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水！——母亲讲述民国时期抗旱的故事
大约在上个世纪一二十年代的时候，东YF老Ni家有个9亩田与社里（解放前，村里有的人家全家人都死光了，田地就由村里集中管起来，不是解放后的合作社）的田共用一个水塘，名字就叫抢水塘。抢水塘中间有一个水坝，两边的水是可以来回流动的。西YF与东YF，两个村子紧挨着，可以说是鸡犬之声相闻。 西YF的赵家，有四个兄弟，其中有三个曾经帮助东YF的Ni家抢过水。到了40年代初，老赵家的一个女孩就嫁给了老Ni家。这个女孩就是我的母亲。
抢水是怎么一回事呢？此事一般发生在天旱无雨的时候，往稻田里抽水，两家人就要抢着把水抽到自己家的田里。如果抽得慢了，池塘里的水就要向对方那一侧流去，而且渐渐的水抽干了，你家的稻秧就会干枯而死，就会没有收成。
因此，就有了抢水的故事。抢水时，每家都要在村子里或者邻近的村子里请一些最强壮的劳力。在南京，当时灌田是用水车，一直用到解放后，至少到60年代还用过，因为本人就干过车水的农活。
水车的一头是在水里，一头挂在车轴上，车轴有长有短，车轴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些脚蹬子。长的要由五个人同时在上面踩，短的要三个人同时踩。车轴的两头要用杠牛（很重）架起来一点，使车轴离开地面一点，两边还要有两根柱子牢牢地打入到土里，柱子上面再横着绑上一根扶杠。车水的人就是用两手扶在扶杠上，用脚不停地踩踏车轴上的脚蹬子，转动车轴，带动水车里的水不断地流到稻田里去。
单位时间里车水的多少与踏脚的快慢有直接的关系，踩得快，车轴转动的快，车上来的水就多，反之则少。如果有人踩的快，有人踩得慢，那么踩的慢的人就会从车轴上面掉下来。
抢水，就是要求五个人在车轴上同时不停脚地快速跑动，一刻也不能停下。中途换人不停车。有人下来时，就从上面悬起腿来往下一跳，下面的人就赶紧上去接着踩。
因为是在夏天，抢水这个活儿体力消耗特别大。找人帮忙的这家，要早早地煮好两桶糯米粥，还要准备好白糖，送到田头。干活的人则轮流从水车上下来喝粥。同时，还要把饭菜送到田头上，要有白板肉（光是白肉，加姜煮熟，只放盐，不放酱油）。
抢水时，因为速度很快，经常会把水带到扶杠上来，打湿人们的衣服。因为天气炎热，干活的人要大量地流汗，衣服很容易就汗湿了。为了干活方便，减少干扰，参与抢水的男人个个都要脱得一丝不挂。因此，抢水的地方要让女人走开。（这一段往事，是我的外婆讲给我母亲听的，母亲又讲给了我）
在抢水塘的旁边种田，如果家里穷，请不起人，那么就要眼看着自己家里的稻子干死。
后来，Ni家兄弟分了家，老大家分到了4亩田（分家时，老大大概已经去世），老二家分到了5亩田。此时，对抢水塘水的利用改变了方式，变抢水为协商用水，规定大家在车水时，平车，也就是用通常走路的速度来踩踏水车上的脚蹬子。但是，也有违反规定的事情发生，这样就会引起新的矛盾。有一次，就是因为某一方车水的速度快了，Ni老二家的老姑娘（小女儿，俺的堂姑姑）与种社里田的冬瓜的老婆打了起来，冬瓜老婆的粑粑头（过去女人把长头发盘在头上，像个圆糍粑似的，所以南京人就管它叫粑粑头）都给弄散了。（后来俺去看望堂姑姑，问到这件事时，堂姑姑还说，她的力气大，对方上来两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哎，可怜的女人们！）
再后来为了筹钱盖在日本鬼子占领南京时被烧掉的碾坊，我家就把这四亩田当给了村里的一个富裕人家，田还是由我家租种。母亲说，如果不解放，这块水田就要把人害死了。（母亲没有细说，为什么解放以后，就没有抢水的问题了，那是因为农村很快就走上了集体化道路，在母亲的头脑里已经没有了单干的印迹）
注：本文为母亲的口述实录，写于2006年，近日看到关于抗旱的问题有很多争论，就发出来让大家看看，这是一个当了一辈子农民的老太太的议论。
2009 年2月12日 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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