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不再升起

第二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了。我见隔壁那两家的大人们臂上带了黑纱，我不知那是什么意思。他们的脸色还是很不好，我不知他们为什么还会那样难过，太阳不是又升起来了吗？我又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几天后，经常和我玩的那个小伙伴对我说，大人们说的太阳落山，是说毛主席逝世了！要变天了！什么是逝世，我不明白，他说就是死了，但大人们说不能说毛主席死了，只能说毛主席逝世了。我有点明白了，死和逝世一样，就是再也见不着了的意思。什么是变天，他说他也不知道，没变呀。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个小伙伴对我说，毛主席被放到用星星一样的东西做成的水晶棺材里了，今天晚上在天上抬，我们可以看到。我们一起盯着星空看了很久，只看见几颗划过的流星，没有看见他说的水晶棺材，后来我们看星星看累了，就各自回家去了。 

后来，我上小学了，上学第一天的上午学“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字，下午一个字写两行，写到席字时我不会写了，最后其他同学都写好走了，我大哭起来，最后是那个小伙伴找人来帮我写的，从此我牢牢地记住了“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字。第二课是华国锋万岁，记不得是怎么学会的了。后来又多学了些字后，能读一些还留在墙上的毛主席语录了，记忆中好象有“将革命进行到底”，“备战备荒为人民”，“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等，不大明白是些什么意思，只有一则除外，三年级时的一天，母亲叫我去田里和她们一起做农活，我背诵了一则写在教室外面墙上的语录，“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为此，和母亲在一起劳动的一个妇女给我取了个绰号“以学为主”。 

我觉得自己也做些农活，没有“以学为主”，但我的成绩确实不错。小学毕业时，我考取了县一中，我的那个同伴考取了县三中。但我始终觉得他比我聪明得多，中考时他的数理化都接近满分，比我好，可惜他的英语只考了三十多分，仍只能上县三中。这时村里已包产到户了，大人们好像都很开心，那两家人也很开心。我们则在各自的学校继续努力读书，高考时我考上了北京附近的一所大学，他没考取大学。大学时，我去看了天安门，也去看了毛主席纪念堂，当时跟着人流往前走，只匆匆看了几眼水晶棺，没怎么看清毛主席的模样。 

时间过得真快，三十多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村里和我的祖父母一辈的人们在世的不多了，父母一辈的人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也大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但他们中有些还需要种田或做些别的，和我一辈的人们也不年轻了，他们中很多人在和父母一起努力了二十多年后大都盖了砖房，但为了维持家庭生活，除种田外还需要打工。也有没盖砖房的，我小时候的那个同伴，如今仍然住着二十多年前的旧房子。以前和我家住一个院子的那两家人，其中一家的男的在包产到户前后，在赶队上的马车时为了拉住惊马不幸去世了，他的儿子比我大两岁，现在他们仍住着二十多年前的旧房子。另一家的儿子，听说前些年加入了黑社会，现在可能还在监狱里。村里比我们年轻一些的人们大多去打工，待遇和沿海地区打工的差不多，超时劳动、低工资、欠薪等等。 

经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理解当年那两家的大人们失声痛哭的原因了。太阳确实在那个时候就落下去了，不再升起。虽然此后他们也曾有过快乐，但那快乐如晚霞般短暂。当年年轻的人们，已老了。当年他们最害怕的事，现在差不多都已成为了现实。而大多数的人们，年老的，年轻的，都在默默地接受着这些事实。

但我还是深信，没有人愿意永远接受这样的现实的，特别是那些真正的年轻人，永远年轻的人。 

2009-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