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的老婆砸石子——清明祭伯父、伯母

局长的老婆砸石子——清明祭伯父、伯母　　

我的伯母生于已未年，于庚寅年正月初十去世，享年九十一岁。　　

伯父是江苏睢宁人，1948年随大军南下被留在了吴楚交界的安徽某县，先后曾经担任过县某区区长、县商业局长，县财贸部副部长、县工商行、气象局等单位领导。　　

伯父担任商业局长期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那个时代是计划经济时代，商业局所管理的范围从烟酒糖、副食品、家禽鱼肉类、穿戴到五金百货、除了粮食，几乎囊括了百姓所有吃穿用品都是由伯父领导下的商业局来管理。用现在社会的价值观和社会潜规则实际来衡量，那个时候一个商业局长的位子可以说是独一无二最肥的肥缺。如果说，现代社会一个房产局长没有房子住，那是谁也不相信的，实际上目前也找不到这样的局长。可是，我的伯父家中生活与百姓一样，买东西同样要用各类票证，平时同样没有肉吃，没有多余的衣服穿。　　

伯父家子女多，伯父当时是虽然是行政十七级干部，月工资九十余元，为了抚养子女成人，吃穿节省的不能再节省了，伯父平时最大的嗜好就是吸香烟了，也只能吃八分一包的生产、丰收类香烟，春节最奢侈的时候也就是拿出五角钱一包的大前门招待最尊贵的客人，与周久耕相比，只能算是生不逢时了。　　

伯母是局长的家属，用现在把随便打人看作小事的某农场团长夫人话来说，至少在当地也算是有很“有身份”的人了。然而，毛主席时代的一个有身份的局长夫人却没有工作，只能每天到当地南屏山采石场砸石头。　　

碎石是建设公路、建设水利堤壩和建设楼房，或用于水泥搅拌的必备材料，对于现代的人来说，随着机械化的进步，碎石一般都已采用碎石机，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手工砸石子的那种艰辛。　　

成品碎石子分为几个等级，大的如鸡蛋、鸽蛋，小的如玉米、绿豆。碎石子越小越值钱。碎石子的原材料要由采石工先在采石场地一定面积的岩石上打钻无数个炮眼，放上炸药、雷管，经过引爆，整块岩石炸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这些石块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篮球、碗口。手工砸碎石就是将这些小如篮球、碗口般的石块分别再砸碎为鸡蛋、鸽蛋、玉米、绿豆般大小。　　

那个时候，我们孩子们常常看到伯母的左手缠满了纱布，右手掌心、手指上堆满了高高的黄色老茧，觉得很奇怪，于是好奇的问怎么两只手掌不一样呢？原来砸碎石时，左手拿稳大石头，右手用铁鎯头使劲的砸，往往一不小心就砸到了拿石头的手上，手指往往被砸的鲜血直流。伯母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砸石子贴补家用。　　

伯父那时在一个县里，在掌管百姓的物质生活资料方面虽然有很大的权力，从来不为自己亲友谋取任何私利。伯父痛恨以权谋私，痛恨多吃多占，犹其痛恨贪污腐败。　　

文化大革命时与全国很多的当权派一样作为走资派被造反派批斗。伯父背下常说，批斗他的那些人，其中很多都是因为平时工作马虎、不负责任或者喜欢贪占便宜，甚至贪污，被伯父批评处理过的人，对那些假公济私批斗他的群众常常表示的是不屑，同时又时常感到非常的不能理解。不过却也坚信，这都是暂时的，告诫亲友们要相信群众相信党。有时甚至认为领导干部当领导时间长了，渐渐滋生了官僚主义，被这样整治一下也好。　　

对伯父、伯母打击最大的莫过于堂哥了。　　

堂哥六十年代就读于北京航空学校，毕业后被分配石家庄某部队。堂哥或许是因为干部子女优越感的原因吧，说话真来直去，用一句成语“口无遮拦”形容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文革期间，伯父被打成走资派，堂哥听了自然想不通，由此言词间难免对文革中的一些口号评头评足，有一次队伍早操之前，听到广播万无彊口号，私下一失口评了一句，要说长寿嘛乌龟最长寿。有的战友立即制止说，不能乱说。不料被一个副连长听到，这位副连长曾经因违反军队纪律被堂哥揭发过，由此对堂哥心怀怨恨。报复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于是立即报告到营部、团部。营部、团部原打算批评教育一番算了，谁知这位副连长铁了心要把堂哥整倒，事情越闹越大，最后堂哥被关进了某地陆军监狱，堂哥自小娇生惯养，哪受到这个冤枉，又哪受到这样的苦，后来听说堂哥心情极为愤怒，不愿意接受改造，不久不幸病死狱中。　　

伯父那时刚刚解放，由于受到“反革命”儿子的影响，后来被降职分配到工商行担任副行长职务。　　

伯父自己被当成走资派批斗，儿子被打成反革命屈死牢狱，成了阶级斗争的牺牲品，又因儿子不被信任，由正职降为副职，又由重要部门分配到被认为不重要的气象部门，虽然儿子后来平反了，然而造成的伤痛却是永远的。按说思想上应该对阶级斗争深恶痛绝，对阶级斗争应该非常的消极。然而，伯父对抓阶级斗争仍然是锐气不减当年。　　

伯父被分配到银行期间，一把手也是一位老革命，对单位出现的坏人坏事，总是绕着走，口头上虽然也喊阶级斗争天天讲，不能放松，但实际上，一遇到问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抓出单位存在的问题，很有点象现在的“和谐”思想。　　

伯父对这些自然看不惯，免不了在单位表示不满，有时回家也要流露出对单位歪风邪气的气愤。那位领导得知后，于是顺手推舟，大凡抓阶级斗争得罪人的事也就全让伯父担当。而伯父呢，却心甘情愿的承担得罪人的阶级斗争，致死不悔。　　

毛主席去世后不久，计划经济基础已经开始发生动摇，很多单位也开始有了小金库，价格双轨制中，官商相互勾结，大发国乱财，也有一些权势开始打银行国库的主意，这些都是伯父所绝对不能容忍的。伯父自然成了谋取私利的权势眼中的跘脚石，眼中钉，后来被调到了与经济不相干的气象部门，直至去世。　　

伯父是在文革结束，毛主席去世不久，国家即将走入另一个以他的信仰绝对不能接受的社会中去世的，至今也已近三十年了。　　

现在回忆起伯父、伯母如在眼前，不禁想起明朝于谦一首吟石灰的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石灰不正是代表了伯父等那一个时代的大多数老一辈革命者的清白人生形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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