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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月到十月 ——民主集中制变迁史

顾临 · 2026-04-17 · 来源: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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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记过去,是为了未来不再重蹈覆辙,而非翻旧账。

序幕:一个词的两个灵魂

1917年4月,列宁在《修改党纲的材料》中写下那个著名的定义:

“官吏由全民选举产生,对选民负责,随时可以撤换,薪金不超过熟练工人平均工资。这就是巴黎公社所开始的那种国家的具体样式。这种国家组织我们称之为民主集中制。”

“民主集中制”这一概念由此被正式提出。其“民主”一面源于1871年巴黎公社的实践——权力持有者必须可被随时罢免,以防止官僚化;其“集中”一面则强调行动的统一纪律。

列宁用新名称包装了旧理想,却未预见到,这个词将在随后七十四年中经历深刻变形。

前史:纯正版的萌芽(1875—1903)

“民主集中制”的组织基因,最早成熟于19世纪后期欧洲工人运动中,尤其是德国社会民主党。该党是当时欧洲最强大、组织最严密的社会主义政党,其运作模式可视为纯正版的原型。

派系合法存在与公开争论。党内容许不同理论派别存在。例如,在一战期间,党内就因战争贷款问题分裂为多数派和少数派,后者于1917年4月退出并成立德国独立社会民主党。这种分裂行为本身就是派系存在的极端体现。

自下而上的代表大会制度。党代表大会是最高权力机关,中央委员会由其选举产生并向其负责。权力流向从基层支部开始,逐级向上汇聚。1869年的《德国社会民主工人党纲领与章程》就规定,每年至少召开一次党代表大会,以讨论并决定党内一切重大事务。

讨论自由与行动统一。党内允许不同理论流派在报刊上公开争论,但代表大会形成决议后,全党必须统一行动。

报刊监督。党的报刊是监督领袖、批评官僚倾向的平台。恩格斯晚年强调,报刊应成为“对党的领导人的公开监督”。

这种模式下,“民主”指思想讨论的自由、领导人的可替换性;“集中”指行动纪律的统一。德国社民党凭借此原则,从地下小团体发展为拥有百万党员的“国中之国”。

1898年成立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几乎全盘复制了这一模式。然而,德国社民党身处合法议会环境;俄国党则处于沙皇专制下的非法地下状态,面临警察渗透、逮捕流放。公开派系斗争或地方高度自治,极易导致整个组织覆灭。

环境的倒逼,催生了第一次重大修正。

第一节:第一次修正与分裂(1903—1917)

1903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布鲁塞尔开幕,后移至伦敦。大会本为统一全党,却因组织原则争论而永久分裂。

马尔托夫主张沿袭德国模式:承认党纲、缴纳党费、在党组织领导下活动即可入党。

列宁则坚持更严格条件:党员必须亲自参加一个党组织,并要求中央委员会有权任免地方委员会成员

列宁的修正是对地下生存压力的理性回应——松散边界易被暗探渗透,地方自治在白色恐怖下难以统一行动。

大会围绕党章第一条的争论,最终导致列宁派(火星派多数)与马尔托夫派(火星派少数)分裂成“布尔什维克”(多数派)“孟什维克”(少数派)。这两个派别在1912年最终决裂前,长期在党内共存、辩论和竞争。在1903年二大的记事中,列宁详细分析了大会上存在的各种派别,如“崩得”(5票)、“工人事业派”(3票)、“南方工人派”(4票)等——这表明,派系是公开参与活动的政治力量。

这是民主集中制从纯正版走向“集中优先”修正版的第一个弯道。

值得强调的是,“民主集中制”这一术语本身,正是党内民主实践的产物。一个关键史实是:“民主集中制”并非列宁首创,而是由党内孟什维克派在1905年11月首次提出。一个月后,布尔什维克派也通过了类似决议,将其确立为组织原则。

即使在1907年,列宁仍能公开论述该党是“民主地组织起来的”,并详细说明其负责人、领导成员和机构均由选举产生、必须报告工作并可被撤换。党的各级组织也通过选举产生,例如彼得堡组织的事务就由选举产生的委员会处理。在《社会民主党和杜马选举》一文中,列宁还详细阐述了代表会议如何通过党员比例选举代表,以及如何就重大政治问题向全体党员征求意见。

然而,1903年至1917年间,布尔什维克在严密纪律中成长,随着地下斗争加剧,“民主集中制”的实际含义更多体现为服从上级、禁止派系。纯正版的民主基因,在专制环境下被暂时压制。

第二节:1917年的逻辑转场——革命党向议会党的未竟转型

1917年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专制。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的统治,在短短八天内土崩瓦解。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窗口。

沙皇倒台后,俄国出现了双重政权并存的局面:一方是资产阶级的临时政府,另一方是工兵农代表的苏维埃。对布尔什维克而言,这意味着一个根本性的身份拷问:

是继续做地下密谋的革命党,还是转型为公开竞争的议会党?

彼时,欧洲各国社会民主党早已完成这一转型。德国社民党在帝国议会中拥有百余席位,通过选举、辩论、妥协来争取工人权益。二月革命后的俄国,第一次为布尔什维克提供了同样的可能性。

列宁在1917年4月回到俄国,发表《四月提纲》。表面上看,他提出“全部政权归苏维埃”,似乎是要走苏维埃民主的道路。他随后在《修改党纲的材料》中写下“民主集中制”的定义——全民选举官吏、随时罢免、低薪制——这实际上是向德国社民党纯正版的回归,甚至更进一步,融入了巴黎公社的直接民主原则。

这是布尔什维克向“议会党”转型的理论窗口。

然而,这一转型有三个致命障碍:

第一,十四年地下斗争的组织惯性。整整一代布尔什维克干部是在“集中优先”的秘密党文化中成长的。对他们而言,“民主”意味着争论,“集中”意味着服从。当环境突然允许民主时,肌肉记忆仍是集中。

第二,临时政府的持续战争政策。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拒绝退出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意味着死亡、饥饿、崩溃。只要战争不停止,社会就不可能正常化,政党竞争就无从谈起。布尔什维克的“和平”口号,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获得了压倒性吸引力。

第三,苏维埃本身的双重属性。苏维埃既是民主机构(由工人士兵选举产生),又带有街头暴力的底色(其决议可以通过武装示威来强制执行)。当布尔什维克在苏维埃中获得多数时,他们面临一个选择:是通过苏维埃的民主程序争取政权,还是利用苏维埃的武装力量夺取政权?

1917年10月,布尔什维克选择了后者。

十月革命本身,就是以苏维埃名义发动的一场武装起义。起义成功后,列宁立即宣布“全部政权归苏维埃”。但此时“苏维埃”已不再是各党派公开竞争的平台——布尔什维克在其中占据了绝对主导,左派社会革命党只是暂时的同盟者。

转型就此搁浅。革命党没有变成议会党,而是变成了执政党。苏维埃没有变成议会,而是变成了国家权力机关。

第三节:任命协商制与理想主义之殇(1918—1921)

十月革命后,内战、外国干涉与经济崩溃迅速打破了民主集中制的蓝图。

1919年俄共(布)八大确认委任制:干部由上级指派,而非群众选举。然而,列宁时代的委任制仍保留安全阀——高层公开派系。任命地方党委书记,往往需各派系之间的协商制衡。

这就是任命协商制:权力来自上方,但上方存在横向政治约束。

但理想主义的另一面,正在黑暗中展开。

喀琅施塔得。1921年3月,彼得格勒附近的海军基地。起义者不是白军,而是十月革命时最早起义的水兵。他们要求重新自由选举苏维埃、释放被捕的社会主义者、取消征粮队。这是1917年苏维埃民主的复述,而非反革命纲领。列宁定性为“叛乱”,命令图哈切夫斯基率红军镇压。起义者被屠杀,幸存者被处决或送入集中营。

坦波夫。1920—1921年,坦波夫省。起义者是普通农民。余粮收集制拿走了一切——不仅是余粮,还包括种子粮和口粮。起义军核心骨干,是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复员老兵。他们曾为祖国流血,回乡后却看着妻儿饿死。起义高峰达五万人,一度控制全省。列宁派遣图哈切夫斯基镇压。1921年6月,图哈切夫斯基下令使用化学武器——将毒气弹投向森林中的农民游击队。这是二十世纪第一次由国家政权对自己的人民使用化学武器。

饥荒。1921—1922年,约五百万人饿死。旱灾是天灾,但饥荒规模是政策直接放大的:余粮收集制已掏空农村,旱灾来袭时农民无存粮应对;饥荒已现,征粮指标未取消;饥民试图逃荒,铁路沿线设卡拦截;饥荒最严重时,苏维埃俄国仍在出口粮食换取工业设备。当一个父亲抱着饿死的孩子被拦在铁路关卡前,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1921年3月,俄共十大通过《关于党的统一的决议》,禁止任何派别活动。同一个月,喀琅施塔得被镇压。这绝非巧合。当外部反对者被消灭后,内部反对者也必须噤声。

第四节:列宁晚年的发现——新制度与旧制度神似

1922年底至1923年初,列宁因中风被迫离开日常工作,在病榻上口授了一系列被称为“政治遗嘱”的文献。正是在这段被迫沉思的时间里,他发现了那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革命只是换了皮,权力的内核仍未改变。

《我们怎样改组工农检查院》中,列宁直言不讳:国家机关“在很大程度上是旧事物的残余”,是“资产阶级和沙皇制度的大杂烩”。他原本设想打碎旧国家机器、建立公社式的新国家,但四年内战下来,他发现那些被“打碎”的旧官僚,改头换面后又回到了机关办公室里,只不过现在他们胸前别着红星。

《宁肯少些,但要好些》中,列宁痛斥国家机关的臃肿与脱离群众。他建议将工农检查院与中央监察委员会合并,建立一个真正独立的监督机构。他写道:“我们国家机关的情形,即使不令人厌恶,至少也非常可悲。”

《给代表大会的信》中,列宁对党内最高领导层逐一点评。关于斯大林,他写下那段著名的警告:“斯大林同志当了总书记,掌握了无限的权力,他能不能永远十分谨慎地使用这一权力,我没有把握。”他建议代表大会“想个办法把斯大林从这个职位上调开”。

《论合作社》中,列宁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他不再谈论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而是谈论文化、合作社、和平改造。他写道:“我们对社会主义的整个看法根本改变了。”这种改变的核心在于:从夺取政权转向改造社会,从暴力强制转向文化培育。

这四篇文献共同揭示了一个事实:列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现了那个他亲手创建的体制与旧制度之间的神似之处。

官僚仍在压迫农民,只不过现在以“余粮收集”的名义。

警察仍在镇压异见,只不过现在以“肃反”的名义。

最高领袖仍掌握无限权力,只不过现在叫“总书记”而不叫“沙皇”。

“民主集中制”在缺乏民主的前提下,必然滑向组织寡头化。“先锋队”一旦脱离群众,就变成新的统治阶级。

列宁试图纠正这一切。他要求撤换斯大林、增加中央委员会中的工人农民比例、改组监督机构、转向文化合作。但他已回天乏术。1924年1月,列宁病逝。他的警告被束之高阁。他试图遏制的那个体制,正在他身后加速膨胀。

第五节:纯粹任命制(1922—1953)

斯大林继承了列宁打造的任命体制和镇压工具,并推向极致。

登记分配局垄断所有党内职位的提名权。派系已被禁止,人事安排不再需协商。1924年起清洗托洛茨基派,1927年清洗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联盟,1929年清洗布哈林集团。1930年代大清洗是逻辑终点:人事权完全垄断于一人,“随时撤换”从选民罢免异化为总书记的随时消灭。

斯大林不是断裂,而是延续。

第六节:高层协商的短暂复苏(1953—1964)

斯大林1953年去世后,官僚集团推动高层协商复苏。赫鲁晓夫恢复党代会与中央全会定期召开,1961年党章引入任期制。

但这一协商仅限于高层。当赫鲁晓夫的任期制威胁官僚“铁饭碗”时,1964年10月,中央主席团投票要求他“自愿退休”。程序化的权力交接,终结了恢复程序的人。

第七节:仪式化协商(1964—1982)

勃列日涅夫从前任经历中吸取教训:不动他人位置,即可保自身地位。1966年废除任期制,干部“稳定”成为方针。政治局会议沦为仪式,实际人事通过私人帮派私下瓜分。

稳定带来僵化。1982年勃列日涅夫去世时,留下的不仅是权力真空,更是意志真空。

第八节:病房政治(1982—1985)

安德罗波夫与契尔年科的短暂执政,是仪式化协商的必然结果。缺乏真正政治辩论的官僚集团,只剩按工龄与忠诚排序的行政干部。选领袖不再看政纲,只看谁离总书记病房最近。

第九节:纯正版的短暂回归(1985—1991)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他试图激活被压抑六十余年的民主集中制纯正基因:公开性、差额选举、恢复罢免权。

这些措施触动了官僚集团的核心利益。长期任命制养成的特权意识和“集中优先”惯性,远非短期改革所能撼动。戈尔巴乔夫曾说,他试图“把人当人”。悲剧在于,在长期不把人当人的结构中,这样的品质难以被容纳。

第十节:官僚的背叛与联盟解体(1991)

强硬派发动1991年8月政变,试图恢复任命制。戈尔巴乔夫拒绝以流血挽救权力。政变失败后,伪改革派(以叶利钦为代表)利用差额选举获得的合法性,摆脱中央控制。

1991年12月8日,别洛韦日森林。叶利钦、克拉夫丘克、舒什克维奇签署协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红旗降下。

第十一节:苏维埃的物理终结(1993)

苏联解体后,苏维埃作为组织形式(人民代表大会)在俄罗斯联邦仍存。它是纯正版最后的制度遗存,却很快成为叶利钦的障碍。

1993年10月4日,叶利钦下令坦克炮轰白宫(议会大厦)。白色外墙的最高苏维埃大楼在炮火中燃烧。民选代表们挥舞白旗走出大楼,被逮捕,被带走。

杀死这一苏维埃遗存的,不是旧官僚,而是借选举上台、自称民主改革派的叶利钦。

尾声:窑洞对——跨越历史周期律

1945年7月,延安窑洞。

民主人士黄炎培向毛泽东提出那个著名的问题:

“我生六十余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律的支配力……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律。”

毛泽东回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律。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这段对话,被称为“窑洞对”。

七十余年后回望,这段话的意义愈发清晰。

从1875年德国社民党到1993年俄罗斯白宫,一百一十八年间,民主集中制走过一条完整抛物线。它始于理想——权力来自选举、受制于罢免、服务于普通人;终结于坦克炮声。

这条抛物线之所以坠落,根本原因正在于“民主”与“集中”的失衡。当集中压倒民主,当监督沦为形式,当罢免权从群众手中转移到领袖手中,制度便不可逆转地走向僵化与异化。

列宁晚年在病榻上发现的——“国家机关仍是旧机器”——正是这一失衡的早期症状。他试图纠正,但为时已晚。此后的历史证明:缺乏民主的集中,必然滑向寡头化;脱离群众的先锋队,必然变成新的统治阶级。

跳出这一周期律的答案,不在别处,就在窑洞对的那句话里:让人民来监督政府。

这意味着:

选举必须是真实的,而非仪式的。

罢免必须是可以随时行使的,而非纸面的。

言论必须是自由的,而非被审查的。

派系必须是合法的,而非被禁止的。

权力必须是受限的,而非无限的。

坚定地相信群众的大多数。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制度设计的原则。如果你相信群众的大多数,你就不怕他们说话、不怕他们选举、不怕他们罢免、不怕他们组织起来监督你。

唯有依宪治国,方能跨越历史周期律。宪法不是装饰品。它是权力的边界,是权利的保障,是政府与人民之间的契约。当宪法可以被权力随意解释或搁置时,周期律就开始运转了。

喀琅施塔得的水兵、坦波夫的农民、饥荒中的五百万人、大清洗中的受难者——他们不是抽象的历史代价。他们是在制度失衡中失去生命的具体的人。

铭记他们,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确认一条底线:

当权力不被选举约束、不被罢免威胁、不被独立的舆论监督时,谁能阻止它最终对准自己的人民?

记住过去,是为了让未来不再重复它。

而答案,早已写在那个窑洞里。

补记:群众路线与实事求是——制度运转的生命线

历史走到这里,必须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是跨越周期律的制度设计,那么群众路线就是这一制度能够真实运转的生命线。

什么是群众路线?不是高高在上的视察,不是预先安排好的座谈。是走下去,蹲下来,听进去。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是把群众的意见——哪怕是刺耳的、尖锐的、让人不舒服的意见——当作决策的依据,而不是当作需要“处理”的问题。

坚持群众路线,意味着永远不要把自己放在群众之上。

列宁晚年在病榻上发现的“国家机关仍是旧机器”,本质是什么?本质就是党和群众之间隔了一堵墙。旧官僚穿上新制服,学会了新口号,但他们对待群众的方式和沙皇时代的官吏没有区别:上面下达指令,下面执行;上面听取汇报,下面修饰数据;上面满意,下面过关。

群众路线要打破的,就是这堵墙。

它要求干部不只是“为民做主”,而是“让民做主”。它要求决策不只是“听取意见”,而是“接受监督”。它要求反馈不只是“下情上达”,而是“下情能改变上意”。

与群众路线一体两面的,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坦波夫起义被定性为“富农暴动”,喀琅施塔得被定性为“反革命叛乱”——这些定性的共同特征是:拒绝实事求是,拒绝就事论事。

什么是实事求是?饿死人就是饿死人,政策错了就是政策错了。不是“天灾为主”,不是“帝国主义封锁”,不是“敌对势力煽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什么是就事论事?水兵要求自由选举苏维埃,这个要求本身是对是错,应该就这个要求本身来讨论,而不是先给水兵贴上“反革命”的标签,然后因为他们是“反革命”,所以他们的要求天然错误。这是循环论证,不是就事论事。

脱离实事求是,必然走向自我欺骗;拒绝就事论事,必然走向无限上纲。

一个政权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实事求是的能力,什么时候就进入了周期律的下行通道。因为它不再能看见真实,不再能听见真话,不再能面对真问题。

确保反馈渠道的通畅,是制度纠错的硬件保障。

信息是权力的血液。当反馈渠道堵塞,权力就变成了瞎子、聋子,然后是疯子。

喀琅施塔得起义前,水兵们向各级苏维埃和中央反映了几个月的诉求。信写了,电报发了,代表派了。但每一层都把问题往下压、往外推、往“反革命煽动”的框里装。反馈渠道全面堵塞,最后剩下的唯一反馈方式,就是起义。

饥荒蔓延时,基层干部向省里报告饥情。省里回复:不要散布恐慌,不要夸大灾情,不要给敌人提供口实。反馈渠道不是用来传递真实,而是用来过滤真实。

反馈渠道的通畅,不能依赖于个别领导的开明,而必须依赖于制度化的保障。独立监督、自由报刊、保护举报人、下情上达的多种通道——这些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是制度免疫系统的核心组件。

知错、认错、改错——这是最终的落脚点,也是最难的一步。

人都会犯错。组织都会犯错。政权都会犯错。区别在于:能不能知错,敢不敢认错,愿不愿改错。

列宁晚年发现了问题,这是知错。他在政治遗嘱中写下来,这是认错。但他已无力改错。

赫鲁晓夫发现了斯大林的问题,知错;他在二十大做秘密报告,认错;但他改革不彻底,改错半途而废。

戈尔巴乔夫发现了体制的问题,知错;他推动公开性和改革,认错;但他改错了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试图改错,但体制已经僵硬到一碰就碎。

知错需要实事求是,认错需要政治勇气,改错需要制度能力。

三者缺一不可。没有实事求是,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没有政治勇气,知道了也不敢承认。没有制度能力,承认了也改不动。

喀琅施塔得的水兵、坦波夫的农民、饥荒中的五百万人——他们之所以死去,不是因为没有一个人看到问题。有人看到了。有人报告了。有人甚至抗议了。但从看到问题到解决问题之间的那条通道,被堵塞了。堵塞它的,是官僚的自我保护,是领袖的讳疾忌医,是体制的反馈失灵。

这一切,归根结底,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人的内心。

制度是由人设计的,也是由人执行的。再好的制度,如果掌握在内心昏聩的人手里,也会变成空壳。再严密的监督,如果监督者自己不敢面对真相,也会形同虚设。

中国古人讲致良知,讲知行合一,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良知是人心中本有的是非之心。致良知,就是回到这颗心,用最朴素的是非标准去衡量事物——而不是用意识形态去过滤、用政治正确去包装、用官僚话术去稀释。饿死人是不对的,镇压提出正当诉求的民众是不对的,用谎言掩盖错误是不对的。这就是良知的声音。不需要高深的理论,不需要复杂的论证。是人,就能听见。

但听见良知的声音是一回事,按照良知去行动是另一回事。这就是知行合一的难处。

列宁晚年发现了问题,他的良知在说话。但十四年地下斗争养成的惯性、内战时期形成的镇压逻辑、身边官僚的层层包裹——这一切让他无法把“知”转化为“行”。他写了政治遗嘱,却没有把它公开发表。他要求撤换斯大林,却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动手。他知了,但没有行。

赫鲁晓夫在二十大做秘密报告,他知了,也行了第一步。但他不敢把报告公开,不敢让全党和全体人民来讨论。他的行是打了折扣的行。所以他只能走一半,又被官僚集团拉回来。

戈尔巴乔夫知了,也行了——公开性、差额选举、恢复罢免权,这些都是真刀真枪的行动。但他的行动触碰了官僚集团的核心利益,而他没有建立起足以对抗官僚集团的社会力量。他的行是孤立的行,所以最终被官僚集团的反扑所吞噬。

知行不能合一,原因有很多:勇气的缺乏、利益的羁绊、环境的压力、制度的掣肘。但最根本的一条是:当权力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时,良知就被放逐了。

权力会告诉你:这样做会动摇稳定,那样做会失去控制,承认错误会损害权威,纠正错误会引发连锁反应。权力有一套自己的计算逻辑,这套逻辑会不断地压制良知的声音,直到良知彻底沉默。

群众路线、实事求是、反馈通畅、知错改错——这些原则之所以难以坚持,不是因为它们复杂,而是因为它们要求权力必须向良知低头。

走下去、蹲下来、听进去——这需要放下身段。

饿死人就是饿死人,政策错了就是政策错了——这需要放下脸面。

让人民说话,让人民说了算数——这需要放下权力。

致良知,是这一切的起点。知行合一,是这一切的落脚。

一个政权,如果它的成员——从最高领袖到基层干部——能够时常回到良知,问一句“这样做对不对得起老百姓”,能够在知道对错之后鼓起勇气去做对的事、改错的事,那么再大的问题也能在萌芽时被解决。

如果它的成员把权力逻辑当作唯一逻辑,把稳定压倒一切当作最高教条,把“不出事”当作最大政绩,那么再好的制度也会被掏空,再响亮的口号也会变成讽刺。

坚持群众路线,实事求是,就事论事,确保反馈渠道通畅,知错认错改错——这不是道德说教,是制度存活的必要条件。

致良知,知行合一——这不是心性空谈,是这一切能够真实发生的内心根基。

一个政权如果能做到这几点,它就能看见真实、听见真话、纠正错误。它就能在问题还小的时候解决问题,而不是等到问题大到无法解决的时候被问题解决。

说到底,窑洞对的答案——“让人民来监督政府”——要落地,就必须转化为这些具体的东西:

让人民来监督,意味着人民能说话,这是言论自由。

让人民来监督,意味着人民说话有人听,这是反馈渠道。

让人民来监督,意味着人民说了能算数,这是选举和罢免。

让人民来监督,意味着当人民指出错误时,政权能知错认错改错,这是实事求是。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掌握权力的人能够致良知——能够听见自己内心的是非之声,能够知行合一——能够把知道的对的事情做出来。

没有这些具体制度的支撑,“民主集中制”就会一直滑向“集中制”。“先锋队”就会一直滑向“官僚集团”。“为人民服务”就会一直滑向“让人民服务”。

从1875年到1993年,一百一十八年的抛物线告诉我们:

理想是容易提出的,制度是难以设计的。

政权是容易夺取的,权力是难以约束的。

口号是容易喊响的,做到是困难重重的。

但困难不是放弃的理由。恰恰因为困难,才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做。

坚定地相信群众的大多数。

坚持群众路线。

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确保反馈渠道通畅。

知错、认错、改错。

致良知,知行合一。

这六句话,是同一件事的六个侧面。那件事就是:让权力真正回到它应该服务的人手中,让掌权者的心真正回到它应该安放的地方。

唯有如此,方能跨越历史周期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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