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地震灾区为儿求学记
作者：武候坡
教育部多次规定,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各类学校不得以各种名义和借口乱收费.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中国的部分地方官僚们总是能想出各种花招和办法将国家政策扭曲变形,将不合法的合法化,以各种方式和借口进行大肆敛财,让老百姓有口莫辨有苦难言,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今年,四川地震灾区的部分地方,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各类小学的借读费择校费,变脸成为慈善捐款,诱导甚至变相强迫普通百姓进行缴纳,就是其中一例.下面我讲述的,是和我在外打工的一位四川郦姓工友(下称郦生),回到四川老家地震灾区为其小孩求学的经历.
（由于郦姓工友为其小孩求学过程我曾全程陪同,所以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以下讲述的绝对真实.只是为了避免怕出现像河南灵宝那位网友发帖举报家乡违法征地却被跨省追捕的不幸遭遇,下文中不得不隐去了真实人名和地名,请大家谅解.）
郦生和我都是来自四川地震重灾区的杭州打工仔,他的小儿在杭州上了三年幼儿园,马上毕业了,今年九月要上小学.由于我们这样的打工人薪资微薄,在杭州买不起房,更没有杭州户籍,如小孩在杭州上小学,以后升学考试必须回原籍地参考,而各地学校教学及课程又存在较大差异.
为了不耽误孩子课业及前程, 郦生决定让小孩回四川老家某城市(下称M城)读小学.为了入学不交高价学费, 郦生夫妇节衣缩食，于2007年10月在四川老家M城购买了一个小套的商品房。因为按照M城市政府行文规定（该规定至今留存在该政府网站上），只要在该市购了商品房，有房产证或购房合同或购房交款发票为证，即可在该市办理入户，有了户口，在该市入学均不收取入学高价费（反之当然收取）。然而，由于5.12大地震，郦生所购买的商品房，至今开发商还未将房产证办下来。
按照就近入学的政府规定，6月某日，我陪同郦生去该地所购房屋辖区，为其小孩联系学校。
该校某主任领导曰：你们没户口，不属本地管辖，要想读，须承担额外费用，而且小孩还必须进行面试，二者缺一不可。
问：得多交多少费用？
答曰：反正上千元，具体待定。另，学校今年不直接收款，须以自愿捐款方式缴纳。不过，轮不轮得到你们捐还要看情况，如捐的人太多，还轮不上你们。。。。。。
递上烟，向其求告曰：能否帮忙一下，我们本来就是重灾民，现在土地什么都没有了，在外面打工谋生，虽然收入少，但为灾区学校可没少捐款，在外面只要是对灾区家乡人民的支援或慈善活动，我们都在积极参加，家乡可不能这样对咱们。。。。。
答曰：没办法，要读就得按规矩办。
不得已，我们只好拿着购房合同和购房交款发票以及房产公司开具的购房证明，去找当地辖区派出所上户。
当地户警曰：对不起，我们只认房产证，没有房产证，不能上户。
好话说尽，仍遭拒绝，我们便与之理论曰：政府可不是这么规定的。当初不是说，有房产证或购房合同或购房交款发票，有其中一个，就可办理上户吗？现在市政府网上还是这么写的，怎么说变就变？？我们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小孩上学才买的房子，买了房子却上不了户口，小孩上不了学，咋办？
户警冷冰冰的曰：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是上面的规定。我们这儿只认房产证。你们走开，不要耽误我们工作。。。。。
此后的几天，我和郦生辗转往返几个学校和相关机构，均是相同遭遇。郦生情绪极其低落，总觉得有被骗被歧视的感觉，有时几乎绝望，甚至向我怒吼。谁都没想到花了大半生的积蓄买了房，小孩还被当作外乡人如不了户上不了学，同样还得交高价学费，对普通百姓来讲，这是什么世道啊。在我的劝慰下，郦生心绪总算慢慢平静下来。为了孩子，只得痛下决定了。反正都要多交钱，不如选个好点的学校交。此后几天，我们同数以百计的家长一起守候在M城被认为教学质量最好的小学，等候其招生通知。后来才知道，守候在这里的，多数境况和我们一样，都是没有人脉关系的。据说有背景的，早就内定了。
黄天不负苦心人。总算等到该校今年秋季小学招生通知张贴出来了。招生通知告知：只招一百二十名，凡有意入学该校的家长须在某日（星期天）中午十二时至下午十五时，带着孩子到该校开会咨询有关入学事宜。守候的家长们都紧张起来，现在首先不是担心缴费的问题，而是担心招生太少都怕自己孩子无缘该校的问题。
到了开会咨询的那天，我们天不亮便早早赶去，没想到等我们到达，学要门外已是人车如海，郦生又开始有点绝望，但也没了退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其实所谓的开会咨询，就是将借读费变脸成为慈善捐款，让每位家长添写自愿捐款书。自愿捐款书的格式早已拟好，格式是：为了支持M城某某区的教育事业发展，我自愿捐款九千元人民币整。然后是捐款人具名。并且还要添写担保人，担保人必须是该校职员，之所以这样做，原因据说怕捐款人后悔半途而废。
大家写好捐款书，拿着捐款书带着孩子，再去排队，等候面试和第一次挑选。排队的人流来自各地，用长龙形容一点不为过。而排队等候的辛苦就不用提了。凡所谓符合要求的，校方就收下捐款书让其回家等候通知，第一关就算所谓的过了。几经周折，郦生的捐款书总算在下午十六时被校方收下。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和忐忑不安的煎熬。
大概几天过后的某星期日傍晚七点半，突然接到学校电话，通知该校校长要给家长开会。等赶到学校，漆黑的校园里，只有一栋震后还未撤除的楼房三楼廊道里亮着昏暗的灯光，而家长已从那个亮着灯光的地方排到了学校操场。没有人告知做什么，显得神秘异常。家长要排队一个一个进入那个铁门，进去后铁门便牢牢关闭。进去的在里面和校长面谈，且每个人只有五到八分钟谈话时间。听从铁门里出来的人讲，说凡是通知来谈话的，都是不符合要求没希望的。排队的家长们，有的神色凝重，有的紧张，有的愤怒，有的骂娘，有的议论纷纷， 有的围着面谈出来的家长再探听消息。几个小时过去后，便轮到郦生了。
郦生说，哥啊，你见多识广，我嘴笨你帮我代劳代劳帮帮我的忙吧，我们全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说实话， 郦生是一个实在刚强的人，也是我最好的工友，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失望，失望后我怕他干出什么傻事来。为了我们的后代不再遭受欺骗凌辱，呵呵，也为了国家的安定社会的所谓和谐，豁出去了。我说，老弟你放心，哥不会让你失望。我闪身进入铁门，铁门已被人迅速关上。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沙发椅上坐着一位四十开外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嘴里叼着烟卷，威严中有点做作，怎么看给我的印象都不像是一位教育工作者，倒象是一位精明的商贩。
我在他的对面还未坐下，他就发话了，问我叫什么名字，孩子叫什么名字。我心里想，你这不是废话，不知道名字还叫我们进来干啥。然后开始给我上政治课讲大道理，句句都是根据国家政策和相关规定云云。我想，你们这是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既要拉屎又要别人给你擦干净屁股，虚伪恶心。没等他说完，我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老总，你忙我也忙，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要遮遮掩掩，浪费时间讲大道理了，直接了当说。今天，你们这么晚通知我们来，实际就是个商务谈判，说白了就是做生意，说得不好听，可能还是见不得人的生意。现在谈所谓的国家教育未免太滑稽。你直接了当告诉我，孩子能进还是不能进你们学校。能进要交多少高价钱，如何交就完了。不能进你也直接告诉我，我马上走人。我心里想，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我的话果真镇住了他。他松弛下来，不再管腔十足。说：你这人很爽快，那就交钱吧，和其他人一样，交九千，这是缴款帐号，是某某区慈善基金会的，赶快抄写好，明天到建行缴款，交完到某某民政局开发票，再拿发票到我这里报名。出去赶快离开，其他人问，你就说没希望。说完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我说好的好的。心想，这才是你的真实嘴脸嘛。
走出铁门，我如释重负，像是结束了一场战斗，只对郦生说，成了，准备交钱吧。
(后来得知,M城那几天的以这种名义的捐款所得,短短几天时间多达几千万)
我们离开校园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望着还站在雨地里苦苦等候的家长，我的心顿生惆怅。这还是我们曾经夸耀并引以为骄傲的那个国度吗？？？这样的环境能够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呢？？教育是一个民族的未来，当教育已被普遍拿来当作买卖的时候,我们的未来在哪里呢？？？？。。。。。。
---- 2009年07月1日 武候坡于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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