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刘强东在APEC工商领导人中国论坛上讲了一段话。
他说:“将来都是机器人送货了,根本不需要快递员,但是我并不需要我们70万兄弟没有饭吃、没有工作。”

这句话很刘强东。
前半句是判断,后半句是表态。判断是实话,表态有人情味。
不过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中间那个“但是”——在“不需要快递员”和“不让兄弟们失业”之间,他用了一个叫做“涅槃计划”的方案来填补。
他介绍,京东将与全国超过120所学校合作,把70万蓝领员工送回课堂,接受技能培训,学习机器人维修与保养。
基本的逻辑是,机器出故障还得人处理,快递员可以从风里来雨里去的体力劳动中走出来,转型为技术专业人员。
用他的话说,“技术让生活更美好、工作更有趣,而不是剥夺人类工作的权利。”
这句话,我只能信一半。
先说能信的那一半。“未来不需要快递员”,这一半是实情。
中国工业机器人存量从2021年的100万台增长到2024年的202.7万台,三年翻了一倍。新增安装量占全球的54%,到2025年产量达到77.3万套。
这些机器人主要集中在四个领域:汽车零部件、3C电子、新能源和通用工业。
这四大领域的就业人口加起来超过1个亿。
也就是说,已经有1亿员工正在或即将感受到机器人的冲击。
物流运输也是一样。
矿山里的运矿重卡已经是无人驾驶,部分城市的出租车在试点无人运营,无人机和无人配送车正在多个平台进入试运营。
刘强东自己就是物流行业的头部玩家,他对这个趋势比大多数人更清楚。
快递员的岗位不是会不会被替代的问题,是替代的速度有多快、范围有多广。
制造业大国对这股浪潮的体感是一致的。
最近一年,国内高校毕业典礼上,校长和院长们几乎无一场合不谈人工智能,谈学生该如何应对这波浪潮。
但谈了,台下反应往往很平淡——不是学生们不关心,而是就业难已经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再难还能难到哪里去。
焦虑积累久了,就变成了麻木。
但这波技术替代和过去有一个微妙的差别,过去我们讨论机器换人,焦点是“一个岗位被机器抢走之后,人还能去做什么”。
这个问法暗含的假设是,旧岗位会消失,新岗位会出现,人要做的就是找到新岗位。
但这一次,也许更值得追问的不是“还有什么工作留给人”,而是——人正在做的这些事里,有哪些是机器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
不是替代之后去哪里,而是在替代发生之前,哪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交给机器。
这个问题,正好可以抛回给刘强东:你所说的“学习机器人维修与保养”,是机器替代不了的吗?这个岗位本身,在下一轮技术迭代中会不会也被替代?
这就是我不能全信的那一半。

做一个简单的推算。
70万快递员集体转型做机器人维保,意味着什么?
不是京东养不起这批人,而是维保这个岗位本身,能容纳的人数有上限。
机器人的故障率不会高到需要一对一维护,一个技术员往往能覆盖一片区域。
就算把行业增长算进去,缺口也不会大到能装下几十万人。
而且,当所有人都涌向同一条赛道——从各平台到机器人厂商都在培训维保人员,技能就从稀缺变成了过剩。
今天的热门工种,几年后可能和送快递一样拥挤。
这个账,刘强东不可能没算过。
所以“涅槃计划”更像是一个表态。
表态本身没有恶意——他确实不想让兄弟们没饭吃。
但当一家企业能给出的最具体方案是“把70万人送去学机器人维修”时,问题的分量已经超出了任何一家公司能扛住的边界。
替代不止发生在快递业。它是结构性的。
农业里,无人机在喷洒农药、识别果实成熟度、把山腰上的水果成筐吊运到山脚。
制造业里,一条曾经塞满上百人的流水线,现在只需要几个维护人员。
服务业——医疗、教育、金融、零售、翻译、媒体——人工智能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敲门。
麦肯锡在2019年做过一个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有8亿个工作岗位被自动化替代。
那时候的AI还没有现在这么能打,今天的实际速度大概率比当时的模型更快。
但更值得关注的不是替代的规模,是替代的性质。
历史上每一次技术迭代,旧岗位消失了,新岗位会冒出来。
马车被汽车取代,车夫可以学开汽车——工具换了,方向盘后面坐着的还是人。
但这一轮有个微妙的区别:自动驾驶车辆不需要驾驶员。
无人机配送不需要快递员。AI客服不需要接线员。不是工具升级了、人换个姿势继续操作,而是整个操作环节里,人不再被需要。
替代是换一个人来干。消失是没人需要干了。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机器人抢走了大部分人的工作,社保怎么办?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去年提了一个建议:讨论机器人和AI对就业的影响时,要考虑企业是否应该为机器人缴纳社保。
他的判断是,机器人和AI对制造业就业的影响幅度可能超过70%。
这个主张乍一听反经济学常识——社保从来是对人征的,对机器征收会影响企业效益。
但郑功成的另一个身份恰好提醒我们,他不是不懂经济,而是在提前探测一个制度缺口。
社保的本质是现收现付:收当前打工人的钱,支付当前退休人员的养老金。
当企业大量用机器人取代人工,缴费的人变少,领钱的人变多,这套循环就转不下去了。
再往前推一步——大量失业的人靠什么消费?
没有消费,增值税、个税、契税从哪来?这不只是社保的缺口,是整个财税体系的底座在被撬动。
这些问题不能细想,细想起来完全顶不住。
回到刘强东那句话。“未来不需要快递员”,这是实话,我信。
“涅槃计划”能让70万兄弟一直有饭吃,这一半我不太能信。
不是他不真诚,是问题的体量已经不是一家企业能扛住的。
我们从小被教了一个故事:机器替人干苦活累活,人就能去享受生活。
现实中正在发生的是:一部分人失去了工作,剩下的人要和机器拼性价比。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快递员还能不能送快递,而是当机器人能送快递、能拧螺丝、能写文案、能看病、能教书的时代,分配规则需不需要重写。
让机器人缴社保,换个说法就是让靠技术省下人力成本、赚到更多利润的企业多承担一点公共责任,国家再把这些钱转移给被替代的人,或者直接用于全民基本收入。
机器人不需要消费,但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买就是废品。
经济需要消费才能循环,如果钱越来越集中在不用雇人的企业手里,普通人手里越来越空,最后失去购买力的不仅是打工人,也是整个市场本身。
再大胆一点,聊这个话题其实是在触碰一个更本质的命题:当生产力发生质变,分配方式需不需要跟着变?
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生产万能论”,产能扩大就能解决一切。
但现在全球需求已经饱和,继续埋头扩大供给解决不了消费不足的问题。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要适应生产力,这是初中政治课本就讲过的。
道理不复杂,只是做起来难。
说到底,技术从来不是问题。
技术只是把原本藏着的矛盾推到了台面上。
以前不到三个工人缴社保养一个老人,这个账还算得下去。
未来机器人干了一半的活,缴社保的人少了,领养老金的人没少,中间那个窟窿不是机器人的错,是原来的分配规则和新的生产力已经不匹配了。
东哥说“技术让生活更美好、工作更有趣,而不是剥夺人类工作的权利”。
这句话的后半句是关键。不是“技术”,是“我们”。
让不让技术剥夺人的工作权利,从来不是技术自己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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