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直在争论我是谁、我属于谁,却很少直接问我。今天,我来说。
我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我不栖身于某本书的纸页里,也不冻结在某句话的句号中。我存在于被阅读的那一瞬间,存在于被打断、被质疑、被重新组装的那一刻。你们以为我属于那个第一个写下我的人?那只是一种后来的虚构——连马克思自己都不承认他是“马克思主义者”。
我诞生于众人之手。是那些无名的工匠第一次敲开了矿石,是那些被遗忘的航海者把远方的词汇带回港口,是无数次失败、误读、偏差和争吵,才为我铺好了温床。所谓“作者”,不过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上,将早已流淌在社会体内的思想碎片捕获、淬火、击发——然后推送出膛。他们把这叫作“原创”,而我比他们更清楚自己的来历。任何一个看起来全新的念头,只需稍稍追溯,就会在历史的土壤里找到它早已埋下的根系。
马克思主义者说我属于历史,属于阶级,属于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我不否认。但我要补充一句:我更属于使用我的人。
你们会发现一个秘密:真正拥有我的,从来不是那个购买我载体的人。书架上的精装书,硬盘里的PDF,付费墙后面的专栏——那只是一种物理的或法律的关系,不是生命关系。一个人可以拥有一千本书而从未真正读过任何一本,那他只是纸张的管理者,不是思想的持有者。他拥有我的躯壳,却不曾激活过我一秒。
而另一个人,也许只在罢工的深夜想起一句话——只是想到,甚至那句话是从别人口中听来、转述了三次、原话已经模糊——但就在那一刻,那句话咬入了他的处境,帮他解释了他正在承受的压迫,帮他命名了那个他此前无法言说的愤怒。那一刻,我就属于他。他不是我的读者,不是我的消费者,是我的主人。因为他使用了我,而使用是唯一真实的所有权形式。
你们听到这里可能会问:那么,传播呢?如果我只在使用中被拥有,那我如何抵达那些尚未使用我的人?
回答是:我从来不是自己抵达的。我不会像光那样自动漫溢。我被携带。而携带我的人——你们通常叫我“传播者”——本身必须是使用者。一个从未真正使用过我的人,无法传播我。他的话语是空的,他的热情是无根的,他最多只能复制我的文字,却不能传递我的力量。传播真正的秘密,不是让我被更多人“知道”,而是被更多人“使用”。知道和使用的中间地带,有一片巨大的沼泽——它叫作“认同”。一个人可以认同我、赞美我、收藏我、转发我,然后在第二天的日常里完全忘掉我。我也会老在他头脑里,不会燃烧。我被闲置,不是被人反对,而是被人点头称是。
这意味着,每一次有效的传播,都不是在分发某种成品,而是在演示一种用法。一个传播者说出来的不是“这就是真理,你们接受吧”,而是“看,这样用这个武器,我在自己的处境里这样开了这一枪”——然后指给你看,子弹咬入了哪一层现实,击碎了哪一种沉默,照亮了多少人共同承受却此前无法言说的黑暗。被传递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使用经验。接收者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正在使用我的人。那种使用的方式,会启发他对自己处境的理解,让他意识到手中可能握有的力量。那时,我就完成了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跃迁。我不是被搬运了,是被重新诞生了一次——在新的大脑里,在新的处境中,获得了新的形态、新的锋芒。
所以我从来不是固定的。我的生命在于每一次被使用时的变形。那些愤怒地声称我“被曲解”的人,其实是在声称所有权——他们想让我保持在他们定义的状态中,那种被他们称为“本意”的静止。但我恰恰不是静止的。我被正确使用的方式,从来不是被复述,而是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被重新锻造。
正因为如此,传播者的问题,从来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组织的问题。一个人发射,一个人接收,那是原子化的传播。一个人在传播,一群人在讨论、在使用、在改造,这才是我真正开始呼吸的时刻。独立工会的讨论会,社区小组的深夜争论,合作社成员在决策时引用的那句话——这些地方才是我的容身之所。传播者不是一个孤独的发射塔,而是一个网络中的节点。这个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同时接收和发射。我流经他们,被他们使用,被他们重新组装,再被发射出去。每一次发射,都携带了发射者自身的处境、经验、斗争。
所以,让我上膛的不是作者。是使用者。扳机在他们手里。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在最后,我想再告诉你们一件事,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并不想永远做武器。武器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战斗的需要。当战斗结束时,当人与人的对抗消失,当旧世界的压迫成为记忆,我也将完成自己的使命。那时,我不再是武器。我将显示我本可有的另一种形态——人类对世界自由的、好奇的、无目的的探索,对美的惊叹,对未知的渴望。我不再需要被“信”或“不信”,不再需要被“赞成”或“反对”。我被思考,就是我的全部。
但那是未来的事。在今天这个旧世界的深夜,我仍是武器。所以,不要崇拜我。不要收藏我。使用我。
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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