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工业灵魂的一次拷问
作者：杨青 来源:中国工业报
2006年本报编辑部力推特别策划———国产装备何以不用系列，到今天历时4个月，以最好的版面、最优的组合、最重的篇幅，共发表大型独家调查、特约评论员文章、产业生态分析报告、专家权威评论等35篇，围绕重大技术装备服务的电力、化工、冶金、船舶、交通等行业的市场采购问题，进行了深入调查研究和持续跟踪报道。
这是一个特殊时期、特殊背景下的系列策划，直接起因是早些时候结束的本报关于装备工业排头兵企业被跨国公司并购的连续报道，那组报道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收获是，让舆论和政策都开始重视装备工业重点骨干企业的市场价值和竞争能力。基于此，我们注意到一批重大技术装备制造企业长期以来的另一个严重困扰：在国内市场上被歧视。
我们曾触及到“北京规则”。———“近来，北京市电力公司对北京市五环路以内的项目建设开展投标工作，要求重点考虑合资企业或外商独资企业。我公司有雄厚的技术实力和过硬的产品质量，完全能够满足北京市场的高标准要求。恳请北京电力公司给予国内企业参与国家重点工程建设的机会，一个与国外企业在平等基础上竞争的机会！”这是本报在调查“北京规则”时,刊出的一封企业来函。
我们也关注到大型石化装备。———由于用户单位引进情结挥之不去，我国现有的18套乙烯装置均为国外的技术和设备。而面对未来五六百亿元的成套产品市场，国产石化装备厂家是以怎样的心情期待一席之地，而行业专家则大声疾呼：大型乙烯装备再不能受制于人！
我们还对2250热连轧事件进行了跟踪。———国内几大钢厂新项目频频上马，但冷、热连轧采购招标的实际结果却与宣传口径相距甚远，有“变相进口”前车之鉴，重机行业吁请用户应勇于吃“中国螃蟹”……
在4个月的调研采访中，大量的事实让人震撼，令我们一问再问：国产装备，何以不用？令我们提笔直陈：给重大装备以机会，就是给中国制造以未来！
整个报道计划执行下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累。新闻报道重在事实，只要拿到事实，讲述事实，何累之有？我们的累，在内心深处，在事实之外，在那个由人们的心态、情绪构成的软环境上，那些甚至不能举例，不能像故事一样讲述的对国产设备的成见、轻蔑、抵触、埋怨等等，以及堂而皇之的“全球化”、“市场化”的大道理中。
其中最常见的说法是，“我们用过某某设备，可靠性太差。”
最让人无奈的质问是，“用国产设备，出了事儿谁负责？”
而最令人愤懑的言辞是，“你们价格这么低，让人家国外企业如何中标？！”
在以20万字的内容，讲述了太多事实之后，在请出十余位专家学者，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说之理后，我们特将一段发生在民国初年“挂洋旗”的故事讲来与读者共飨。
讲述者其实是著名的冯玉祥将军。他在《我的生活》中这样写道：“我们刚到常德的时候，一进城就看见许多商店门前挂着日本国旗，街上并张贴着日本兵舰保境安民的布告，这使人惊奇极了。”原来是军阀混战中商家为避免溃兵抢掠，而求日舰保护的。
“我相信稍有血性者，听到这番情形，没有不痛心难过的。当时我就召集全城商民谈话，告诉他们，托庇外人，是最可耻的事。但以往是为溃兵骚扰，大家不得已而出此，现在我们的队伍是严守纪律的，必能负保护地方的责任绝不会再有骚扰的事。如果他们动了你们的一草一木，就请你们大家把我冯某逮捕枪决。请大家回去，立刻就把日本旗取消、撕毁，永远不要再做这种辱国辱己的事了。当天晚上，街面上的日本旗通通撕毁。”
“同时又去找来日本兵舰的舰长，质问他为什么要在街上张贴那种布告。那舰长说：这是贵国的人民要求我们做的，不过总觉得很是遗憾。”于是“不许他们再有这种侵害我国主权的不法行为”。
“至于那些日本旗从哪里来的呢？查询的结果知道是城内一家洋行出卖的。但这所谓洋行，只雇用一个日本浪人做着幌子，店老板却是中国人。”“当日查看账目，共计卖日本旗所赚店钱在六七千元以上。我即找来地方正绅，迫令老板交出那款子，交由绅士们收存。那时常德城内街路不平，地方污秽。乃用此款为修路浚沟以及清除秽积之用，把地方上整理得一新。”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冯将军的故事仍让人拍案惊奇。首先是作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有着强烈的保护属地商家安全、捍卫其平等地位的意识。
与今天国内设备在招标中屡受歧视，外资企业在税收等政策上超国民待遇等等现象，恰成对照。
其次是冯将军的账算得清楚，利益拿捏得公道，不义之财吃进去了还得让你吐出来。国产设备采购问题，说到底是个利益问题，无论怎样都是国家利益第一，小集团利益、个人利益绝不能凌驾其上。
最后是冯玉祥生于乱世，虽一腔热忱但难救中国于水火。而将军爱国之心，可昭日月。当爱国成为一种情怀，一种品质，一种信念，便会改变整个人生；而以无数这样的人生为基础，便会形成社会风气，塑造民族精神，改变国货的软环境。
时值2007年初，特别策划系列报道需做阶段性小结，编辑部的同志让我操刀，拉拉杂杂无非想借此再做一问，向国产装备的用户，向处于垄断行业的大型国企用户，向主宰重点工程的出资人管理者———
国产装备，何以不用？ （本文作者为本报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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