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跨世纪的马克思主义者弗朗索瓦·浩达于昨日在基多家中去世，享年九十二岁。海螺特此推出刘健芝老师为其书《作物能源与资本主义危机》所作的序言——“乌托邦是现实的”，以示悼念。
《作物能源与资本主义危机》序言
乌托邦是现实的
刘健芝
本书作者浩达教授 (Francois Houtart)，以八十六岁高龄，仍然奔波于世界各大洲，见证着今天全球资本主义逻辑下底层民众受残酷剥夺的情景。本书有一段他的日记，叙述哥伦比亚当地农民对他述说家人被冷血屠杀、家园被毁流离失所、农地被强抢豪夺，只因为财团和政府官商勾结，种植大片的棕榈树，用以提炼农业燃料。浩达教授愤怒地质问：
“我们怎么能接受这种现状？教会怎能不挺身而出主持正义？一个社会如何能构建在如此的基礎上？......我們必须揭露这種体系。要找出谁是股东。要找出哪些银行给他们投资和他们的国际网络。应该勇敢地告诉他们：他们要為殺戮负上责任；成千上萬的人因為他們的決定而受苦受难；......他们所代表的物质利益是违反人类价值的。”
最善良正直的人，最不能忍受弱者被欺凌屠杀，最不能自制地挺身而出。2006年在哥伦比亚的这个经验，让浩达教授决定要探讨，踏进二十一世纪了，底层人却遭遇着另一场劫难：作物燃料!本书就是这个探索的产物。
浩达教授生于1925年，祖父Henry Carton de Wiart伯爵在十九世纪创办了比利时的基督民主党，立场左翼激进，曾于1920-21年任比利时首相;祖母曾与罗莎.卢森堡一起坐牢，是社会运动的活跃参与者。浩达教授是长子，24岁成为神父;读大学时，修读政治与社会科学，困惑于比利时的工人阶级为什么反对教会;观察所得是，因为教会跟工人阶级的敌人——资产阶级——结盟。27岁大学毕业后，1953年，他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修读研究生课程时，用了半年时间，游历古巴、海地及多个拉丁美洲国家。此行让他更加坚信，要从穷人的角度来看社会问题。1958-1962年，他领导一个深入探讨每个拉丁美洲国家的研究，发表了43卷研究报告，影响了之后在1962-65年召开的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对拉丁美洲的看法。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召开期间，浩达以专家身份，参与会议，并协助草拟《论教会在现代世界牧职宪章》的序言，企望教会站在穷人的一边，对抗社会不公义。尽管梵蒂冈与主流强权结盟，教会大改革没有真正实现，但是，解放神学也应运而生，理论与实践得以在教会里有了深刻影响，并在众多的拉丁美洲和亚洲地区成为一股举足轻重的社会改革力量。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之后，浩达教授继续担任拉丁美洲主教的顾问。半个世纪以来，浩达教授的足迹遍及拉丁美洲、亚洲和非洲。他的博士论文研究斯里兰卡的佛教哲学;身为天主教神父，但他对各种宗教信仰抱持开放尊重的态度。
浩达教授学识渊博，著作甚多，带着人文关怀投身社会改革实践，1958-1990年在比利时鲁汶大学任社会学教授，曾在全球百余所大学讲课。由于他的学术和社会地位崇高，受邀参与多种重要的国际事务，包括担任第63届联合国大会主席的高级顾问，2009年联合国大会“改革国际货币与金融专家委员会”的委员，也是拉丁美洲多国首脑尊崇的座上宾。
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了“推进社会和谐容让奖”这项殊荣给浩达教授，表扬他一生为弱势群体尽心尽力的关爱。浩达教授在2009年12月30日授奖仪式上的致辞，阐述了他对今天世界的观点：
“要实践和谐容让，前提是认识到有不可容让忍受的现实状况。金融投机是导致2007年和2008年的粮食危机的元凶，它将超过一亿的人群扔到贫穷线下，扔到饥饿绝境——这不可容让忍受。
把温室气体排到大气，把吸收温室气体的森林和海洋破坏——不可容让忍受。在欧洲和全球游说国际机构（例如联合国气候变化会议）让市场权高于生命权——不可容让忍受。在全球建立军事基地网络以控制自然资源，特别是能源，并毫不犹疑地发动战争以确保控制权——也不可容让忍受。
生产和再生产一个创造巨富但不把生态和社会毁灭纳入经济考量的经济体——不可容让忍受。资产的不公分布造成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不公——不可容让忍受。的确，数百万人脱了贫，可是，同时有数亿人或停留在或新陷入贫穷绝境——都不可容让忍受。”
他认为， 要改变这等状况，“‘非暴力’是人际关系的基本要素，因此，我们必须针对暴力的根由，也就是说，要针对压迫民众剥夺他们的生存权的经济、社会、政治体制。”他也指出，抗争的历史却又说明了：“当权阶级拒绝让渡他们的权力和特权。”这提出了一个大课题：非暴力是变的根本，但面对着不惜一切维护既得利益的暴政，暴力反抗似乎不可避免。要思考这个课题要对不公的体制的根由更深入的了解——即要了解体制在运作上所依赖的思想、言语和行为的习惯和体制的关系。通过暴力压倒对方以取得改变体制或惩罚对方的权力，只是把牵制关系颠倒，不一定会触动牵制关系的运作所依赖的思想、言语和行为习惯，而这些习惯正正是投身彻底改变必须克服的障碍，因为它们不但是建构不惜一切维护现状和恋栈权位的主体的罗网，也对建构众多排除在既得利益外的主体有作用，它们虽然不被既得利益当一回事，但却认同这些利益所界定的世界，成为支撑这样的世界的一部分。因此，在特定的不由人控制的处境下，暴力可能是不可避免，但有组织的暴力行动有可能把牵制关系倒转过来，但不可能达到根本的改变——即改变维系推动不公、不平等的关系的习惯。
暴力不但不是走向根本改变的动力，就算只是作为手段也只会带来暴力的恶性循环及对改变的绝望，以至恐怖主义手段，因为有组织暴力总是针对划为“他者”的敌人，是通过否定“他者”来确立自己的二分法。这不是一个如何对待“他者” 作为“他者”的道德问题，因为通过否定“他者”来确立自己，也说明“他者”在“我/我们”的主体的建构上的核心位置，“我们”和“他者”的矛盾和张力不是内部和外部矛盾的二分法可以说明。这二分法只是把“错误”、“不好”、“邪恶”的东西推到“他者”身上的方便做法，若要致力于根本的改变，便得跳出这样的二分法的逻辑，即跳出以暴力解决问题的逻辑。
在思考暴力问题的同时，浩达教授并不坠入简单的“非暴力”的主张。他直言不讳是马克思主义者，鞭挞资本主义社会的虚伪与残酷，认为不能模糊地界定社会矛盾为阶层的问题，应看到这是阶级的分野，是阶级斗争的问题。对无权者无限理解，对强权充满控诉，浩达教授实践着他的解放神学的信仰。
触动浩达教授写本书的哥伦比亚农民家园被毁的经历，发生在2006年。这几年来，倍增的农地在全球各地被征用来种植用作燃料的作物。相关的数字并不透明，但从多项调查资料来看，情况是越来越严峻了。仅仅是一家总部在意大利米兰的再生能源公司“新工业创业”Nouve Iniziative Industrial SRL，就在非洲四国租用了一百万公顷的农地，用来种植麻风树，可产两百万吨的作物燃料。[1]另一个估计，是几年来非洲被购买或租用的土地，至少有三分之一用来种植用作燃料的作物，共超过5百万公顷。[2]2010年，欧盟国家交通运输的燃料，有3.4%是作物燃料;欧盟规定，到2020年，作物燃料的比例要达到10%。就是说，今天作物燃料引发的严峻害处，只会变本加厉。
第一，是食物的问题。本用来食用的玉米、大豆、蔗糖等，改为制作燃料;本用来种植粮食的农地，改为种植麻风树等不可食用的品种;同时，它们耗用的，不只是已经稀缺的耕地资源，还有紧缺的水资源。2008年，全球粮食短缺、粮价暴涨的危机爆发，直接导因是作物燃料挤掉食物。世界银行对2006/08的商品价格暴涨的研究报告指出，石油价格如果每桶超过50美元，那么，油价每增加1%，玉米价格也上升0.9%。[3]2011年，危机没有缓和，粮价继续暴涨，全球各地被推往饥饿与贫穷的人不断增加。据世界银行主席说，全球收入低于每天1.25美元的赤贫人口有12亿人，粮食价格每增加10%，就多增加一千万赤贫人口。2011年第一季比去年同期的粮食价格高36%;2010年下半年的赤贫人口增加了4千4百万。世界银行主席建议的其中一个应对方法，是“当粮价超出某个幅度的时候，就应减少生产作物燃料。”[4]是什么幅度，他没说。我们要问，已有超过六分之一全球人口陷于赤贫，为政者认为可接受的赤贫幅度究竟是多少?
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一个根本的选择：是选取站在资本主义不断扩张深化下被牺牲、边缘化、排斥的大多数人的一方，还是站在不惜一切维护现状、维护其阶级利益的社会权贵和中产阶级的一方。前者不但被剥夺了幸福，还被夺去了维持温饱的生存条件。后者在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逻辑推动下，不仅自满于对以“现代美式生活方式”为准则的现状的追求，更不断干出种种暴行，作物燃料便是这样的愚昧贪婪的暴行，美其名是解决追求“美式生活”的资本主义产生的能源问题，实际却是既得利益者中饱私囊的恶行，进一步掠夺牺牲那大多数活在不公义处境的庶民穷人。这是不可容让忍受的。当下迫在眉睫的是要全面禁止作物燃料，农地用作农耕满足全人类的基本温饱。
第二，是全球暖化的问题。现代化、工业化、城市化带来的全球暖化危机，尤其是过去二十年累积的对地球生态的破坏，已经几乎无可挽救。唯有即时采取激烈的、根本的结构性变革，才也许有一点点的希望，让人类这个物种在百年之后还能繁衍。能源问题是人类在过去两百年为自己挖坟的自作孽。正如爱恩斯坦说，“世界上有两个东西是无限的，一个是宇宙，一个是人类的愚蠢;对于前者，我还不是很确定。”把地球储存了几亿年的煤和石油在几百年内用完，把流淌了几亿年的河流拦腰斩断大建水坝导致淤塞断流，把人类远远没有足够知识和能力操控的核能技术制造只能用上几十年的核能站和遗害万年的核废料，这种短视、这种急功近利，在追求现代化、城市化、科技化的盲目中，昧着良心不为下一代稍稍着想，闭眼不看今天的问题，迷信科学总有一天能提供解决办法。醉生梦死，依然固我。
发展作物燃料的辩解，是发展所谓清洁能源，以减用化石燃料。可是，问题不仅是毁林开荒造成更严重的气候暖化，而且是作物燃料的开发，提供商机，延续全球资本主义经济的一切如常的运转，更制造了虚假的解决办法，饮鸠止渴，转移视线，回避直面资本的逻辑所推动的现代化造成的生态毁灭、资源耗尽的事实。于是，国际机构和各国政府的努力，象京都协议、哥本哈根协议、坎昆协议、减排方案、碳排放交易。。。都只能表达既得利益者不敢直面其罪恶的错误却又不得不去面对害人终害己的恶果所造成的结构性无能。
在金权政治和资本主义逻辑横霸的当代，人类如何能自救，地球上的生命如何不做陪葬品?这种着急，呼喊在浩达教授的字里行间。但是，浩达教授拒绝消极、悲观、犬儒。他站在被社会排斥的庶民穷人的立场，深信可以推翻社会的主流逻辑，扭转充满恶行的“现代化”进程。带着他对人类大多数人的潜在的能力的信心，他坚信乌托邦是现实的。
2011年4月17日世界农民节
注释：
[1]参看英国广播公司的报道，http://www.bbc.co.uk/news/world-africa-12819035
[2]参看“非洲地球之友”的报告，http://www.foeeurope.org/agrofuels/FoEE_Africa_up_for_grabs_2010.pdf
[3]参看世界银行“发展前瞻研究组”2010年7月的政策研究报告5371号“透视2006/08商品价格的暴涨”。
[4]参看英国广播公司的报道，http://www.bbc.co.uk/news/business-13086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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