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于和伟饰演的闫殿昆在电影《抓特务》中出场时间不多,却如同一颗投进历史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其戏份比重。这个角色曾经是军统站长,是委派冯静波潜伏的上级,是敌特组织链条上的关键环节。三十五年后,他以“爱国商人”的身份从海外归来,受到鲜花与掌声的欢迎,甚至获得了比当年更加尊崇的社会地位。
这个转变令人不寒而栗。一个旧政权的特务头子,在改换一身行头、换上一副面孔之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新社会的座上宾。而那些曾经追捕他们的人,那些在反特斗争中付出生命的人,反而成了历史的配角,被遗忘在岁月的尘埃之中。闫殿昆的形象不是一个孤立的艺术创造,它背后承载着一整套阶级关系重组的政治密码,承载着对社会主义法制的根本性冲击,更承载着一种危险的阶级想象:买办阶级从未真正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以新的面目重新登场。
02
闫殿昆在1949年之前是军统站长,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掌握着一整套特务网络,安插潜伏人员,配备电台武器,指挥敌后破坏活动。他是那个即将覆灭的政权在最后一搏中的关键棋子。冯静波受他委派潜入新中国,领取了四根金条的活动经费,配备了手枪和电台。这些细节说明,闫殿昆在当时是一个手握实权、主导布局的核心人物。
三十五年后,他回来了。身份变了,但内核未变。他不再是“军统站长”,而是“爱国商人”。这个身份转换的关键词是“爱国”。什么爱国?爱的是哪个国?如果他当年效忠的政权已经覆灭,如果他现在投资的是新中国,那么他“爱国”的“国”只能是后者。但这个逻辑经不起推敲。一个人可以在三十五年前处心积虑地颠覆一个国家,然后在三十五年后宣称自己热爱这个国家吗?一个人的政治立场可以像换一件衣服一样随意更替吗?
闫殿昆归来的背景是改革开放后外资涌入、海外华人回国投资的时代浪潮。在那个浪潮中,大量海外资本和人才回到中国参与经济建设,这本身是改革开放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经济发展的客观需要。但问题在于,并非所有归来者都是单纯的投资者。当一个人曾经以颠覆者的身份站在新中国的对立面,当他的手上可能沾满隐蔽战线烈士的鲜血,当他曾经是敌特组织的核心人物——他的归来就不应该仅仅被看作一笔经济投资,而应该被看作一种政治回归。
电影的叙事策略恰好是反其道而行之。它将闫殿昆的归来处理成一个纯粹的、无政治色彩的经济行为,将他受到的欢迎处理成理所应当的、自然而然的事情。这种处理方式抽空了归来的政治内涵,将阶级关系的变化简化为经济活动中的供需关系。你有资金,我有需求,于是你来了,我欢迎你。至于你曾经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对谁造成过什么伤害——那些都不重要了。
03
闫殿昆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在电影叙事的背后,在中国改革开放的真实历史进程中,存在着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现象。大量原属于旧政权的官僚、买办、知识分子及其后代,在历史的风向转变之后,以各种方式重新进入中国社会的主流位置。他们有的带着资金归来,有的带着技术归来,有的带着海外关系归来。他们的归来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中国经济建设的进程,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这些人的阶级属性是什么?他们与新中国的人民政权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在经典的政治经济学分析框架中,买办阶级是依附于外国资本、服务于旧政权的特殊阶层。他们的利益与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利益高度绑定,与中国人民的利益根本对立。1949年之后,这个阶级随着旧政权的覆灭而退出历史舞台。但历史的复杂之处在于,阶级的退出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人的流动也不是单向度的。当国际形势发生变化,当国内政策发生调整,那些曾经退出的阶层会以新的形式重新集结。
闫殿昆的归来象征着这种重新集结。他的“投资贵宾”身份不是孤立的身份标签,而是一个阶级重新获得合法性的标志。当一个前军统站长可以堂而皇之地被奉为座上宾,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小特务、小买办、小知识分子,那些曾经因历史问题而被边缘化的人,就会从中获得一种隐秘的鼓舞:历史的评价标准已经改变了,曾经被否定的东西如今可以重新被肯定了。
这种阶级关系的秘密重组,是电影《抓特务》最深刻也最危险的隐喻。它不是在公开宣扬某种阶级复辟,而是在不动声色中展示了一种已经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被包裹在经济建设的宏大叙事之中,被掩盖在“一笑泯恩仇”的人性温情之下,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历史已经翻篇”的判断。
04
电影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闫殿昆归来时,已经不记得冯静波了。当年委派潜伏的上级,如今对当年的下级毫无印象。这个细节的艺术功能是多重的。它首先制造了一种荒诞感:冯静波四十年的潜伏、四十年的恐惧、四十年的伪装,在上级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忘记的琐事。它同时也制造了一种解脱:既然上级都已经忘记了,那么冯静波也可以放下那段历史了。
但这个细节的政治含义远比艺术功能更为深刻。闫殿昆的遗忘象征着一种历史评价标准的彻底翻转。在1949年之后的几十年里,“军统”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敌特,意味着反革命,意味着必须被彻底肃清的对象。“肃反”运动、镇压反革命运动,都是建立在这一判断之上的。无数人因为与“军统”有牵连而被审查、被打击、甚至被处决。肖大力的妻子亚琴因为被诬陷而与特务有染,最终悬梁自尽。这些悲剧的前提是:敌特是敌人,与敌特有关联就是与人民为敌。
然而闫殿昆的归来颠覆了这个前提。如果军统站长都可以成为爱国商人,如果敌特组织的上级都可以受到欢迎,那么当年那些“肃反”运动的逻辑基础是什么?那些被审查、被打击、被处决的人,他们的牺牲依据的是什么标准?如果闫殿昆是爱国的,那么当年说他是敌人的判断不就是错误的吗?如果当年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所有基于这一判断的行动不都是错误的吗?
这才是闫殿昆形象最危险的地方。他的存在不是在讲述一个人的转变,而是在颠覆一整套历史评价体系。他像一个历史的反证,用自己“改头换面”的归来,对过去几十年的阶级斗争历史发出了无声的嘲笑。他不需要说一句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历史的否定。
05
电影中闫殿昆的归来没有引发任何法律后果。没有审查,没有审判,没有追责。他受到的唯一对待是欢迎和尊重。这种处理方式对社会主义法制构成了根本性的冲击。
社会主义法制的基本原则之一是法律的不可追溯性吗?是,但也不全是。对于一般性的违法行为,法律通常不溯及既往。但对于危害国家安全、颠覆国家政权的犯罪行为,国际通行的法理和实践都承认追诉时效的延长甚至取消。因为这些罪行侵害的是最根本的国家利益和人民利益,它们的危害性是持久性的、不可消除的。一个敌特组织的头目,即便过去了三十五年,他的罪行也没有“过期”。
电影让闫殿昆不受任何法律审视地归来,实际上是在暗示:那些罪行已经随着历史的变迁而被“注销”了。注销的依据是什么?是他现在的投资身份,是他带来的资金和技术,是改革开放的需要。当经济需要与法律原则发生冲突时,电影的选择是让法律让位于经济。这种选择在现实生活中可能存在其现实的复杂性,但在艺术作品中,这种叙事方式传递的信号是清晰的:法律是可以被需要的逻辑所超越的,正义是可以被利益所置换的。
这种冲击不仅针对闫殿昆个案,它波及的是整个法制体系。当一个人可以因为“爱国商人”的身份而豁免历史罪责,那么法律的普遍性原则就被打破了。法律不再是适用于所有人的、不变的准则,而是可以根据身份、根据需要、根据“大局”而灵活调整的工具。这种调整在短期内或许有其现实考量,但从长远来看,它消解的是法治本身的权威,是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根本原则的侵蚀。
06
闫殿昆形象背后,隐含着一种危险的阶级想象:买办阶级从未真正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重新登场。这种想象在电影中获得了艺术表达,而它的现实警示值得我们深思。
买办阶级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特殊产物。他们依附于外国势力,服务于帝国主义的在华利益,与官僚资本相互勾结,构成旧中国统治阶级的重要支柱。1949年之后,这个阶级被彻底推翻,其成员或逃亡海外,或接受改造,或受到法律审判。但阶级的被推翻不等于阶级成员的消失,也不等于阶级意识的消亡。那些逃亡海外的人,他们的后代,以及他们在国内的残余影响,始终是潜在的政治能量。
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外资的大规模进入和海外华人的大量回归,这些潜在的能量找到了重新释放的通道。一部分人带着资金和技术回来,另一部分人带着意识形态和文化观念回来,还有一部分人带着对旧时代的怀念和幻想回来。他们不一定都像闫殿昆那样曾经是军统站长,但他们的阶级属性、他们的政治立场、他们的价值取向,与当年的买办阶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闫殿昆的归来在艺术上完成了一个闭环:敌特组织的上级没有被消灭,没有被审判,而是被欢迎。这个闭环传递的信息是:当年的敌我斗争已经结束了,而且结束的方式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接纳而非消灭。这种叙事逻辑在政治上的延伸是危险的。它意味着一种阶级复辟的可能性,不是通过暴力革命,而是通过经济渗透、通过身份转换、通过历史叙事的重写来完成。不需要推翻政权,只需要让政权改变对自己的评价就可以了。
07
电影的最后,肖大力和冯静波坐在桌前喝酒。闫殿昆的归来像一个远处的背景音,没有直接进入这场和解的场面,但他的存在已经改变了这场和解的意义。如果连军统站长都可以被接纳,那么肖大力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追捕冯静波?既然历史的大势是“一笑泯恩仇”,那么个人的固执、个人的坚守、个人的原则,还有什么意义?
但那些牺牲的人呢?肖大力的妻子亚琴,悬梁自尽在东厢房。那个位置之前还有一个丫环,也是悬梁自尽。两个生命,两个女性,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以同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她们的死亡都与那个时代的敌我斗争有关。肖大力的儿子肖新桅,牺牲在老山前线,保护的是这个国家。还有无数在隐蔽战线上牺牲的无名英雄,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安全,在闫殿昆归来的那一刻被悄悄地重新定义了。
闫殿昆的归来在政治上完成了对两个群体的双重否定。它否定了那些在反特斗争中付出生命的人,因为如果敌特头目都可以成为贵宾,那么当年的斗争就失去了正义的基础。它也否定了那些因历史问题而受到审查和打击的人,因为如果敌特头目都可以被原谅,那么那些被怀疑与敌特有牵连的人所受的苦难就更显得无谓。
谁有资格原谅闫殿昆?谁有资格代表那些牺牲的人说“算了”?电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用“一笑泯恩仇”的叙事策略回避了这个问题。但回避不等于回答,沉默不等于不存在。那些牺牲的人无法发声,他们的沉默不是一种宽恕,而是一种被剥夺了发言权的无奈。当活着的、归来的人享受着鲜花和掌声时,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无法归来的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只能永远沉默下去。
08
闫殿昆的形象是《抓特务》整部电影的政治密码。理解了这个形象,就理解了电影全部叙事的政治指向。它不是在讲述一个特务的潜伏和一个警察的追捕,而是在讲述一种历史评价标准的翻转:敌我可以转化,敌我可以握手,敌我的界限可以模糊,甚至敌我的定义可以更换。在这个翻转之中,当年的保卫者成了偏执者,当年的颠覆者成了爱国者,当年的敌特头目成了座上宾。
这个翻转的根本问题在于:它抽空了“敌我”这一概念的政治内涵。在经典的政治逻辑中,敌我是一个严肃的、根本性的区分,它关系到政权性质、关系到国家安危、关系到人民利益。当这个区分被消解,当敌人可以成为贵宾,当颠覆者可以成为爱国者,那么政治本身就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有利益的计算、实用的考量、暂时的安排。
闫殿昆归来时的那张笑脸,是整部电影最值得深思的画面。那张笑脸背后,站着一个阶级重新集结的隐秘历史,站着一个法制被利益置换的现实困境,站着一种对敌我斗争的虚无化处理。那张笑脸越是灿烂,它所掩盖的东西就越是沉重。
那些在敌我斗争中牺牲的人,他们的鲜血不会因为一张笑脸而改变颜色。那些被颠覆者威胁的安全,不会因为一句“爱国”而自动稳固。历史的审判可以迟到,但不应缺席。如果缺席了,那么所谓的“一笑泯恩仇”,就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历史欠账,只是归来者对牺牲者的无声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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