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曼纽尔•马克龙和1968年的幽灵
原文按:当法国工人参加一年一度的五一节游行时,总统却动身前往海外。今天的劳工运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样了。
作者:蕾切尔•多纳迪奥(《大西洋月刊》驻巴黎记者)
译者:(女神读书会翻译组)小毛线
2018年5月1日 《大西洋月刊》
——来自巴黎的报道
5月1日是传统的五一劳动节,今年在法国却格外不一般。它也标志着1968年5月学生和工人反抗50周年的到来。那场反抗震动了法国,改变了它,也改变了世界。这是一个戏剧性、浪漫的时刻,一个塑造整整一代人的时刻。
不过,不是埃曼纽尔•马克龙总统这一代。他是第一个在20世纪90年代——而不是60年代——才成年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出生于1977年)。在劳动节假期,他没有在法国学生游行的中心“左岸”发表演讲[Rive Gauche,巴黎塞纳河南岸,“五月风暴”的中心区、学生筑起街垒的拉丁区就位于此。——译注]。而是绕地球半圈,飞到了澳大利亚。在他背后留下的国家,劳工的骚动即将沸腾。
即将沸腾,但还没有真正沸腾。是的,在周二的巴黎,成群闹事的左翼煽动者在某些示威中投掷莫洛托夫鸡尾酒。他们抢了镜,却歪曲了更大的图景。是的,铁路工人呼吁持续罢工——在6月,每三天就罢工两天,这让游客发疯。罢工是为了抗议马克龙打算结束某些铁路工人的提前退休、结束新铁路雇员的终身雇佣——马克龙的反对者相信他的改革将会为国营铁路私有化敞开大门。法国航空的飞行员呼吁间歇性罢工,要求6%的工资涨幅。学生占领了大学,抗议改革——改革试图让法国混乱的大学录取系统变得更加严格。防暴警察驱逐了学生。其他部门的工人也很不满。但是劳工运动已经大不如前。七家主要的工会并没有在周二每年例行的五一节示威中组成统一阵线。参加罢工的工人越来越少。一项最近的调查显示只有10%的法国人支持铁路罢工。
自去年的大选以来,马克龙就试图改变法国的权力平衡——或者至少改变人们对平衡的看法。他将自己包装为革命者,而将有组织的劳工视为固守过去观念的复仇主义者。他称这些劳工正在让法国倒退。但是工会和法国左翼知识分子直言不讳地批评马克龙受市场驱动、冷血无情、专横。这是意识形态的斗争,也是实践上的斗争,它揭露了对法国及其经济存在着对立的观点。这也是过去的劳动模式和未来的劳动模式之间的斗争,而马克龙则是裁判。
在五一节上午的国家电视台上,法国总工会[Confédération Générale du Travail,CGT]领导人,老式风格、蓄着小胡子的菲利普•马丁内兹谴责马克龙“傲慢”对待法国工人。他说,马克龙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出访美国和澳大利亚,但是总统需要“了解”法国公民的“现状”。这种“区隔”令人担忧,他补充道。
马丁内兹曾是雷诺的工人。他自2015年起领导法国总工会。法国总工会与法国共产党有着历史上的联系。当我和巴黎美英媒体协会的其他记者们在1月采访他的时候,他对马克龙让了很多步。马克龙说他会做出变革并且那么去做了。他说,尽管他与总统在很多事情上存在分歧,尽管他对这些变革并不怎么热衷,但是他尊重守信的马克龙。“马克龙致力于改造法国经济,”他当时这么说。
所以为什么要罢工呢?周二,马丁内兹在电视上被人这么问道。他说,为的是抗议马克龙政府的社会政策,包括马丁内兹所称的“社会倾倒”或者公司雇佣低薪工人。也许还存在着其他原因。马丁内兹正为在工会中连任而战。法国总工会正在丧失会员。只有11%的法国工人现在参加工会。不过,任何在法国工作的人,无论是否参加工会,都享有对工人的保护。这胜过任意雇佣模式的美国。法国还拥有发挥功能的——虽然是勉强的——全国医保和普及的公共教育,覆盖学前班到博士。
工会和其他批评马克龙的人担心,法国社会福利模式的这些支柱可能处于危险。马克龙的支持者将马克龙的工作视为对经济的转型,从而创造出足够多的工作,使得税收基数足以支持社会福利模式。这不仅是左翼和右翼的斗争,这也是两种有关对付全球化的不同观点。在数十年来,一些过去支持共产党的工人们开始支持极右翼的国民阵线。马丁内兹在周二说,总工会禁止国民阵线参加它的示威。“国民阵线违背我们的价值观,”他说。[国民阵线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周二在尼斯和欧洲其他极右翼政党领导人会面,在一座贞德雕像下进献鲜花。贞德在极右翼的心中地位重要,被视为法国的捍卫者。]

·玛丽娜•勒庞·
在整个二十世纪,法国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对如何变革社会有种不同想法,对未来的看法——而不是解释过去——存在差异。法国右派常常面对过往生出乡愁。马克龙作为领导人的力量部分来源于他已经切断了——或者说超越了——过去法国左与右的分野。但是这也让他陷入孤立。我最近问过政府发言人、马克龙最紧密的盟友本杰明•格鲁沃,在一个充满意识形态的法国,作为后意识形态的总统,马克龙会面临什么挑战。“他不是没有意识形态,”格鲁沃回答说,“这不意味着他侧身于意识形态之外……我不认为理智世界优于感性世界。我们是从感性世界出发的。这毫无疑问是法国的一场小型革命。”
格鲁沃和马克龙一样,都是40岁。他是一位娴熟的雄辩家,他讲话的方式证明了,在法国,权力政治和抽象哲学是如何考究地互相渗透。他说,法国是帕斯卡和笛卡尔、理性哲学家的国度,而马克龙政府的手段更像“盎格鲁-撒克逊的”,更基于实践而不是理论。“所以,尤其困难的是理解当前我们所做之事。”格鲁沃开始详尽阐述他为何认为马克龙不是中间派,而是处于“中心”。“如果让我不恰当地描述的话,马克龙的计划中,有些在哲学上靠近左翼,而有一些在哲学上则更像右翼。不过,由于我们从实际出发,而不是从意识形态出发——如果我们从意识形态出发,我们就会沦为意识形态的囚徒——我们就困住了,我们就会遭遇传统刻画法国政治界的界线。”
许多支持马克龙的法国左翼——反对极右翼的玛丽娜•勒庞——对他们眼中的市场驱动的议程而感到不满,这一议程将会打击中产阶级。一位朋友告诉我:“我们原以为我们投给了托尼•布莱尔,其实我们投的是玛格丽特•撒切尔。”其他人则认为马克龙不像撒切尔夫人——后者在20世纪80年代击溃了英国有组织的劳工,她的手段在今天依然在回响。他们希望一种斯堪的纳维亚的“弹性安全”模式,工人,而不是工作,得到保护。
最近,一些68一代的左翼——一位意大利人和一位德国人——问我马克龙做得如何。我说现在看不出来他是否战胜了铁路职工(cheminots)——这类铁路工人比起大多数工人可以提前十年退休——是否阻止了后者的特权。“一旦他们拥有特权,那么他们就是右翼了。”意大利人突然生气地说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无论如何,世界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年轻人的失业率在法国不同地区和欧洲其他地方徘徊在20%-40%之间。如果说,20世纪最大的斗争发生在左翼和右翼之间,那么欧洲21世纪最大斗争之一就发生在代际之间,发生在年长工人和排除在劳工市场之外的年轻工人之间。其中一个区隔的例子就是,一方是年长的、更理想主义的一代,他们在工作保护和财政安全的时代成了年。而另一方则是不享有这些的年轻一代。这个区隔是几天之前,丹尼尔•科恩-邦迪接受《世界报》葡萄酒副刊采访时提到的。科恩-邦迪在作为1968年学生反叛领袖时以“红色邦迪”而著称。他现在73岁,2014年在当了欧洲绿党在欧洲议会20年的议员之后退休。他现在大声疾呼支持马克龙。他没有和《世界报》谈1968年,他厌烦讨论这一年,而更愿意谈他作为业余葡萄酒爱好者的成就。他在法国南部的朗格多克买了一座乡间别墅。“一般而言,我更喜欢红色”故事的标题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很贴切。
当历史还在发展中,很难把握它。在去年总统选举的第一轮中,18到24岁的年轻人里,有30%的人支持让-吕克•梅朗雄及其左翼政党“不屈的法兰西”。有报告称,年轻一代的欧洲人在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重新发现了马克思,受到法国经济学家汤马斯•皮克提有关收入不平等的著作《21世纪资本论》的启发。马克思主义已经不是过去的那套东西了,但是至少在欧洲,也许未来和过去很像。
原文网址:https://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18/05/may-day-france/559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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