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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丨特朗普会不会发动新“雾月政变”,走向“凯撒主义”?

纽约时报 · 2018-05-17 · 来源: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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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意导言

2017年年岁末,以《火与怒:特朗普白宫内幕》(Fire and Fury: Inside the Trump White House)为代表,美国涌现了一批特朗普话题的政治类新书,持续引发关于民主制度、大选合法性的大讨论,并产生了Trumpocracy(“特朗普统治”,国内媒体也有译作“特朗普式民主”)一词。在戴维·弗鲁姆[1] (David Frum)出版的《特朗普统治:美国共和国的腐败》(Trumpocracy: The Corruption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一书中,作者告诫美国政坛小心那种自认为对致命伤害有免疫力的乐观派思想,并指出“法治国家可以承受一定数量的官员腐败。但它无法抵挡的是有罪不罚的文化”。这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在本文中,《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罗斯·杜特(Ross Douthat)特邀该书作者展开讨论:美国是否已变成“特朗普统治”?世人目睹的究竟是一场闹剧或悲剧?

特朗普会不会发动新“雾月政变”,

走向“凯撒主义”?

作者:Ross Douthat & David Frum

编译:双臾

罗斯·杜特

戴维,感谢参与此次讨论。针对新总统就任第一年的表现,我和你的态度似乎正好代表了保守主义怀疑论的两种极端:我最担心的是唐纳德·特朗普的无能,担心我们会陷入某种地缘政治灾难;而在你的书中,你似乎最担心总统的独裁倾向,认为威权主义的危险依然存在并且相当严重。你能用什么证明我低估了特朗普的危险性,说服我们相信他是一个潜在的狡猾专制者而非一个制造混乱的无能总统?

Trumpocracy,“特朗普统治”图片来源:美国进步杂志Mother Jones(MoJo)官网

戴维·弗鲁姆

实际上,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小。我一再强调,特朗普首先是个“窃贼”,他的确讨厌被批评和反驳,但他主要是想掠夺利益。为了实现这种掠夺以及维持其与俄罗斯之间的不当联系,特朗普必须关闭美国政府的“防盗警报”以自我保护。因此特朗普不断攻击联邦调查局以及其他维护公共廉政的政策措施,削弱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其他外交政策决策部门,在清除他通往俄罗斯之路的“绊脚石”的同时,也使得我们对朝鲜半岛的战争局势一叶障目,糊里糊涂。

罗斯·杜特

但是我们对朝鲜问题的积极干预似乎是出自麦克马斯特(译者注:Herbert Raymond Mc Master现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也称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政策观点。即使在这个问题上麦克马斯特确实看法有误,但他并不是那种对领导惟命是从的亲信或是特朗普的马屁精,他的优秀程度足以在任何共和党政府中有所作为。尽管我明白如果没有一位认真、投入且称职的总统确实会加剧朝鲜半岛的危机程度(再加上那些好战的推文评论),但是我不清楚目前这种边缘政策的背后是否真是特朗普的战争观在驱动。同时,在俄罗斯政策方面,特朗普究竟该对他那位克林姆林宫的“盟友”持什么态度呢?在我看来,我们的外交政策大多是顺其自然维持现状,或者是将奥巴马时代的做法升级:向乌克兰出售武器。

戴维·弗鲁姆

俄罗斯目前已经达成了如下“成果”:第一,成功阻止了一位能够实施有力外交政策的美国新一任总统的诞生,后者了解其行事作风和目的,知道如何建立有效的联盟去对抗俄罗斯;第二,如愿获得了一位亲近俄罗斯的美国总统,后者出于虚荣心或者更为可怕的目的,使美国不断暴露弱点,遭受打击;第三,这位新就职的总统先生正在破坏美国的阵线联盟。明智的韩国领导人如今转向中国而非美国寻求保护,毕竟当美国考虑为了保护本土利益而牺牲数十万韩国人的性命之时,韩国又能向美国寻求到什么帮助呢?第四,在新总统的主持下,美国将以俄罗斯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运作——为腐败和寡头政治大开方便之门,从而进一步证明我们的民主越来越像个笑话甚至是谎言;第五,这位新总统还是一个种族主义煽动者,他不仅突出了美国政治文化中的每一个压力点,还将其鼓吹到会使美国社会极端分化乃至瘫痪的地步。诸如此类,如果你想,我还可以继续列举下去。

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Belgrade),一幅有普京与特朗普肖像的壁画  图片来源:Marko Djurica/REUTERS

罗斯·杜特

我毫不怀疑,俄罗斯收获了一位将会对美国在全球地位造成广泛而严重危机的的总统盟友。但我认为那位“明智的”韩国总统应该通过美国最近的实际举措和总统推文下如此多的充满怒火的声音,说服自己去相信麦克马斯特和詹姆斯·马蒂斯(译者注:James Mattis 现任美国国防部长)等人所运行的真正的外交政策,正如波兰、匈牙利或乌克兰领导人所做的那样,努力在普京的阴影下做出明智的选择。实际上,特朗普并未真正改变美国的内政外交政策,与北约(NATO)以及其他重要的国家或联盟的关系也未发生重大的戏剧性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们俩对特朗普的性格和能力的评价一致,却对特朗普就职以来的威胁性看法不同,总的来说,目前为止,我对特朗普的警惕性有所降低。

戴维·弗鲁姆

美国是一个庞大的官僚国家,这个国家的变化更多的是通过改变其内容而非形式来实现的。例如,美国宪法设想建立内阁制政府,由参议院确认主要官员。然而,白宫办公厅主任(the chief of staff)和国家安全顾问(the national security adviser)——这是宪法从未有的两个职位——却比任何内阁官员都更重要。在宪政民主的周期性上升期间,我们对总统的表现发展出高于宪法标准的要求,例如对小罗斯福总统[2] 的白宫内幕交易的零容忍,然后我们进入了民主的下降期。特朗普虽没有改动任何有关总统的财物信用的法律或政策,但他完全无视公布税务申报表的惯例,、置其他法律于不顾(其财物披露中隐瞒了公众最需要知道的部分比如特朗普集团的债务上游)以及在公开场合蔑视这些法律制度(看看库什纳的报告中出现过多少错误)[译者注:库什纳是特朗普的女婿,白宫高级顾问,不少人认为他是目前美国实际上的首席外交事务官]。

罗斯·杜特

我同意。这明显是民主的衰落,是某些总统丑恶行为的卷土重来甚至是变本加厉。但是特朗普时代真正让我关注的地方在于事态发展所显示的趋势,这种趋势比特朗普本身更为重要,甚至特朗普本人还从中获益。而且这种趋势的背后是一系列危机的持续发酵,在我看来,这种趋势如果蔓延,会比特朗普所尝试的大部分具体政策行为更为危险。尤其是国会的瘫痪令人担忧:国会的权力让位于总统,无法正常发挥其作为立法机关的作用,加上共和党意识形态的日益僵化,国会如今已经陷入娱乐至上的圈套。以上这些都已经成为特朗普统治下美国政治生活的常态,当然在之前的奥巴马时代也一样。如果特朗普真是一个独裁者,他会利用美国政治的这种状况来重建权力,并像前两任总统一样,在战争与和平以及国内政策等问题上,单方面(unilaterally)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但是到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的低效率(特朗普的无能)说明:在总统和立法机关的职能如何相互关联的问题以及共和党的运行经营上,已经存在的危机虽仍在慢慢渗透,却不一定变得更加可怕。

上图左为麦克马斯特,右为詹姆斯·马蒂斯  图片来源:百度图库

戴维·弗鲁姆

我注意到你使用了“单方面”这个词,这有助于从根本上澄清我们之间的分歧。我必须指出,我所说的“特朗普统治(Trumpocracy)”并不是“凯撒主义(译者注:Caesarism,指向独裁主义、专制主义)”,至少目前还不是。特朗普正在建立的威权民族主义体系并不反对国会,相反,这个体系联合了国会甚至州一级的共和党。共和党将他们从奥巴马第二个任期内得到的重要启示延续到了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也就是你和莱汉·萨拉姆、拉梅什·庞努鲁、亨利·奥尔森[3] 和其他“改革主义者”所支持的保罗·瑞安式保守主义(译者注:Paul Ryan,共和党人,现任美国众议院议长)的政治立场。但在自由和公平的民主竞争中,这种政治立场根本占不了上风。你和上述人物(以及我本人)也认为(或者至少是希望)保罗·瑞安一派能够亡羊补牢,通过政策调整来对目前的状况作出改善,比如更多的公共卫生福利方案,更少的移民,更多的基础设施和更好的有利于家庭的税收政策等等。

罗斯·杜特

是的,这就是我和许多特朗普的坚决反对者(Never Trumpers)不同的地方:在政策上,我常常希望特朗普能够更有效地推动实施他在竞选总统过程中强调的平民主义、民族主义的构想。但是如今特朗普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构想(尤其是其中涉及到非排外的、经济措施的部分),尤其是当局势中的其他人更愿意把目光放在废除“奥巴马医改”上时,这些曾经的口号就会被他欣然抛弃。

戴维·弗鲁姆

而且相反,他们的结论是:“即使我们把选民塑造得对我们友好一点又能如何?我们之前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就能被认可吗?”共和党与特朗普串通一气,因为后者已经取得了那些更优秀的领导人和更好的竞选策略所不能达到的成功。“特朗普统治(Trumpocracy)”就是在特朗普的独裁天性和共和党的财阀本能的结合下,将我们这个国家推向一个大为不同的方向。

罗斯·杜特

我认为这个描述有点似是而非。不过就像我之前指出的那样,到目前为止,这些天性或本能还没有造成大量选民被剥夺选举权,曾欺诈过选民的选举委员会如今也已穷途末路。说的再开点,共和党所使用的不公正的选区划分和总统选举团人的巧言令色以及将大城市里的自由派选民集中起来等等手段,在美国政治中都是常见行为,而且到目前为止,这也并未造成重大的政策变化(未来两年内保罗·瑞安不会推进医疗保险私有化),一切都处于现状的维持甚至可以说是停滞中,这显然为民主党掌握政府的三大机构(译者注:指国会、总统、联邦法院)从而控制住局面提供了大好机会,前提是后者在接下来两年内的竞选中表现出色。无论是对于美国本身还是从稳健保守主义来说,接下来的局势都不够明朗,预计共和党也不会做出一些突破威权主义的进步从而重获民心,更别提让他们去实施全面的反福利国家政策了。

戴维·弗鲁姆

如果你担忧的是发生类似路易·波拿巴雾月十八式的政变夺权事件,那你大可放心。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事件没有在匈牙利、波兰或是南非发生,也就不会在美国发生,这种过时的做法只会适得其反。1876年后在美国南部出现的那种“大量”选民被剥夺选举权的情况也不会发生,过于扎眼,容易激怒群众。现代威权主义的操作更为经济合算,它将会(实际上已经)在剥夺足够实现其目标的公民选举权的同时,注意不牵连过广以至于有碍于总体目标的达成。

罗斯·杜特

或许吧。但如果就此认为美国再也不会发生雾月政变式的事件,似乎是一种自大。如果特朗普的选民压制手段甚至不能保证共和党在亚拉巴马州的参议院席位争夺中稳操胜券(译者注:在该州2017年12月举行的联邦参议员补选中,民主党候选人道格·琼斯击败共和党争议候选人、前亚拉巴马州大法官罗伊·摩尔,成为该州25年来第一位当选联邦参议员的民主党人),所谓的“经济合算”的“现代威权主义”貌似也是对特朗普之流的高估。

戴维·弗鲁姆

不如让我们用事实说话。特朗普日前为了自身利益解雇了联邦调查局的一名主管[4] ,对于这种明显不当的行为,他的党人(以及电视电台和报纸专栏的支持者)立即众口一词,认为总统有绝对的酌处权随时以任何理由解雇联邦调查局局长,包括为了使自己免受调查,这种“全新的说法”放在之前根本无人相信。事实上,上一次总统解雇联邦调查局主管也就是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解雇威廉·塞申斯(William Sessions)局长时,克林顿进行了详细的事实调查,并与国会广泛磋商,甚至向这位局长提供了代表自己出庭作证的机会。要知道当时这这一切还发生在总统所在政党控制着国会的背景下。现在呢?一个政党(也许很快两党都会这样,谁知道呢?)就可以单方面宣布:我们国家的首席执法官要随时服从于总统的控制和指挥,甚至会以包括不得调查总统以权谋私等各种理由遭到罢免。这前所未有,也极端危险。

2017年5月特朗普宣布解除联邦调查局局长职务  图片来源:人民网http://hi.people.com.cn/n2/2017/0510/c231187-30161209.html

罗斯·杜特

这里我们似乎有分歧:我认为你所指的“全新的说法”应该是肖恩·汉尼提(译者注:Sean Hannity,美国福克斯新闻频道右翼主持人,与特朗普私交甚笃)和其他福克斯新闻频道的名人以及一部分众议院共和党人的立场,只要穆勒(译者注:现任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Robert Mueller)的调查迅速推进,这更多的就是一种平衡的策略,尚未成定局。我不否认特朗普的做法有违规之嫌,我只是不确定,在尚未产生广泛的政策后果的情况下,能否下结论说特朗普这种对规范准则的贸然违反就一定比布什或奥巴马政府动辄修改政策规定的做法更为恶劣,后者对政策规定或是准则的修改包括追捕记者和泄密者、在9·11事件后授意联邦调查局实施严刑峻法以及在国会甚至从未进行表决的情况下对利比亚进行灾难性干预,更不用说奥巴马总统在移民和气候变化等诸多问题上为夺权而进行的各种政策调整。

戴维·弗鲁姆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这本书是以特朗普统治诞生的先行条件为线索展开讨论的。我假设,冷战的结束为美国国际责任的不确定性和国内党派竞争的残酷性的不断增长开辟了道路。遗憾的是,对于很多人关于美国似乎已经衰出新低的抱怨,我这种指明美国早就开始衰落的回答貌似也不能令人满意。

罗斯·杜特

我在过去一年里曾有过这样一个想法,可以借今天的机会讨论一下。我在奥巴马时代曾严厉批评“凯撒主义”(Caesarism)的趋势,到了特朗普时代,我又担心新总统可能会造成情况的恶化。但在过去一年里,我有时会想到:现状是否已经足够糟糕,以至于如果不出现凯撒式的“插曲”,国会可能就无法恢复效力或者说回复到左右平衡的正常状态,这就像林肯时代和罗斯福时期的美国所经历的那样:一个带有危险色彩的强势总统用他的方式重塑政党、改变政治状况从而使其重回正轨。换句话说,特朗普有没有可能是失败版本的凯撒,他所代表的性格偏执的威权主义领袖,实际上可能是挽救我们分化严重日易失调的政治状况的必要人物?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戴维·弗鲁姆

林肯和罗斯福延长总统任期的方式是特朗普尚未能尝试的,而且基于特朗普的效率低下、精力分散和无甚才能,未来也不会实现。林肯和罗斯福都是优秀而正派的人物(事实上林肯的人格品质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善良和正直标准),他们在面对燃眉之急时,不仅以历史所认可的方式,而且是以当时主流价值观能接受的方式为公众谋福利。你刚刚所描绘的可能是即将到来的奥普拉总统任期(译者注:美国舆论认为脱口秀女王奥普拉极有可能获选2020年美国总统),而不是特朗普时代的情况。

罗斯·杜特

那么希望我们下次能够在神圣而不至于神化的“奥普拉精神”的照耀下再展开讨论,谢谢您参与这次访谈,很高兴认识你。

戴维·弗鲁姆

也谢谢你,在这次访谈结束之际,期待未来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1] 戴维·弗鲁姆:《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高级编辑,中间保守派人士,曾在乔治·布什总统在任期间担任白宫自由撰稿人。

[2] 小罗斯福总统:美国第32任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英语:Franklin D.Roosevelt,1882年1月30日-1945年4月12日),是美国第32任总统,美国历史上唯一连任超过两届(连任四届,病逝于第四届任期中)的总统。

[3] 莱汉·萨拉姆Reihan Salam,美国《国家评论》的执行编辑和国家评论协会的政策研究员;拉梅什·庞努鲁Ramesh Ponnuru,美国的专栏作家和《国家评论》杂志的高级编辑;亨利·奥尔森Henry Olsen,美国伦理和公共政策中心的一位高级研究员,研究和评论美国政治。

[4] 即詹姆斯·科米,共和党人。曾在2003年至2006年期间担任美国司法部副部长,2013年9月至2017年5月,美国联邦调查局第七任局长。

编译文章:

Ross Douthat and David Frum, Has the U.S. Become a ‘Trumpocracy’, The New York Times, Jan. 23, 2018.

网络链接:

https://www.nytimes.com/by/ross-dou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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