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一段实话实说的文字
某市委机关报最近在其头版的显要位置刊发了一篇《让劳动者实现体面劳动》的论坛文章。该文章说，由于近来包括该市在内的“一些省市对改善民工生产生活条件做了不少工作”，比如该市的建设主管部门就“向全市2000多个工地发出通知，要求‘民工人均居住面积至少2平方米，每天工作原则上不超过8小时，洗澡有电热水器，食堂与厕所的间距不得少于20米，厕所要备冲水设施，妻子来探亲可与丈夫住探亲房……’”。该文断定，这样一来，就“令人欣喜地看到”，在该市各个工地上打工的“每个劳动者都实现了‘体面的劳动’。”发出这样的一纸通知就能够实现千百万打工者的“体面劳动”，这也未免把而今中国的事情看得太简单、太容易些了吧。按照这样的说法，20多年来，中国各地、各级当局晓得该发过几多的通知之类的文件，就是法规、法律也已经制定得不老少了。可是，许许多多的问题，至今却不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更加的厉害了。就拿“体面的劳动”来说吧，我家附近 200米 范围内就矗立着三个大型房地产工地，在其中打工的民工们的劳动，即使是按上述通知中的规定，也一个都没有实现“体面”。至于其他工地上民工们的劳动是否真的就实现了“体面”了呢？这问题只要到其中任何一个工地上去看一看就清楚了。这种官样文字，纯粹是为了粉饰太平，我们且不去说它。不过，该文中却有一段话是很有可取之处的，现在不妨对它略作一些解读。
这段极有可取之处的文字是：
“劳动者与资本所有者构成了社会的基本关系，和谐的劳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整个社会的稳定和发展。一般而言，在劳资关系中，劳动者往往处于弱势，当劳动者可以在自由、公平、安全和具备人格尊严的条件下参与社会劳动，就能形成良好的劳资关系。……”
与当前铺天盖地的其他文字不同的是，这段文字直率地、实事求是地描述了当前我国人与人关系中一个极其重要方面的现实状况。这也就是广大劳动者与新兴资本家关系的状况。具体说来，它的可取之处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是它明白地谈论了“劳资关系”。在这段不长的文字中，三次使用了“劳资关系”一词。什么是“劳资关系”？“劳资关系”这个词语人们大概不生疏，就是工人群众以及其他受雇用的劳动者与资本家的关系呗。与那些根本否认我国已经存在着一个资产阶级的文章不同，这篇文章明明白白地承认我国已经有了一个资产阶级，又有一个与之相对应的工人阶级即雇佣劳动阶级，因而才有了“劳资关系”。这是这篇文章的第一个可取之处。
二是该文说：“劳动者与资本所有者构成了社会的基本关系。”这说明，现在我国社会的基本关系（请注意这里的“基本”二字）是由劳动者（包括工人和民工在内的其他雇佣劳动者）和资本所有者即新兴资本家的关系。该文对我国社会基本关系的这个定位，相当合乎当前我国社会的实际状况。的确，经过20多年农村和城市的经济体制改革以及其他的改革，到现在，在中国大陆的确已经形成了一个新兴的资产阶级。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对于这个阶级的人数，官方没有公布准确的统计数字，综合多个新闻媒体的报导来看，这个阶级的总体人数目前大约为1000万。由他们所掌控（包括持股）的企业，就数量而言，远远超过了国有企业，就资产而言，也已经超过半壁江山。所以，才可以用“基本”一词来定义他们的社会地位与经济和政治的力量。与之相对应的，就是一个雇佣劳动阶级的存在。这个阶级的人口有多少，官方也没有公布统计数字，有人估计，大约占到中国现今人口的半数。能够如此清楚、如此明白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该文的又一个可取之处。
三是该文还说：“和谐的劳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整个社会的稳定和发展。”这句话也说得非常的到位；的确，当前特别是今后我国社会是否和谐，是否稳定，是否能够长治久安，“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劳资关系的状况，也即是取决于中国大陆的新兴资产阶级与广大被他们所雇佣的劳动者之间的关系的状况。这个关系处理得好，社会就和谐，就稳定，就能长治久安；如果处理得不好，就不和谐，不稳定，不能长治久安，甚至于有可能“发生闹革命的问题”（《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第229页）。正是从这些方面来看，这篇文章是极有分量，极有见地的。同时，该报编辑把它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加以刊登，不管其主观想法如何，也许是出于下意识，但是从客观上来说却是极有道理的。这对谋求社会和谐与稳定的执政当局来说，是极其重要的提示，当局是不应该忽视和轻视的。
四是该文是谈所谓“体面劳动的”，上述这段文字也把民工们为什么不能实现“体面劳动”的原因揭示清楚了。为什么不能实现“体面劳动”呢？因为民工与老板的关系既然是“劳资关系”，而资本家（现在通常不这样叫，而叫“老板”，或叫“民营企业主”）是要赚钱的，要尽可能赚取更多的利润的。这是他们的本性，革命导师马克思所说的“资本自从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里都渗透着鲜血和肮脏的东西”就是这个意思。只要有资本家，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也无论是从外国引进的资本家还是中国大陆新生的资本家，莫不都是如此。这是一种普遍的、无法抗拒也无法改变、但是却可以利用和限制的规律。在“劳资关系”中，双方的利益天生是对立的：如果你民工们实现了“体面劳动”，比如说工作时间只能8小时，超过8小时你还要加班费；法定休息日你还要休息，不休息你也要加班费；你还要住得宽敞一些（比如超过上述通知中所规定的每人 2平方米 ），生活条件好一些（如有热水洗澡等等），劳动强度低一些，安全有保障一些，等等，那资本家们就不能赚大钱了，他们的体面就要大打折扣。须知，中国之所以对境外、国外的资本家们有吸引力，中国大陆的新生资本家们之所以能够暴发，中国某些地区之所以能够很快地先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劳动力的极度廉价。没有这一条，以上所有人群和地区的暴发就都成了空话。这就是民工们不能实现“体面劳动”的根本性原因。该文说：“在劳资关系中，劳动者处于弱势”。这个弱势包含了多方面的含义，如资本的他人占有，自己的被雇佣地位；劳动力的完全买方市场，劳动者在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时鲜有选择的空间；政府年复一年地把招商引资当作头等大事，因而总是热捧投资者，心向投资者；党和政府中官僚主义特别是腐败现象的严重存在，形成各种形式的“官企勾结”，等等。民工们既然处于这样的弱势，就只有如同被贩卖的牛马一样，任人宰割了。请看，这不是把民工们不能实现“体面劳动”的原因说得一清二楚了吗？在其他所有文章都对此讳莫如深的情况下，该文作者能把它清清楚楚地揭露出来，这也是需要见地和勇气的。
综上所述，这的确是一段极其可取的文字。它的好处就是能够面对客观现实，实话实说，实事求是。
2006年1月17日 写
2009年2月12日星期四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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