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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剑雄:新科艺-通往未来之桥(上) —

倪剑雄 · 2018-10-06 · 来源:新大众文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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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技术给传统艺术带来的挑战无论多么具有颠覆性,也并不意味着艺术的死亡,而仅仅意味着它的结构性转型。这个转型给人们带来的情感冲击是必然的,但也是暂时的。智能时代的艺术,在人类获得更加充分的精神解放以后,将并入人类智能系统,以人类对客观世界的一种反映方式给人类的精神生活带来更加广阔而绚烂的前景。从这个意义上讲,在我们智能时代已然到来的今天,已发展几千年的人类艺术必将经新科艺之桥而走向未来。

  (新大众文艺-12)

  —  倪剑雄:新科艺-通往未来之桥(上)  —

  前年阿法狗战胜李世石,我写了第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算我们新大众文艺开始关注人工智能的发展。大约去年六月,出于对人工智能将可能给我们的社会带来深刻挑战的思考,我开始在我们新大众文艺群和相关的几个其他文艺群就个别新闻随发了几十篇思考和议论,并以“制衡力量”为题,开始征集关于这个主题的稿件。当时我对智能挑战的认识,主要集中在对机器人对人类劳动职业的替代上,不是担心工人失业,而是担心我们的劳动权丧失以后,智能技术将给我们的文化和社会造成的影响。继后开始阅读相关书籍,并持续跟踪动态新闻,关注范围也拓展到很多方面,最终集中到了大众文艺的立场,开始思考智能技术将给文艺带来的影响。此前也发过几篇零散的思考。这里算我对此题关注一年所得思考的一个总结。我以为新科艺概念与以前围绕科普宣传所搞的那些科艺创作有关系,但也有重要的区别。这个文章就想试谈一下这个思考。

  我开始在各个文艺群议论艺术将可能遭遇的智能挑战时,也亲眼见到好几次艺术家们比较典型的“挣扎”反应。翟振民和某位搞人工智能的院士也明确给作为职业的艺术和相关劳动方式转型的前景作出了令人不快的预判,与我对此的认识大致一样。但我更愿意强调,智能技术给传统艺术带来的挑战无论多么具有颠覆性,也并不意味着艺术的死亡,而仅仅意味着它的结构性转型。这个转型给人们带来的情感冲击是必然的,但也是暂时的。智能时代的艺术,在人类获得更加充分的精神解放以后,将并入人类智能系统,以人类对客观世界的一种反映方式给人类的精神生活带来更加广阔而绚烂的前景。从这个意义上讲,在我们智能时代已然到来的今天,已发展几千年的人类艺术必将经新科艺之桥而走向未来。

  一、何为新科艺?

  艺术是人类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的一种反映方式,主要包括对社会的反映、对人自身的反映和对自然的反映。科艺是指本着科学的方法、采用艺术的形式把对人类自身和社会作为人类包括在内的一切客观现象和规律的反映形式。它既区别于反映社会和人类心灵的传统艺术,也跟传统艺术当中个别与科技相关的艺术不同,它是随着社会发展逐渐发展起来的对传统艺术形式的最后充实。它从反映内容、审美思想和表现手法、以及与人和社会的关系等,都有自身的特性。这个特性使科艺与反映人类社会和人类心灵的传统艺术构成了人类艺术的整体,也是人类艺术作为人类文化的一种职业形态在前智能时代发展到极至的标志。

  人类社会的发展有它自身的规律。人类社会形成的早期,它自身的结构受地域分散和生产力发展的根本制约,导致各族群为自身的生存和发展而形成相互竞争的关系,这种竞争关系成为人类各个族群文化形态产生和发展的社会基础。在这个畸形社会基础之上形成和发展起来的人类文化本身隐含了深刻的不均衡性。它要求附生于此的文化按照特定的意识形态对社会和人生作出解释,以维护族群竞争所需的统一意志,并据以对具体的文化类型进行筛选。这个时候,缘起于人们具体生产、生活而蕴含有对自然现象和规律认识倾向的那些艺术萌芽,因不提供对社会和人生的解释自然被统治者忽略,而被统治的广大民众也因社会、科技、文化等发展条件的限制,难以依据日常生活经验独自对广泛存在于生产、生活当中那些具有审美趣味的科艺予以发掘和提升,因此一直没有得到充分发展的社会条件。这让人类的传统艺术作为对客观世界进行反映方式一直深陷畸形状态,成为影响至今的痼疾。

  随着社会的进步,科技逐渐开始成为社会发展的主导力量,科艺终于迎来确立自身地位和空前的发展机遇。今天智能时代到来,给人类的最根本能力——即智能——带来的挑战,也为我们对人类社会和文化形态进行更加深入的反思提供了机遇。因为智能技术将给社会结构带来的深刻变化所导致的劳动形态和文化观念的更新,不仅为科艺的独立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动力,也迅速促使以智能技术主导下的社会结构转变为基础、以人类认知形态转变为本质的新科艺得以诞生。新科艺自诞生伊始,即担负起了引领人们积极适应往智能时代转型的社会责任。这个过程无疑也分若干阶段。在这过程中,新科艺的理论和实践都将得到空前的发展,将使其突破不均衡时代给整个艺术设定的各种局限,让这种古老的职业结构逐渐均衡,并迅速引领艺术从过去的职业形态转型为未来人类的认知形态,与科技一起带领人类走向未来。

  二、从科艺到新科艺:

  历史和所有艺术一样久远的科艺,不仅没有进入艺术史,而几乎一直处于文化史的视野之外。人类的文明是从劳动当中产生的。它与构成劳动力和劳动工具的那些深层的生理特性和物质特性之间有着深层复杂的联系。从人们的具体生产、生活当中的结绳纪事、岩壁刻画对生产劳动过程的描绘;到原始图腾符号对自然规律的归纳、提炼;宗教、政治、军事等活动对鸟兽鸣叫的模仿和仪礼的效法,都深藏对自然现象和规律进行科学认识的意识,科艺的萌芽也潜藏其间。在工业革命以前,因为社会选择,使高度综合的原始艺术当中具备对社会和人生作出解释的部分得到扶持,而能首先从实践到理论都逐渐得到发展,为其以后成为独立、成熟的职业奠定了基础。而那些无力对社会和人生作出解释的部分,尽管它们可能具备一定的审美意趣,也只能隐藏在具体的生产、生活当中,偶尔或以非常幼稚、粗陋的形式展示一下它的审美趣味,不仅无法得到直接的扶助,还常常遭到作为职业艺术的歧视和挤兑。就由于这个社会基础本身的不均衡,导致职业艺术跟潜藏科艺性质的创作之间形成深重的隔膜。这无疑也让作为人类对客观世界进行感知和反映的艺术本身留下残缺。

  在很长的时间里,对以形式美为对象的审美阐述都基本属于经验型的总结。职业美术理论也很难逾越社会和人生的传统范畴,对这种植根于自然现象和规律、通过构成客体表象和主体感知的结构基础所进行的探究为起点,来揭示这个与社会和人生没有直接关系的审美本质。这既成为造成职业艺术跟民间艺术深重隔膜的原因之一,也导致了职业艺术观念对职业内部坚守者和外部拥护者对职业艺术的无限吹捧和对生活当中无处不在的物象之美的拒斥心理。这使职业艺术家逐渐丧失对其进行发现、发掘的意愿和能力,因而产生对个人空间和艺术圈子的沉迷,但对生活之美的关注日益减少,进而加深了艺术职业与其他职业、乃至更加广泛的生活之间的隔膜。对人的欣赏来说,职业艺术之美与生活之美本来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但就由于这个行业隔膜的加深,使今天我们大都认可把前者吹捧成神,而对后者的忽视也理所当然。比如对我们生产、生活、科学实验当中那些具备审美意趣的事物,搞艺术的人看不到,而能够看到的人受制于既有的艺术观念,也根本不知道这些现象有什么艺术价值,至于对因为技术发展给我们提供的新颖、奇妙的那些超乎既有职业艺术审美范式之外的新事物,就更少人去对其作审美发掘了。这个艺术理论的盲点,在强调大众文化权利的当代艺术兴起以前,是职业艺术当中一直存在的痼疾,它们都来自不均衡时代的人类艺术观念在对客观世界认识上所固有的畸形。

  以上可以归结为反映自然现象和规律的科艺尚未成型之前大致的状况。

  科艺时代的兴起,跟生产力发展和社会进步给人们思想带来的解放有当然的关系。对于科艺的发展来说,人文复兴和工业革命导致的艺术对教会、贵族豢养、扶助的依赖逐渐下降给职业艺术思想和实践带来的对神权撇弃、对人类理性的推崇、对个人自由的向往,然后市场成为社会的主导力量,这对活跃艺术创作思想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此外社会生活的变化、和对科技的宣传给人们认识带来的进步,为科艺观念的建立奠定了社会基础。但由于服务于社会意志的职业艺术对冲击这个行业规范的新艺术范式的拒斥力还相当强大,因此那些因为遗传气质、个人处境和文化观念等原因而不关心社会和个人,只关心自然现象和规律,并能将所获的经验通过个人想象转化为创作意念的人,就常常被既有的职业艺术规则拒绝。尽管这个时代可以接受此间种种关于人性的最粗劣展示,但绝不会认为反映自然现象和揭示自然规律的作品可以称为艺术。随着两次世界大战对科技发展的巨大促进,通过越来越先进的传播技术的帮助,公众对自然的感知范围和深度也得到空前拓展,它进一步夯实了广大社会理解和接受科艺作品的经验基础。

  文艺复兴的三巨匠达芬奇、拉斐尔和米开朗基洛不仅分别对诞生于古希腊的透视进行了深入研究,还对从不曾有人感兴趣、并且尚被禁止接触的人类尸体进行了解剖,对色彩和图象的构成规律等等,也都进行了科学的总结。其中达芬奇本身对科技也异常痴迷,他一生除了对绘画艺术作出巨大贡献之外,对科学发明也多有贡献。他们创立的艺术家对自然现象和规律的探索传统一直延续至今,促进了后来康定斯基、贡布里希等等美术理论家立足艺术对自然和人类认知进行的科学探索。而此间在科技领域,相关的创造也难以记述:列文-虎克制造出显微镜;法国的蒙格菲尔兄弟和查理用各自制造的气球进行了载人飞行;1822年,法国的涅普斯制造第一台照相机;1858年纳达尔在飞艇上对巴黎作了第一次航拍;1877年,插图画家P-菲力波托为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的《太阳系历险记》描绘了一组插图,通过画家的想象把人类的视野拓展到了星际空间,也开启了超越人类既有艺术创作空间的太空美术的创作;1895年伦琴发现了X射线,并为其夫人的手拍摄了一幅透视照片;1903年,美国的莱特兄弟成功制造出第一架飞机。他们的贡献大大拓宽了公众认知世界的视野,为公众接受科艺审美提供相关的社会基础。

  此后,对科艺独立起到关键作用的荷兰版画家摩里茨•科奈里斯•埃舍尔(1898-1972)诞生,意味着科艺与传统艺术并驾齐驱的时代终于到来。埃舍尔的版画作品彻底抛弃了前科艺时代主流艺术恪守的对社会和人生的反映规则,而直接反映从来都只被科技关心的那些自然现象和规律。他的作品主要利用图像技术对人类视错觉把一些抽象的数学、物理规律作形象的展示,在科艺发展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如果说前面那些对新技巧和工具的发明以及依凭个人想象对既有经验之外的物象所作的描绘,为拓展我们对自然现象的感知带来了促进,那么埃舍尔的绘画则为我们通过艺术的类比方式深入理解自然规律提供了直观的形象。

  埃舍尔之后,科艺创作得到迅猛发展,新颖而功能日益强大的技术,为人类对自然表象和本质的感知、认识提供了越来越丰富的手段。这时,科技和文化界对科艺的理论认识也逐渐开始。目前,这类理论的重点大致集中在对科学和艺术本质的比较与相互关系的探讨当中。与此同时,由于社会和文化发展,不断涌现的新科技与日益活跃的艺术思潮汇集而让各种类型和层次的科艺创作日益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局面。

  科艺创作在不曾经历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的中国历史当中也自来存在。中国的古籍涉及哲学、地理、军事、生产和医疗等著述的插图,都深含对客观世界的认知特点,其后在绘画、音乐、诗歌发展历程当中对物象的科学探究,也隐含对传统艺术仅负责解释社会和人生的局限的超越。直到1933年中国第一个民间科学社团“科学社”主办《科学画报》,根据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出的“德先生和赛先生”(民主和科学)口号开始了对广大民众的科普宣传,为科艺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基础。但届时科艺还处于科普宣传的附属地位,尚无艺术自身对科技的主动理解和融合,以至在新中国成立以后编纂《十万个为什么》等科普书籍所用的插图,仍然出于传统艺术审美对青少年的理解延用漫画的形式在做,而根本忽略对昆虫形态的科学描绘。并且,这类科普宣传对艺术美化功能的借用,还主要牵涉视觉艺术,它跟大众实际生产、科研、生活当中可能面对的那些具有审美趣味的现象和规律所可涉及的其他感知方式还基本处于隔绝状态,也更难主动据此广阔领域呈现的丰富形态去对相关的感受方式予以开拓。这个状态一直持续至今。我们从电视里常所能看到那些来自基层的工人以生产工具自创的节目,仍显然缺乏对其潜藏的丰富美感的提炼而导致作品的粗朴甚或粗陋。在这个过程中,遵循不均衡时代职业艺术观念从生活实际当中提炼出的某些符号化的图象(比如工业设备、实验器皿和后来的电子、卫星轨迹等)作为反映科技的符号几乎一直沿至今。它从侧面反映出中国艺术界因受传统不重视科技的观念和社会落后现实的影响,对科技长期轻视而导致的对科艺题材发掘意识的淡漠。

  改革开放初期,第一个被邀请到中国在央视举办音乐会的某德国乐团首次使用了电子琴和激光置景,演奏的乐曲也根据跟太空有关的数据创作。这三个事情都让人备感新奇。其中最打动人的是电子音乐。后来据报道,国内也有人开始研制电子乐器。不过我模糊记得,当时报纸上登载的那个电子乐器的照片看起来确实还很简陋。至于以科技数据创作的音乐,至今一般人、甚至很多艺术家都根本不理解。其后民间因为科普宣传引起的广大群众对生命科学、神秘现象和UFO的热烈关注,客观上激起不少青少年对科学的浓厚兴趣。这个时候,国外的一些科幻绘画大师——例如鲍里斯-瓦莱约等——的作品也大量出现在某些刊物上。但这些作品跟同时大量出现的科普插图类似,仅仅与科幻文学和科普宣传有关,而跟艺术家对自然现象和规律的反映、揭示没什么关系,它们所提供的美,也仅仅来自传统艺术所有的图形功能,与科艺的本质无关。这个时候真正具备科艺特色的艺术,偶尔以前科艺或者非常边缘的姿态出现在一些综合性、实用性艺术(比如影视节目的片头和台标)当中。中国的科艺绘画,只有北京天文台的喻京川等直接服务于科研机构的艺术家在作。作为国际天文美术家协会的专业画家,喻京川所作的绘画总体反映地球之外的星系景象,算科艺的基础创作。在视觉艺术之外,音乐、舞蹈等其他艺术形式的科艺作品,似至今才慢慢兴起,比如上海的梁琰拍摄的以化学反应呈现的美感为核心的纪录片《化学之美》,算综合性的电影艺术在科艺领域的一个比较典型的作品。其间也给我们提出很多非常值得探讨的科艺和新科艺课题。

  李振道从80年代开始动员李可染等老艺术家进行科艺创作,并对老艺术家们讲解科学和艺术的相似性,启发艺术家们的创作思路。这为我国过去仅为科普提供美化服务的职业配角提升到独立反映客观现象和揭示客观规律的主体位置、乃至走向人类智能立场的新科艺起到了重要的开启作用。1997年卡斯帕罗夫对战“深蓝”败局、2016年谷歌机器人阿法狗与李世石、柯洁对局获胜,人工智能领域传出越来越多的信息,让它逐渐成为公共舆论的焦点。2017年7月,中国政府为促进智能技术的发展颁布了一系列政策,人工智能对社会各个领域的挑战开始引起热烈的讨论,标志着智能时代已经到来。2017年7月以后,关于智能科技将给我们社会带来影响的议论逐渐热起来。直到近来,各个大学相关的创作、展览也日益活跃。2017年11月28日,李振道和中华国际科学交流基金会联合发起的“科学与艺术委员会”正式成立,近200位两院院士、艺术家参与。随后各地科学艺术联合会等机构也陆续出现。其中除经济、司法、医疗之外,文艺界大约以美术界的反应该最为激烈。不过从笔者所知的情况看,对智能技术给美术造成影响的讨论,几乎没有涉及艺术结构性转型的问题。因为不均衡时代遗留的观念转变,现在对艺术家们首先就面临一系列难题。比如对技术的了解,一般艺术家往往很少,而来自习惯性思维当中潜藏的诸如对人类意识、情感、创造力等等的迷信又过于深重,艺术家们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给艺术带来的挑战之剧烈与深刻,暂时有措手不及之感。美术的前途在哪儿,成了艺术家们想象的陷阱。这一切,让美术界成为第一个陷入挣扎的文艺群体。

  回顾我国科艺发展和新科艺诞生的历程,除了科学家和艺术家对此所作的开启性贡献之外,我们的社会生活当中以隐蔽、零碎、散乱的形式对奠定它们发展的社会基础产生积极影响的诸多事项也不应该被忽略。没也这个社会基础,光有科学、艺术界的观念引领是根本不够的。建国初期,我们大众生活当中流行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透露出大众对富足生活的向往已开始与科技发生关联。而到改革开放前后,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包含显著科技意味的生活用具品(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录像和摄象机、音响以及电脑等等家用电器)的普及和更新升级,对公众的日常认知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经验;其次是文化观念越来越重视科技,科幻文学和影视也开始大量出现,它们对普通大众——尤其是青少年——建立科艺观念也起到的潜移默化的作用;然后是影视、报刊等传媒对西方跟科技相关的文艺作品的介绍等等,为构筑我们接受科艺审美奠定了社会心理基础。其中还值得一提的是,中国总体的文化教育的相对落后,传统观念和社会发展的特殊路径造成的对科技的不重视,也给公众科技观念的提高带来一定的影响。这个影响至今在各个领域还有比较复杂的反映。其间也隐含与科艺和新科艺发展所需思考的诸多问题。比如对新科艺发展与社会变革的关系、对它的具体类型和审美层级的区分、它在人类认知上的效用和机制等等。这些,也将成为新科艺在发展过程当中应该深入探究的问题。

  三、新科艺的分类: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全球化程度的加深,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提出,基于应对族群竞争的社会结构也将往全人类实现大联合方向的转型。艺术作为维护族群生存意志的职业逐渐转向对客观世界的认知方式也势所必然。在这个基础上要阐明作为对客观世界具有基础性和综合性的反映方式的新科艺自身的类别和审美,必须从它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和其自身的内在规律两个方面进行。新科艺将面对的外部世界包括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类个体。自然界亘古如斯,但我们人类对它们的认识却在不断加速提升,对宏观和微观世界、时间和空间的认识都在飞速发展;人类社会正在发生智能革命,这个革命将给人类社会的结构带来根本性变革,理论的讲,它可以包括社会的各个层面;而涉及人类精神世界的认识,今天不仅已挣脱了诸多非理性力量的羁绊,在技术的推动下还逐渐呈现高度综合性、精细化的智能系统特征。至于艺术本身的结构,主要包括它的起因、性质和目的,以及它作为对客观世界反映方式所涉的主体、对象和反映手段三个基本方面,这些也使其与传统艺术所担负的责任有所不同。

  这个社会基础为我们认识新科艺的类别和审美提供了考察的范围和路径。

  人类各个族群为满足其应对相互竞争的现实需要而形成的各种观念,无非都是在对世界作出各自的解释,而人类的根本目标是改造世界。因此面对这个终极目标形成的观念,就是世界大同——也即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观念。而在现实当中,我们为此目标努力所面临的具体问题包括经济、文化、政治、思想等等方面。在过去我们关涉对一切客观现象与规律的认识上,往往对自然科学所关心的领域更加重视,而文化、思想领域的认识差异巨大,其间还隐含大量的狭隘的功利因素和非理性因素。这个是新科艺应予以反思的方面。在智能时代到来的前期,因为艺术界对科技的茫然和情绪应激而必然要面临的挣扎期,人们尤其容易陷入对我们习惯性思维当中存在的那些现代迷信,这类迷信的具体形式错综复杂,是过去人类社会矛盾的一个重要根源。在当前尤其反映在我们对诸如人类意志、情感、创造力等等的过度强调上。如果对这些迷信不予肃清,我们很难从挣扎期的迷茫挣脱出来,走向积极应对社会转型的道路。

  随着技术的不断提高,新科艺反映的自然现象和规律的对象不仅可与既有的一切学科对等,还可能以自身独特的方式为将来的新学科的诞生和发展提供启迪、推动和支持。在社会变革期间,新科艺借助创作主体的迅猛增加所带来的丰富的认知个性和创造活力,还会为人类对社会知识的获取、存储、处理与普及起到巨大的促进作用。由于人类精神生活当中关乎认知的部分日益具备的智能化特征,在认识上出现基于人类进化和实践构成的基础经验和通过主动学习等自觉认识获得的系统经验的两重结构分化,人类对自身意志、情感和创造力等过去无从明确的内在本质的理性把握也将得到突破。在这个基础上,人类对客观世界的反映方式将为维护人类的共同利益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这个人类共同利益的核心,在智能技术主导一切未来,将首先体现为对人类伦理地位的维护,对人类权力均势的维持和对人类创造力的提升上。

  新科艺的创作主体是人类个体,它感知和反映客观世界所依据的动机都来自其生物遗传和社会实践,这决定了每个人在获取、存储、处理相关信息和输出个人体验及认识的不可替代性,这创作的个性化构成了新科艺作品的基本价值。由于对传统艺术职业隔膜的突破,新科艺在的创作手段上也将有条件尽可能吸纳一切传统和非传统艺术创作的手段,包括建立在对传统艺术所依赖的人类视听触等感知方式之上的技艺、方法、范式之外对新感知通道的开掘而可能借助科技力量获得的新技艺、工具、方式。作为新科艺创作的对象——即具体作品的呈现形态也势必突破传统艺术形态的限制,它们既可以是视觉的、听觉和综合性感知的,也可以通过理论覆盖力的提升,把过去尚难被传统艺术观念接纳的触觉、味觉和嗅觉等纳入创作范畴,而至于逼近创作所使用材料特性、工具和作品呈现依赖的时空极限。

  从如上前提给定的方法,大致可以把新科艺作如下分类:

  1- 大众层:作为人类文明赖以存在的基础,普通大众对传统艺术以及文化的参与权被畸形的职业隔膜排挤、压抑,导致其对自我体验和审美个性的表达手段甚至愿望一直极其低下,所以他们无法把个人从具体经验当中获得的具备审美性质的艺术呈现出来,以使其成为人类认知的对象。这个来自不均衡时代的行业隔膜导致科艺创作在普通大众对自然现象和规律的反映上还相当初级。记者采访袁隆平,希望这个科学家展示一下自己的文艺才干,就让他模仿拉一下他根本不会的小提琴;国外当代雕塑家想以癌细胞为素材进行雕塑创作,也得请生物学家给自己当参谋。梁琰拍摄《美丽化学》,也仅对化学反应所有美感现象的呈现;而在各个大学艺术专业的科艺作品展览中,也仅有对科技的简单图解。而在民间,对生活当中的科艺素材的发掘创作,还仅限于稚气的娱乐性展示水平,其作品的审美属性与它们的实际效用还没有断然分离。但是,这些来自生活的自发科艺创作,构成了新科艺发展的坚实基础。它们所需要的仅仅是艺术精神和科学技术的引导。这个,不仅成为新科艺诞生前期一个重要的过程,也必将是将来新科艺发展必须格外重视的一个基础。

  2- 技术层:由于职业隔膜的消失,人类对自身劳动方式的高度自主导致熟悉某一劳动技能的人,随时都可能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根据自己的遗传气质和经验积累带来的创作冲动转而进行艺术创作。这个类型的创作有相当深厚的技术背景,它既可以是对主体劳动方式的长期的选择,也可以是一过性的偶尔为之。一个长期热衷搞机械设计的人,可能因为偶然受到触动而产生非功利性的设计创意,那么他就完全可以象荷兰工程师雷奥-扬森那样设计出仅供观赏的动能艺术作品“海滩怪兽”。由于新科艺创作素材在科研和生产当中蕴含的丰富,在我们撇弃传统艺术的范式局限以后,新科艺创作思想对非艺术领域的创作者艺术创造力爆发,无疑可能带来极大的启迪。一个生物医学家当然可以象屠呦呦那样喜欢弹弹钢琴,但他们更有非生物医学行业的人所难企及的那些专业领域发掘新创作素材的条件。有行为艺术家曾经在自己肩上种草,但生物学家如果也想借此形式表达什么,那么他们在技术上就有无与伦比的优势。

  3- 科研层:在一些基础科学、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对它们各自发现的新成果的形象展示,也必将成为新科艺表达的一类主题。如何把斐波纳齐数列、黎曼猜想;人类个体的生理机制和心理机制以及社会运转当中的现象及规律象埃舍尔那样以富有美感的形式予以展现,也给艺术创作开拓出值得探索的广阔空间。丘成桐证明卡拉比猜想以后,有人把他的研究成果做成了视觉艺术品;还有人根据圆周率和气象数据创作出了音乐作品和装置作品;有人长期用摄影的方式记录自己的容貌变化;有人利用智能技术对一些统计图表系统进行视觉改造,都创作出了形式奇特、富有美感、能给人带来丰富启迪因此具备显著新科艺审美特点的作品。这些新颖的创作预示着,新科艺不仅为智能时代人类劳动方式和知识体系所依据的人类智能系统将沿着科学提供的路径持续进步,也为新科艺理论的发展提出了许多问题。为人类围绕科学在主导社会发展的力量逐渐走向自觉发展提供了文化氛围、也指明了探索的方向。

  至于比较外围的那些仅于科技相关的一般性新科艺创作,例如对普通生活和劳动当中潜藏的富有美感的奇妙方法和独特工具、以及各种实践过程当中蕴藏美感的素材的发掘和展示,那也多到难以尽列。

  四、新科艺的审美

  由于职业美术要以维护族群竞争意志为职责,所以它的审美必须服从这个根本目标的需要,因此对具体作品的美就必然分为意念美和形式美两个方面。但形式美在过去的艺术当中很不受重视,因为对它的探究势必要往脱离职业艺术为维护竞争意志所许可的范畴,而逐步陷入对人类感知心理的探究当中去。对于尚且面临人类族群严酷竞争的现实来说,这个探究方向注定是不可能被社会意志赞同的。比如在维护多数底层劳动者利益的阶级斗争当中,对必须服务于这个斗争的艺术所包含形式美的审美心理的探究,不可能不深陷对个体心理、情感的考察,因此必将导致这个探究与族群整体意志的游离,以致最终形成对峙、甚至发生冲突。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一直强调艺术创作要服从政治需要,艺术形式必须服从思想主题的表达等等原则。

  这些关乎整个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性问题,也只有在今天我们面对社会在智能时代将发生的结构性转型的时代,才有予以反思的条件。

  在艺术不能以反映自然现象和规律的结构畸形给具体艺术作品带来的影响当中,还有一个被长期忽略的单纯技术性的痼疾,那是因为涉及这类审美的主体感知、对象特性和继后效应,都将无不被对人类之于图像感知的神经心理科学以及对审美对象的物质特性取代。这个前景在我们的习惯性思维当中也非常难以想像。康定斯基和贡布里希等在就人类对具体视觉形式的认知分析当中采用的完型心理学和图像心理学分析方法,就已经清晰的显明这个对人类审美的分析方法将走向科学认知的领域;在对音乐心理分析当中,1919年西肖尔出版对音乐心理的研究论著,也表明音乐研究开始走向实验科学的方向。这个方向不可能不被既有的职业艺术审美理论拒绝。而在这个理论探究的方法延续到后来,我们更看到一些特殊的现象,那就是传统艺术审美不可止息的往自然科学方向转移。

  这个审美研究给艺术审美带来的影响分别是审美活动在对艺术品自身意念创作上对其他表达形态的不自觉的混淆,比如有美术家强调“艺术家首先是知识分子”所潜藏的对公共意见领袖的追模心理,因为他们面对现实对艺术的挤兑,已经无法在自身所从事的艺术当中找到自身的价值,所以才不自觉的往非艺术方向游离;再如美国抽象艺术家汤伯利在黑板上画圈儿所表达的美感已经远离人的视觉所能感知的美感范畴,成了类似文字一样仅为传达意念的工具。艺术家一直在强调的包括审丑在内的艺术审美,本质上是对不均衡时代艺术家对畸形艺术观念的反叛,这个反叛当然隐含很深的盲目性。但就因为既有的艺术理论自身的畸形而无从为已然萎缩至于自戕的艺术提供新的引导,才导致艺术界注定只有面临无尽的盲目挣扎。而新科艺审美可为其提供的引导却是:关涉到主体感知和对象性质的审美活动必将被哲学和数学解析。

  审美到底是什么?过去对此也有许多解释。艺术品提供给人的美感、激发起人的联想、再引起情感共鸣等等,归纳起来也即投射说和移情说。而此两说在对形式美的解释上相对陈旧,比如对典型的形式美“分形艺术”,这个理论很难有深入的阐释。而康定斯基对视觉形式的阐释虽然大有进步,但它更加哲学。对只反映自然现象和规律的新科艺来说,哲学的阐释对主体感知方式所依据的生理机制、对象的物质特性,以及对其进行反映的工具和技术等等的阐释力还远远不够。分形艺术在本质上更加接近数学这个描述世间一切的工具。因此,对新科艺的审美应该有一个更加符合作为智能系统的人类精神本质的定义,那就是:审美活动即是主体借助艺术品所提供的比喻,把观众的基础认识提升到可以被清晰描述和逻辑推演的系统认识的心理过程。新科艺的审美即发生在人类基础经验和系统经验之间,是连接人类智能两个层级的介质。

  这个旨在提升人类对自然现象和规律认识的介质发生作用的过程和方式,蕴含的美有一定的层次性和艺术作为认知介质的效用特点。它们的层次首先是生理层:即以作品传达的信号对欣赏者感知器官的刺激符合人类的生理阈限,否则,比如超声波,人类无法感知;或者过度超越这个阈限,比如强噪音,人会难以承受。二是经验层:特定作品对欣赏者的惯性思维应具有相当的新颖性、突破性,否则难以激发相关联想;三是,人类对于自然现象和规律的认知可以是有鲜明的情感反应的,也可以是情感非常深邃、隐蔽的,它不以追求强烈的情感共鸣为目的,但也不拒绝情感。而其对提高人类认知的效用跟其他艺术一样,通常是辅助性的、间接的,它无法替代以学科教育为形式的系统经验获取——既自觉学习;二是新科艺对人类认知有更加深广的超越性,它既触及人类的精神提升,也可以干预人类的生理进化。

  人类的基础认知来自人的神经系统的生物进化史和个体经验的发展史。它有巨量、无序的特点,类似于人类的前意识或者潜意识。但它同时也存在巨量的和潜在的前结构特性。这是因为一切事物相互关系天然存在某种自发的、暂不为人类理性认识和把控的结构特性。在物质的诞生、存在和消亡过程当中,所有物质所包含的质量、形态以及以力、电、磁等方式相互发生作用而出现的运动本身就存在一定的规律性。在生物——包括人类——的生理和心理、以及社会行为、乃至社会系统的运行当中,这个前结构仍然作为一个逻辑体系的基础在发生深刻的作用。人类心理结构一方面跟其遗传生理相关,一方面也跟个体神经系统在孕育和发展早期从母体内部获知的信息所形成的前结构相关;在人类肌体和心理所能力差异上,宇航员肌体所能承受的加速度过载是一般人的四倍以上,有些智力结构特殊的人,某些才干也为常人难以想像。这些都提示我们,个人来自遗传和发展的肌体和智力的前结构和其演变差异的存在。它们是新科艺审美建立的基础。

  目前,在对智能结构的探究当中,人工智能在运算上的优势没人置疑,但它在基于常识的认知和判断的困难却有不少专家提到;谷歌的李飞飞发起对图像识别系统的图形标注,可否被理解为新科艺审美所提的对智能系统自身基础经验的补充?有专家也提到,人工智能技术可以给人类带来一次新的(生理的)进化。这个对新科艺通过特殊创意设计利用人类肌体进化所遵循的用进废退规律对这个生理进化进行自觉干预以至最终实现对人类进化进行理性规划提供引导?这些问题,非专业领域的人当然无力判断。但任何人都可以根据个人特殊的认识方式把它们和与它们类似的那些涉及对客观世界所有现象和规律的敏锐感觉用新科艺的方式,作为艺术创作予以表达。这个,是对人类——尤其是当中那些因为个体遗传和经验发展个性而对社会和人生没有兴趣,却擅长对自然现象和规律的再现和揭示的人长期被压抑的创造活力一次深刻解放。

  (2018-10-3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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