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9月,法国巴黎郊区的圣埃克絮佩里高中因教师短缺、教育资源不足爆发了罢工与学生抗议。随后,抗议迅速演变为全国性的动员与抗争。在这一轮的抗争中,我们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社会矛盾,冲突,对立与运动各方的参与策略,政治导向与目标。与此同时,许多争议也伴随着运动的发展而涌现出来:街头的激进行动与部分的暴力是运动壮大的体现,还是会将运动推向失控与被镇压的危险?总罢工是即将到来的高潮还是过于激进的设想?作为学校的师生,又能身体力行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接到了一份来自巴黎第八大学(Université Paris 8)的投稿。在10月20日,巴黎八大的哲学系举办了一场自愿出席的讨论大会,讨论局势和运动的策略。涵盖的内容覆盖了从运动前线的亲身经历分享,到教师学生观察,再到留学生结合其他国家国情带来的判断,以及校园罢课的具体方案的方方面面。并且最终以录音稿的形式投递给了编辑部。编辑部在此基础上编辑刊出,作为对巴黎运动前线的第一手观察资料。
由于会议较长,大家可以跳转到感兴趣的部分进行阅读。
投稿|名夷
作者|巴黎第八大学 哲学系研讨会师生
编按| 谭普罗
排版| 扳道工、谭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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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局势诊断:街头抗争与治安化风险
01从危机“诊断”到共同战略
02高中生遭镇压与巴黎八大动员重启
03从艺术院校到铁路工人:跨行业结盟
04扩大运动之外:如何破解“恢复秩序”陷阱
05骚乱中的街区青年:潜在盟友还是陌生力量?
06贫困与生活成本:超越“暴徒”标签
07不作道德审判,也不能忽略暴力被工具化
08暴力回击与政治议题被替换的风险
09政府是否放任乱局?重新设计抗议形式
10改变力量对比:学生自组织与总罢工
11“总罢工”不能只是口号:先建立现实基础
第二部分|战略分歧:自组织、政治方案与运动力量
12政治回应缺席:在治安化环境中争取主动
13阶段性共识:自治政治与反治安化的双重任务
14Tom的异议:不要让恐惧遮蔽运动潜能
15历次运动的教训:把自组织变成持续能力
16民意回摆:极右翼如何收割街头恐慌
17哲学系作为战略后方:以概念参与斗争
18法西斯威胁与革命可能性同时存在
19先弄清运动到底有多强:反对浪漫化判断
20社会主义第六共和国:从跨校总会到对抗政权
21工人主义视角:运动先行,还是统治先行?
22来自高中封锁前线的动员规模证言
23暴力常态化之后:三条具体工作主轴
第三部分|校园实践:罢课研讨会与具体协作
24从全国形势争论转向巴黎八大的行动部署
25停课不是放假:以线下罢课研讨会替代网课
26研讨会由谁主导:教师讲授还是学生自治?
27夜间占领暂停,不等于终止校园开放动员
28集体食堂与音乐:把抗争变成可进入的公共空间
29阿根廷的警示:群众动员不必然带来进步结果
30全国示威与校园放映撞期:调整周四日程
31确立学生自主筹备会
32两条行动线:理论学习与对外传播
33罢课仍须保住学业权益:Pégase选课提醒
34从哲学系走向文学院:推动跨院系联合大会
第一部分
局势诊断:街头抗争与治安化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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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危机“诊断”到共同战略
核心:主持教师主张先分析全国局势,再推进校内组织;政治分歧不应变成人身攻击。应以共同利益为原则建立战略,警惕治安话语与极右翼趁势扩张,并通过罢课研讨会吸收国际运动经验。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当前我们所面临的危险,有人可能会说是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有人会说是夸大其词,各种说法都会有;有人会说是权力真空,有人会说是政府除了采取警力镇压和强权手段之外,根本无力应对社会各方的诉求,还有人会说法治的崩塌等等。但我认为,我们确实需要开展一次深入的反思。此刻正是需要我们进行思考的时候——我强调这个词,我想我之前在大学前门广场上也用过——那就是进行战略性的思考。好,这是第一点。现在讨论向大家开放,我不知道大家如何看待目前的局势。我再次收回“做总结”(bilan)这个词,现在总结还为时过早,也不合时宜,我建议用“诊断”(diagnostic)这个词。我们必须先做出诊断,才能构建战略;而且这项战略必须由大家共同构建,不仅是在座 028 教室里的教职员工,还要联合其他院系的学生,以及绝不能遗忘、我们也绝没有遗忘的高中生。好,这就是第一点。实际上,这就是我提议大家思考的核心议题。

巴黎第八大学学生大会(图为2016年会议照片)
接下来是两项前提条件。
第一个前提条件,与我刚才所讲的内容以及发起讨论的方式直接相关:我们在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达成绝对共识,同样,也不是为了将存在分歧的不同立场推向对立。我们的真正目的,是在论证逻辑上相互启发,并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漏洞。因此我希望大家能够指出我在讨论中所阐述观点的不足之处。即便彼此立场不一定一致,我们也必须相互沟通、启迪。我认为,这种分歧绝不应该演变成敌意或对立。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的政治目标是一致的。关键在于:我们当下该如何避开一系列陷阱、危险、偏差以及正切实逼近的法西斯化滑坡。
第二个前提条件,我认为极其重要,那就是必须立即停止——因为这种苗头已经出现——停止人身攻击(ad hominem)。人身攻击是不可容忍的、不可接受的,完全配不上我们这样一场运动。把具体个人的名字涂抹在墙上,让他们沦为众矢之的,遭受唾骂与侮辱,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从两个维度来看都是不可接受的:
首先是道德维度,我希望这对大家来说是不言而喻的。我们怎么能做出这种行为呢?也就是说,本质上把观点分歧(无论多激烈)转化为侮辱、谩骂和攻击,有时这种攻击甚至激烈到让人怀疑下一步会不会演变成肢体暴力。如果真走到那一步,这场运动实际上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对于这种手段不可接受的第二个维度……道德层面上,我觉得这理应很明显,至少我希望如此,否则我们也没有必要聚在一起去构建什么集体运动了。我就不举具体例子了,但之前有照片流出,我是说,就在我们这里,墙上就出现过针对具体个人的侮辱字眼。因此,这在道德上是不可容忍的。我认为这不该成为今天争辩的焦点,而是必须重申的底线。
导致这种行为和手段绝不可容忍的第二个视角,是政治维度。请原谅我作为一名酷爱卢梭的老师的职业病,容我在此做一点关于卢梭的引申。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大意是:公意既不对提图斯(Titus)也不对盖乌斯(Caïus)做出裁决,不对皮埃尔也不对保罗做出裁决。这意味着,一旦公意去针对具体的保罗或皮埃尔裁决,它就会堕落、变质、自我背叛,退化为个别意志(私意)。公意的目标是共同利益。因此,当我们去针对提图斯或盖乌斯、针对皮埃尔或保罗,在墙上涂鸦侮辱个人时,实际上是在撕裂公意。它变成了个别意志,并裹挟起其他的个别意志;它在肢解、粉碎整个运动的大局。因此从政治层面讲,这是一种彻底的溃败。抱歉扯远了,之后大家都可以发言,我马上结束长篇大论,绝不会耽误大家太久。所以,采取这种手段在政治上完全是自取灭亡。借用卢梭的话,只是想表达我认为某些经典哲学文本在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或者至少能让我们从拉开的历史距离中汲取一些经验教训。因此我重申这个前提:停止侮辱、停止辱骂性涂鸦、停止人身攻击,这损害了运动本身,也损害了对共同利益的追求。共同利益绝不是相互对立、两极分化的个别利益的拼凑;如果那样搞,我们就彻底迷失了。我说的这些不是小事,真的绝非小事。
那么,基于这两个前提:一、绝不再搞人身攻击;二、我们是在讲道理,并在深层寻找共同点,但绝不强求共识。我不相信所谓绝对共识,那是幻想;我们不可能所有人看法完全一致,这里又不是心灵避难所。我们只是需要在论证逻辑上相互切磋启发,为了共同利益去探索一项战略。而这项战略眼下的目标,正是为了打破把法西斯主义推上台的虚无主义恶性循环。正如大家所知,我们现在已经开始听到宵禁的论调了——事实上有些地方已经生效;有人在谈论紧急状态;有人提议剥夺某些议员的发言权;现在右翼话语甚至都不止于“伊斯兰左派”(islamo-gauchiste),马丽翁·马雷夏尔(Marion Maréchal)等人甚至创造出了“暴徒左派”(racaillo-gauchiste)这种词。所以各位,我认为当下的局势真的非常严峻,我们今天必须共同确立一套统一的政治战略,我也坚信高中生的声音将极大地帮助我们保持定力,不至于落入针对我们设下的重重圈套之中。
好,再次声明,我绝不是什么童子军领队,我从来没想过当,我也讨厌那种发号施令的角色。我只是抛砖引玉发起讨论,如果大家赞同并愿意的话,我建议我们首先对全国层面上我们所面临的局势进行诊断反思;其次转入本地层面;最后,讨论本周及下周在校内组织“罢课研讨会”(séminaires de grève)的具体安排。
我们在这一点上其实已经有了集体成果:我们与电影系联合组织了一场放映活动。我今天早上在哲学系信息群(Info Philo)里发通知有点晚,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等导演确认放映许可。放映将于中午 12 点半至 15 点在 Y 阶梯教室举行,片长 1 小时 13 分钟。虽然是英语原声,但配有英文字幕,我认为英文字幕会让大家的理解轻松很多,放映结束后会有讨论环节。本次放映由在场的尼古拉·布丹(Nicolas Boutin)主持,他非常熟悉塞尔维亚学生的抗争动员及其斗争成效。我们需要深入探讨、交流,并从中汲取灵感,提取集体思考乃至战略思考的素材。这就是罢课研讨会的意义,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最后,我们可以讨论罢课研讨会的后续内容。我目前属于“国际维度”工作小组,我们计划与斯里詹·乌齐尔(Srijan Uzir)一起探讨印度蟑螂运动的相关议题。两位韩国学生也向我提议介绍韩国正在发生的情况。因此讨论是完全开放的。我认为这场运动和我们的思考都必须国际化,因为欧洲的威权政府不在少数,从这个角度看,法国的前景也相当黯淡。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共同思考,从正在进行或刚过去的各项斗争运动中汲取养分。
好了,我现在把话筒交给全场。如果大家同意,我们首先试着共同诊断我们当下面临的处境。我们当老师的彼此之间还没充分交换意见,也还没听取你们的想法。我认为现在正是对话的绝佳契机。
02
高中生遭镇压与巴黎八大动员重启
核心:发言者称圣但尼高中生遭拘留、追捕与警方暴力,并认为校方封校和网课削弱动员。其主张是借下午17点全校总会重新团结学生与教职员工,讨论占领、封锁及其他组织形式。
【亚历克西斯(Alexis)|高校成员、兼任高中学辅】
我想抓紧时间先讲几句,很遗憾我不能待到最后。因为上午 11 点,圣但尼警察局门前将举行集会,以声援博尼拉尔(Bonnilard / 说明:圣但尼当地某高中)的高中生,我目前在那里兼任学辅老师(maître d'internat / surveillant)。高中生现在就处在风口浪尖,成为了抗争运动的前沿主力。警方目前的镇压严重程度,我认为被严重低估了。如今圣但尼警察局在圣但尼市内进行真正的“大搜捕”。我们的学生被拍下照片,在街头被穷追围堵、搜查拘捕。目前有三名身处巴黎第八大学封锁核心行动的高中生,已经被拘留超过 48 小时了。现场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肢体暴力,我们有一名学生头皮被打破了……我就不多赘述这些惨烈细节了。警方纯粹就是想杀鸡儆猴、制造恐怖气氛。

2026年10月1日,法国圣但尼高中生抗议
(标语为“早八晚六,我们是上学还是坐牢?”)
因此,我一会儿要去参加那场集会。我猜系里的所有人不可能都去,因为这边也需要组织起来开完总会(AG)。不过,我也想针对我们当前的处境说几句。因为很显然,我们今天所处的关头,必须深入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向前推进。
我想,随着 10 月 7 日这个节点的到来,这场运动翻开了新的一页。在经历了高中生和大学生的抗争之后,我们如今进入了一个新的政治阶段:工薪阶层也以“黄背心”式的形态加入了动员,并采取了直接行动模式,冲击权力机构所在地。而政府实际上正在加紧部署,准备动用全套司法与警力重器来扑灭这场运动。我认为这场运动已经关乎生死存亡。
我们需要思考如何组织这场运动,如何为其注入力量。我想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大学校园是开放的(没有被彻底封校)。这也是昨天全校总会上由部分学生共同做出的决定——在行政部门对大学校舍采取封闭措施之后,我们当时大概有不到一百名骨干在场;校方封校实际上是一种分流维稳的手段,是对我们学生和教职员工自我组织的蓄意阻挠。再加上课程被改成了远程网课,这也是企图把学生孤立在家、圈禁起来,以阻止动员。
我最后只想说明:今天下午 17 点整,将举行一场全体总会(AG plénière),我们目前正在校内尽可能广泛地扩散通知。我认为下午 5 点的这场总会,必须真正成为重整旗鼓的关键时刻。巴黎第八大学的动员工作,实际上因为校方多次行政封校而遭受了很大挫伤。我认为,我们非常迫切地需要让大学里的所有主体重新聚集在一起——不仅包括数周以来每天坚持封锁校园、参与占领的积极分子,也包括没有直接参与这些行动但参加过游行、仍在巴黎八大的广大同学,以及全体教职员工和教授们。
因此,这是一个让巴黎八大全体成员团结起来的契机,共同思考我们如何继续推进动员,采取何种形式:是建立活动据点(local),还是占领(occupation)?是采取封锁,还是不封锁?如何让大学内部真正迎来一次深刻的民主时刻。我认为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总会暂定下午 17 点在 B 楼举行。我就讲到这里,把时间留给大家继续讨论。
译注
Rousseau 引文:原文录音为 "la volonté générale ne prononce pas ni sur Titus ni sur Caïus...",出自让-雅克·卢梭《社会契约论》第二卷第四章。公意关注的是普遍性,不能针对特定个人(Titus/Caïus 在罗马法与哲学传统中常代指张三李四)。
Paris 8(巴黎第八大学):校址位于塞纳-圣但尼省(Saint-Denis),是法国历史上学生运动与激进批判思潮活跃的重镇。文中的Bonnilard、圣但尼警局均为周边现场。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其他同学或老师还有要发言的吗?如果大家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先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全国层面的局势上,然后再深入探讨本地的具体情况。
也就是说,先对我们当前所面临的局面做出一个更精准、更深入的诊断。
03
从艺术院校到铁路工人:跨行业结盟
核心:介绍艺术类院校学生与法国国铁铁路工人建立联络的经验,主张把宣传、视觉创作等能力投入工人斗争,并进一步联结公共交通和医院等行业,形成跨部门协调。
【发言者 A|学生/行动协调者|关于艺术院校与铁路工人跨行业联结】
对,这非常关键。现在的核心是要理解局势。我们在接下来要筹备的罢课研讨会中,也需要探讨这个问题:也就是工人阶级的加入。当然,各个领域的动员程度是不均衡的,不是所有行业都以同样的节奏进入斗争状态。
但就我关注的动态而言,我最近主要跟踪了巴黎南部的动向。围绕着拉丁区一带,以几所同样遭遇了校方大规模行政封锁的高校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联合枢纽——比如马拉盖校区、巴黎美术学院(Beaux-Arts)以及圣培尔校区(Saint-Pères),许多艺术院校联合了起来。
起初,大家主要采取了发传单、贴海报的宣讲方式;随后,大家共同组织出发,参加了周六中午前后的游行,汇合点就在沙蒂永(Châtillon)铁路技术中心附近。那是法国国铁(SNCF)的一个重要技术维护站,聚集了大量铁路工人(cheminots)。在工人动员的脉络中,铁路工人往往扮演着先锋的角色。

2026年10月9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Beaux-Arts de Paris)校门前,学生召开集会
我认为,看到艺术类院校的学生与他们建立联系是非常关键的——许多艺术院校通常是最早动员起来的群体,而且他们带有非常深入的思考。当时有一场非常精彩的发言,美术学院的学生直接对铁路工人说:“我们愿意为你们服务。我们把自己掌握的生产资料奉献给你们。”对艺术生来说,这种生产资料广义上就是审美与视觉表达的工具。
我知道接下来在“钥匙独立影院”(Cinéma La Clef,巴黎著名的反抗占领文化空间)还会举行类似的会议。为了把这种讨论延续下去,我觉得大家如果有兴趣,都应该积极参与。我认为我们也可以采取相同的思路,主动向巴黎大众运输公司(RATP,地铁公交系统)等单位提出这种合作,看看我们能提供什么支持。因为在全国层面上,确实已经形成了这种工人与学生联合的动力,但我感觉各个行业之间目前依然很难协同配合。此外还有蒙费梅伊(Montfermeil)医院等地的医护人员。

巴黎“钥匙影院”(La Clef)的外立面,
保留着文化空间抗争时期的标语。
因此,我们无论是在前期筹划还是后续行动中,都要去服务于他们,思考如何构建一种连贯的动员合力。因为我感觉现在有很多抗争中心正在自发形成,虽然像铁路工人这样的先锋力量往往冲在最前面,但我们必须设法去协助、配合不同正在动员的行业——目前已经有一套学生与各行业的支持网络在运作了。
04
扩大运动之外:如何破解“恢复秩序”陷阱
核心:Michel赞同继续扩大社会动员,但担忧商业媒体突出打砸画面,使运动诉求被遮蔽,并为加强治安管制、极右翼获取政治优势创造条件;他要求讨论如何应对这一风险。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你的发言非常重要,因为你的核心观点是:必须继续扩大运动规模,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但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原谅我,这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在于当前存在一个巨大的危险:这个危险实际上在遮蔽、屏蔽这场日益壮大、势头迅猛的社会运动。有人正在利用此前发生的暴力事件、打砸洗劫(pillages)等,打着“恢复秩序”、“重归安全”的旗号,把法西斯主义势力推上台。
我不知道你们感觉如何,周六回家后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的 BFM 电视台(法国主流 24 小时新闻台),看得我简直想一枪崩了自己。真的太恶心了。媒体铺天盖地全在报道这些,屏幕上全充斥着打砸的画面。不可否认,这些暴力是真实存在的。但从根本上说,这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我们照你刚才说的去理解,为了壮大运动,我们确实必须继续向前推进。就我个人而言,我完全赞同,现在绝不是退缩认输的时刻,为了扩大运动必须进行广泛的社会动员。但是,对于统治阶层利用暴力事件做文章、实施法西斯式全面收紧管控的危险,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对它视而不见吗?这就是我的问题。
因为我们耳边充斥着宵禁、禁止游行、将政治反对派定罪的声音……如果我们不破解这个陷阱,下一步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05
骚乱中的街区青年:潜在盟友还是陌生力量?
核心:Julie描述周末在巴黎街头所见的商铺洗劫和年轻人聚集,指出他们与传统左翼行动者并不完全重合。她关心的是能否建立政治联盟,同时警惕政府借事态扩大监控。
【朱莉·法凯(Julie Faké)|教师|分享周末在街头的观察】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大家好。按理说我今年不在八大任教,但得知今天这里有全体总会,我还是忍不住赶过来了……因为我也想来这里寻找力量,看看大家都在怎么做。我叫朱莉·法凯(Julie Faké),平时是一名教师。
怎么说呢?过去这几天,我也身处好几场游行和街头现场之中。周六那天,我的自行车被卡在了街垒正中间,我找车找得很晚。后来顺着人流,我看到共和国广场(République)一带依然群情激昂。我想着去沙特莱(Châtelet)看看,接着又从沙特莱一路走到库罗讷(Couronnes,巴黎第 20 区平民街区)。当时我根本进不去街区,因为正好赶上局势开始混乱的时刻。后来我就折返了。
到了周日,情况也是类似。我想着去共和国广场看看发生了什么……我想大家应该都在新闻上看到了,也有人在讨论。后来在我家附近的库罗讷街区,我刚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来歇歇脚,混乱就蔓延了过来,紧挨着的达蒂电器店(Darty)当场就被砸了。
那一幕的视觉冲击非常直观:警察完全不知所踪——是有意撤退还是无意为之,我不得而知——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跑进去拿东西的人,其实就是普通的街坊邻居:他们并不凶神恶煞,不吓人,也不是坏人……但与此同时,他们呈现出两个鲜明特征:第一,他们非常年轻;第二,他们与某些人脑海中浪漫化的“街垒英雄”形象大相径庭,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群体或政治谱系。
我不知道……在这股令政府胆战心惊的街头力量与更为传统的政治反抗力量之间,究竟能不能建立起政治联盟或政治连结?这正是我内心一直在纠结和思考的问题,不知道我表达得够不够清楚。
周六回家时,我和米歇尔一样,一开始还沉浸在街头看到的所有抗争力量带来的亢奋中;但紧接着就感到担忧……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是马克龙,现在正是发动隐性政变、全面收紧社会控制的最佳时机。事实上他们正准备这么干——他们已经公开表态,要全面部署 AI、人脸识别技术、无人机监控等等。
所以我很理解米歇尔的担忧。我认为我们绝不能妥协、绝不能停下脚步,但是……

2019年5月1日,法国警察在巴黎测试无人机
(历史图片仅供参考)
06
贫困与生活成本:超越“暴徒”标签
核心:发言者将商铺洗劫与贫困、物价、收入和债务压力联系起来,认为生计困境可能成为不同群体的共同诉求;其核心立场是批判国家镇压和公共服务遭侵蚀,而非只谴责街头打砸。
【发言者 C|现场观众/学生|关于贫困与阶级掠夺的根源】
说实话,我们究竟如何在利益诉求完全不同的各个群体之间建立稳固的联盟?那些冲进马里奥诺(Marionnaud,法国连锁美妆店)、冲进各种店铺的人,也许其中有一部分人上午参加了游行,但我认为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割席,这只是客观事实。
但在整件事情中,最触动我的一点是:媒体和官方嘴里都在大谈特谈“打砸暴徒”(casseurs)、“掠夺者”、“野蛮人”等等,但本质上,他们全都是穷人。来拿东西的绝不是巴黎十六区(富人区)的阔少,他们是底层贫民。
如果我们确立这一认知——洗劫背后是赤裸裸的贫困——那么这里或许就存在一个建立连结的契机。也就是说,在刚才朱莉描述的那些不一定直接投身游行集会、只是顺手牵羊的底层群体与我们之间,存在着连接点:那就是贫困。我们有工作可做,有契机去建立联合。
我之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过抗议“生活成本过高”(vie chère,物价飞涨)的游行。我认为这才是真正能把所有人团结在一起的核心焦点!因为在我身边的人,大家的生活全都陷入了绝境,快要活不下去了。他们每天拼命工作,却根本维持不了生计;不靠银行透支、不靠借贷就无法生活。我身边很多朋友每个月一开始账上就是赤字,因为刚发工资就得去填上个月透支的窟窿,所以他们永远处于赤字深渊中。因此我认为,在生存困境和物价飞涨这个关节点上,是可以把绝大多数人团结起来的。

2026年10月17日,法国佩皮尼昂,
学生抗议生活成本上涨
至于把焦点全部放在“打砸洗劫”这些事情上,我认为完全是本末倒置。大家目睹的暴力,首先是这一个月来持续不断的警察暴力!起初高中生们只是非常温和地搞搞封锁、放放音乐,迎面而来的却是防暴橡皮子弹(LBD)的贴脸射击!这还仅仅是最近一个月的情况。过去每当发起非暴力抗争时——比如我记得此前的“迪普隆法案”(指反对农业法案等请愿活动)征集到了数百万个签名,结果呢?政府直接回复说:“你们的请愿书我们连看都没看,根本不予考虑”,强行推行,毫无妥协。
每一次当我们温和地、在既定规则框架内抗议时,没有任何诉求能得到回应;相反,几十年来国家机器的残酷镇压从未停歇,而且正在波及越来越广泛的普通民众。因此对我而言,唯一应该受到谴责的暴力,就是竭力维护其旧秩序的国家暴力。我们绝不能掉入统治阶层的圈套,跟着去谴责某家小商铺遭遇的打砸,真正的掠夺,是国家对公共服务的系统性洗劫!
07
不作道德审判,也不能忽略暴力被工具化
核心:Michel澄清他并不主张谴责洗劫者,而是认为政府与媒体将复杂的街头暴力转化为打击政治反对派的正当化理由,可能推动宵禁、集会禁令和更广泛的治安收紧。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再次介入】
不,你听我说,抱歉我刚才可能没讲清楚。我们大家其实都明白,现在根本不是去道德评判打砸行为的问题。
关键在于如何避开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那就是这种暴力正被统治阶级彻底工具化利用。
对于这种暴力的本质、根源,我们当然可以去剖析,也理应做出更深刻、更细致的诊断,而不是简单附和官方所谓的“暴徒”、“野蛮人”话语,这一点我们完全一致。
但是,我们今天必须面对一个铁打的事实:官方和媒体正在对这种暴力进行全面、压倒性的政治工具化。这彻底掩盖了原本的社会运动,成为了统治阶级给运动戴上口嚼子、为法西斯式的“恢复秩序”建立合法性的全新手段。这一点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吧?他们将反对派全面罪名化,将所有政治异见者打成“恐怖分子”,现在造出了“暴徒左派”(racaillo-gauchiste)的话语,把一切责任全部推给“极左翼”。法西斯化的转折正在切实发生。
面对这个现实,我们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不能光靠一句“暴力全部来自警察”就一笔带过。在根本原则上我们是一致的:一个月来高中生被警棍殴打、头破血流、甚至被打瞎眼睛、炸断手掌;大学生被传唤、被关在拘留所里——我们的一名学生萨米(Samy)在经历完全任意的刑事拘留后,今天凌晨 5 点才刚刚被释放。大家在这些问题上没有任何分歧!
但是,难道我们能对这种政治工具化的危险视若无睹吗?难道能无视集会即将被全面禁止、宵禁即将推行的事实吗?甚至巴黎市第一副秘书长埃马纽埃尔·格雷瓜尔(Emmanuel Grégoire)都公开要求在周六实施宵禁!面对这些,我们必须拿出一套应对策略。
请大家不要误解,我们绝不是在跟着统治阶层去谴责洗劫者的暴力,那种做法太肤浅、太廉价,甚至堪称无耻,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我们绝不能对法西斯化(或至少是趋向法西斯化)的历史拐点闭上双眼。
不知道你们周六晚上有没有看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极右翼领袖)的电视讲话?我那天特意看 BFM TV 把自己虐了一通。她当时完全是一副国家元首的做派:端坐在书架前,身后挂着法国国旗,发表了一篇神情镇定自若的讲话,气场几乎在同马克龙分庭抗礼。
可以说,极右翼法西斯夺取政权的五车道、十车道高速公路已经被彻底铺平了!我们绝不能仅仅重复一句“暴力源自警察”,就对此视而不见。你们赞同也好不赞同也罢,但眼前的局势真的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朱莉·法凯(Julie Faké)|教师|补充说明】
(对后排站起来的发言者)不好意思,我能插一句澄清一下吗?因为大家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刚才完全没有在评判或谈论暴力,我关心的根本不是暴力本身。我只是想说:在我看来,当时街头组织得最严密的人群——也许不是传统左翼定义下的那种“严密”——恰恰是我所住街区的那些年轻小伙子,甚至还有年轻姑娘们。他们能在 5 分钟内集结起 15 个人,步调一致、同进同退。
我只是指出了这个现象。核心问题在于:这群人,究竟算不算是我们的盟友?他们能不能联合起来?他们是否有意愿与我们可能更熟悉、距离更近的传统左翼力量联合?
这种联盟究竟有没有可能达成?能不能成,直接决定了整个政治博弈的走向。我仅仅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08
暴力回击与政治议题被替换的风险
核心:Frédéric区分学生跨校自组织游行与后来更复杂的街头冲突:后者部分源于对警察暴力的愤怒,却也可能使教育、民主和体制问题被压缩成治安议题。他主张先夯实高校的自主组织基础。
【弗雷德里克(Frédéric)|教师/学者】
对,我想顺着亚历克西斯(Alexis)和米歇尔(Michel)刚才的思路谈谈。
即使我们不采取新闻滚动频道那种别有用心的视角,大家也能明显感觉到:这场运动原本好不容易推向公共视野的核心政治议题,正在被剥夺、被偷换成一个单纯的社会治安问题。
这就迫使我们必须正视眼前发生的现实。正如大家所说,正视并不是为了去道德谴责,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判谁,而是为了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绝非易事。正如朱莉所观察到的,我们都看到街头爆发了形式极其复杂的暴力:有极右翼势力的暗中作祟——媒体对此极少报道,但他们确实在场;有各店铺遭洗劫;有激进左翼的街头对抗,形态非常多元。
我觉得最令人痛心的是:就在上周二,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非常棒的游行。那是完全由各大学跨校总会(AG Interfac)自发组织起来的,它不同于工会官僚主导的那些游行——工会的那套模式一次又一次把我们带入死胡同,比如之前的反退休改革运动等;上周二的游行是一种全新的组织形态,展现出了真正的力量与气魄。甚至在那场游行中,不知道出于什么特殊考量,警方的应对方式也算不上愚蠢,防暴力量保持了相当距离,虽然游行尾声出现了一些局部摩擦。
然而,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和预料的余地,局势瞬间切入到了另一个政治阶段。无论我们称其为新的政治周期还是别的什么,在我的理解中——我们今天就是为了交流不同看法——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暴力回击。
在经历了一个月来任意抓捕、对中学生施加令人发指的警力暴力之后,一部分人内心萌生了必须强力回击的念头。这种情绪完全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复仇,是对所遭受残酷伤害的直接报复。在熬过这一个月后……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给暴力寻找正当借口,而是必须明白:政治诉求的长期缺位,加上国家警力彻底癫狂的残酷镇压,必然会催生这种形式的回击。

巴黎,2026年10月13日,学生遭到暴力攻击受伤
然而显而易见、且完全可以预料的是:这种局面也给各种暴力形态的彻底失控扩散提供了温床,而最初发起抗争的学生力量反而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
因此我认为,我们现在必须严肃反思行动的方式与策略:在接下来的日子或游行中,我们真的还要继续沿着这种模式走下去吗?还是说,我们必须另辟蹊径,把真正的政治议题重新拉回核心位置?
在最初的高中生抗争运动中,最令人振奋的一点——我想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看——在于它一上来就触碰到了体制的僵局。这既是难点所在,也是力量所在:在目前的体制状态下,政府根本不可能给出实质性的妥协。政府不可能突然宣布“教育现在是国家的第一优先级”,这显然绝无可能。
因此,这场抗争一开局就直击核心政治体制问题。我认为,唯有依靠学生和高中生的自我组织,才能守护好这个核心焦点。当然,与工人阶级建立联结是根本性的方向;但与此同时,从我们自身的角度来看,如果操之过急也许会适得其反。我们当务之急,还必须在高校内部稳固好这场尚未完全实现自我组织的高校运动。这个基础建设的阶段,我们恐怕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正因如此,我认为放映关于塞尔维亚学生发起并推动的大规模社会与政治抗争运动的纪录片,将成为我们集体反思的延续。还有没有其他同学想……
【未具名现场插话者】
我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弗雷德里克(Frédéric)|教师/学者|澄清刚才的发言】
这确实很复杂,我自己都快被绕进去了。好吧,确实有点复杂。但关键在于……暴力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究竟提出了什么问题?你看,我们可能会说:“啊,我们不搞那套,我们搞自我组织,我们做的是干干净净、有条理的事情……”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去道德谴责;我刚才只是指出存在不同形式的暴力。有一种暴力是对不可容忍现状的本能回击,但它并没有预先考虑到……不过,人确实不可能算无遗策。它没有预料到在当前这种社会撕裂的状态下,它会迅速扩散并混杂成各种其他形式的暴力。而这正是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最终导致运动的核心议题被彻底篡夺、没收。
【朱莉·法凯(Julie Faké)|教师|提问】
不好意思,我很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这是你们经历的第一场社会运动,还是已经身经百战了?你们现在是感到热血沸腾,还是焦虑不安?是充满干劲,还是感到困惑?你们每个人当下的真实感受究竟是什么?抱歉我刚来不久,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大家内心的状态。
09
政府是否放任乱局?重新设计抗议形式
核心:年长参与者怀疑警方部署有意让冲突扩大、扭转舆论;这是其现场观察与推断,而非会议核实的事实。她建议探索大规模静坐等新的行动形式,避免运动被骚乱画面全面代表。
【发言者 E|年长参与者/退休人员/教工|关于政府设局与行动方式反思】
我想说……等了这么久,我真的很想感谢高中生们。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眼睁睁看着马克龙主义一步步摧毁公共服务与社会福利;虽然一直有示威游行,也有反抗,但整体上都显得软弱无力。
而这一次,突然之间,我从这群对未来最具切身利益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终于有真正触及实质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玄,但就以往的游行而言——具体哪一场我记不清了,有家长、教师等人参加的那次——我感觉警方当时接到的指令是“别让事态激化失控”;然而到了上周六,他们拿到的指令显然截然相反。
大家都在说什么现场混乱失序,其实这背后极具组织性!也就是说,政府恰恰需要让局势彻底失控、闹大,好借此逆转社会舆论。而我们现在正面临这个死结。
周末我也看了一整天电视,在各个频道之间来回换台,想获取不同渠道的信息。他们甚至提到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黑块(Black Blocs)或是从欧洲各地赶来的激进打砸者。整场事件是被放任甚至布局好的。警察在现场完全……
游行路线是最后一刻临时决定的,从共和国广场出发,最终开往某个广场。我当时就在克利希广场(Place de Clichy)对面,眼前的景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大批防暴警察(CRS)把巴蒂尼奥勒大道(Boulevard des Batignolles)封得严严实实,那架势就好像在说:“你们别去富人区砸,要去就去穷人区砸。”结果呢,克利希广场一带其实根本没发生什么实质性冲突,几乎风平浪静。
我在法国信息台(France Info)等媒体上听到了很多嘉宾的发言,包括安全问题专家,甚至连警察自己都在说:他们当时接到了反向指令,这完全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混乱。警方根本不是防线被冲垮,他们早有预判;政府就是需要让场面变糟,好让民意倒戈。

2026年10月8日,巴黎阿萨斯大学,学生静坐抗议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能否构想出其他的游行集会与行动模式,既能表达诉求又不会被带偏沦为失控暴乱?因为眼下我们确实……我不知道,陷入了某种僵局。
有人建议恢复静坐抗议(sit-in)的形式:大家大规模坐在各大干道和广场上,自带垫子,每次静坐两到三个小时,反正现在天气还不太冷。就像当年美国民权运动那样。这种做法行不行我不好说,但无论如何,必须改变游行的组织形态;否则只要现场被镜头拍到骚乱,警察暴力和司法大棒就必然借机砸下来。
10
改变力量对比:学生自组织与总罢工
核心:学生代表区分高校自发组织的周二游行与“黄背心”式的周六行动,认为单纯争论打砸方式无法限制国家力量。应巩固全国及大区学生协调架构,并争取工人罢工,以经济和社会压力建立力量对比。
【发言者 F|学生代表/跨校动员骨干|关于阶级力量对比与总罢工】
对。我来得有点晚,错过了前半段讨论,但针对你刚才说的,我想补充几点看法。
我觉得大家在行动方式这个问题上有些陷入两极分化了。在我看来,要从政治高度理解眼前的现象,最有价值的切入点并不是争论“采取哪种行动方式”。
刚才弗雷德里克(Frédéric)很准确地指出了周二游行与周六行动的实质区别。表面上看这体现了社会运动的延续性,但两场行动在生成逻辑和历史脉络上是截然不同的:
•周二的游行,是一次在高校学生运动内部精心构建的集会,依托各校跨校总会(AG Interfac)的自组织架构,试图汇聚并接力高中生运动所爆发出的强大能量;
•周六的行动,根源更早,属于“黄背心”运动形态的某种回潮。它的诉求比较松散发散,本质上建立在抗议物价飞涨、油价飙升等民生愤怒之上。
而这三周以来,警方针对高中生和大学生野蛮恶劣的暴戾镇压激起了巨大民愤,正是这股怒火为周六各方愤怒的汇流提供了土壤。
关于打砸洗劫(pillages)的问题,米歇尔,我完全赞同你的判断,统治阶层的确在进行政治工具化。但话说回来,我们大家其实完全可以只确认一句“历史上哪次激烈的民众反抗没有出现过财物破坏?”,然后就此打住,没必要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因为当局显然会拿这个作为借口,来推进其法西斯式的安保管控议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我并不认为在修辞层面上争论这到底是不是个好的斗争方式,就能帮我们避开这个陷阱。
对我而言,核心问题是力量对比(rapport de force)。
刚才亚历克西应该提到了,在我们巴黎八大,乃至在哲学系内部,我们真正应当聚焦讨论的有两个基本维度:
第一个维度,就是自组织(auto-organisation)。
我很高兴听到大家都在谈论这个。我们必须建立起坚实的自我组织与动员框架,来统筹未来的游行与抗争;正如弗雷德里克所说,绝不能再给工会官僚高层收编或出卖的机会——就像在反退休改革运动中所发生的那种令人痛心的局面一样。我认为这是学生运动和高中生运动政治路线中最根本的一环。
举几个具体例子(不知道亚历克西斯(Alexis)走之前提没提):目前已经建立了全国学生协调会(CNE)和巴黎大区学生协调会(CRE)。昨天我作为代表参加了大区协调会,现场汇集了代表大约三十所大学的骨干代表,共同商讨运动的下一步走向,特别是重点研究如何采取行动,确保动员势头不会因为即将到来的假期而被打断溃散。这是最核心的基础之一。

2026年10月24日,图卢兹。标语为“高中生、大学生、劳动者:争取总罢工!”
第二个维度,我非常赞同弗雷德里克指出的:工人阶级的问题。
如果非要探讨行动模式,我认为唯一符合客观事实的结论是:街头暴动式抗争(pratique émeutière)虽然宣泄了巨大的愤怒,但面对国家机器的强权,它永远敌不过警察国家更为强大残暴的镇压。因为大家虽然都在说警察被冲垮了,但说实话,国家机器手中握有大量还没真正动用的极端暴力手段,未来的镇压只会更加残酷。
因此,力量对比的建立,必须取决于我们能够对政府的统治和对国家经济命脉施加多大的实际压力。
对我而言,最根本的问题在于罢工,在于如何依托我们的组织框架去推动并实现总罢工(grève générale)。
我认为这才是我们今天真正应该深入探讨的核心方向:
一方面,如何在学校层面、在哲学系内部把这种自我组织的架构长效化、制度化;
另一方面,我也非常想听听各位老师对于罢工这一议题的看法——在我看来,这是在现实中建立力量对比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译注
Place de Clichy:巴黎北部的著名交通枢纽克利希广场。
Réforme des retraites:指此前轰动法国全境的反对延迟退休改革运动。
CNE / CRE(Coordination nationale/régionale étudiante):法国学运传统的自组织架构,由各大学大会直选出的代表组成,独立于主流工会领导层,负责跨校串联。
11
“总罢工”不能只是口号:先建立现实基础
核心:主持教师批评抽象号召总罢工缺乏实现路径,认为运动仍未充分确立政治诉求,治安化舆论反制却已形成压力。当务之急是巩固高中生和大学生自组织,使其不因假期而瓦解。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回应刚才呼吁总罢工的发言】
如果说刚才大家所说的话里真有什么所谓的“纯修辞空谈”,那么最空洞的修辞,恰恰就是脱离实际、抽象地空喊“总罢工”。这在我看来才完完全全是一种修辞狂欢!
……总罢工在它切实发生时当然绝不抽象;但我的意思是,在当下的处境下空谈这个……这让我觉得极其脱离现实。为什么我觉得它抽象?
一方面,我觉得如果仅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反正什么时候都会有打砸暴徒”,这本身就很成问题。首先,这种说法根本不符合事实,即便是在 2018 年“黄背心”运动的高峰期,事情的发展逻辑也根本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因此,我们或许很有必要做更深一层的剖析。
另一方面,我赞同弗雷德里克刚才的看法:这种怒火的爆发是事出有因的,人们当下的生活被压榨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现实就是如此严酷,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能证明我们已经成功彰显了这场运动的政治内核!这一点我们还远远没有争取到。并不是因为我们在 028 教室里空喊几句,政治诉求就被大家确立了。
事实上,就目前而言,我们根本没有胜算,局势甚至正在发生退潮——我指的不是抗争运动本身的退潮,当然你们可以继续去动员——而是说,统治阶层的舆论反制正在奏效!他们的剧本即将全面落地:宵禁马上会来,一系列管控手段马上会推行,我们必须直面这个既成事实来展开工作。

2026年10月19日,
法国国民联盟主席乔丹·巴尔德拉召开记者会
因此对我来说,眼下的重中之重是巩固高中生的自我组织——正如你们刚才提到的,当下最关键的是挺过接下来这 15 天的假期(说明:法国学校的秋季全圣节假期 Vacances de la Toussaint 即将到来,学运常因假期放假而自然溃散),这是重中之重;同时巩固各大学的自我组织。这是第一维度的现实工作。
至于你刚才说的走向社会、联合各方,完全可以去做。但坦率讲,我实在无法理解那些……当然,高喊口号确实很爽,但我真的无法理解这种动辄宣布“现在我们号召罢工”的搞法。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号召、凭什么认为能号召得起来……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脱离实际。我完全无法理解怎么有人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们现在要走向总罢工”。这根本没有厘清任何问题,你们懂我的意思吗?这种话没有为现实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清晰出路。
【发言者 F|学生代表/跨校动员骨干|反驳主持人】
我想回应一下。其实谁不想高呼“总罢工万岁”呢?我想回应是因为我刚才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针对第一点,在您的发言里有一点我非常不理解:您认为,只要我们把那些被当局污名化为“暴徒打砸”的行动重新政治化、赋予其政治意义,就能够遏制正在逼近的安全收紧倾向(如宵禁等)。这种因果因果关联我完全无法理解。难道赋予运动政治严肃性,警方的镇压就会手软吗?
其实抛开这些争论,面对周末发生的一切,我必须承认,周日醒来时大家心里确实都有一种宿醉般的沉重与茫然(gueule de bois)。坦白讲,我和你们一样深有同感:局势正在脱离我们的掌控。目前为止,事情确实失控了。因此核心问题在于:我们到底能在哪些节点上介入?
但无论如何,哪怕承认真相:这场运动彻底脱离了我们的掌控,我倒想问,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未具名现场插话者】
这有什么问题吗?运动脱离掌控,到底脱离了谁的掌控?本来就该是这样!我们继续战斗就是了;如果运动被更激进、更具破坏性的分支接管,那也是一件好事。打砸本身……我个人的态度虽然很复杂,但我认为大家走上街头、砸碎橱窗、宣泄怒火,并迫使整个社会正视这份愤怒,这就是好事!
如果敢实施宵禁,我们就继续号召公民不服从!镇压吓不倒我们,就像直到现在每场游行警察都在暴打我们一样,这根本阻挡不了大家继续上街!
【另一名未具名现场插话者】
但问题在于,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局势被彻底搞乱?现场明显有人在有意识地把冲突引向打砸,而警方更是在推波助澜,彻底制造混乱(bordéliser)。这难道对我们不是个巨大问题吗?还是说这根本不属于我们今天该关心的议题?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维持秩序】
大家稍等,我们轮流发言,请大家遵守发言顺序,一个个来……
第二部分
战略分歧:自组织、政治方案与运动力量
● ●
12
政治回应缺席:在治安化环境中争取主动
核心:后排发言者认为政府虽然口称“对话”,却主要通过警力、监控与司法回应抗议;与其无休止争论街头暴力,不如独立提出政治议题和行动方案,突破政府设置的治安化框架。
【未具名后排发言者|从政治权力真空与对话破裂角度分析】
(请声音稍微大一点)
我觉得有意思的一点在于,我们其实都在面对同一个事实:在政治层面上,当权者那里出现了彻底的缺席、完全拒绝任何政治回应与倾听。就像大家刚才说的,面对我们的不再是政治力量,而是纯粹的治安维稳机器。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次游行,大家温顺规矩地走在队伍里,最终换来的却只是被建档监控、挨一顿警棍,然后上面轻飘飘道一声辛苦?正是因为当局对政治诉求的全盘拒绝。我们已经不再处于一个具有政治回应当局的政治时刻了。这就是把我们卡死在这里的根源,也是导致当前局面的原因。
一方面官方嘴里不断重复“对话”,表面上做出一副愿意开放讨论的姿态;但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看到了实际情况:我们或许可以试着不再过度纠结于暴力和打砸行动本身——因为无论有没有这些,当局都会以此为由强化治安管控,治安维稳早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对话模式”,他们早就等着找借口来证明这一点了。
所以真正有价值的思考是:在这样一种全面治安化的铁幕下,我们自身是否还能坚守并提出真正的政治议题?
马克龙政府的选择我们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动用情报系统、人脸识别,无差别打击一切反抗群体。大选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在高校内部组织反思研讨会、提出激进方案,大家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必须尝试提出具有政治主动性、甚至是能够强行开启政治对话的方案,尽管外部环境是如此恶劣。而且……
13
阶段性共识:自治政治与反治安化的双重任务
核心:Michel总结:与会者大体认同现政权缺乏实质政治回应,自组织因而不可或缺;但对如何同时建设独立政治方案、应对暴力事件被官方利用并阻止威权收紧,仍存在明显分歧。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作阶段性总结】
我想我们大家至少达成了一个共识——如果我说得不对请纠正我:那就是从现政权那里,我们绝不可能指望得到任何政治层面的回应。因此,我们的政治议题必须完全独立于现行体制来构建,而不是寄希望于向这个框架提出质问或诉求。
我们目前面对的是权力的彻底虚脱、法治的轰然崩塌,这为法西斯势力夺取政权铺平了高速公路;而在这种权力真空之下,政府唯一的反应就是彻底的暴力与镇压。
我认为,在这个诊断上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依我之见,这意味着政治议题的构建,绝不能再寄托于与当权者面对面的交涉或要求展开“对话”。
因此,自组织(auto-organisation)是必然之路;我们必须在别处构建政治方案,而不是去向马克龙、向高等教育与研究部部长,或者向那位我们因为这场运动才得知其存在的中等教育部部长递交诉求。在这一点上我们完全没有异议。
但是,我个人的看法是——我想现场至少也有一部分人与我持相同观点——为了推动讨论往前走,我试着做个阶段性梳理:依我看来,大家的分歧点在于如何看待当权者这种变本加厉的治安收紧手段,以及它如何步步为营地给政治运动戴上口嚼子。
这就是危险所在。不仅你们感到沉重,周六晚上、周日晚上,我自己的情绪也彻底跌到了谷底。因此,要么是你们对眼下发生的一切完全无动于衷——我的意思是,政府这套治安维稳的重拳对你们来说如同水过鸭背、毫无波澜;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眼看着宵禁接踵而至、集会与游行禁令密集出台、政治反对派被全盘罪名化,这些言论与举措让我深感忧虑,我无法想象我们怎能对此置若罔闻。
因此,如果让我总结一下我们刚才的讨论和共识:
一方面,我们要推动运动的自组织,构建一套绝不向这个瘫痪、残暴、除了警察暴力别无长策的政府卑躬屈膝的政治蓝图;
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制定出一套战略,去绕开官方利用暴力所设下的圈套。在我看来,这种暴力绝非寻常琐事。
如果我们对刚才的阶段性梳理和讨论性质没有异议的话,我们或许可以从这里继续往下谈。大家怎么看?

2026年10月,巴黎第八大学,学生在校园入口设置标语、路障和集体活动空间。
14
Tom的异议:不要让恐惧遮蔽运动潜能
核心:在随后连续交锋中,Tom主张将视线从官方给骚乱贴的标签转向运动的规模、群众主动性和校内自组织能力;Michel则反问:即使拒绝官方话语,也必须具体应对宵禁、禁游和紧急状态的现实威胁。
【汤姆(Tom)|学生|反驳聚焦治安借口】
我觉得,您的第二个要点其实取决于第一个要点:也就是说,想要避开政府的治安维稳陷阱,首先在于不要落入他们的语境,不要使用他们的词汇,而是走我们自己的自组织道路。
政府拿周六事件借题发挥的那些言辞,当然也让我感到恐惧。但说实话,作为巴黎第八大学的哲学系,我们无论是把周六的行动称作“暴力”、“打砸抢”,还是称作“财富的自发再分配”,其实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关键在于我们作为哲学系自身到底要做什么。至于具体的行动者在街头要做什么,他们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插话】
当然,我们在全局上没有那么大影响力,但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思考。如果一场社会运动缺少反思,盲目的自发主义(spontanéisme)只会让我们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历史教训。
显然,仅凭 028 教室里的讨论不可能扭转全法国的局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们至少要相互理清:在当下的这场运动中,“政治”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汤姆(Tom)|学生|继续发言】
我完全明白。在您看来,我们的多番发言似乎是在把政府的治安转向当作常态、被动适应……不,恰恰相反!我们正是试图去实践您所说的“自组织”,也就是绝不在他们的逻辑和框架里去思考问题。
正因如此,我认为我们或许应该跳出这个关于“街头暴力与治安管控加剧之间关系”的无休止争论。也就是说……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打断】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不按照他们的术语去思考,并不等同于对他们的实际行动视而不见!
【汤姆(Tom)|学生】
是的,这当然。但我感觉大家对政府在干什么早就心知肚明了。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既然大家都清楚,那面对接下来的宵禁、游行禁令、软禁 (assignation à résidence)和紧急状态,我们具体该怎么办?这绝非耸人听闻,这些手段马上就要全面压过来了!大祸临头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汤姆(Tom)|学生】
那我们面对这个事实又该做什么呢?……其实,我们在对当前局势的定性分析上根本就没达成共识。
比如我,我根本不想把所有注意力仅仅放在“统治者如何将暴力转化为治安管控机制”这一件事上。相反,大家怎么绝口不提一个事实:这是多年来力量最强大的一场社会运动!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势头——它比“黄背心”更迅猛,比 2016 年反劳动法运动更激荡!如果我们真想共同反思眼下的局势,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从这个基本事实出发?
如果按您的思路走,我认为根本行不通。我的意思是,单凭我们哲学系,确实不可能通过发表某种声明去扭转政府的宣传修辞,这绝不可能奏效。但是,从哲学系出发,我们完全可以推动建立强大的学生与高校组织架构,从我们的政治立足点去赋予这场辩论以深度。
但目前讨论的切入方式显然出了问题,我觉得大家并没有达成真正的共识。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好,但我们讨论的前提本来就不是为了强求共识,而是在共同利益的指引下,理清彼此的分歧与不同的视角。
【汤姆(Tom)|学生】
如果整场讨论仅仅被引向“政府如何用语言定性局势”这种层面,那其实……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汤姆,这绝不仅仅是语言和措辞的问题!绝不是!
【汤姆(Tom)|学生】
不,怎么说呢……我们今天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是因为统治者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因此,我们必须立足于当前的力量对比(rapport de force),立足于眼前近乎起义般的现实——这种势头确实让很多人感到害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我们必须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
我觉得核心问题在于:我们如何以最好的姿态切入这场运动,亮出我们的政治立场,紧密团结在一起?而不是仅仅被动防守……

2026年10月8日,巴黎巴士底广场的示威,标语上写着“革命始于我们的勇气”
我现在的担忧是,大家都在完全按照体制的“选举议程”去思考,满脑子只想着“这会不会被极右翼利用收割”。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实际上,眼前这也是一个让我们彻底跳出既有政治泥潭的绝佳机会!
现实是:正在爆发的这场社会运动根本不按常规政治套路出牌。我们可以担心它被收割,但换个角度看——天哪,极右翼并不是敲响政权大门的唯一力量!还有无数人正在为了切身生存而奋起反抗,他们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政治爆发力与动员力量!我们必须……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收束焦点】
好,那我们就重新聚焦在这个政治自组织的问题上:
既然如此,大家有什么具体的行动方案?
15
历次运动的教训:把自组织变成持续能力
核心:发言者回顾“黄背心”等运动从混乱到逐步建立大会的过程,认为历次动员都显现组织需求,却未形成持久机制;面对更多新参与者,此刻应优先解决协调和共同组织的问题。
【发言者 G|学生/青年行动者|关于自组织的历史递进】
在我看来,我也很赞同刚才那位同志的话。事实上,回顾马克龙任期内经历的所有失败运动,每一次越来越凸显的教训,就是我们迫切需要找到共同组织起来的路径。
而且每一次运动其实都在进步:“黄背心”刚开始时毫无组织,完全是一片混乱;但后来,自发的大会(AG)越来越多……也就是说,大家对建立组织架构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我认为这才是我们应当深思的。因为每次一爆发新的社会运动,我们总是在找寻该如何组织,却总是未能真正做成。而这一次,动员起来的人数更多了。就我个人而言,我参加过无数次游行,但就在刚才(指近期行动)以及 17 号那天,我看到街头涌现出大量以前从没在游行中见过的新面孔。这比普通的游行规模庞大得多,而且蕴含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能量——在“地球起义”(Soulèvements de la Terre,法国著名激进生态反抗运动)之后,我几乎没在任何运动中见过这种势头,或许当年的“黄背心”勉强能比,但也仅此而已。
因此对我来说,在当下这种根本无法与统治权力展开对话的现实语境下,我们真正应该聚焦的,是探讨我们如何协同作战并向前推进。研究我们自身如何组织起来,远比纠结其他事情有意义得多。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我看看还有哪些之前没发言的同学?啊,那位同学,不好意思,我刚才看到你举手了,后来给岔过去了,请讲。
16
民意回摆:极右翼如何收割街头恐慌
核心:发言者描述街区里极右翼传单与群众对打砸的恐惧,担忧保守派通过媒体反复播放冲突画面争取“沉默的大多数”,运动必须对这种舆论变化作出回应。
【发言者 H|在场学工|关于右翼回潮与舆论被动】
最后这一点我非常赞同:对当前运动形式的演变进行反思确实很有建设性。
但与此同时我也深有同感:到了第二天,我的亢奋情绪就彻底跌到了谷底。在我家门前,有人在公开分发极右翼国民联盟(RN)的宣传单;整个菜市场上,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全在说“打砸抢太严重了、太可怕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视角,完全变成了出于对自身安全的偏执恐慌而支持政府的治安维稳措施。
这正是保守派政客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沉默的大多数”。正如大家刚才讨论的,BFM 电视台、CNews 等媒体铺天盖地在收割这种情绪;看到他们如此轻而易举地操弄舆论、一遍遍剪辑拼凑打砸画面,真的令人不寒而栗。面对这种局面,我们必须拿出一套批判性的反思与应对方案。
17
哲学系作为战略后方:以概念参与斗争
核心:发言者认为哲学系并未直接领导街头运动,其独特价值在于分析运动的复杂现实,将国家暴力、资本主义掠夺与街头组织方式转化为可供外部行动者使用的理论概念。
【发言者 I|哲学系研究者/学生|关于大学作为“后方战略基地”与概念生产】
还有其他人要发言吗?好的。
其实我觉得,你刚才提到的街头激情,与我们在座提议的“进行理论概念生产”,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截然对立的。
我的感觉是:既然在这个教室里的我们都清楚,大家并没有在实际领导这场自发的街头运动,那么我们这里的核心价值就在于成为一个战略后方基地(base arrière stratégique)。
也就是说,我们如何将在座生产出的哲学概念,输送给外部的政治力量——去帮助他们应对当下局势向暴力倾斜的重大转向。而且眼前发生的一切,哪怕违背了我们一部分人的初衷,本身也是极具分析价值的理论样本。

2026年10月8日,巴黎 Hélène-Boucher 高中外,两名抗议参与者坐在路障上阅读书籍。
比如“打砸洗劫者”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象征意味:他们利用资本主义的跨国数字平台进行组织,在某种原始状态下重新上演了“强盗贵族”(baron voleur / 掠夺阶级)的行径。这里面有很多东西可以被我们转化为理论武器,既不落入官方预设的舆论圈套,又能生产出滋养这场运动的新概念。
如果我们一头扎进具体的自组织实务和琐碎行动中,这或许反而弱化了我们本该扮演的角色。我们的独特职责,恰恰在于用概念去武装教室之外正在博弈的现实政治战略。
【现场学生|提问】
我想问一下上次大会的事:关于占领巴黎八大校舍来接待高中生的提议,现在进展如何?这个计划还在推进吗?是否可行?我们之前提议的“罢课研讨会”还会继续办吗?我感觉……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详细答复活动安排】
罢课研讨会今天早上已经在哲学系信息栏(Info Philo)正式发布了,我已经发了通知:
中午 12 点半至 15 点,在 Y 阶梯教室将放映一部时长 1 小时 13 分钟的电影,记录的是塞尔维亚学生发起的一场波澜壮阔的社会与政治大动员,其中有极为丰富的战略经验值得我们汲取。我今天早上刚把通知发出去。电影是英文片名并配有英文字幕,大家理解起来不会有任何障碍。放映后会紧接着举行研讨,这恰恰能促使我们将视野提升到国际层面——因为绝不仅是法国本土在承受这种高压统治以及法西斯式威权主义的抬头,这一步极其重要。
关于罢课研讨会的后续方案,之后还会持续推进,我们有很多想法正在落地;但我们也不会把整周时间都填满,搞成不痛不痒的模拟授课。我们会划分出几个重点推进阶段,今天的这场放映就是第一场,已经正式敲定了。
【现场学生|提问】
您刚才好像提到了克雷泰伊(Créteil)的高中生,他们那边……?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在周二的游行中,我和克雷泰伊的高中生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入交谈,他们的战略眼光和智慧令我大为震撼。他们已经与奥林匹亚德街区(Olympiades)奥兰普·德古热高中(Lycée Olympe de Gouges)的学生建立了联系,那边的学生也联系了我,想了解我们这边的动向。我原本也在等待今天的大会,但我们先前商定过,这些具体联络属于今天大会的第二议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先厘清当务之急的全局反思,然后通过归纳的方式落脚到本地层面,去落实具体怎么做。否则如果一开始就困守在 028 教室里就事论事,未免显得有些格局太小,甚至滑稽。
因此,我们必须保持全国维度的战略视野,然后再研讨本地的组织工作——而且请大家放心,具体工作我们已经在做了。我本人负责“国际维度”工作小组,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接下来会探讨印度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莫迪口中所谓的“那些蟑螂”所发起的抵抗;还有韩国目前的动向。有很多历史和现实经验值得学习,我们的思考必须全面国际化。
所以正面回答你的问题:罢课研讨会不仅在日程上,而且今天中午 12 点半到 15 点,就在 Y 阶梯教室正式启动。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好,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讨论,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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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西斯威胁与革命可能性同时存在
核心:发言者反对把极右翼胜利提前视为既定结局;在其看来,大规模群众拒绝妥协的街头行动也可能打开新的政治空间,应积极介入而非因对威权回潮的恐惧提前撤退。
【发言者 J|学生|关于面对法西斯威胁的立场抉择】
(请声音稍微大一点)
刚才听大家发言,我中途也在反思:我们所采取的政治站位确实至关重要。
也就是说,我们到底持何种立场?难道就两手一摊说“反正谁也不知道这场运动最终会走向何方”吗?即便眼前确实存在法西斯势力回潮的现实,但街头同时还有成千上万在愤怒呐喊、拒绝妥协的人民!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光是悬在头顶的虚幻法西斯阴影,更是直面一场势头强劲、坚定且充斥着巨大愤怒的群众运动。未来的走向谁也无法妄断,这样一场爆发力极强的民众运动下一步会演化成什么,很难过早下定论。
那么,难道我们要立刻低头认输吗?——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我们难道要立刻顺从现实,认定法西斯威胁已成定局,然后据此去唯唯诺诺地调整航向吗?还是说,我们应该站稳另一种立场:既然有成千上万的民众已经走上了街头,那么与法西斯威胁并存的,同样是一场走向革命的潜能与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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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弄清运动到底有多强:反对浪漫化判断
核心:Julie追问参与者的社会阶层、实际规模和组织能力等证据,认为不能仅凭街头热情、暴力烈度或主观震撼断定运动正在走向胜利;准确观察是制定战略的前提。
【朱莉·法凯(Julie Faké)|教师|要求摆脱臆想、回归实证分析】
坦白讲,如果大家允许的话,我想提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抛开主观激情,我们在个人切身观察以及更客观的事实层面上,究竟掌握了哪些确凿依据,能让我们看清这场运动到底是由谁构成的?包括哪些社会阶层?是什么样的人群在参与?凭什么能断言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社会运动”?
我也算见证过不少社会运动了。我并不是说眼下这场运动不够亮眼,但即便它极具火山爆发式的破坏力,我也绝不确信它真的在政治组织上足够强大。
我认为,我们手中最核心的武器是对运动展开实事求是的剖析。如果我们根本不了解它,如果我们盲目地去幻想它、理想化它,或者反过来低估它、把它错看成某种脱离现实的东西——无论是哪一种偏差,都极度危险,都会让我们丧失行动的准头。
我最想搞清楚的是:无论主观感知还是客观数据,我们到底凭什么断定这场运动究竟是大是小、是在退潮还是在上升?这才是根本性的问题!
【未具名现场附和者】
这确实触及了本质。我非常赞同朱莉的看法,不能光停留在空洞的辞藻上。
看到政府惊慌失措、街头火光冲天,我们可能会忍不住喊“终于爆发了!”;但说实话,到底是谁点燃了那些街垒?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之后又会走向何方?在座发言的各位、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切实的依据来支撑你们的判断?
既然商业媒体全在胡编乱造、不可采信,那么在我们自己内部,我们究竟能生产出关于这场运动的何种真实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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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主义第六共和国:从跨校总会到对抗政权
核心:外籍学生提出突破既有合法性框架,通过跨校总会形成激进诉求并吸纳更广泛的公众,尝试建立可与现政权竞争合法性的自治组织和替代性政治中心。此为其政治提案,并非会议决议。
【发言者 K|外籍留学生|提出打破合法性框架、建立对抗政权】
好吧,作为一个在场的外国人,你们尽可以对我接下来的话保留意见,但我的看法是:
如果我们真的坚信法西斯威胁就在眼前,如果梅朗雄所宣扬的“第六共和国”口号已经人尽皆知,那么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在这里已经名存实亡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坠入法西斯独裁与民主死亡的深渊,要么走向梅朗雄式的变革或由下而上建立第六共和国。
既然如此,我们作为正在街头抗争的学生,为什么不能公开主张建立一个社会主义的第六共和国?

2017年3月18日,巴黎,争取建立
法兰西第六共和国的政治游行
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再局限于所谓的“合法性”框架之内,因为统治阶级早就把我们打成非法了!在他们眼里,我们的诉求从来都是极端非法的。如果我们继续亦步亦趋地走这条所谓合法的示威路线,而他们却在一味将我们罪名化,那我们就必须有勇气在被他们定为“违法”的边界之外展开行动,作为青年、作为学生、作为被剥夺了未来与文化的一代人,去理直气壮地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认为,我们哲学系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起草一份激进的诉求清单,并提交给跨校总会(AG-Interfac)。在跨校总会上,各高校可以共同审议、完善这份清单。
我们手头已经掌握了诸如跨校总会这样的自组织架构,它能让我们联结起大批青年。而且,跨校总会完全没有必要仅局限在大学生和高中生的圈子里——我们完全可以扩大它的范畴,吸收普通市民和社会各界大众加入进来,将其打造成为一个对立政权、一个与现行政权分庭抗礼的抗衡权力中心(contre-pouvoir / contre-gouvernement)!
面对一个通过打瞎年轻人眼睛、炸断抗议者手掌来维稳而彻底丧失了合法性的残暴政府,我们作为青年,宣布不再承认其统治合法性!我们完全有能力建立另一套对抗政权,以此证明社会的组织方式绝不该是今天这副模样。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个自治框架内,着手制定属于青年、学生和高中生自己的“法律”,而不是被动地去等待六个月后的总统大选或议会选举结果!
如果我们满脑子还在盘算“六个月后的总统大选怎么办”,那我们现在就已经彻底输了。这场运动既然已经引爆,我绝不相信上周六全法街头只有官方通报的 80 万人,我看至少有上百万人!只要你在现场、看到共和国广场上人山人海的声势,你就会明白。
如果能把巴黎街头的上百万人真正组织起来,这绝不是可以忽视的力量!我们可以公开宣布:我们不再承认这个正在残杀我们的混账政府!并且亮出我们自己已经付诸实践的新方案。
到那个时候,等过个半年,我们再来看看“不屈法国”(LFI)愿不愿意承认并支持这种自治组织形式?再来看看那些正忙着在体制内争夺选票的左翼建制派政党会作何表态?
但如果我们现在真的渴望带来根本性的变革,此刻就必须敢于在彻底的激进性中去思考——因为他们早就把我们逼到了法律的边界之外。从某种意义上说,统治阶级这么做其实是给了我们反抗的通行证:既然政府已践踏了法律,那我们完全可以超越现行法律的桎梏展开思考!面对宵禁和对示威游行的定罪,我们为何不敢打破陈规、去构想一套彻底颠覆旧秩序的替代方案?!
译注
Soulèvements de la Terre:法国生态激进直接行动组织“地球起义”(Les Soulèvements de la Terre)。
CNews:为法国著名的极右倾保守派 24 小时新闻滚动频道。
Base arrière stratégique:指学术空间与思想阵地作为激进运动的“后方战略策源地”。
LFI(La France Insoumise):法国激进左翼政党“不屈法国”。
Modi 与 CAA 运动:印度总理莫迪此前将某些边缘群体/抗议者贬称为“害虫/蟑螂”的政治言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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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主义视角:运动先行,还是统治先行?
核心:发言者援引意大利工人主义,追问社会抵抗是否先于国家与资本的应对,或只能被动回应支配;高中生运动的突然兴起使其倾向强调自治运动突破既有统治逻辑的潜能。
【发言者 L|哲学系师生|引入意大利工人主义理论框架】
刚才还有一个问题。我想回应一下这边这位同志的发言。在我看来,这触及了一个非常深刻的理论问题,也呼应了刚才很多人谈到的内容。就我个人而言,这来自我意大利同志们的“工人主义”(opéraïsme / Operaismo)理论传统。我们可以借此做一点理论剖析:
到底是社会运动在先,而国家与资本联盟被迫做出回应?还是国家-资本联盟强加其统治条件,社会运动只是被动地做出反应?

1969年,意大利都灵,菲亚特米拉菲奥里(Mirafiori)工厂的工人示威
如果这是一场完全自发的运动,坦白讲,面对这两个设问我总是难以抉择。但就眼前而言,高中生的抗争运动以如此出其不意的方式爆发,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似乎证明第一种假设更贴切——即反抗力量在先。
如果是这样,这就能引导我们去思考一种自组织模式:其核心目的正是为了冲垮(déborder)国家与资本的内在逻辑,从而提出能够打破现有统治效率逻辑的自治运动形态。
我们所面对的究竟是严格意义上的“镇压”(即对我们行动的事后反应),还是说我们在统治阶级不断演进的支配手段面前,其实永远落后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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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高中封锁前线的动员规模证言
核心:参与者根据连续数周的校门封锁、家长声援与全国共鸣,强调运动的广泛性与组织生机;其中关于民调、逮捕数量及历史比较的数据是发言者陈述,文档未附独立核验。
【发言者 M|高中封锁前线参与者|回应运动规模与伤亡数据】
我觉得有必要正面回应一下朱莉刚才关于“依据何在”的提问。我试着谈谈我的切身感受,其他人也可以补充。
当我刚才说“这是我经历过最伟大的运动”时,是因为:这三周以来,我每天早晨都去高中门前参加封校堵门行动(blocus)。现场的人数极多,而且遍地开花。整个法国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全国性共鸣。大家不仅看到了这场运动展现出的惊人规模,而且直到周六之前,民间展现出的支持与声援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根据早先的民调,绝大多数法国民众是同情和支持这场运动的!对于一场在当时已经带有强烈街头对抗色彩的运动而言,能获得这种民意支持简直不可思议。
从我个人的体验来说,这也是我经历过的游行中最具生机、最鼓舞人心的时刻。那些高中生比我们年轻得多,但他们展现出的幽默感、惊人的组织能力以及彼此之间真挚动人的团结,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我带有一点浪漫化色彩,但仅就我身边的微观经验而言:我家楼下的一所初中都被学生给堵门了,初三的学生在行动,甚至连学生家长都赶来现场支持!这真的是一种……我觉得非常震撼的氛围,而且据我了解各地都在发生类似的事。

2026年10月6日,巴黎游行,标语为“高中生正在斗争,家长支持!团结起来!”
我不擅长背数字,所以不列详细数据了。但单就与国家机器的力量对比而言,当局显然陷入了普遍恐慌。如果我们把眼前的数据与当年的“黄背心”运动或三年前纳埃尔事件(Nahel)引发的骚乱横向对比:警方目前的暴力镇压烈度远远超过了以往!
被捕人数在短短三周内就已经突破了上万人,甚至更多;这一数字在三周内就已经超过了当年纳埃尔骚乱的规模,也超过了“黄背心”运动整整一年的总和!因此,面对眼前这种局面,如果还硬要说“什么都没发生”,那完全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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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常态化之后:三条具体工作主轴
核心:青年研究者指出不同世代对警方暴力的感受存在差异,建议哲学系围绕理论研讨与概念重构、证言收集与运动图谱、假期高中生接待和学业辅导开展工作,并持续引入国际经验。
【发言者 N|青年研究者/博士生|关于暴力日常化与三大工作轴心】
(请声音稍微大一点)
……关于大家对运动力度的感知,或许我受到的心理冲击相对较小。我虽然不是这间教室里最年轻的,但也属于比较新的一代人。面对如此大规模的动员与冲突,我觉得从 2017 年以来,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已经被迫习惯了暴力。至少就我而言,看到周六爆发如此骇人的警察暴力,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从当年的恐怖袭击开始,我刚到巴黎时全城就一直处于紧急状态;紧接着我们面对国会解散、面对公意和投票结果被肆意践踏……社会管控一步步演变,大家对这种高压状态已经产生了一种麻木的适应。当然,现实依然让人愤慨、让人痛苦,经历了疫情封控等种种之后突然再次陷入这种境地;但不同代际由于切身经历和政治启蒙的时间节点不同,对暴力究竟是感到“骇人听闻”还是“意料之中”,感受上确实存在差异。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关于时间管理和具体行动方案:从大家的讨论中,我梳理出三大工作轴心,可供我们哲学系在接下来的罢课与自组织中具体落实:
1.理论反思与概念重构轴心:这正是我们哲学系最擅长的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注巴黎高师(ENS Ulm)目前的动向?他们通过占领校园,成功建立起一个运转极其出色的“人民大学”,非常令人瞩目。我本人在巴黎高师参与组织了马克思主义研讨班,为了紧扣当前局势,我们完全推翻重构了原定教学大纲,现场展开了极其深刻的战略辩论。我们作为八大哲学系,如果与其他院系协同,完全有能力重读卢梭、马克思以及达尼埃尔·本萨义德(Daniel Bensaïd)等人的经典文献,对诸如“法治国崩塌”等议题展开理论批判与再界定。
2.行动证言与现实图谱测绘(cartographie)轴心:我们必须对这场运动展开实证记录。这需要依靠广泛的“见证与口述历史”。我们必须把已经动员起来或准备动员的工薪阶层邀请进校园;同时开展视觉宣传生产——就像 1968 年“五月风暴”历史所证明的那样,海报与视觉图像直接重塑了集体记忆与斗争格局。

1968年,巴黎,参与者在被占领的艺术院校工作坊中印制宣传海报
3.针对高中生的假期间接待与学业辅导轴心:这一点大家之前谈得较少。高中生马上要放全圣节假期了。既然八大校园目前尚未被彻底封闭,仍然保持开放以接待外部人员,那我们为何不能建立一套机制:既为高中生提供讲述斗争经验的见证平台,又为他们提供学业辅导支持?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常规,但主动倾听他们的现实需求,为他们构筑起后方支持空间,能确保运动在假期不致溃散。
这三个轴心,加上国际维度的视野,完全可以构成我们接下来行动的抓手。
第三部分
校园实践:罢课研讨会与具体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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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全国形势争论转向巴黎八大的行动部署
核心:主持人将会议从战略诊断切换到校内实务,要求围绕罢课研讨会和学生自组织提出可落实的提案,并再次强调不应寄望只以警察暴力回应诉求的现政权。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正式切入实务议程】
非常感谢你的发言!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这正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让我们顺理成章地转入讨论本地维度的具体行动部署。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落实“罢课研讨会”以及大家提出的各种诉求与方案。
罢课研讨会已经在筹划之中。我再次向刚进来的同学通报:本周四中午 12 点半至 15 点,在 Y 阶梯教室,将放映电影《唤醒塞尔维亚》(Wake Up Serbia)。这部纪录片极其震撼地展现了塞尔维亚学生主导的政治大动员,放映后将紧接着开展深度研讨。
现在,让我们把焦点对准我们在八大这里的具体行动。我认为刚才的辩论已经充分呈现了各方观点——虽然在危险性评估、舆论对暴力的工具化等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在根本原则上我们是一致的:这场政治运动绝不能再去向毫无政治回应能力、只懂警察暴力的现政权摇尾乞怜!
在剩下的约 40 分钟里,请大家集中提出具体提案,共同搭建起政治自组织的架构。
【现场学生|提问】
我想问一下:关于上周讨论的“停课 / 课程非正常化”(banalisation des cours)以及相关研讨,本周到底怎么执行?上周总会定下的原则这周还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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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课不是放假:以线下罢课研讨会替代网课
核心:围绕“banalisation”的歧义,主持人强调既不恢复常规课堂,也不把课程搬到线上;关键是让学生返回校园,在开放而具有政治意义的研讨和见面空间中持续参与运动。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原则依然算数。但由于目前校园不再处于彻底占领状态,上周总会的某些设想需要微调。
有一点必须彻底明确:我们上周对“停课(banalisation)”这个用词产生过分歧。就我个人的教学实践而言,为了接待本科生,我保留了授课形式,结果发现大批本科生完全蒸发了——在一门针对本科生的基础方法论课上,原本二十多人的班级几乎没人到校,因为“banalisation”(课程取消/活动化)这个说法让很多学生误以为学校放假关门了,导致他们干脆留在家中。

重要的不是“停课”,而是把学校转变成可以继续学习、讨论和政治组织的空间。
图为法国巴黎 Censier 校区的历史学生罢课活动照片
因此,关于“banalisation”这个词,本质上我们都同意绝不照常上课,绝不恢复常规教学;但核心在于,我们必须建立起的是“罢课研讨会”(séminaires de grève)!哲学系是否已经有老师开讲第一讲了?
【发言者 O|任课教师】
是的,我已经讲了第一堂。原因有两个:第一,我确实想在课堂框架内带大家读一读马克思;第二,上次总会我没能到场,我是事后才得知相关动向的。在“本周不照常上课”这一点上大家完全清楚。我上课一开场就问学生:“大家今天想集中讨论什么特定议题?”结果全场一片死寂。为了打破僵局,我必须开口讲点什么,于是我就顺势讲了马克思。我原本是希望能以此抛砖引玉,等学生提出自己的诉求。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严正声明系部立场】
抱歉,在此必须立下一个极其清晰的规矩:
既不上常规课,也绝对不准转为远程网课!
这是哲学系明确无误的官方立场:绝不正常上课,绝不网课!
至于使用“banalisation”(课程取消)这个词,我认为不合时宜,因为它会把学生吓跑;而我们的目标是把学生吸引到学校来!因此,我们要建立的是“罢课研讨会”。这需要时间排定日程,不能一蹴而就,但我们一定会拿出一套方案。此前或许存在沟通脱节,但请大家务必明确系里的底线:任何课程不得转为网课,全面启动罢课研讨会,就此敲定!
【发言者 P|现场学生/参与者】
我觉得高中生运动有一个非常令人动容的特点:我读高中那会儿,大家满脑子想的都是翘课;而现在的这批高中生,他们反而强烈渴望上课、渴望老师!他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思想武装。所以“不上课”并不是说一走了之。上周有老师组织了接待答疑,当时有两位参与占领的学生明确表示:大家不是为了追求常规授课,而是为了让所有人能够持续投入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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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由谁主导:教师讲授还是学生自治?
核心:多位师生争论罢课研讨会的组织权:有人强调阅读马克思、卢梭等经典可吸引学生,有人认为这只是教师换名继续授课;更具自治取向的主张是学生决定议题、教师以平等身份参加。
【多名发言者交锋:关于是“老师主导讲座”还是“学生自主研讨”】
— 但是罢课研讨会和普通上课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研讨会的内容就是讲马克思……
— 老师总不能在这时候还假装备课吧!我们面对的是彻底的非常状态!
— 这绝不矛盾!关键是把那些因为觉得自己与运动无关而不再来学校的学生重新吸引回校园。因此以研讨会的形式,阅读马尔库塞、卢梭或马克思,在理论上进行武装,这非常有必要!
— 但这难道不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名词而已吗?本质上还是在给老师换个由头上课!
— 这绝不仅仅是文字游戏,这关乎政治站位!你们羡慕巴黎高师办起了人民大学,难道我们在这边就只能照本宣科上常规课?
— 绝不是常规课!这是围绕卢梭、马尔库塞、马克思展开的“罢课研讨会”!
— 不好意思,请别偷换概念!关键的区别在于:巴黎高师的人民大学不是老师单向给学生开办研讨会,而是学生自主组织研讨会,老师如果有意愿,可以以平等身份参与进来!这在权力结构上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在我们好像在倒退,变成由系里给学生定制一套全新的“另类课表”,这完全背离了初衷!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介入澄清】
请大家冷静,我们上周就已经明确达成了共识:
第一,不存在照常上课;
第二,关于“banalisation”这个词的歧义,我们已经决定建立师生平等参与的联合工作小组。当时架构已经非常明确:
证言与口述小组:阿丽亚娜·勒韦尔(Ariane Revel)等老师和同学已经加入;
国际维度小组:由我、斯里詹·乌齐尔(Srijan Uzir)以及几位韩国博士生共同负责。
因此,这绝不是自上而下施舍研讨会,更不是恢复常规上课,所有思考必须由在座各位同学的提案来共同驱动!
【发言者 Q|教师】
大家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对于那些没有投身运动的学生来说,如果只是宣布“停课”,他们可能就彻底不来学校了。对于我们这些还没来得及与新生见面的老师,我们需要一个空间去接待愿意前来的学生。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真实接触,我们首先得认识彼此!因此这两者完全可以并行:既给师生留出线下见面的接触空间,又共同策划罢课研讨会。
【发言者 R|跨学科与外援提案】
我想谈一下具体组织操作。我有不少来自外系或校外的青年研究者朋友,他们希望能来八大开设关于网络女性主义(cyberféminisme)等议题的研讨或工作坊。请问具体该向谁申报?如何统筹排期?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很简单,直接写邮件联系系里的任何一位老师,说明你们的提案内容和建议时间。由于当前形势变化莫测,我们采取周度动态调整的方式,绝不搞僵化的长远规划,确定后我们会统一在系部信息平台(Info Philo)上发布。
【现场其他提案补充】
皮埃尔(Pierre):关于国际议题,我正在联络相关学者,希望能就伊朗的“女性、生命、自由”(Jin, Jiyan, Azadî)运动开展专场研讨。
学生代表:关于信息传达,必须在宣传文案上精心打磨。如果只是在 Info Philo 上干瘪地发一句“这里有一场研讨会”,根本吸引不到人,甚至会被当成一般的非正式闲聊。必须像上周有位同学说的那样,用极具号召力的精准文案去把学生“钩”回校园。
影像放映提案:关于证言与历史轴心,我已联系了发行方,计划放映雅克·帕尼热尔(Jacques Panijel)执导的经典禁片《十月在巴黎》(Octobre à Paris)——该片真实记录了 1961 年 10 月 17 日阿尔及利亚和平示威者在巴黎惨遭警方血腥屠杀的历史事件。放映方完全赞同,相关放映可归入“国家暴力与证言”工作组。

电影《十月在巴黎》,记录了1961年10月17日巴黎警察对和平示威的阿尔及利亚民众实施的血腥镇压,
电影在1962年完成拍摄后长期遭到封禁,在2011年才正式被允许上映。
【通信与工具协调】
传单与排期组:有学生提出已建立专门的排版印刷小组,可协助将各研讨会日程制作成规范排期,并通过 WhatsApp / Signal 群组扩散至全校其他院系。
安全通信工具:现场多位学生提议,必须停止使用 WhatsApp,全面转向具有加密安全属性的群组,以防不测。同时建议建立在线协同共享文档,按板块公开认领筹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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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占领暂停,不等于终止校园开放动员
核心:学生行动骨干强调停止夜间留宿是为保存力量,日间占领、接待高中生与继续罢课仍是运动的一部分;其回应了校方拒绝开放校园以及占领是否仍有正当性的疑问。
【关于校园占领状态的质询与回应】
问:既然夜间占领已经暂停,我们继续维持罢课研讨会的合法性基础到底是什么?如果占领核心力量已经撤出,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坚持不上课?
答(学生行动骨干):上周五结束的仅仅是夜间留宿占领,但这绝不意味着占领行动的终结!大会决定的是全方位推进动员,日间占领大学空间、打破封闭高墙、向外部高中生敞开大门依然在坚决执行!
目前关于为高中生提供学业辅导的联席会议正在隔壁同步进行,虽然八大校长严词拒绝向高中生开放校园,但斗争远未结束。我们周五白天撤出部分人员,纯粹是为了保存体力、去参加周末的街头大动员,而不是在这耗尽精力擦地板!哲学系继续坚持罢课与动员的合法性,在今天座无虚席的 028 教室里展现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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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食堂与音乐:把抗争变成可进入的公共空间
核心:提出集体就餐、音乐表演和舞会,让师生、校外工人和抗争者在正式大会之外建立信任与平等交往;目的不仅是动员,更是降低参与门槛、扩大社会连结。
【发言者 S|生活后勤与破圈建联提案】
我想提一个非常实际的建议:集体大锅饭(repas collectifs)。
我们可以联合艺术学院(音乐系、造型艺术系)的师生,因为音乐和艺术在抗争中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在 2020 年斗争期间,哲学系和社会学系就搞过公共食堂。我们完全可以把集体就餐拓展为对校外所有抗争群体的公开邀请!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在严肃的大会(AG)现场,每个人发言往往都带着一种“表演性”或戒备;而当大家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就着简朴的饭菜面对面坐下来时,人与人之间才能进行真正的交流与倾听:“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种轻松的氛围对于思想的自由流动极其珍贵。我提议召集一个 5 到 10 人的后勤小组,搞一点有烟火气的活动:做做饭,或者请音乐系的同学来现场演奏。我个人很擅长做饭,愿意牵头做这件事。

2026年10月8日,巴黎 Hélène-Boucher 高中附近的学生封锁行动。
大家在集会抗议中演奏音乐
【后续补充发言】
音乐与舞会支持:有同学指出,巴黎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CNSMDP)等院校的学生上周已经在八大大厅进行了快闪演出,并计划在周五组织抗争舞会。大家一致同意,这类活动不应办成自上而下的单向宣讲,而应纯粹作为提供平等交流、打破身份隔阂的公共空间。
数字安全防护(Sécurité numérique):有参与者现场提议:“是否有人愿意参与或接受数字安全与通信保密培训(手机防侦查、TikTok/社交媒体算法风险排查、加密通信设置等)?鉴于国家的监控大棒正在急速逼近,对此有兴趣的同志请在会后留下联系方式,我们共同组建互助小组。”
译注
Opéraïsme(意大利工人主义):20 世纪 60-70 年代源自意大利的新马克思主义思潮(代表人物如马里奥·特龙蒂、安东尼奥·奈格里),强调工人的阶级斗争先于并决定了资本主义的技术重组与国家反应。
ENS Ulm(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于尔姆街校区):法国最顶尖精英学府,其哲学系与激进思潮传统深厚。
Daniel Bensaïd(达尼埃尔·本萨义德):巴黎第八大学哲学系传奇教授、托派哲学家、法国 68 学运领袖。
Nahel骚乱:指 2023 年夏天因 17 岁阿尔及利亚裔少年 Nahel Merzouk 遭交警枪杀而引爆的全法大骚乱。
Jacques Panijel 与《十月在巴黎》:1961 年 10 月 17 日巴黎警方在警察局长帕蓬指挥下残暴镇压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和平示威,屠杀上百人并抛尸塞纳河,该纪录片随即遭戴高乐政府长期查禁。
【未具名学生|提议设立学生自主策划日程】
太好了。
那个,我有一个关于“罢课研讨会”(séminaires de grève)的具体提议:我们能不能就在本周定一个具体时间,让同学们能够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罢课研讨会项目?大家在线下碰头,汇总想法和大纲,看看谁对哪些主题感兴趣、如何把活动办好……总之,把这个碰头会正式列入本周的日程表里。搞一个完全由学生主导的项目,不让校外企业或行政力量插手,但是……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你们是打算纯粹由学生自己开会定,还是希望像今天这样,全系师生再次集中开一次大会来定?
【未具名学生】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趁着大家今天都在这里,我们当场把本周末尾的碰头时间敲定下来,不用拖延。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我觉得周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大日子。届时我们所有人都会在“罢课阶梯教室”(即 Y 阶梯教室)参加活动直到 15 点。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在 15 点之后继续留下来,就定在 15 点开始。
【未具名艺术系合作教师】
不好意思我插一句:我和造型艺术系的同事科西莫(Cosimo)本来就打算从周四下午 15 点起,在罢课阶梯教室联合举办一场罢课工作坊。当然,具体内容要和同学们共同构建,我们暂定了一个总主题,大致围绕“空间的权力运作”。
所以那个时间段和场地其实已经落实了,但大家完全可以一起参与进来;如果大家觉得有冲突,场地也可以做调整……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不冲突,那正好可以顺延:在电影放映和研讨结束之后,直接在同一个地方——罢课阶梯教室——连着办。
其他人还有意见吗?不好意思,皮埃尔,先等等,后面那位同学举手很久了,请那位女同学先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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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的警示:群众动员不必然带来进步结果
核心:阿根廷留学生回顾长期罢工和政府更迭,担心缺少持续政治方案的社会动荡最终被极右翼与跨国资本利用;其主张是避免把街头动员本身误当作胜利保证。
【发言者 T|阿根廷留学生|分享跨国抗争经验与历史警示】
谢谢。我不知道在场的中学生和大学生们怎么看,但我认为,在当前这样一个民主极度受到跨国资本势力左右的关头,保持现实主义清醒极其重要。
我来自阿根廷,之前在英国,我在阿根廷读本科时,整整大学几年全部是在罢工、抗争动员和漫天敲锅抗议(cacerolazos)中度过的。是的,我们动员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最终我们也确实成功让好几届政府倒台瘫痪。
然而,在那之后呢?这一切在客观上反而为极右反动势力(forces noires)做了嫁衣!反动势力勾结跨国资本趁虚而入,夺取了政权。我知道法国的国情不同,但统治阶级控制着生活条件、左右着全社会的风险走向;他们操弄国家机器,马斯克(Elon Musk)之流也在幕后推波助澜……归根结底是他们在决定各国的政治走向。

2024年4月23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学生、工会及其他社会组织举行大规模示威,反对米莱政府削减公立大学经费
如果我们以为光靠民众走上街头动员、搞搞罢课游行就万事大吉、足够改变一切了,那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单纯了。我认为我们必须在战略上深谋远虑,去克服这种盲目动员的局限。单纯靠游行是远远不够打破跨国统治势力的,这就是我想提醒大家的。
【发言者 U|青年行动者|关于开辟日常多元微观空间】
我想顺着刚才那位同学的思路谈谈……这其实呼应了开辟一些不同以往的、规模更小但也更持久的活动空间的提议。这类微观形式能让我们在时间线上真正长期坚守下去,灵活转移阵地。我就说这么多。
如果大家认识相关领域的人,欢迎多提建议。因为向外部敞开这些微观空间至关重要,它能向外界展现这场运动温和、亲和且充满生机的一面。
【朱莉·法凯(Julie Faké)|教师|通报新闻】
皮埃尔刚才好像想说话?不过我这里刚收到一个稍显棘手的消息:
下一个全国统一动员大日,刚刚定在了本周四!
周日,全国学生协调会(CNE)与全法各校代表在格勒诺布尔(Grenoble)开会,他们正式号召将本周四定为全法大动员日。虽然具体集合地点尚未公布,但周四下午肯定会有全法示威游行,游行预计在下午 14 点集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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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示威与校园放映撞期:调整周四日程
核心:现场得知全国学生协调会号召周四下午统一游行后,讨论将塞尔维亚纪录片放映与简短交流安排在中午至14点前,再集体参与示威;更深入的讨论拟另办延伸研讨。
【现场讨论(协调周四放映与游行的时间冲突)】
— 如果周四下午 14 点 30 分游行出发,那我们原定下午的安排就必须全部提前,否则会彻底撞车。
— 游行定在下午两点多,那意味着从中午开始大家就得准备动身了。
— 我们可以把活动时间压缩在中午 12 点至 14 点之间!
— 是的,虽然活动可以延期,但电影放映能争取到大阶梯教室是非常难得的条件。所以我们暂时把周四的放映和交流硬性截止在 14 点前。
— 如果能提前到11 点开始就更理想了,因为放映后的讨论才是最核心的!
— 我们可以这样安排:中午 12 点到 14 点先放映并做简短交流;对于所有看过电影的人,我们可以在之后设立一个“延伸研讨会”(post-scriptum),作为后续延续。这样既不耽误看片,14 点一到大家还能统一从学校结队出发,共同参加下午的示威大游行!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太完美了,就这么办!具体通知会一如既往发布在哲学系信息平台(Info Philo)上。
我们接下来会与电影系的同事沟通一下,看看能否把阶梯教室的使用时间提前到上午 11 点。如果不成,反正阶梯教室中午 12 点起归我们使用,那就雷打不动维持在 12 点到 14 点。电影系那边原本希望能留到 12 点半,以便课后接待一下开学以来还没见上面的学生,但我们肯定能协商出一个折中方案,并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请大家密切关注 Info Phi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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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立学生自主筹备会:周三14点、A028
核心:提出将学生自主策划罢课研讨会的碰头会放在周三,现场随后确定为14点在A栋028教室召开;由学生先起草主题与方案,再与教师联合排期。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 关于艺术系方案与明天学生自主会议的提议】
我刚才还没来得及细看,但我在群里看到了造型艺术系刚刚发出来的两三页罢课研讨会完整大纲。我建议哲学系主动向文学院其他院系敞开,看看能不能在彼此的课余空隙中做好对接。
另外,关于刚才同学提议的“学生自主筹备会”,与其挤在周四——那天大家本来就要全天集中——不如改在明天(周三)举办!这样不仅避免冲突,还能形成每天都在校园保持在场、持续活跃的态势。大家看看明天开会行不行?我们当场把时间定下来。
【全场当场商定并确认时间地点】
— 明天下午 14 点行吗?
— 下午 14 点可以!
— 好,就定在明天下午 14 点!同学们集中碰头,由你们自主起草研讨会方案,拟定好后提交给我们老师,我们一起排定下一周的师生联合大纲。
— 就在我们现在这间教室开吗?
— 刚才说什么?
— 我是问,就在这间教室(A 栋 028 教室)开吗?
— 对!就在这间教室,周三下午 14 点,A 栋 028!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各位稍等,卡特琳(Catherine)对罢课研讨会的组织提一个建议:“我刚建好了一个在线共享文档,一会儿会把链接发到哲学系信息平台(Info Philo)上,大家可以在上面随时补充和修改内容。”
大家注意查看。
【未具名后排学生】
后面完全没听清!明天下午两点到底有什么安排?
【现场回应】
明天(周三)下午 14 点,在 A 栋 028 教室举行学生专属碰头会,专门用来组织策划罢课研讨会!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还有其他人要补充吗?
【卡特琳(Catherine)|教师】
对,我建了一个共享文档,大家可以在上面填写各自的研讨会提案。我已经把核心工作轴心列好了,大家随时往里面补充具体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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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行动线:理论学习与对外传播
核心:主持人汇总周三学生碰头会、周四放映与游行,区分理论反思和外部扩散两项任务;传单、集体就餐和舞会也是把暂时离校的普通学生重新吸引回来的一部分。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梳理近期日程总览】
好,重申一下:
周三(明天)下午 14 点:在当前这间教室(A028)召开学生碰头会,由你们自主统筹罢课研讨会的各项策划;
周四:中午在阶梯教室放映电影,随后下午 14 点出发参加示威大游行。
正如伊内丝(Inès)刚才所总结的,所有工作包括两个层面:
一方面是理论反思与研讨轴心,这部分内容会不断丰富、充实;
另一方面是反思成果的对外传播与扩散——这包括印发传单、准备集体大锅饭以促进人际平等交流与言论自由流动,以及在校门口组织抗争舞会等。
请注意,这些外延活动虽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罢课研讨会,但它们是让当下的批判性思考得以扩散、交流的关键载体;也是把那些自以为与运动无关、但实际上深受影响的普通学生吸引回校园的重要手段——只要这不被搞成常规上课。

2018年4月11日,巴黎八大。墙壁出现“人民自卫,反对选拔”的标语。
【现场学生|提问】
今天除了这场哲学系大会,还有别的安排吗?听说还有一个跨工会大会?
【未具名现场骨干|汇总梳理今日即时日程】
对对对,我们哲学系今天只安排了这场
会,但今天全校还有其他多场重要日程,我给大家汇总梳理一下:
此刻正在进行的:高中生与部分教师关于组织“开放辅导课”的协调会,好像正在大厅里进行;
中午 12 点 30 分:教职员工全体大会(AG des personnels),在H 栋大厅(或视天气情况定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或者找一间空置阶梯教室);
下午 17 点整:全校全体总会(AG plénière de la fac),建议所有在场的老师和同学都去参加,共同参与全校维度的决策!
【个别教师现场补充答疑安排】
另外,今天中午到下午 15 点之间,还有部分教师保留的面对面接待答疑时间:
— 中午 12 点整,凡是选修了我们这门课、或者想对停课事宜进行交流的同学,先在这里碰头,赶在 12 点半教工大会之前做简短交流;
— 我本人的接待时间定在下午 15 点,在 C022 教室。凡是需要咨询选课信息、或者开学以来从未见过面的同学,都可以过来,我们利用这两小时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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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课仍须保住学业权益:Pégase选课提醒
核心:教师提醒,新教务系统迁移故障让选课暂时延后,但不代表可以不注册。学生仍应阅读课程说明、参加线下咨询,并在系统恢复后及时完成选课以便学期成绩认证。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关于教务选课系统的郑重提醒】
对,这类由教师安排的答疑接触非常重要。从我上周四在教室接待的情况来看,很多学生提出了大量关于教务选课(inscriptions pédagogiques)的现实疑问:大家都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罢课研讨会如何开展、什么才算罢课研讨会等等。
所有这些问题都至关重要。虽然我们现在还有一点缓冲时间——因为学校新换的Pégase 教务系统目前在课程编码上出了严重故障……
但请原谅我在这里煞风景地提醒大家一件看似琐碎、实则关乎切身利益的大事:教务选课!
大家手头还有一点宽限时间,但等到系统开放后,无论如何必须在系统里完成学期选课,以确保学期成绩能够正常考核认证(validation)。
目前系统之所以还没正式对学生开放,是因为学校更换了教务平台,数据迁移过程完全是一场灾难;教务部门正在没日没夜地给全校课程重新编码和配置培养方案网格,工作量极其庞大,而且系统频频报错瘫痪。在课程编码全部完成之前,系统自然无法接受大家的教学选课。
我们目前虽然借此获得了一点时间延误上的缓冲,但这并没有改变一个客观现实:在当前状态下,你们可能根本无法预先试听自己打算选择的课程。
因此,大家必须仔细阅读各门课程的教学大纲与课程简介(descriptifs),并尽可能去参加老师们在各自教室保留的接待咨询时段;在向老师充分提问、弄清课程要求之后,再去确定自己要在系统里选报的课程。具体的选课代码很快就会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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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哲学系走向文学院:推动跨院系联合大会
核心:学生提议与电影系、造型艺术系等共同召开正式的文学院联合大会;主持人表示支持,强调不仅依靠教师,还应由学生代表开展横向联系,推动师生共同组织。
【未具名学生|提议召开文学院跨院系联合大会】
顺着刚才的话题,既然我们今天在哲学系内部开得很有成效,那我们何不考虑主动牵头,联合整个文学院(UFR),与其他院系一起召开一场文学院跨院系联合大会(AG d'UFR)?
我们大家有没有能力把电影系、造型艺术系等其他力量全部联合起来?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事实上,周四的活动就已经不仅限于哲学系了,电影系和整个文学院的很多同学都会过来。
【未具名学生】
这我明白。但我的意思是,正式以文学院的名义召开一次跨学科的联合总会。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完全有这个能力,这非常重要!这可以作为我们下一步马上推进的目标。
【未具名学生】
应该可以让各位老师出面来协助组织吧?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当然可以,我们一直在往这个方向推动。但绝不仅仅依赖老师来牵头,学生完全可以主动与其他院系的学生自治代表建立横向联络。
【未具名学生】
对,因为三年前那场运动中,跨院系联合就组织得相当严密。
【米歇尔(Michel)|主持人、教师】
没错,这必须是师生联合共建(co-organisation)的。
那么,如果大家没有其他疑问,我们今天的大会就到此散会!请大家积极参加今天后续的各项全校大会,我们周四罢课活动现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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