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历史唯物主义自从马克思草创以来，对社会实践和社会学研究，都产生了伟大的指导与影响。但是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历史唯物主义指导下的社会实践遭遇了严重的挫折，面临着深刻的困惑，并与它所指导的社会学研究一起逐渐丧失了一度取得的半主流地位。这种情况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最基本的原因莫过于历史唯物主义基本概念与理论体系的自身素质。它的局限性导致了各种形式的理解与质疑，并给故意的悬置、歪曲和利用留下了空隙。
马克思所草创的那些基本概念与初步理论表述早已成为经典，一个多世纪的实践与研究对于它的发展与成熟贡献寥寥。甚至以严重的形式化追求来放弃历史唯物主义的真正内核，重新回到了经济决定论。唯生产力论的兴起，强调生产力而牺牲主体性。对生产力的形式上的强调回避了生产力的主体性，以科学技术为第一生产力来强调生产力的血本抄袭，牺牲了生产力的自主发展。故意的歪曲利用之成功，与历史唯物主义基本概念体系的局限性有关。
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概念与理论体系，包括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以及生产方式、社会形态、意识形态诸内容。这些基本概念及其理论关系，在马克思那里是初步的草创，是粗糙的、没有充分展开的，是有待修正和发展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概念具有简单的机械性，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努力通过辩证法来合理地构建概念关系，适当地说明社会现象，力图避免机械决定论倾向。但是经典理论对其概念关系的辩证说明，没有也不可能消除其概念本身固有的机械性。辩证法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各种现象辩证地统摄在一起，这既是马克思主义的力量来源，也是它的弱点所在。因为辩证思维只是初步的理论思维，必须对概念的内涵作出适当的理解和调整，才能象科学理论那样走向成熟的理论思维。
二．生产力、生产关系与生产方式
生产力本来是指主体支配对象得到收获的生产能力，但是这个概念的所指层次丰富不能简单地一般而论，须要详细分析个体生产力和体系生产力的不同层次。个体生产力及其相互之间的相对状况，决定着人们在生产中的地位配置关系，形成生产的组织方式，也就是生产关系。生产关系涉及生产资料的占有、生产的组织、产品的分配和再生产等具体内容和形式。生产关系一经形成，就会反过来影响个体生产能力的发挥，并作为体系生产力的组织和构成因素，决定着社会体系生产力的综合状况。生产关系体系与个体的劳动方式构成连续统一的生产方式，包括人与人的关系和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就是主体-工具-对象的目的手段关系。生产活动的运作方式和秩序体系是历史适应活动的习俗性结果，那些能够达到目标满足需要的试探性活动方式和临时性组织形式，通过重复实践和习惯活动保存下来，构成后继生活的基本范式秩序。
生产活动的体系秩序和运作方式，包括人与人的关系即生产主体的组织方式，和人与自然的关系即主体-工具-对象的支配方式，二者构成了连续的统一体系。生产体系中人与人的各级关系，其实也是主体-工具-对象的支配关系，它的组织支配关系与支配能力是体系的核心生产关系与生产能力。而人直接面对自然客体的对象关系与能力，则是体系中的外围生产关系与能力。因而可以从主体系统活动的支配结构把握生产体系的支配关系、方式与能力，这就是广义的生产关系、生产方式与生产能力。所以，正面的直接的决定关系，是生产关系决定生产方式，生产方式决定生产能力。生产力不是生产方式的组成部分，而是生产方式的功能效用。
但是，在生成论的意义上，生产能力在适应活动中的局部变化，会通过价值关系和价值运动反过来作用于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导致生产方式与生产关系的局部调整；进而通过生产关系的传导逐步影响整个体系，导致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变化调整，直至整个生产体系的全面变更与不断形成。生产关系涉及局部生产力之间的关系，局部生产力的变化导致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的调整，这是一种间接的生成关系。所有的相互影响与变化调整，不是一种机械的作用与反作用关系，而是一种系统的具体生成关系，要通过具体活动与意识指导来实现。
三．活动方式与意识形态
在具体水平上，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变化互动与调整，以及生产活动的全部运作，都是通过意识实现的。其中涉及人与人关系结构的意义和价值调整，要通过社会知觉来完成。人的活动导致对环境的意识感应，从而通过意识继续展开。活动的每一步都会产生意识，又成为活动进一步展开的引导，活动与意识相生相继，构成历时的生成与展开形势。在社会生活中产生的意识，通过交流形成共享通用的社会意识，并引导着人们的社会活动。存在决定意识，而意识决定着存在的方式。意识就是活动的方式和道路，活动方式与意识的具体形态相统一。
意识形态就是观念的形态或样式，指具有一定具体特征的观念或观念体系。意识的基本形态可从个体感觉道的性质来描述，如触觉的与视觉的，形成于并引导着相关的活动；社会意识如语言文艺、科学技术、宗教思想、法律制度以及它们的种类、部门与流派等各种形态的具体观念体系，也都与具体的活动方式相联系。每一种生活活动都会产生相应的观念系统和意识形态，其实是与一定活动方式相适应的意义与价值系统，关系着活动的情境对象与方法路径。与其相应，意识形态可分为意见性与规范性的两种成份或类型：与意义相关的意见性观念，提供视角看法、情境对象和活动可能性；而与价值相关的规范性观念，提供行为方向、操作规范和活动必要性。它们处于活动体系中的不同地位，是相互连续可以转化的。
观念对象的初始价值使意义得以呈现，提示可供选择的活动路径；随着活动的展开，前沿的意见性观念，当其对象价值得到更加丰富的体验确认，就会转化为功能性的价值观念，从而具有了直接约束行为活动的规范性。而规范性观念通过实践适应会整合简约，进一步转化为习俗性观念与潜意识，甚至集体无意识。通过对意见性观念的规范化操持，可以推进活动的适应性展开，使相关的意识观念逐渐丰富起来；同时，从意见性观念到规范性观念再到习俗性观念，是一个逐步整合简约的过程，最后积淀为主体常行不觉的习惯性格成份，为支持前沿活动的展开和意识观念的生成不断节约能量。
完整的意识形态是由习惯性潜意识、规范性观念和意见性观念构成的一组相互联系逐步展开的观念体系，在每一个活动路口指导着活动定势、行为范式和操作秩序。其中潜意识是基础，规范性观念成份是决定意识形态性质的特征性骨架，而意见性观念成份是它的生长点。意识形态一经形成应用就会通过思维方式决定着活动的基本方式，并通过活动经验而不断变化。观念思想意识意志这些心理精神事件，不是唯心的东西，而是主体与环境的物质关联活动；与对象相应的意识观念，是主体与环境活动体系中的接点与路标。
意识形态与活动方式是具体地历史地统一的，可以根据主体活动来分别，关系着一个人、一个群体或一个社会的一种活动或全部活动的方式、内容与境界。但是狭义上，意识形态特别指一个社会占统治地位的观念体系，即宗教政治思想与相关法律制度。它作为社会共同生活的基本规范，与扩展了的技术性规范及其它习俗性、意见性观念内容相联系、相适应、相通融，随着共同活动的展开而相互影响与调整，不断地塑造着共同活动的体系秩序。
四．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与社会形态
马克思用建筑模式来考察描述社会关系结构及其变化，在社会上层对基层的常识性支配关系的颠倒方面，发现了社会历史的深层动因。但是马克思的概念体系和理论表述是初步的和矛盾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种类比性概念对子给人的感觉既适宜又粗糙。他把经济基础定义为生产关系的总和，就必然包括政治上层与基层间的支配关系与占有结构，它作为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是经济基础的一部分，因而所谓的政治“上层建筑”并不在生产关系之外，也就不可能建立在所谓的“经济基础”之上。经济与政治文化不能象建筑物那样作机械的实体性分割，也难以作基础与上层的固定理解。
除了概念关系和理论表述的粗糙，历史唯物主义在生成论意义上基本揭露了社会生活的一个方面。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随着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的变化，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都会逐步发生改变。”这里的生产力是个体的和局部的生产力，并被设定为唯一的绝对的自变量，可以决定其它一切变化，而来自其它方面的影响被认为是反作用。如果不追究概念和机械决定论等问题，宽容地看待这个理论，它基本能够自圆其说，但是难以与唯生产力论和经济决定论划清界限。根本的问题在于，社会生产力从构成上来看，绝不是一个能够独立于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的自变量，生产力的变化发展是须要作社会学说明与历史解释的，而不是相反。
所以，一旦考虑社会生产力和体系生产力，就必须说生产关系决定生产力，而生产关系要用交往互动来说明。物质生产能力是交往活动中的一个因素，但并不占有主导或决定地位。起作用的是不同生产能力之间的配合关系，而明显受到交往能力和互动情境的主导。所以，须要强调交往互动和共同活动在社会关系结构形成与变迁中的直接作用，而生产力的作用要放到具体交往关系和活动情境中去衡量。也就是说局部生产力只能通过交往和共同活动影响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而生产关系却能在系统活动中直接表现出生产能力，这可以称为社会活动观点。生产关系作为社会关系不只是经济的，也是政治的和文化的。经济、政治与文化三位一体相生互补，社会活动体系各部分适应联动不断变更。
五．社会活动理论与理论社会学
社会活动理论是在物理主义新人学的精神活动理论基础上，以墨家的交往和义利观念为中心，结合历史唯物主义的实践与交往观点，吸收整合现代社会学与人类学的各种理论而提出的。它用交往和共同活动来阐明社会生活的机制规律，并强调生产力的主体性、构成性和生成性，以及通过具体的交往互动导致具体的社会关系结构的生成与变迁。这是中国古典社会学思想与历史唯物主义以及西方社会学各流派的整合，有力地继承和发展了历史唯物主义，其基本精神可以说是墨家马克思主义，标志着理论社会学的基本成熟。
社会活动理论由人际交往互动、群体组织活动、社会生活变迁和文化传承发展等部分理论构成，详见于哲学人类学《天与人》的中篇理论社会学和文化人类学，主要观点有：
1．人际交往互动理论 人们通过相互知觉发生情绪和行为的交往活动，详细涉及意义和价值的交往互动，包括信息沟通和利益交换两种相关互补的统一内容。通过信息沟通、利益交换和价值博弈，人们相互理解而达成相互的关系均衡和态度认同，导致社会化与角色形成。并在广泛的交往关系中形成集体的生活秩序，及其具体的动态改变与平衡。
2．群体组织活动理论 交往互动通过情境同化导致共同情境与群体的形成，并在共同的目标活动中相互配合，通过分工合作形成正式组织。群体组织通过外部交往适应环境，不断改变组织目标和结构体系，通过意义和价值的沟通交换参与广泛的系统合作分工。经过关系习俗的适应发育，人们就会组成各种级别的社会关系、生产方式和活动体系。
3．社会生活变迁理论 社会是人们通过交往互动联系起来的共同适应体系，通过意义和价值互动，人们不断调整相互关系，逐渐改变着对环境的共同适应。社会生活体制通过社会行动分化流变，导致社会关系结构的分化整合和解组重构，在习俗传承中逐渐产生人与人、人与环境适应关系的历史改变，导致社会结构和生活的不断变迁和系统适应。
4．人文传承发展理论 生活经验是文明的源头，经验的交流与社会化导致个体、社会与生活的文明化。文化是文明化的活动与结果，是集体生活经验和社会化的意义与价值系统，标志着人与自然的具体适应关系。文化作为技术-观念体系的运行是对文明的记忆、应用与发展，认知探索沿物质关系结构的展开，通过交流传承导致人、文明与历史的统一发展。
储著军 2009-7-25
注：原文《历史唯物主义基本概念体系的再认与重构》发表在马克思主义评论网，得到了马门列夫同志的长篇批判，现在修改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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