入了最为强劲的动力——文凭与物质利益之间的直接兑换关系。

前三十年,无论是大学毕业生还是普通工人,在收入分配上并未形成悬殊差距,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等级鸿沟被持续压缩。而伴随市场化改革,学历证书——尤其是名校的学历证书——迅速成为劳动力市场上最具分量的硬通货。它直接与一个人的职业起点、收入水平、社会福利乃至城市落户资格捆绑在一起。知识分子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被重新抬升,这在改善其生存境遇的同时,也系统性地重建了脑体之间的等级秩序。

当教育的结果被明码标价时,教育的全过程就不可避免地被资本逻辑所重塑。在家庭层面,教育投入越来越被视作一种经济投资,“投入学费—产出高分—获得名校学历—兑现体面生活”的商业公式变得不言自明。在国家层面,标榜学习西方经济学的精英将教育理解为“人力资本积累”,将学校的职能首先界定为为劳动力市场输送分层的合格劳动者,教育的“育人”维度则在各种考核指标中被不断架空直至无足轻重。这种计算一旦被社会普遍内化,“分数”作为这一投资链条上唯一的计量单位,其地位就不可撼动。“分数拜物教”的产生,其根源就在于此——分数被视为一种可以脱离具体人格独立存在的价值载体,而人们所追逐的,其实早已不是知识的获得,而是分数背后所对应的市场交换价值。

九十年代以来教育产业化政策的推进,为“唯分数论”的滋长提供了更为直接的商业动力。当社会资本被允许进入教育领域,当“教育服务”被视作可以等价交换的商品,教育的生产和消费就不可避免地服从于资本的扩张逻辑。

对此最为敏感也最为投入的是教育培训产业。培训机构的商业利益直接与应试竞争的激烈程度挂钩——考试越难、竞争越激烈、家长越焦虑,培训市场就越大。“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提分才是硬道理”这类口号,既是市场营销的话术,也是资本按照自己的样子对教育观念进行的系统重塑。在家教、教辅和培训构成的庞大商业网络中,资本不断制造和放大分数的稀缺性和紧迫感,持续将焦虑转化为购买力,同时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巩固分数在人们心中的神圣地位。

将教育与资本的利润如此紧密地绑定,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现象,它具有深刻的社会关系改造效应。当教育被纳入资本主义的市场竞争逻辑,人与人之间在学习这一本该充满合作与互助的领域,也就被系统性地改造为一种残酷的零和博弈。同学不再是共同探索知识的同行者,而是争夺有限升学名额的竞争对手。“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标语之所以能够获得广泛的传播甚至是认同,正是因为它在道出了这种竞争残酷性的同时,也完成了对它的正当化——既然这是一场战争,那么一切温情脉脉的东西都可以被理所当然地抛在一边了。

“唯分数论”最强大的合法性来源,是它为“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这一原则提供了看似坚不可摧的公平叙事。人们在直觉上愿意相信——无论贫富贵贱,所有考生坐在同一张考卷前,分数高者胜出,这难道不是最公平的安排吗?

然而,这一叙事的核心操作,是将“终点的平等”——即考试那一刻的形式公平——刻意地与“起点的不平等”切割开来。一个省会城市重点中学的学生和一个偏远县中的学生,在高考考场中确实面对着同一张卷子。但在此之前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前者所享有的优质教育资源、课外辅导、文化熏陶、家庭支持,与后者所获得的薄弱供给之间的差距,是这张卷子完全无法反映的。用一刻钟的平等去统摄十余年的系统性不平等,这不是公平的实现,而恰恰是公平的悬置。

更为要害的是,这套公平叙事将竞争的失败完全归因于个体,从而获得了某种道德上的正当性。成功者可以将一切归结为自己的天分和努力,失败者则无从指摘制度的倾斜,只能将落败归咎于“不够聪明”“不够勤奋”。以形式平等为面纱的实质不平等,由此完成了一种精巧的社会控制——它不仅维系了既有的阶层格局,还消解了那些被排斥者质疑这一格局的正当理由。

5.2“最优解”的意识形态功能

在关于高考的任何公开讨论中,有一种论断几乎被奉为不容置疑的前提——“高考是当下最不坏、最公平的选拔制度”。这一判断常以理性和务实的面貌出现:它承认高考有种种弊端,但随即申明,在中国这样的人情社会和复杂国情下,任何替代方案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不公。这种看似审慎的论述,实则承担着重大的意识形态功能。

“最优解”叙事的核心策略,是将高考的形式公平——即考试程序的统一和按分录取——表述为评价教育公平的唯一正当标尺。在此标尺之下,那些考量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多元能力的替代性方案,从一开始就丧失了合法性,因为它们破坏了所谓“纯粹”的客观标准。

然而,这种讨论极少审视的是:“公平”本身是否有不同的层次?面向不同阶层、不同条件的考生,是否有必要存在不同维度的公平考量?面向一个资源禀赋和教育经历极度不平衡的群体,坚持用一种脱离了这些条件差异的抽象尺度去裁决所有人的命运,这究竟是一种公平的维护,还是对那些先天条件严重不足者的再剥夺?

答案在于,形式公平只有在起跑线大致相当的条件下,才具有真实的公平含义。在一个教育资源分配已经严重失衡的社会中,仅凭一份考卷来定夺一切,非但不是公平的保障,反而是将不平等的起点转化为不平等终点的制度化通道。将这种机制神圣化为“最优解”,实质上是在维护一种保护既得利益者优势的精巧秩序。

“最优解”叙事的另一关键功能,是让任何试图超越“一考定终身”的改革尝试,在萌芽阶段就背上沉重的话语负担。

当有人提出综合素质评价,立即有声音质疑:“这不就给有权有势的人开绿灯吗?”当有人建议增加面试环节,立刻有担忧浮现:“农村孩子没见过世面,怎么比得过城里孩子?”当有人主张扩大高校自主权,警告随之而来:“这不就是拼关系、拼资源吗?”这些质疑并非毫无根据——在中国当下的社会土壤中,任何非标准化的评价方式都确实面临着被特权侵蚀的风险——但“最优解”叙事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将这种风险论证为否决一切改革的充分理由。在它的逻辑闭环中,每一个替代方案都可能不完美,而这些潜在的不完美,被用来反证一个充分证明了其排斥“后富”地区出身的劳动者家庭子女的行动却有着最坚固的合法性。

这是一套保守主义的话术:它以“防止更坏”为由,为“维持现状”提供道德正当性。它让人们在批判现有体制的弊端时,时刻感到自己身处一个没有出口的死胡同——因为所有可能的出口前面都竖着“此路不通”的警示牌。这种“无替代方案”的幻象一旦被大众接受,维护旧制度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

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审视,“最优解”叙事还有一层更为隐蔽的功能——它是精英阶层进行自我辩护、维护既得利益的话语工具。

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叙事之下,那些在这场竞争中胜出的群体,可以将自己的成功完全归结为个人能力和不懈奋斗。他们不必承认家庭文化资本的支持,不必承认优质教育资源的倾斜,不必承认所在阶层赋予的各种隐性优势——一切都由分数说话,分数证明了我的优秀,而我配得上我拥有的一切。

与此同时,这套话语有效地将失败的痛苦从社会层面转移到个体层面。一个未能考上理想大学的县城学生,面对的是这样一种解释框架:制度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你不能抱怨社会,不能指责体制,你只能反思自己是否足够努力。这套话语系统性地阻断了失败者追问制度是否公正的可能性,让他们将苦难理解为个人的无能,将愤怒消化为自我的谴责。

也正是在这一机制下,“最优解”叙事与前面分析过的“盐碱地文化”和“分数拜物教”实现了完美的耦合:在残酷的竞争中,人们不去追问竞争规则本身的正当性,反而竭尽全力去适应和强化这一规则,甚至自发地去维护它、传播它、神圣化它。这正是意识形态运作的经典模式——被支配者将支配者的逻辑内化为自己的信念,从而成为支配关系最忠诚的守护者。

当“高考是最优解”从一种经验判断固化为教条式的公众信仰,其制度性后果是严重的——所有从根本上改革教育评价体系的尝试,要么被舆论围剿而胎死腹中,要么在推行过程中因既得利益者的抵制而变形走样。

这绝非杞人忧天。近年来,一些省份试行的综合素质评价纳入高考改革,从一开始就面临巨大的舆论阻力,正是此类阻力的体现。问题的关键在于,“最优解”叙事所预设的那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是纯粹按分录取,要么就必然是不公平的拼关系——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选择题。

5.3教育解放的必经一环

“唯分数论”不是一套偶然的错误观念,而是改革开放以来教育领域资本主义复辟的系统性产物。精英教育制度的重建、文凭与物质利益的挂钩、教育产业化的利润驱动,共同为其奠定制度基础;而对起点不公的结构性遮蔽,则构成其最有力的公平幻象。在此基础上,“高考是最优解”叙事完成了三重意识形态功能——它将形式公平神圣化为正义的唯一标准,它用完美主义的逻辑封堵任何替代性方案的空间,它为精英阶层提供了一套将成功归功于自我、将失败归咎于他人的自利辩护。

真正的出路,不是在形式公平和特权化之间二选一,而是在承认起点不公的前提下,设计出能够弥补资源差距、关照多元禀赋的更为复杂的评价体系。这套体系应当包含以下起码的要素:对弱势群体和落后地区的系统性资源补偿——不是让他们与优势地区的学生站在同一条线上,而是向他们倾斜资源以使起跑线本身得到修正;对多元能力的真实考察,让那些无法在标准试卷上呈现的创造力、实践力和社会责任感同样得到认可;以及过程性的而非一次性的评价,减轻单一高利害考试的决定性权重。而要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恰恰是首先破除“最优解”这一话语的压制,让替代性想象重新成为公共讨论的可能选项。但必须指出,在不触动资本主义复辟这个大前提的条件下,这一切良好愿望所能推进的空间其实是被结构性锁死的——因为只要教育仍服从于资本逻辑,只要社会仍以市场价值定义人的价值,分数作为唯一通货的地位就找不到真正拆除的根基。

因此,超越衡水模式也好,超越教育的“内卷”困境也好,其深层任务绝不仅仅是对某一类办学行为的规范和治理。它要求我们从根本上重建关于“何谓公平”“何谓优秀”“何谓成功”的教育价值观。它要求我们将公平的天平从终点的形式平等,摆向起点与过程的实质性正义。它要求我们允许、鼓励并制度化地保护那些无法被一张标准化试卷所测量的、丰富而多样的生命可能性。

第六部分 历史的回响

在持续了五章的批判性分析之后,我们的论述不可避免地面对一个深层次的问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如果我们无法想象一种不同的教育,那我们的批判就是不完整的。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的教育实践,恰恰提供了一个值得审视的另类参照系。

6.1另类的教育目标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政府面临的是一个文盲率居高不下、教育资源极度贫乏的烂摊子。1950年代确立的教育方针,明确将培养目标定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强调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这一方针对当时中国教育的发展方向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一个核心的思想贯穿始终,那就是主张打破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古老壁垒,使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这一理念在当时全国范围内的全日制学校和半工半读教育体系中得到了广泛的制度实践。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经历了从解决城镇就业、推动农村建设的初衷,到后来被赋予更为浓厚政治动员色彩的演变。从教育角度重新审视,它在客观上产生了两个不容忽视的积极面向:其一,数以百万计的城市知识青年为偏远农村带去了文化知识的普及,改变了乡村的文化面貌;其二,这场社会实验为一代人提供了走出书斋、身临其境了解真实国情的独特教育。在田间地头和群众朝夕相处中所获得的教育,磨砺了这一代人坚韧不拔的品格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6.2过去与现在

我们必须承认,那个时代的教育实践仍然为今天我们反思“衡水模式”提供了极其重要的思想资源。

在精神层面,“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这一培养定位,本身就是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等陈旧社会观念的正面回应。在一个分数和名校光环几乎定义一切的教育评价体系中,重提劳动和劳动者的尊严,具有直接的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教育的根本目的不应是培养远超于体力劳动者之上的“人上人”,而是培养尊重每一份劳动、身心平衡发展的合格公民。在理念层面,当年对“全面发展”的着力强调,为当前教育的“唯成绩论”提供了可行的替代选择。而在实践层面,当年的“校办工厂、半工半读”形式固然已成历史,但其背后的理念仍熠熠生辉——教育必须与社会实践深度融合。

那个时代对教育公平几乎是理想主义式的执着追求,对“不把人培养成工具”的“全面发展”理念的洞察,以及对“劳动光荣”的有力倡导,恰恰是我们在反思和超越教育过度资本化和内卷化困境时,可以汲取的不可或缺的思想养分。

6.3走向人的全面发展

然而,瓦解旧模式只是第一步,构建新的教育生态才是正篇。这需要在一场彻底的政治上的革命。

一个最基础的方向,是让教育不再作为精英化、脱离群众的事业存在,而要建立一个面向人民、服务国家的全新体系。教育应当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确保学生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同时,要打破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隔阂,将生产劳动列入教学计划。全日制学校必须增设劳动课程,组织师生参加校内外劳动;而半工半读学校则应该将生产劳动与课堂教学融为一体。

这套体系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它纠正了传统观念中轻视体力劳动和劳动者的偏见,树立了“劳动最光荣”的信念;它培养了一代人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的精神品质;它克服了理论脱离实际的弊病,使学生能在实践中检验和深化所学知识。

另一方面,制度的变革离不开价值观念的重建。超越衡水模式,不仅需要新制度,更需要新文化。这需要在全社会范围内形成一种共识:教育不应被窄化为“能换多少钱的分数”,而应是对一个人完整生命的养成。

这意味着我们要系统地进行一场从“分数崇拜”到“人的发展”的范式转换。劳动教育、体育、美育不应沦为点缀或走形式,而应真正被视为教育本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价值需要被系统性地重估。社会需要、也正在努力构建更多元的成才评价体系和渠道,让动手能力、艺术才华、工匠精神等各种禀赋和才能,都能够拥有体面而受尊重的上升通道。家庭、学校和全社会都需要参与进这场价值观的变革中来,共同为一套新的教育共识而努力。

结语:从“异化”走向“解放”

在结尾,我们必须回到马克思主义对教育本质的根本立场上来,那就是“人的全面发展”。一个真正服务于人的受教育过程,应当帮助每一个人最大限度地发展他的全部才能和潜能,而不是将他捆绑在单一赛道上进行同质化打磨。

这意味着,必须坚守教育作为公共产品的公益属性,为资本在教育领域划出清晰的禁区。通过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和监管体系,坚决遏制资本在义务教育领域以及公共服务核心环节的无序扩张。构建服务于人民而非资本的教育新生态,是一项需要几代人努力的艰巨事业,它是新时代中国教育必须承担的历史责任。

回到开篇的问题:衡水模式究竟是什么?我们已经给出了详尽的回答——它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受资本逻辑驱动的、深刻作用于无数个体和整个社会的庞大异化装置。而当这个装置的旧有根基开始瓦解的今天,我们得到的不仅是告别一个应试神话的释然,更是肩负起构建新教育的沉重责任。

从异化走向解放,这是一条漫长的路。这条路上,没有什么一蹴而就的捷径。它需要我们不断用审慎而清醒的目光去审视那些宣称能够“快速提分”“改变命运”的教育模式,去追问那些光鲜数据的背后,究竟埋没了多少鲜活的个体生命。它更需要我们怀抱一种坚定的信念:教育,终究是可以不同的,终究应该是不同的。那将是一种不再把人物化为工具的、真正解放人的教育,那将是一个让每一个年轻的生命都能在其中舒展、生长、自由地成为自己的教育。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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