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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纽约论金庸(上)

孔庆东 · 2016-03-27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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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这么受欢迎,受中国各界的欢迎,但是大家有没有发现,中国的左派和右派都不太喜欢金庸。网络上对我有各种评价,近年来好像普遍倾向于把我描绘成一个左派,甚至是极左分子。但是大家会发现中国真正的左派是不喜欢金庸的,左派对金庸有激烈的批评,认为他不革命嘛。

孔庆东纽约论金庸(上)

2014年4月 纽约

  主持人:

  尊敬的各位朋友,各位来宾,大家好!

  今天是我们北美华人科技工商联合会举办的、关于金庸小说六十年的专题讲座。我们非常有幸能请到孔庆东教授。今天来的朋友分为不同的年龄段,身处不同的行业,可能大家都是因为孔庆东教授的名气和作品,慕名而来的,我现在简单地介绍一下孔教授本人。

  孔庆东教授是孔子的第七十三代直系的大宗户后人,是北大中文系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专家,兼多领域思想评论家,在鲁迅研究、戏剧研究、武侠研究、语文研究方面的影响非常大,近年致力于传统文化的现代化研究,研究专著有《超越雅俗》、《谁主沉浮》等。孔教授曾经在多家电视台和大专院校讲授金庸小说,广受欢迎,人称他为“北大醉侠”。

  现在有请孔教授给我们做“金庸武侠六十年”这样一个专题讲座,大家欢迎!

  孔庆东:

  各位朋友,各位同学,下午好!

  我觉得这个环境非常令人感到亲切、随和,所以我也就不拘小节,不做过多的客套,慢慢开始。我自己准备了一个提纲,我现在就打开电脑。

  我这一次来美国呢,首先要感谢联合国的中国书会。今年有一个第五届中国日的活动,昨天在联合国总部搞了一个开幕式,昨天我在那边也有一个讲座。其实我9号就来了,好像在座有一些媒体朋友,我顺便交代一下我的行踪。我9号就来了,头几天到处游玩,其实对我来说呢,无论到哪里,,我都不吃亏。因为我是搞文学研究的,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那里都是我工作的素材,都是我工作的对象。我这个专业比较占便宜,无论接触什么人都不吃亏,因为我随时可以写到文章里面去。但是呢,人到一个地方不能光占便宜,我临走前这几天,日程是比较满的,布置满了讲座、座谈等等,从前天就开始了。前天在和统会那边有个讲座,昨天是在联合国总部,今天有幸来到纽约大学,根据中国书会给我安排的行程,让我今天讲一个“金庸武侠六十年”。

  其实对我来说,讲什么话题并不重要。我这人不论讲什么,首先是要尊重听众的需求,中国34个省市我都跑遍了,哪个地方请我去讲座,我首先都问:什么人听?人家希望我讲什么?因为今天我不知道在座的要听什么,我估计讲金庸应该是具有最普遍的共同性。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金庸的作用就相当于《国际歌》。列宁说:走到世界各地,唱起国际歌,就能找到无产阶级的兄弟。他这是作为一个革命导师讲的。我说的是,走到世界各地,只要谈金庸,总能找到华人朋友。现在也有很多外国朋友学中文,我也给他们推荐金庸小说。我虽然去过的国家不多,一共也就十来个,可是我教过二十多个国家的留学生,我给他们推荐的最好的汉语教材,不是《论语》,不是《鲁迅全集》,不是《毛泽东选集》,而是金庸的小说。我说读金庸的小说,可以让你最快最准确地进入中国文化。因为金庸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他超越阶级立场。

  说到这里呢就有一个问题,金庸这么受欢迎,受中国各界的欢迎,但是大家有没有发现,中国的左派和右派都不太喜欢金庸。网络上对我有各种评价,近年来好像普遍倾向于把我描绘成一个左派,甚至是极左分子。(笑)但是大家会发现中国真正的左派是不喜欢金庸的,左派对金庸有激烈的批评,认为他不革命嘛。有意思的是,中国的右派也不喜欢金庸,说金庸竟然不宣传民主自由的普世价值(笑),是吧?右派也不喜欢金庸,所以金庸他很孤独。喜欢金庸的人是有点超越左派和右派的,这很有意思。

  今天是一个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日益尖锐的时代,很多情况下人们被逼迫着站队,被逼迫着说自己是红的还是蓝的,像法国大革命一样——你是左派还是右派?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讲,我们可不可以先这样去问,你说孔子是左派还是右派?耶稣是左派、右派?鲁迅、毛泽东是左派、右派?最后金庸是左派、右派?这样一想的话,问题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了。人可能有派别,但一个人仅仅被一个派别就装下了吗?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文化思考的视角下,我来研究金庸。

  其实研究金庸在学术界来说是有风险的一个选择,虽然金庸的读者很多,研究金庸在社会上有很多人会感兴趣,可是在学术界会受歧视。今年是2014年,二十年前1994年,我的博士导师严家炎先生,在北京大学第一次开设金庸小说研究课,当时枪林弹雨就打过来,用此事证明北京大学堕落了,说北大居然研究金庸,成何体统?斯文扫地。这些人也许是为北大好,也许是好心,可是他们不知道北京大学的一个光荣传统就是接地气,就是为人民,就是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做学问。早在一百年前,北京大学就最早研究戏曲,当时戏曲是下里巴人的下里巴人。北京大学最早搜集研究民间故事,北京郊区有个妙峰山,这个妙峰山的民俗就是一群北大学者去调查的。北大之所以在各个历史时期都站在历史潮头,是有其内在的灵魂支撑的。二十年前如果让我讲金庸,我是没有那个勇气的,虽然我的导师们讲金庸还是受了我的一点影响,我是上大学的时候跟着一帮同学胡乱地读金庸,然后我们向老师宣传金庸好,时间长了老师就说,你们光胡说八道有什么用啊?你们去研究研究,我们才用学术的眼光来看待金庸的问题。

  所以我讲金庸,并不是要去重复金庸笔下那些精彩的故事,那些感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因为我是中了知识分子的毒,中了学者毒,我还是要从学者的角度去谈谈金庸作品中的一些问题。恰好今年是金庸先生90周年诞辰,我以前在北大已经开过两次“金庸小说研究课”,这个学期我第三次在北大开这个课程。当然我开这个课程总是人满为患的,这里面有一半不是我的功劳,是金庸先生的功劳。这个课的限选名额是最高的,三百个名额,但是来听的人可能要超过六百,有时候大概七八百人。我总是很不好意思占据北大最大的那个阶梯教室,人山人海,一直坐到黑板下面,只留给我一个讲课的地方,我上课的时候还要挤进去,因为每次都有刚刚从外地来听课的人,他如果不认识我,他还不给我让路(笑),他想:你来得这么晚你还往里挤什么啊(笑)?

  在北大讲课,我认为每一次不能重复。学生只要这个知识他以前听过了,他就可能不喜欢。北大学生有时候不太礼貌,不太给老师留面子的,他如果觉得你讲得水平不够或者不合他的要求,他会一摔椅子就走了。有时候我也批评过北大学生,我说咱给人家留点面子嘛,不要脾气太大。

  今年金庸九十周岁诞辰,前半个月我在百度搞了一个现场活动,叫“金迷群英会”。金庸的粉丝太多太多了,现在的金迷的主体成分是90后,有一部分80后主要是85后,在我看来都是孩子们啦,真的很感人。他们发起了一个活动,征集大家手抄金庸作品,最后选拔了三百多人,每人抄一两万字,一章一回,把《金庸全集》八百多万字抄下来。其实这是一个字一个字数的八百多万字,如果按照出版社的排版统计,一千多万字,厚厚的一套手抄本,作为献给金庸九十周岁诞辰的一套礼物。这份礼物太沉重了,我觉得这是每一个写作的都羡慕嫉妒恨的。鲁迅生前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这说明了金迷的一片心。那次活动搞得也很好,视频在网上可能会找到。我们还请到了海峡两岸的六位金庸的家人,包括他的一个堂弟,60多岁了第一次来北京,以前他不能来北京,为什么呢?因为他是金门警备司令。所以我们看,谈金庸是一个很宽阔的入口,它可以让我们超越那个阶级立场党派立场,去谈最宽泛的中华民族的问题。

  今年是2014年,甲午年,中国是个历史很沉重的国家,每个年份都能找到一大堆可纪念的事情,看这个以4为结尾的年份,今年是满清入关370年,1644甲申年,满清入关是吧?1944年的时候,郭沫若写了一个《甲申三百年祭》。还有120年前,也是甲午年,今年又是甲午,今年是甲午战争120年。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对中国历史影响巨大。前一段我在微博上开了一个玩笑,我说今年又是甲午年,还有一个巧合是,我们中堂大人还姓李,而且我们还有个海军副司令姓丁。(笑)这个把网民吓一跳,说孔老师你不要这么吓人。我这当然是开玩笑,也是给大家提一个醒,我们不希望历史重演。如果往前算100年,1914年,正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些都跟战争有关,都是实际发生的战争,我们现在来看看纸上发生的战争。今年正好是新派武侠的六十年,1954年新派武侠诞生,我今天讲这个“金庸武侠六十年”,是取一个虚岁,金庸是1955年开始武侠创作的,按虚岁算也是六十年。

  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中国古代的武侠文学的传统,因为在座的朋友多数不是学文学的。中国古代的武侠小说,我们不算萌芽就算正式的小说,一般要上溯到唐传奇——唐传奇中那一部分武侠题材,飞檐走壁的,红线女侠的,那是武侠小说的开端。思想很深刻,但里面的武功很简单,很让人去发挥想象力。武侠小说发达起来是到了宋元时期,宋元话本和笔记小说里面,武侠的“武”和“侠”都丰满起来了,集大成应该是到了明清小说,特别是《水浒传》,《水浒传》被认为是伟大的武侠小说经典。金庸小说固然了不起,但我想金庸所有的小说加起来,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也就约等于《水浒传》。我如果说等于《水浒传》,可能还有人不同意,因为《水浒传》真的是把武侠的各个层面都写出来了。《水浒传》分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是轰轰烈烈的武侠史诗,后一部分投降了,又是武侠精神的挽歌。凡是文化高手,都看到了《水浒传》的要害问题,金圣叹为什么腰斩《水浒传》?他就是不让人们看后面投降的那一段,写到全伙上山就给结束了。鲁迅和毛泽东都看到了投降是《水浒传》最重要的问题,鲁迅和毛泽东都站在非常高的政治角度看待《水浒传》。今天很多中国的左派对中国共产党持有激烈的批评态度,说现在的共产党就是宋江,投降了嘛。所以说《水浒传》的象征意义是非常巨大的。很多人误解,说毛泽东批判《水浒传》。不对,毛泽东非常推崇《水浒传》,他批的是宋江,批的不是《水浒传》,他恰恰说《水浒传》写得好。鲁迅说的非常清楚:“一部《水浒》,好就好在投降。”写投降反而写得好了,如果不写投降,反而没有那样的深度了。正是因为你投降了,之后才没有获得好处。我们想一想现在世界上那些被美国灭掉的国家,和它投降是不是有关系。当年它不投降的时候、它坚决抗美的时候,它安安全全什么事都没有;它一旦跟美国关系暧昧,勾勾搭搭——死期到了,马上没命。大家想想萨达姆、卡扎菲,再往前的什么李承晚、朴正熙、吴庭艳,只要屈从美国的,哪有一个例外?坚定抗美的却安安安全,你看卡斯特罗,据说美国策划暗杀他一千多次,没有一次成功的,我觉得都神了。有一次杀手都进入他的卧室了,拔出枪来刀来就可以把他打死,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杀手忽然脑子进水了,扑通跪下,说我是美国派来杀你的。(众笑)坚决抗美的安全,一旦动摇就死,这和《水浒传》写的一样。

  可是呢,风水轮流转,武侠小说到了晚清,就衰落了,我们知道中华文明也是到晚清出了问题。文学看上去好像是风花雪月,其实它和人生那种互相印证的关系,后人研究起来是非常惊人的。晚清武侠小说,用鲁迅的话说,就是没落了,没有武侠了。晚清的武侠小说被一种叫公案小说的东西代替,比如《三侠五义》——后来叫《七侠五义》,这类小说里那个武侠就变质了,变成什么了呢?变成跟着一个大官,去反腐败,变成了大官身边的那些公务员,比如什么包公案、施公案、刘公案,这些小说里的主人公是包公,是施公,是刘公,是一个清洁廉明的政府官员,是一个好干部。武侠看不见了,武侠变成他的保镖了,他身边的保镖跟着他去反腐败。比如我们看京戏就知道,包公一出去就带着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京剧里唱的“王朝马汉睡卧在两边。”这个武侠是睡在那儿的,包公在中间威风凛凛。所以这个武侠一旦变成体制内的公务员,“侠”就没有了,你是吃公家饭的了。当然也许作为生命个体来说,我们都不喜欢那种漂泊生涯,当公务员挺好的,工作挺稳定,每月有工资拿,这也挺好。可是从文学史的发展意义上来说,这等于不知不觉把武侠给消灭了。而好玩的是,文学作品中没有武侠了,你看国家就倒霉了,仅仅是文学作品中社会稳定了。今天中国拿出大量的钱来维稳,据说维稳费超过国防军费,许多钱都花在怎么收拾上访的民众上,可是这个社会治安就稳定了吗?社会没有稳定,反而内忧外患更多了。晚清就是这样的,不让有侠客了,好像社会安定了,其实没有,这个国家大的风雨就要来了。

  那么现代武侠是怎么产生的呢?我说这么几个时间点。到晚清,很多同胞知道中国不行了,就开始想原因想办法。一开始认为我们军事不行、经济不行、科技不行,什么政治体制不行,最后证明这些都是胡说,都不对。朝廷最爱糊弄人民的一句话就叫“落后就要挨打。”挨打之后,他不说他保护不了人民,他说咱落后啊,谁让咱落后呢?大家要理性,要克制,因为咱落后——意思就是落后永远要挨打,挨打是合理的。我们从1840年挨打,挨了很多年,最后才明白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因为我们落后。再看看世界战争史,从来都是落后的打先进的,没有落后就要挨打这一说。周推翻商,就是落后的打败先进的,当年抗美援朝,我们不知道比美国落后多少年,是吧?美国还率领着十五个哥们,让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是吧?从鸭绿江打到三八线,完整的解放了一个国家。没听说落后就要挨打的,特别是我们中国在毛泽东领导下,专门是谁先进灭谁(众笑)。哪有落后就要挨打这一说啊?世界各国列强无一不败在毛泽东的手下,多国军队都被中国成建制的消灭过,除了美军没有全歼一个团之外,什么法国荷兰比利时,什么加拿大、新西兰、土耳其,来一个旅灭一个旅,来一个营灭一个营。当然我们在此不讲战争,我们讲的是,晚清知识分子最后明白了,中国不是落后在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上。最后竟然大家没有想到,我们是落后在文学上,是梁启超发现了这个问题。梁启超夸张地说,人家西方为什么先进呢?西方人成天读小说,读小说国家就强大。梁启超喜欢耸人听闻,但去掉他那个夸张的成分,这里面有道理。我到欧洲去我到美国来,我看见美国人民休息的时候干什么?在参观博物馆,在听音乐会,你以为这是没用的吗?国家是通过这些东西强大的。你再看看中国人民每天都在干什么?不去听音乐会、不去看戏、不去博物馆、不去看画展,就在家里搓麻将。我们不是完全否定搓麻将,但是一个国家大部分国民没有精神追求,必然导致它真的要落后了。

  认识到这个问题之后,1902年中国产生新小说运动。小说本来在中国的文化体系中是被看不起的,梁启超这帮人就搞了一个革命,认为小说是最伟大的艺术,小说最重要。我们看这个东西在汉语中叫“小说”,在英文里有小的意思吗?没有。中国人特意给它加了一个“小”字,认为它不重要。是一百多年前,中国人才把小说变成一个最重要的文体。我是讲文学的,大家也都学过、看过很多文学作品,中国古代文学可以去掉小说,仍然是伟大的文学,尽管中国古代小说很棒,我们把四大名著都去掉,只要有从屈原到李白杜甫到苏东坡就够了,还是伟大的文学史。可是现代就不行,现代文学去掉小说还是文学吗?去掉鲁迅,去掉茅盾,去掉老舍,去掉沈从文,去掉巴金就什么都没有了,现代小说是不能去掉的,所以小说成了现代文学最重要的一个载体,这是1902年的一个台阶。

  接下来到1911年有辛亥革命。辛亥革命从政治层面上说,它有很大的意义,可是辛亥革命没有解决中国人的灵魂问题。我前天在和统会讲座的时候说,辛亥革命之后中国人的生活还不如清朝了。表面上看推翻一皇帝,建立一共和,好像多党制了,曾经有三百多个政党,可是中国人民更加水深火热了。国家实际上分裂了,这个省和那个省都打起来了。军阀混战,各省的军阀都找一帝国主义支持,国家乱了。今天很多人主张多党制,其实我们早就实行过了,辛亥革命之后中国就那样子。生多少人死多少人,人口不增长,家家生七八个孩子,家家死七八口人,就完事了。你出门随便看一垃圾堆,可能上面就扔着死孩子,这就是很多人向往的民国。民国有人生活得好,北京大学教授生活得好,但那时候有几个北大教授啊?那时候北大教授相当于中央委员,因为大多数是文盲嘛,大学生才有几个啊?那时候大学生都没有今天的大学教授多,所以存在一个怎么看待历史的问题。

  所以1911年没有解决中国人的问题,还需要补课,补课就是1915年,有一本《青年杂志》诞生,后来叫《新青年》。伴随着它有一个运动,叫新文化运动。五四新文化运动是从1915年开始的,《新青年》办了两年,到1917年就产生了文学革命。我的专业叫现代文学,现代文学是从1917年算起,有了文学革命才有以后的种种种种。1919年是政治上的五四运动,北京大学一群学生火烧赵家楼,跳进人家院中,殴打“党和国家领导人”,是吧?然后就成了一个伟大的运动。这个历史研究起来,它是很吊诡的。从法律上说,这是不合法的,你凭什么跑去把人家打一顿,还把人家房子烧了?警察把这些学生抓了,学生一抗议,警察害怕了,把学生放出去,学生还不走,说我们就住在监狱里了,结果警察是求着他们回学校念书去。学生闹事,本来是为了让政府更强大,然而政府强大起来之后,学生再不能随便闹事了——历史存在这样一个吊诡的关系。1919年五四运动,再过两年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我有一本书叫《谁主沉浮》,专门写1921年文学的。在这个兵荒马乱,中国哀鸿遍野的时候,有那么十几个人在上海开了一个小会儿,谁也不知道这十几个人决定着中国将来的命运。这十三个人里,过了20多年,其中的两个人站在了天安门城楼上,有一个人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而在1921年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下面是跟今天的主题直接相关的,1923年,现代武侠小说诞生了。从晚清武侠精神没落,到武侠重新崛起,中间经过这么多的事儿。中国人不断地认识到灵魂的重要,改造人心的重要。这些认识慢慢普及到社会上,一直影响到大众文学层面。大众文学作家为了赚钱,为了写赚钱的小说,他不知不觉会改变文学的套路。

  1923年有几个作家同时推出了具有崭新风格的武侠小说,在武侠研究史上把他们称为“南向北赵”,加上一个姚民哀。南向就是向恺然,他是湖南作家,笔名叫平江不肖生,湖南平江人,他说自己是不肖之子,不肖生。北赵是河北的赵焕亭,“南向北赵”同时写了很重要的武侠小说,大家不研究这个,没有必要记他们的名字,再加上一个叫姚民哀的人,三足鼎立,现代武侠就诞生了。为什么我们说它是现代武侠小说,难道仅仅因为它是五四运动之后的,就叫现代吗?他跟古代有什么区别?跟晚清有什么区别?真有区别,最重要的是,恢复了“侠”的本来面目,侠退出公务员系列,不再当公务员了,侠回到江湖上。

  我昨天在联合国也讲这个话题,我说中华文化中有很多概念是没有办法翻译成其它语言的,你的翻译水平越高,你就应该越感觉到汉语是一种最高级的语言。我们有的时候大材小用,用汉语中最好的词去翻译那些低等语言的词,他那里面本来没这意思。比如我们认为某个民族最重要的书,很神圣,我们就拿出我们民族最好的词来翻译它,把它叫“圣经”。你看看它原文里面,哪有“圣”的意思啊,哪有“经”的意思啊。什么叫经啊?经是天上人写的东西,谁敢说我写一本经啊?(众笑)人家原文里面没有“圣”“经”的意思,我们挺大方的,拿“圣经“去翻译它,很多概念都是不对等的。就说武侠小说里,“武”“侠”这俩字都没法翻译的,武不是打架,“武”这个字天然包括了两种因素,战争与和平,止戈为武,放下武器才是“武”。但是你不拿起武器怎么放下武器呢?还得先拿起武器,再放下武器,其它民族里有这么一个词吗?同时包含战争与和平意思的。一个大人打一个孩子打赢了,我们说胜之不武,这才叫武。所以这是中华民族独有的概念,你必须学汉语,你才能享受这种文明的快乐,你不学汉语你就白活了。是吧?我说好不容易当一回人,竟然没当成中国人,白瞎了。(众笑,掌声)所以我身为中国人,感到非常的快乐。

  除了武、侠之外,再比方说“江湖”。啥叫江湖啊?江湖咋翻译啊?它不是社会,不是制度,不是环境,也不是长江和洞庭湖。(笑)所以江湖没法翻译,你必须学汉语,还得在中国生活一段时间,才能知道啥叫江湖。(众笑)我认识两个日本教授是中国通,他们就明白什么叫江湖。比如他会跟我说,“这是我哥们儿,有事儿找他,这是我好哥们儿。”北京话说得特别溜,他们懂得什么叫江湖——就是有事不通过组织。(众大笑)遇到什么事不能通过组织,江湖上有哥们儿帮你办。这个江湖是对体制的一个非常强有力的补充——有的时候是对立的,在多数情况下是补充。例如中国现在,反腐败非常艰难,有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啊,全国人民都痛恨腐败,党中央也痛恨腐败,中央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整治,抓了那么多官,这腐败怎么还治不了呢?

  我就说他们都没想明白,他们都是用那个政治的、法律的手段去治腐败,那就永远治不完,因为他们忘了,还有一个庞大的系统叫江湖。是吧?你看看那些抓起来的贪官,他们都是在江湖上有很大的势力,是吧?要是掌握不了这个江湖,你就治不了腐败。

  而毛主席那个共产党怎么就能治了腐败呢?它不是光靠行政手段,毛主席在革命的过程中跟江湖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是吧?共产党最知道怎么对付黑社会,因为国民党的起家就是黑社会。国民党不成器,是因为它社会基础不好,当时孙中山先生找不着同盟,只好利用黑社会,所以国民党根儿上就不好。那共产党的根儿为什么好呢?共产党是什么党啊?共产党是北大教授党。共产党是最有学问的一群人,是最有学问的人打败了没有学问的人。当初共产党进城的时候,上海的黑社会就吓唬共产党,说你们来了要是对我们不好,我们就罢工。什么叫罢工呢?上海的清洁马桶厕所的工作都是黑社会控制的,他说我们就不给你运这些垃圾了,让上海臭掉。共产党派地下人员跟他们说,我们主要是打国民党,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你们好好儿的,该清运垃圾清运垃圾,从阶级角度来说你们也算无产阶级。黑社会一听放心了,我们也算无产阶级,这可以了。共产党很会跟黑社会搞好关系,江湖的事儿用江湖规矩去办。

  所以1923年之后,侠回到江湖上,就跟晚清不一样了,不再上面有一个包公式的清官领导他,这个侠重新有了独立人格。而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倡的不就是独立人格吗?五四的精神就是要有独立人格,武侠小说不知不觉就受了影响,所以我们不能把精英文学和大众文学简单对立起来,能看到它是不知不觉有一个呼应的。五四以后国人开始看话剧,今天的人会以为有了话剧是不是戏曲就没人看了?不对,有了话剧之后戏曲更旺盛了,梅兰芳等大师,他们的成就主要是在五四运动之后。这个很有意思,五四运动其实是一个文化制高点,它像一盏灯照亮了全中国,但是它的作品数量是少的,它的听众是少的,大多数听众看的是大众文学大众戏曲,但大众受它的影响,而我们中国的学术界,恰恰对大众文化研究不够,这是我们跟欧美相比真的落后的地方。前些年统计,美国大学里关于大众文化的课程有两千多门,中国只有几十门,这是一个巨大的差距,就好像抗美援朝的时候,人家一个师有两千门大小火炮,我们只有几十门火炮一样。

  独立人格,就会产生一个正义标准的问题。在江湖上的侠认为,正义不在政府那里,不在法庭那里,不在学者那里,正义在我心里——自掌正义。所以侠要自己承担道德标准。你如果犯了错,或者你这个标准如果错了,怎么办?错了,你拿自己的命抵上。所以中国这个侠义精神是要彻底的承担。武侠人物如果真的认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怎么办?自杀以谢天下。《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的爸爸妈妈,是吧?犯了错误怎么办?没有办法弥补,那只有死在天下英雄之前,一种真正的个体的承当。这看上去不合现代精神,好像不民主,我们现在都喜欢这个民主制度,民主有它的好处,可是也有它的坏处。比如出了事儿没人负责,经常找不到负责的人,互相推诿,每个官僚都有他的借口,最后我们就陷入了一个鲁迅说的“无物之阵”。你感到有一个庞大的阵容在跟你作对,可是你不知道杀谁,你不知道打谁,你都不知道告谁,所以有一些人会丧失理性,会报复社会,是吧?会去乱杀无辜的人。滥杀无辜是错误的,可是从心里动机上,他是可分析的,有他的原因。

  现代武侠是有独立人格的,是自掌正义的,他就要承担一个孤独的命运。王朝马汉是不孤独的,天一亮看看包大人去哪儿,咱们跟着去就行了,是不是?干完活拿俩红包回家。现代武侠没有包大人了,怎么办?他很孤独,他在江湖上是漂泊的。如果是喜欢孤独的人,会觉得这是享受。现在的人不经常标榜孤独吗?我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我们那时候可标榜孤独了,对一个人很高的评价就是,这同学很孤独。(众笑)一些人假装孤独的样子,留很长的头发,坐在北大三角地,一会儿就会有漂亮的女孩儿跟你说话,陪你吃午饭,我们就这样孤独了很多年。后来产生了一首歌叫《孤独是可耻的》,那时候孤独特时髦。其实真正的孤独者,他是一种痛苦,最后会产生一个怎么对付孤独的问题。这个方面我觉得还是鲁迅做出了一个很理性的选择:首先要承担这个孤独,然后再反抗这个孤独。鲁迅的反抗是再一次走进大众,保持自己独立人格的前提下,走进大众。当然鲁迅不是政治家,他只是在思想上做到了。以上说的是现代武侠的思想精神。(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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