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夜行军
中国向来有句俗话，叫“富不过三代”。根据社会学家们事后诸葛亮的分析，一个家族一旦掌握了巨额的财富，其子孙往往由于环境的优越，无法始终保持性格的健全和观念的强势。社会则依靠这样的代际变化，更换血液，分散财富，调整自身的平衡。在这个富者日富，贫者日贫的社会中，这或许是普通人最后可以憧憬的丛林法则——人的退化。
然而，在这一自然法则发挥效用之前，未雨绸缪的“进化”便已经出现。2009年8月，在江苏企业家高峰会议上，江苏省组织部做出决定，用两年的时间在全省培养民营企业家的接班人。其中，“富二代”加上企业家亲属的比例，高达92.1%。党校将为其开设培训课程，配备专门导师跟踪教学。
动用国家和人民的资源，开动国家机器，培训富人家族的后代，以便他们掌握更先进的“致富/剥削”技术，从而在社会的自然调节中立于不败。这样的做法，在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里恐怕都是找不到的。既是江苏省组织部的创新，也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创新。想要给这样的做法给出理论的说明，还真不容易。
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的做法，是地方利益使然。尽管在江苏省组织部的最新回应中，理直气壮地声称，“该培训是党建工作的一部分，培养好民营企业家接班人，受益的是整个社会。”不过，紧随其后的说明还是漏了馅：“江苏是民营经济大省，民营经济占全省经济总量的比例高达51.3%，能否有个高素质、德才兼备的接班人，不仅事关企业自身兴衰，也与全省经济发展、百姓就业息息相关。”显然，在金融危机和产业结构调整的重压下，地方官员、企业家和家族的利益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一同谋划如何保持乃至扩张既有的经济势力也就理所当然。培养“富二代”的计划，更是顺势出笼。
尽管，以社会利益的名义而极力维护某几个家族的企业，这样的做法既有违自由竞争的原则，也不符合社会自我保护的法则。不过，这种创造性的复辟，还是在金融危机中得以出现。地方上垄断的政治势力和家族的经济势力毫不掩饰地宣告他们的结盟，金融危机成就了它们结盟的天然理由和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对当下的中国社会而言，如果继续只把金融危机理解成一场经济的危机，那么这看起来只是代表地方利益的“危机逻辑”，就可以方便地跃出省界，成为任何一种边界内垄断的政治势力和经济势力结盟的方便说辞。至此，以就业和经济发展的名义，国家未必不需要培养资本家的后代，也未必不能成为家族势力的坚强后盾。
到了这一步，江苏省组织部新来的“富二代”，也就不能仅仅视为地方利益驱使下官员们的即兴创作。对于金融危机中的中国社会而言，它的象征意味远远大于其实际意义。无论这一轮培训动用国家资源的多少，无论“富二代”中有多少正式或预备的党员，这些具体的事实或辩解都无法抵消一个更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在金融危机所引发的更大的危机中，各种既有的垄断势力为了自保而实行的结盟事业，已经高调展开。对绝大多数的社会成员而言，只要继续允许它们把金融危机解释为一场经济和就业的危机，只要仍然把国家或政治权力在这场危机中的作用简单地等同为恢复经济，那么这样的姑息将越发有利于垄断势力间的自由组合，友好结盟。
此时，金融危机带来的，不再只是经济的衰退和恐慌，更是拥抱着危机的各种新旧势力理直气壮的复辟行动——社会的退化。
2009-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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