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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消息为何总能赢过事实?

窦征 · 2026-02-03 · 来源:甄别随笔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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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从来不在于大众“好不好骗”,而在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信息环境,到底鼓励什么、奖励什么。

最近,一条看似“硬核到不行”的消息在网上疯狂传播:

2026年8月,两个黑洞发生碰撞,产生的引力波将导致地球重力在7秒内减弱94%,造成全球性灾难,死亡人数超过四千万。更“专业”的说法还顺带捏造出一个NASA的“Project Anchor(锚定计划)”,声称美方已秘密投入890亿美元应对这一切。

剧情完整、数字精确、名词唬人,看上去就差配个倒计时海报,直接可以拍灾难片续集。

但1月22日,NASA的辟谣来得很干脆:纯属胡扯

地球的引力大小取决于质量,除非地球本身那53万亿亿吨的整体质量凭空消失,否则所谓“突然失重”根本无从谈起。这就好比要求一头大象在不减肥、不切块、不蒸发的前提下突然飘起来——听着很刺激,想想就知道是在逗你玩。

自然科学层面的误解并不复杂,也不是这件事最值得讨论的地方。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类谣言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被制造、被传播、被相信。它并不是个案,而是一种高度工业化的信息产品,稳定、高效、可复制,已经成为当代舆论场的一部分。

很多人喜欢把这类事件归结为“网民没文化”、“大众不理性”。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解气,却恰恰避开了问题的核心。从唯物辩证法的角度看,任何大规模、反复出现的社会现象,都不可能只靠个体愚蠢来解释。假消息之所以泛滥,是因为它在现实条件下“太好用了”

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信息本身已经高度商品化。点击量、转发量、完读率,直接决定了内容的生死,也决定了创作者能否变现。平台算法不关心真假,只关心停留;广告主不在乎严谨,只在乎曝光。在这样的机制下,理性、克制、需要思考成本的内容,天然处于劣势。

而假消息恰恰相反。

它情绪饱满,刺激直接,门槛极低;它不要求你理解,只要求你震惊;它用“内部文件”、“专家爆料”、“即将发生”制造紧迫感,让你来不及多想。

于是,“两个黑洞毁灭地球”并不只是一次谣言翻车,更像是一条按流量逻辑精准调校过的产品。它踩准了大众对未知的恐惧,对权威的想象,也踩准了平台对“爆点”的偏好。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谣言往往会刻意披上“科学外衣”。引力波、黑洞、NASA、预算金额,一个都不少。它并不反对科学,而是消费科学

在这里,科学不再是理解世界的工具,而是制造可信感的素材。复杂的概念被切成碎片,拼贴成情绪按钮,只保留“听起来很厉害”的部分。至于逻辑是否自洽、原理是否成立,并不重要。

这种操作,本质上是一种信息快消化。就像速食食品,它并不提供真正的营养,只负责在短时间内制造满足感。区别在于,吃多了炸鸡伤的是身体,而长期浸泡在这种信息环境里,伤的是判断力。

唯物辩证法一再强调,意识形态并不是凭空生成的。它总是依附于一定的物质生产方式。当内容生产被彻底纳入流量经济,知识自然也会被重新加工,变成适合传播、适合变现的形态。

很多人会问:既然是假的,为什么还有人做?

答案并不复杂:因为有利可图

在当前的自媒体生态中,一条爆款谣言带来的收益,往往远高于十篇认真写作的科普。即便被辟谣,成本也极低——删帖、道歉、换号,继续下一轮。惩罚机制滞后,收益即时到账,理性选择自然会向投机倾斜。

这并不是某些个体“道德败坏”的问题,而是结构性激励的结果。当注意力被量化、被定价,当一切都可以折算成流量和广告,真假就会退居其次。只要能被看见,内容就“成功了一半”。

在这样的环境里,假消息并不是系统的漏洞,而是系统的副产品。它稳定存在,并不断进化,说明它高度适配当前的生产关系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因素,是教育与现实媒介环境之间的脱节。

很多人确实学过物理、生物、地理,但那种学习往往停留在应试层面。公式被记住了,方法被练熟了,却很少被真正用来理解现实问题。一旦离开考场,科学思维很快就被搁置,转而依赖直觉、权威和情绪判断。

当这样的受众,面对一条披着“高端科学”外衣的谣言时,很容易产生一种矛盾心理: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想怀疑,又怕显得自己无知。

假消息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空档。它不需要你真正理解,只需要你相信“有人懂”。久而久之,公共讨论空间就会被这些半真半假的叙事占据,真正严肃的知识反而显得“不好看”。

如果只是把假消息当成认知偏差,那解决方案无非是“多科普”“多辟谣”。这些当然重要,但远远不够。

唯物辩证法提醒我们:意识形态问题,必须回到物质基础中去理解。只要流量仍然是主要评价标准,只要平台激励不变,只要内容生产依然高度依赖变现效率,假消息就不会消失,只会换皮。

真正的改变,来自更严格的责任机制、更透明的平台规则、更完善的公共信息供给,也来自对“爆款崇拜”的集体反思。当严肃内容不再注定吃亏,当真实不再是流量劣势,谣言的生存空间才会被压缩。

“黑洞谣言”终究会过去,就像无数次热搜翻车一样。但如果环境不变,下一个版本已经在路上。

问题从来不在于大众“好不好骗”,而在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信息环境,到底鼓励什么、奖励什么。当夸张被奖赏,当理性被冷落,假消息就会像杂草一样,年年清理,年年重生。

唯物辩证法并不提供情绪出口,它提供的是一种看清结构的方式。只有当我们不再满足于“骂造谣者”,而是开始讨论平台、资本、激励机制和公共理性的关系,讨论才算真正走到了该走的地方。

黑洞不会让地球失重,但失控的流量逻辑,正在一点点掏空公共讨论的重量感。这件事,远比任何虚构的灾难,更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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