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官网刊登其全球粮食与水安全项目主任凯特琳·韦尔什(Caitlin Welsh)与助理联合发表的文章，探讨俄乌冲突四年来对全球粮食安全造成的影响。文章认为，俄乌冲突在四年后仍深刻冲击全球粮食安全，其核心影响在于持续削弱乌克兰这一关键粮食生产国的农业产出与出口能力。冲突通过港口受阻、土地雷区化、基础设施破坏、劳动力短缺及市场准入限制，造成乌克兰农业的结构性衰退;与此同时，俄罗斯凭借粮食和化肥出口在短期内扩大市场影响力，但也面临天气与劳动力约束。全球层面，价格虽回落，但粮食不安全人口居高不下。作者强调，乌克兰农业复苏对全球粮食稳定至关重要，其长期增长依赖安全保障、基础设施重建、气候适应投资及融入欧盟体系。现将该文编译如下，仅供参考，文章观点不代表欧亚新观察工作室立场。
俄乌冲突的全面爆发，对乌克兰农业部门造成的直接冲击来得突然且影响广泛。尽管乌克兰农业生产者在冲突条件下展现出非凡的韧性，但已有证据表明，乌克兰的粮食出口正在出现长期性下降。冲突初期，俄罗斯的粮食出口激增，但如今，天气因素和劳动力短缺正威胁着俄罗斯的农业产出及其将粮食出口作为全球影响力工具的能力。与此同时，俄罗斯的化肥出口为莫斯科带来了额外的经济和政治优势，自2022年以来，化肥出口在不同品类上受到的影响并不一致。
冲突动态正在如何影响全球农业市场和全球粮食安全?乌克兰的盟友又应如何最好地支持其农业复苏与长期增长?
Q1：四年之后，俄乌冲突如何影响了乌克兰的农业部门？
A1：根据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的分析，乌克兰在2025年的玉米、大麦、小麦和混合小麦(meslin)出口量——这些都是乌克兰最重要的农业出口产品——比2020年下降了35%。2020年是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之前、最后一个未受战火影响的收获年份。这一下降反映了俄乌冲突对乌克兰农业部门造成的累积性影响。
2022年2月冲突爆发后，由于乌克兰进入黑海港口的能力受到严重限制，并被迫依赖替代性粮食运输通道，乌克兰农业出口一度受阻。这导致部分粮食出口被推迟至2023年和2024年，在这两年中形成了暂时性的出口回升。一些政策制定者误将这一阶段性增长解读为乌克兰农业部门已完全从冲突影响中恢复，但事实上，多种因素仍在持续压制乌克兰的农业生产与出口能力。
乌克兰是全球地雷污染最严重的国家。大量地雷和未爆炸弹(UXO)污染了乌克兰的农田。当前，乌克兰经济、环境与农业部估计，至少有1万公顷可能被地雷和未爆炸弹污染的农田仍在被农民耕种。另有约100万公顷农田仍被怀疑存在污染，这不仅危及农民生命安全，也限制了可耕种土地的面积。
限制农业生产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俄罗斯对灌溉基础设施的破坏。卡霍夫卡水库(the Kakhovka Reservoir)曾为乌克兰(也是欧洲)规模最大的灌溉系统提供水源，是乌克兰东南部农业的关键支撑。2023年俄罗斯摧毁该水库，导致赫尔松、扎波罗热和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的大量灌溉系统被毁，农田遭受污染，约60万公顷土地失去灌溉条件。
俄罗斯对乌克兰南部和东部部分地区的占领，进一步削弱了乌克兰的农业产出。据NASA Harvest的数据，约40%的乌克兰农业总产量来自直接受到俄乌冲突影响的土地。这些地区包括卢甘斯克、顿涅茨克、扎波罗热和赫尔松的部分地区，是乌克兰小麦、向日葵籽、粟米和大麦的重要产区。根据乌克兰情报部门的数据，自2022年以来，俄罗斯已侵占并出口了多达1500万吨产自这些地区(以及克里米亚)的粮食。
另一个限制乌克兰出口的因素是其进入欧盟市场的能力。由于俄罗斯对黑海航行安全的威胁，乌克兰在冲突全面爆发后将更多粮食出口转向通过欧盟。乌克兰出口的持续进行依赖于进入欧洲市场，但乌克兰农产品进口的激增也在欧盟内部引发了摩擦。欧盟于2025年年中重新对来自乌克兰的部分农产品(包括粮食)实施保障措施，限制其对欧出口。
2025年10月，乌克兰与欧盟就乌克兰农产品进口问题达成协议，但包括波兰、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在内的一些邻国仍继续对乌克兰农产品实施进口禁令。
不断加剧的劳动力短缺也给乌克兰农业部门带来新的挑战。根据乌克兰国家统计局在2025年底进行的一项调查，超过20%的农业企业将劳动力短缺视为限制其业务发展的关键因素。军事动员、人口外流、农村地区人口结构性下降以及前线地区社会基础设施的破坏，显著减少了熟练和非熟练劳动力的供应，成为恢复农业生产和出口能力的主要障碍。
此外，俄罗斯对乌克兰农业出口基础设施以及运载乌克兰粮食的船只的袭击仍在持续。这些袭击推高了黑海货船的保险成本，压低了乌克兰生产者获得的价格。在2024年底俄罗斯加大对出口基础设施和船只的攻击之后，俄罗斯还被指控：
2025年3月在敖德萨用导弹袭击一艘运往阿尔及利亚、装载小麦的粮船，造成4人死亡;
2025年12月中旬使用无人机袭击一艘运载乌克兰向日葵油、前往埃及的土耳其船只;
2025年12月底使用无人机袭击两艘正在皮夫登内和切尔诺莫尔斯克港准备装载小麦的民用船只。
Q2：四年之后，俄乌冲突如何影响了俄罗斯自身的农业部门？
A2：俄乌军事冲突的主要战场仍在乌克兰境内，因此，尽管乌克兰农业用地直接受到战火影响，俄罗斯的粮食生产和出口并未遭受直接战火破坏。然而，俄罗斯农业部门近年来受到天气因素和冲突次生影响的冲击，这正在威胁其农业经济。
俄罗斯的小麦出口从2020—2021营销年度的3900万吨，增长到2023—2024营销年度创纪录的5500万吨。这一增长得益于有利的生长条件、俄罗斯对黑海和亚速海港口的无阻通行，以及对乌克兰出口基础设施和粮食的侵占——这些被并入俄罗斯的收成并以俄罗斯粮食的名义出售。
到2024年，全球市场上22%的小麦来自俄罗斯，这为莫斯科在粮食进口国中利用农业出口(尤其是小麦)作为政治杠杆提供了机会。农业出口在俄罗斯出口结构中的价值相对能源等其他产品上升，促使莫斯科在其经济规划中更加重视农业出口。
2024年5月，俄罗斯国家媒体《今日俄罗斯》报道称，普京希望到2030年俄罗斯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其动力来自“远离能源产品的出口转型，农业被视为未来对外贸易的重要驱动力”。到2024年底，俄罗斯据报已为小麦出口设定价格底线，以在全球粮价下跌背景下确保收入。
在2023—2024年的激增之后，俄罗斯小麦出口趋于平稳。由于部分地区遭遇不利天气，收成下降，2025—2026营销年度的小麦出口预计为4400万吨，比2023—2024年的历史高点下降20%。
与此同时，根据俄罗斯农业部长的数据，俄罗斯农业部门每年约流失15万名农业工人，反映出全国范围内持续存在的劳动力短缺。尽管如此，俄罗斯农业部长在2025年7月仍表示，2024—2025营销年度的粮食出口与五年平均水平一致，并称俄罗斯继续“扩大出口地理范围”，新增11个粮食进口国，另有7个此前停止进口俄罗斯粮食的国家恢复采购。
莫斯科仍计划到2030年将粮食出口提高50%，但在预期其他粮食生产国竞争加剧的情况下，俄罗斯据称正将种子和农业技术作为其主要农业出口重点。近期，俄罗斯指控一家拥有俄罗斯重要农业资产的美国基金从事极端主义活动——这一指控常被用作国家没收外国资产的理由，与此前对NCH Capital、达能以及一家美资罐头食品公司的资产没收做法一致，其目的据称是保障俄罗斯粮食供应并为俄军提供补给。
如今，俄罗斯仍在将乌克兰的土地和生产基础设施纳入其粮食出口体系，减少乌克兰的出口量，同时增加被视为俄罗斯粮食的全球市场供应。卫星图像显示，被占领地区农业活动强度极高，耕作率达到最大，耕地几乎被完全利用。
2025年，俄罗斯据报从被占领地区盗取了超过200万吨乌克兰粮食，并通过亚速海和黑海港口，使用“影子船队”将粮食出口至非洲、亚洲、中东和欧洲，其中近40%运往埃及。乌克兰当局已对数十艘涉案船只及其船长实施制裁，强调这一非法贸易不仅扭曲全球粮食市场，也为俄罗斯的军事机器提供资金支持。这类行为不仅扩大了俄罗斯的资源基础，也为乌克兰战后农业恢复、产权归还以及被占领土地重新融入国家经济体系制造了长期挑战。
除粮食外，俄罗斯还是全球主要化肥出口国之一，为莫斯科带来可观的收入和影响力。CSIS分析显示，冲突对俄罗斯氮肥(无水氨、尿素)、磷肥(磷酸二铵，DAP)和钾肥(钾盐)的出口影响不一。
俄罗斯钾肥出口在2022年下降，可能与西方对俄制裁的间接影响有关。尽管制裁明确豁免粮食和化肥出口，但涉及农产品交易的金融体系受到限制，使交易更加复杂并抑制了采购需求。CSIS的分析显示，俄罗斯钾肥出口已大幅反弹，其中一部分可能是白俄罗斯钾肥经俄罗斯转运，另一部分可能是俄罗斯通过友好国家出口以规避制裁。
在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之前，俄罗斯大部分无水氨通过托利亚蒂—敖德萨管道出口。该管道在2022年初冲突爆发后停运，并于2023年6月遭破坏而无法修复。CSIS数据显示，俄罗斯无水氨出口在2025年前大幅下降。尿素和DAP出口自2022年以来变化不大。
全球化肥价格在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后大幅飙升，于2023年回落，而目前因需求强劲和投入成本上升再次走高。
Q3：四年之后，俄乌冲突如何影响了全球农业市场和全球粮食安全？
A3：低且稳定的全球农产品价格对世界粮食安全至关重要。俄乌冲突在2022年将全球粮食价格推至名义历史高点，延缓了全球农业市场从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中恢复，并推高了许多国家的食品价格，使主食和更具营养价值的食品变得难以负担。
与此同时，俄乌冲突引发的全球能源价格同步上涨，大幅提高了粮食援助的运输和实施成本，延误了对数百万人的救命性粮食援助。
目前，全球粮食价格——包括来自黑海地区的主要出口商品(谷物和植物油)，以及依赖饲料成本的肉类和乳制品——总体上已从2022年的高点回落。尽管乌克兰的农业出口正在下降，其他国家的出口在一定程度上补充了全球农业市场的供应。
然而，全球仍有约6.73亿人处于营养不良状态，高于疫情前水平;约3.18亿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是2019年的两倍。尽管全球农业价格下降，粮食不安全和营养不良仍因各国的地方性经济和政治条件持续存在，包括长期通胀和武装冲突。
尽管如此，稳定的农业市场仍是全球粮食安全的重要基础。俄乌冲突对全球农业市场和粮食安全的最终影响，在于削弱了全球最重要农业生产国之一的产出能力。极端天气和其他冲击在未来仍可能削弱任何国家的农业出口。具有韧性的全球农业市场，需要所有主要生产国都能保持强劲出口能力。乌克兰农业产出因冲突受损，削弱了全球市场应对未来冲击的能力。
Q4：乌克兰农业部门未来的前景如何？
A4：尽管农业部门直接遭受攻击，乌克兰仍然是全球顶级农业出口国之一，这得益于乌克兰农民和农业企业的奉献精神，以及乌克兰政府、盟国政府、多边组织和慈善机构的支持。
尽管农业产出预计将下降，根据美国农业部的预测，乌克兰在2026年仍有望位列全球前三大向日葵和油菜籽出口国、第四大玉米出口国，并跻身小麦、大麦和大豆出口国前六名。
与此同时，截至2024年底，冲突给乌克兰农业部门造成的损失和破坏已估计达839亿美元，此后几乎肯定仍在增加。乌克兰政府、盟国政府及其他各方将农业复苏列为优先事项，反映出对乌克兰在全球农业市场和粮食安全中重要性的高度认知。自2022年以来启动的项目和承诺的资金规模可观，但实际需求仍然巨大。
乌克兰农业复苏与未来增长的关键在于加入欧盟。入盟谈判于2024年正式启动，预计将在未来数年内完成(部分人士主张乌克兰最早于2027年加入欧盟)。
乌克兰负责欧洲和欧—大西洋一体化的副总理近期宣布了《采纳欧盟法律体系国家计划》(National Program for Adoption of the EU acquis)，这是指导乌克兰全面对接欧盟法律和制度标准的战略文件，同时也是乌克兰政府与全国农民继续合作、逐步满足欧盟共同农业政策标准的行动框架。
成功的欧盟一体化将使乌克兰生产者获得更高收入，并将其再投资于关键领域，包括技术现代化、附加值加工和人力资本发展。除政治目标外，融入欧盟本身也是一种强有力的经济复苏机制，可推动乌克兰农业部门实现自我维持的增长。
Q5：还需要哪些措施来支持乌克兰农业的复苏与增长？
A5：除欧盟一体化外，投资重点还包括气候变化适应与基础设施现代化。乌克兰正经历愈发剧烈的气候波动，包括冬季气温和降水的不稳定，可能导致严重的越冬作物损失。日益增加的干旱风险和水资源短缺进一步加剧了生产不确定性。
因此，支持重点应放在气候韧性农业体系上，包括改良种子品种、农业风险保险、数字化气象监测、土壤保护实践以及现代灌溉技术。
农业出口基础设施现代化应包括发展分散式粮食储存、多式联运枢纽、强化边境物流和替代性出口通道，同时推动农业企业实现能源自主。
此外，投资应优先用于乌克兰的灌溉基础设施。在卡霍夫卡大坝及灌溉系统被毁后，投资可用于建设分散化、节能型灌溉系统、滴灌技术、水储存解决方案以及可持续用水实践。
尽管上述支持对农业复苏至关重要，但在停火谈判达成、和平协议签署之前，乌克兰农业部门无法充分释放其潜力。在此之前，加强对乌克兰防御能力(包括海上防御)的支持，将对其持续生产和向全球市场出口农产品至关重要。
原文题目：The Russia-Ukraine War and Global Food Security: Impacts Four Years Later
原文出处：https://www.csis.org/analysis/war-ukraine-and-global-food-security-impacts-four-years-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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