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财富经理是这么一群人:他们比客户的妻子更加了解客户;他们纷繁复杂的避税手段令人眼花缭乱;他们处于法律与伦理之间的灰色地带;他们的人数正日益增长。哥本哈根商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 Brooke Harrington在其新书《跨越国界的资本(Capital Without Borders)》中为我们揭开了财富管理行业的神秘面纱。
现状
Prizker家族名下有150亿美元的财产,分散在60家公司和超过2500家信托公司。对于这种财富结构和避税策略, 《福布斯》杂志十分罕见地使用“精明地逃避监管和钻税法的漏洞”等语句来表示其厌恶态度。
这种复杂的财富管理结构由Prizker家族的律师、会计、税务师和财富顾问为其量身制定。在这个层面上说,Prizker家族与其它数以万计的富豪并无二致,因为大家都依靠着理财经理打理财富。这些理财经理不仅要为富豪们的财产合理避税,还要规避“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风险,更要通过股权结构的层层建构而隐藏富豪们的真实身份。
某些顶尖财富经理将其工作形容为“对抗国家对私人财富的掠夺”。他们的日常工作常常处于伦理的灰色地带——尽管合法,但不符合道德。他们常通过信托公司、股权投资和离岸公司等手段为其客户避缴税款、债务和离婚赡养费,其行为日益引起公众的注意力和谴责。

△ 全球财富金字塔
总部位于伦敦的信托与财产从业者协会是这些职业财富经理人的代表。该协会也因涉嫌逃避征管、洗钱及加剧全球范围内的贫富差距而被许多国家政府机构所谴责。经济发展和合作组织在2006年的汉城宣言中指出:“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税务师及其他金融机构正在帮助某些公司和个人规避法律。”已退休的民主党参议员卡尔•莱文在2003年向美国参议院指责财富经理,认为他们为客户制定的避税方案,“几乎都复杂得难以发觉。他们依靠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手段逃避监管、低调地瞒天过海。”
全球总财富已达到史上最高——241万亿美元,但贫富差距仍在拉开。0.7%的人占据了41%的财富。职业财富经理管理着高达21万亿美元的私人财富,每年避税额超过2000亿美元。他们把资产分散到不同的国家,同时保持着资产的高度流动性。他们不仅在构建管理财富和逃避税收的模型,还在构建一个不受任何监管和平衡的跨国机构。在这个意义上,富豪及其财富管理领域日渐成为一个不受监管并无法监管的法外之地。
作者的遭遇
作者是一名试图理解财务管理行业的社会学家,他曾参加两年的财富管理培训以拿到信托和遗产规划的执业证书。此证书要求通过五门核心能力考试:信托法、公司法、投资学、金融学和会计学。从2008年到2015年,作者在18个国家采访过65位财富经理,包括英美、香港、新加坡、新西兰等发达地区以及某些国家的海外属地:根西岛、泽西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等,还包括服务于亚洲日益增长的财富的区域,例如:非洲塞舌尔群岛。
作者的调查结果发布以后,引起了财富管理行业的对抗情绪。2013年8月,作者在英属维尔京群岛采访一名60岁英国白人银行家时,对方礼貌地表示曾拜读过作者的一些文章,认为作者观点左倾、“不赞同财富管理行业和富人们正在做的事情”。对方还颇有警示意味:岛上的财富管理协会正盯着作者的一举一动。尽管对方很慷慨地配合了作者的采访,作者还是没能得到其需要的信息。在采访的最后,对方叉着手,背靠在椅子上,宣泄出其愤懑:财富经理及其客户被认定为“道德上的矮子”,“原因是他们没有交够人们认为他们应该交的税”。最后,对方还表示,作者应该被扔出这座岛。

△ 美国前九大科技公司每年避税额
作者回到旅馆后,联想起一件事:两年前,泽西群岛阻止、驱逐、最终禁止了《新闻周刊》的一位记者调查非法活动案件。尽管这个案件与金融服务业没有关系,但因其可能给群岛带来负面影响,威胁到税收天堂的名声,当地金融权力机构不仅禁止了该记者再次进入泽西群岛,还短期禁止其进入英国。这个故事让作者重新衡量了其与英国白人银行家的采访:如果继续用旁观者的角度来接近财富管理行业——如同《新闻周刊》的那个记者一样,那么这份报道终究难产。于是,作者采取一种介入者的角度来继续调查,从财富经理和客户及其家庭的关系入手,揭开财富管理行业的真实面目。
信赖关系
财富经理和客户的关系非同一般,通常是终身性的关系。就如家庭医生和律师一样,财富经理接触着这个家庭的高度敏感的信息。不同点在于财富经理涉及的信息并不局限于某一方面,而是方方面面。新西兰财富经理Eleanor这样形容:“财富经理就是窥探狂,客户在其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客户对财富经理保持着高度信任,一位迪拜的财富经理说,“客户会告诉我很多秘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给小三留财产。”故而,客户也希望查清财富经理的所有底细:他和谁滚过床单?妈妈是不是同性恋?弟弟的吸毒史?
富豪们常常多疑,对身边的人极不信任,常认为旁人靠近他就是为了谋取利益。许多客户被一群虎视眈眈的继承人和阿谀奉承的人包围着,能有一个人能真诚地和他们交流难得可贵。许多受访者都认同,富豪们经常成为其它人的目标,人们想诈骗、抢劫、绑架他们。这些威胁不仅来自陌生人,还来自政府,甚至是亲人。尤其在富豪年老后,其家人往往为财产争得头破血流。但他愿意信赖一位财富经理,因为他不必争夺遗产。追逐遗产往往使一家人形同陌路,根据历史学家Scott L Waug揭露的一份13世纪英格兰庭审记录,里面描述了贵族死亡后家人争夺财产的情形:人们互不信任,像饿狼一样追逐遗产。
在客户死后,财富经理必须向客户的继承人公布遗嘱并解决任何可能发生的矛盾。在某些情形下,他们可能还要继续充当侦探的角色,通过种种线索搜寻客户的其它不为人知的财产。开曼群岛的财富经理Alistair对此描述了一个案子:一个父亲生前并未告诉任何人其财产的数目和存放处。只向某些家庭成员和密友透露过一点信息。所以三年过去了,我们现在还在寻找他的财产。
判断财富经理是否值得信任是客户最关心的事。一名财富经理在和客户接触的初期需要表现出极为优异的服务能力,以证明其足以胜任财富管家的角色。新西兰财富经理Eleanor举了一个例子,她曾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伦敦的餐馆外丢了一个手镯,希望她能帮忙找到它。换句话说,客户要求她在另一个国家的一座不知名的建筑外定位一件珠宝。Eleanor做到了,最后赢得了一个持续数十年的忠诚客户。出于高度的信任,客户常常会让财富经理出面解决一些事情。但有时财富经理也需要对客户说不,因为客户要求的事情可能触犯法律,比如客户运用大股东权利转移公司资产等情形。
财富经理与家庭
一个世纪以前,从事财富经理职业的人数是所有职业中人数第四少的,且主要集中在北美和欧洲,但今天他们分散在全球各地,为167669位高净值客户(可投资资产超过3000万美元)管理财富。
财富经理的工作和建筑师类似:构建复杂的、多元的结构。财富经理构筑的金融建筑通常包括:信托、公司、基金等,目的在于避税、规避监管、规划遗产分配。不同于建筑师的是,财富经理还需要对构筑的“金融建筑”进行日常维护。因为法律、金融环境、政策等因素的改变,财富经理也要相应地改变策略。这也是财富经理的价值所在,他是一个“法律、税务、会计和投资的综合性人才”。在应对某些国际事务上,财富经理需要组织起一支顾问团队,在这个意义上,财富经理更像是一个工程的总承包方,而将更专业的任务分包给其它人。财富经理构筑的“金融建筑”常常需要符合数个甚至十几个国家的法律,还要考虑到是否符合该州、该省市的法律,该法律包括公司法、商法、税法以及各种管理办法等等。同时,财富经理还要协调好各方关系:客户、法律机关、政府部门,工作团队。再者,其金融建筑主要包括信托、公司、基金等形式,各有各的构建技巧、法律规束。所以,其工作的复杂程度不必多言。

△ 发展中国家资本流失受损国家TOP20
尽管这是一份艰苦卓绝的工作,但有些人还是热爱它,因为这是一个和税务机关玩猫捉老鼠的智力游戏。除了智力上的挑战以外,有些人还觉得这份工作能带给自己精神上的快乐。作者的调查也发现,几乎所有的财富经理都认为“帮助家庭”是他们满足感的主要来源。许多客户会邀请财富经理参加家庭婚礼、旅行甚至是临终前的陪伴。一些财富经理还说,“这不同于我之前银行的工作,我在银行时从不关心客户的死活。现在的工作是真实的,有情感的。当我听到客户去世的消息时,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流。”
这种半家庭的角色也有一定的缺点,财富经理常常可以见证到一些家庭生活的最阴暗面,有时他们不得不帮助他们的客户去剥夺其孩子和配偶的继承权。在某些情况下,财富即可以维系一个家庭也可以摧毁一个家庭,外来的税务机关的风险容易规避,但内部的家庭的风险却难以防范。一位名叫Nadia的巴拿马财富经理含泪向作者述说,在她职业生涯的30年里,她是如何见证一个家庭因为金钱而分崩离析的。有些客户隐瞒着原配,在外抚养情人和私生子女,尽管财富经理感到蒙昧良心,但他们还是要为客户保守秘密。
由于各个地区的法律不同,财富经理的关于家庭的特殊职责也有所不同。在阿拉伯半岛,他们被要求尽可能地保护客户女儿继承财产的权利。因为伊斯兰教法收紧了私人遗嘱自由,所以那些想遗留财产给自己女儿的客户只能到海外寻找相应的途径。在迪拜工作的Elaine告诉作者,某些阿拉伯商人和官员开始让女儿接受教育,并试图保护她们。所以,某些阿拉伯人开始转变他们的财产计划:成立信托、购买人寿保险,因为根据伊斯兰教法,他们的儿子将会接手他们的家族生意,而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拥有同样的财产份额。
作者的观点
在财富经理的视角里,遵守信用债务、支付税款和遵守某地法律是对自由的侵犯。某本教科书这样写道:债权人的索债是一种风险,而不是债务人应该履行的责任。这种逃债的态度(desire)解释了离岸金融策略的繁荣。在《金银岛(Treasure Islands》中,尼古拉斯·萨克斯森将此描述为:古欧洲大陆贵族的游戏、由美国狂热的自由派作家Aln Rand吹捧、世界智力部门为之服务、全球性犯罪、以自由为口号、视政府、法律、税收为怪物。
经济学家Gabriel Zucman认为,离岸金融制度已经发展到威胁国家权威的程度。避税是一种“干脆利落”的盗窃。如果继续允许财富经理通过各种手段避税,考虑到每年的避税额高达2000亿美元,他们终将削弱国家的能力。卢森堡近半的国家产出都服务于国外的私人和组织,更像是一个自由贸易区而非一个国家。相似的例子还有泽西岛, 由于财富管理对于当地的政治经济的控制力,它不再像一个拥有主权的国家,而是一个45平方公里的模棱两可的自治体。
财富、财富经理、离岸金融,这三者构成了一个与当今世界平行的世界,在这个平行时空里,富人们可以为追逐利益而选择性守法。这个平行时空常常没人意识到,只有当它扰乱到我们这个时空的时候,才会引起关注,就如2008年金融危机。有些人会认为这种情形是家常便饭。但问题已经严重到超乎我们的想象:富人们及其财产拥有高度的机动性,再加上财富经理的法律金融技巧,足以让富人们只需要形式上守法,但在这里,法律的实质、精神遭到了破坏。
现在有一点很清楚的是,直接限制富人们的特权收效甚微。如果领导人真得希望让富人支付合理的税款和遵守法律,那么他们更应该将注意力放在管理财富的人身上,而非富人身上。
本文编译自《跨越国界的资本》的一个节选,该选段以How to hide it: inside the secret world of wealth managers标题发表在英国卫报。网络链接为: https://www.theguardian.com/business/2016/sep/21/how-to-hide-it-inside-secret-world-of-wealth-mana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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