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必须铲除特权思想
作者：安庆仁
一个社会贪腐成风，并非开始就如此，而是有个逐渐演变的过程。顺藤摸瓜，沿着社会由清明到黑暗演变的路径上溯，根源正是中国人头脑里根深蒂固的特权思想。受特权思想的影响，当新的统治集团登上权力舞台后，安逸的生活和赞誉声中，革命意志和理想主义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应当的享受胜利成果。
不久前拜读了一位省部级领导的自传，也可能是口述。在书中，这位老干部替一位当年的县委书记大抱不平，说这位当年的县委书记立有赫赫战功，并一一细数了这位县委书记身上的伤疤，然而文革中，这位县委书记却被红卫兵们吊起来毒打，罪状仅仅是三年困难时期这位县委书记贪污了二斤猪肉。
虽然笔法巧妙，但读者们还是一眼就能看懂作者的用心，无非是想说，与这位县委书记立下的赫赫战功相比，小小不言的二斤猪肉，根本算不上问题，而红卫兵们却不能见谅，对之施以非人的惩罚，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言外之意无非两点，一是红卫兵的暴行惨无人道，二是毛泽东没有人情味，只看错误不念功劳。
不知道这位省部级老干部是否想过这样的问题，——在农民成群结队逃荒要饭、饿殍随处可见的非常时期，二斤猪肉究竟是猪肉的问题还是几条人命的问题？窃以为，假如那位挨整的县委书记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相信他不但不会记恨红卫兵，没准他还要感谢红卫兵们手下留情。
一本回忆美国大萧条时期的书籍，讲述过这样一个故事：1931年，美国一个公务员因贪污5美元被法官判处终身监禁，律师辩护说，按照法律，贪污5美元的最高惩罚是判处服劳役3个月。不，律师先生，你错了，法官严肃地说：5美元可以维持一个失业者7天的生命，但由于这5美元被他贪污了，结果那个失业者被饿死了。
很明显，美国法官的依据是这个公务员不是简单的贪污，而是犯有间接谋杀罪，故而要判处终身监禁。那么我们就有必要思考一下了，假如这个案子让中国的法官来判决，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呢？别人的观点暂且不予考虑，至少按照那位省部级老干部的观点，这个公务员应该按照贪污5美元来定罪，他绝不会上升到间接谋杀的层面。
抛开政治因素和死刑这一条款，《刑事诉讼法》全世界通用，然而同样的法律条款，对于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判决结果。这不是法律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这个例子充分说明，法律并不是我们此前理解的那种教条的东西，法律所以能够维护正义和公平，更多的是靠法官的理性和良知。
当然，中国人也不尽如此，譬如嫉恶如仇的彭德怀元帅，就颇有美国法官的精神。解放战争时期，一野某部的一个连长吃了老百姓两个鸡蛋，彭总闻讯后勃然大怒，要枪毙那个违反群众纪律的连长，虽然后来因众人劝说那个连长侥幸得活，但连长的职务却被撤销了。据说，这个连长后来官当得很大，并且还趁机报复过彭总。
一个不思改悔的人，犯了错误还能受重用并一路提拔，说明什么？说明他的上级们普遍有浓郁的特权思想，他们不认为吃老百姓两个鸡蛋是什么大问题，以至还认为，老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闹革命，吃老百姓两个鸡蛋有什么不应该的？值得小题大做大惊小怪吗？正因如此，后来就有了贪污二斤猪肉的问题。
与二斤猪肉相比堪称大巫是原北京市的某位领导，三年困难时期，毛泽东不吃肉了，周恩来不吃肉了，可这位大首长一直大鱼大肉不断，有人给他提意见，他回答说，老子功勋卓著，就该有这个待遇。毛泽东闻讯后说：且让他去吃。文革开始后，毛泽东第一个罢了他的官，毛泽东风趣地说：肉吃多了，也该吃点苦了。
粉碎“四人帮”以后，彭德怀元帅得以平反，但这并不是说大家认同彭总反特权、反特殊化的思想。事实上给彭总平反只是为了某种需要，而在思想和情感上，绝大多数人与彭总毫无共同之处。真实的彭总，其实是两头都不喜欢，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历史上替彭总鸣过不平的，只有钟伟将军一人，而钟伟将军的结局也不比彭总好多少，平反后一直赋闲在家，最后郁郁而终。
分析彭德怀元帅和钟伟将军的悲剧人生，这是儒家文化下的国情所不可避免的宿命，大家都不反对特权，进而处心积虑的谋取特权，而他们是那样的不识时务，寄希望与用理想主义和大公无私精神改造中国人。在血火交织的战争年代，彭总与他们无疑是同路人，然而在革命胜利后，随着特权意识在一部分人头脑里的滋生蔓延，就迅速分道扬镳了。
改革开放以后，特权和特殊化现象日趋严重，最突出的一现象是外汇商店，对外宣传是外宾专用商店，实际上是领导干部及其家属的特供商店，老百姓买不到的商品，这里满足供应。再比如清华北大这两座名牌学府，几乎成了贵族学校，平民子弟要想考取这两所大学，非高考状元不能，而高级领导干部们的子女，有个二、三百分，就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在后来，领导干部们的专用车，就演变成了私家车，家中成员都有使用权力，而领导身边的服务人员们则沦为家庭保姆，任由干部子女吆喝。特权和特殊化发展到这个时候，这些人从生活到思想都已经蜕变了，群众，只不过是他们口中一个用于欺世盗名和包装自己的名词，而在他们的心底里，只有个人利益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当个人利益成为权力者追逐的目标和全部行为的最高动机，腐败已经不可抑制的在社会中蔓延开来。天下名山僧占多，中国自古便有这样一说，而到了1986年，情况为之一变，所有风景名胜处，举目四望，各大部委的疗养院、干休所尽收眼底。譬如大连，风光旖旎的的海岸线，全都被封闭起来，普通老百姓只能望洋兴叹，徒发蝼蚁人生的感慨。
1989年6月笔者携美人去大连旅行结婚，看到过这样一首诗：大连风光虽然好，好多景点进不了，领导干部在疗养，小民百姓莫打扰。倘或彭德怀元帅看了，少不得又要骂娘了：当官做老爷，这是喝人民的血。也难怪彭老总一生中两头都不落好，似此等耿义者，历史上也只有海瑞才能做得到，而海瑞在主流学者眼中是个极其负面的典型，有人给海瑞开列了四大罪状，有人开列了八大罪状。
回过头来接述前边的故事，红卫兵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只有软骨头在刑具面前才会屈膝，枪林弹雨里锻炼出来的战士岂能惧哉？退一步说，不能触及人的灵魂，紧紧依靠制造皮肉上的痛苦，即便人家嘴上屈服了，心里也不会认输，而这正是文革的误区。可问题的另一面是，中国人的特权思想根深蒂固，由此引发的王朝兴衰悲剧周而复始，在灵魂普遍猥琐的情况下，又不允许伤及皮肉，如果想避免这个悲剧，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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