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杰曼·A·霍斯顿(Germaine A. Hoston)的《战前日本的马克思主义与发展危机》(Marxism and the Crisis of Development in Prewar Japan，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86 年)是英语学界第一部系统研究"日本资本主义论争"的专著。所谓日本资本主义论争，指 1927 年至 1937 年间，以"劳农派"和"讲座派"为核心的日本马克思主义者围绕日本社会性质、发展道路和革命战略展开的一场持续十年的大论战。霍斯顿此书以论争为轴线，串联起工场手工业、农业地租性质、天皇制的阶级基础、亚细亚生产方式、帝国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五大议题，构成一部以政治经济学为实质的日本近代思想史。
本文是对该书的荐读与全景式介绍，围绕上述五个学术战场展开，并包含对全书九章结构的概览。文中所引原文均出自笔者对该书的翻译。笔者陈榀，亦是本书中译本的译者，原文翻译将逐步发布在知乎与微信公众号上。
PREFACE
引言
1986 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杰曼·A·霍斯顿(Germaine A. Hoston)的《战前日本的马克思主义与发展危机》。这是英语学界第一部系统研究"日本资本主义论争"的专著。【1】所谓日本资本主义论争，指 1927 年至 1937 年间，以"劳农派"和"讲座派"为核心的日本马克思主义者，围绕日本社会的性质、发展道路及革命战略展开的一场大论战。本书就是霍斯顿以这一论争为轴线，串联起一部以政治经济学为实质的日本近代思想史。
通常来说，上世纪在日本的资本主义论争被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 1927 年到 1931 年，以劳农派领导人山川均、猪俣津南雄倡导一阶段革命，日共理论家在《马克思主义》等刊物上反驳为中心，焦点集中在战前日本无产阶级的政党组织和革命策略实际问题上。第二阶段始于 1932 年，以《日本资本主义发达史讲座》的出版和共产国际"三二年纲领"的发布为标志，论争进入更为学术化和理论化的阶段：理论战线上双方围绕工场手工业、农业地租性质、天皇制的阶级基础、亚细亚生产方式等议题展开深入的历史研究和辩论，产生出大量研究成果。1937 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特高警察的镇压从日本共产党扩大到劳农派，1937 至 1938 年的"人民战线事件"和"教授集团事件"中，山川均、向坂逸郎、大内兵卫等劳农派主要理论家相继被捕。到 1940 年，论争双方的公开活动均被碾碎。【44】
不过，1945 年战败后，左翼运动随美国占领下的民主化改革一道复活。大刀阔斧的土地改革将日本农村的佃耕率从近 50% 降到 10%，财阀解体和宪法改革使天皇从"主权者"变为"国家的象征"——这些变化恰好回应了论争中所关切的许多问题，论争以新的形式延续至今，并且持续影响着社会党和共产党的选举政策与理论走向。【45】
论争的起因，是日本左翼对于革命战略的分歧。1927 年 12 月，以前日本共产党领导人山川均为首的一批马克思主义者退出日共，创办了《劳农》杂志——"劳农派"由此得名。他们退党的直接原因，是反对共产国际同年 7 月通过的"二七年纲领"。这份由布哈林主持起草的纲领判定：日本经济中的农业部门和上层建筑中"封建残余"的持续存在，表明明治维新开启的资产阶级革命尚未完成，因此需要二阶段革命——先由无产阶级领导完成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随即转入社会主义革命。【2】
山川均和他的同伴不接受这个判断。在他们看来，一战期间由于欧美无暇东顾，本国制造业突飞猛进，产值增长 78%，五大银行在 1929 年已控制全国银行存款的 34.4%，并且日本正在中国和朝鲜进行殖民扩张——日本已经全然是资本主义国家，这样的国家不应再搞一次资产阶级革命，而应直接进入社会主义革命。【3】
1932 年至 1933 年，日共理论家集体出版了七卷本的《日本资本主义发达史讲座》，系统论证日本的"半封建"性质。以此为标志，论争的另一方被称为"讲座派"。【4】
实际上，双方的对立有着客观的根据，在战前，日本经济存在着相互矛盾的两个方面。一方面，城市工业部门展现出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特征：金融资本集中，财阀体系形成了希法亭和列宁意义上的"金融资本"。另一方面，农村尚未出现称得上完全资本主义的农业生产关系：在 1930 年，全国仍有 51.7% 的劳动力从事农业，近一半耕地由佃农耕种，地租高达收成的 50% 以上，用经济学家洛克伍德的话说，"吸收了日本农业净收入的三分之二"。【5】一言以蔽之，劳农派更加关注前者，讲座派之论证的起点是后者。
随着交锋深入，论争从革命策略问题扩展到五个彼此关联的领域，笔者现将逐步分析与介绍这几个领域，以求帮助读者一窥论争的内容。
【1】Germaine A. Hoston,Marxism and the Crisis of Development in Prewar Japa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6, Preface。Hoston 中译本见 00-前言致谢-zh.md。
【2】"1927 年关于日本问题的纲领"(二七年纲领)，英译见 George M. Beckmann and Genji Okubo,The Japanese Communist Party 1922-1945,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 pp. 297-306。Hoston 中译本见 03-第3章-zh.md。
【3】数据综合自 Hoston, Chapter 1。中译本见 01-第1章-zh.md。
【4】野吕荣太郎等编，《日本资本主义发达史讲座》，全七卷，岩波书店，1932—1933 年。关于《讲座》的出版背景及与"三二年纲领"的关系，见 Hoston, Chapter 2 & 5。中译本见 02-第2章-zh.md 及 05-第5章-zh.md。
【5】William W. Lockwood,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of Japa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4, p. 25。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1。中译本见 01-第1章-zh.md。
【44】关于治安维持法下的镇压及"转向"现象，见 Hoston, Chapter 9 及 Patricia Golden Steinhoff, "Tenkō: Ideology and Societal Integration in Prewar Japan", Ph.D. dissertation, Harvard University, 1969。
【45】山田盛太郎，"农地改革的历史意义"，载《东京大学经济学部创立三十周年纪念论文集》第 2 卷，1949 年，第 139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PART ONE
工场手工业论争——日本资本主义是从内部长出来的，还是外部冲击的产物?
关于工场手工业论争这一命题，各派要回答的是"日本是否遵循了马克思所描述的西欧'普遍'发展道路"。如果日本资本主义完全是外国黑船来航之后才被动出现的，它就可能并非日本内生的产物。
讲座派历史学家服部之总在 1933 年的一系列论文中试图打破此前主导学界的"外部冲击决定论"。【6】他通过考察德川时代末期的丝织业和棉织业，论证在佩里抵达横滨之前，日本已经迈入了马克思所说的"本来的工场手工业时代"——即基于分工和手工劳动的资本主义生产已达到相当规模。他列举的实例包括：19 世纪 40 年代武藏地区一家染坊拥有 120 台织机和 300 多个染缸;足利的丝织品产业"已经处于工场手工业和家庭劳动阶段";19 世纪 20 年代福井藩出现了雇佣数十名工人的丝织工场。服部将日本的工场手工业时代定在天保年间(1830—1844)到明治第二个十年，与西欧 16 世纪中叶到 18 世纪最后三分之一的本来的工场手工业时期相对应。【7】
服部之总
劳农派经济史家土屋乔雄对此立即反驳。他也找到了幕末工场手工业的诸多证据——18 世纪肥后藩的丝绸工场、19 世纪 60 年代信州的机器缫丝、纪伊和土佐的捕鲸加工(每次涉及多达二百名工人)——但他认为包买制家庭工业远比工场手工业普遍。土屋的结论是：
开放港口之前的江户时代末期，日本产业尚未进展到自发要求一场产业革命的程度。【8】
对服部的批评不仅来自劳农派。讲座派内部的平野义太郎也加入了批评。他指出服部没有认真区分私人企业与藩营企业——后者由封建领主资助，带有官方性质。平野在其《讲座》论文《自由民权》中强调，日本封建制中来自亚细亚生产方式的遗产——国家土地所有制、实物贡租、农村共同体的顽固存续——使资本主义萌芽受到"结构性扭曲"，"市民阶级的资产阶级革命政治意识"未能成熟。【9】服部则反指平野在暗示一种"独特的亚洲发展模式"，认为这种观点"危险地接近了高桥龟吉小帝国主义论的那种异端例外主义"。【10】
平野义太郎
这场论争因史料不足在一年后暂告段落。服部本人承认，对单个学者而言，要证明工场手工业对小商品生产的优势，"任务太过庞大"。【11】但论争迫使双方都将历史视野拉长，把日本资本主义的根源追溯到比此前所承认的更早的时期。服部随后转向了对幕末地方产业的深入研究，于 1935 年至 1937 年间陆续发表了关于秋田藩棉布市场、明治染织经济史等专题论文。【12】
【6】服部之总的相关论文包括："维新史方法上の诸问题"，《历史科学》，1933 年;"明治维新の革命及び反革命"，载《日本资本主义发达史讲座》，1933 年 2 月;"'厳密に'时代の歴史的条件"，《历史科学》，1934 年 3-4 月号。上述论文均收入《服部之总著作集》第 1 卷。参见 Hoston, Chapter 5。中译本见 05-第5章-zh.md。
【7】服部之总，"方法上の诸问题"，第 123-130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5。
【8】土屋乔雄，"徳川時代のマニュファクチュア"，《改造》，1933 年 9 月号。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5。
【9】平野义太郎，"自由民権"，《日本资本主义发达史讲座》第 3 卷，1933 年。此文后来收入平野义太郎，《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岩波书店，1934 年。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5。
【10】服部之总，"マニュファクチュア論争についての所感"。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5。
【11】服部之总，"マニュ論争の所感"(工场手工业论争的感想)，第 274-276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5。
【12】服部之总，"幕末秋田藩の木綿市場及木綿企業";"明治染織経済史"，1937 年 5 月。参见 Hoston, Chapter 5 注释。
PART TWO
地租是封建的还是资本主义的?——农业问题
1930 年代日本的地租水平与德川时代几乎一样高，且大量以实物形式支付。劳农派和讲座派对这一事实的解释截然相反。劳农派经济学家串田民藏在《农业问题》(1935)中写道：
没有已知案例中一个地主出于担心地租损失而禁止佃农改变职业。【13】
关于地租的性质，他的论证道：在农村，地主与佃农之间已经是自由契约关系，而非封建的人身依附关系。而地租之所以高，是因为农村人口过剩、土地稀缺——这是市场机制的结果，不是封建社会特有的"超经济强制"。
讲座派平野义太郎他在《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1934)中用数据回应上述观点。他列出了一张表：德川时代，国家(幕府和藩)拿走农民产出的 37%，地主拿 28%，佃农保留 35%;明治地税改革之后，国家拿 34%，地主拿 34%，佃农剩 32%。分配比例几乎未变。平野的结论是：改革仅将封建贡租重新包装为现代税收，剥削关系本身没有改变。【14】
野吕荣太郎在 1929 年的论文《日本土地所有关系论》中写下了讲座派的核心判断：
在我国，国家是最高的地主，主权是在全国规模上集中的土地所有。我国的土地税，无论在传统概念上还是在现实中，与地租形式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15】
这一论证借用了马克思对"亚细亚生产方式"的描述——在东方专制国家中，地租和赋税是同一回事。
山田盛太郎在《日本资本主义分析》(1934)中将这一论证系统化。他写道，维新改革的结果不是将土地分给农民，而是使"小农奴的主要部分转变为半农奴小农，向高利贷资本主义寄生地主支付高达 51% 至 56% 或 58% 的地租"。明治国家代替发展不足的日本资产阶级行事，所以只对农业组织做了有利于原始资本积累的修订。这就是山田所说的"军事的半农奴制资本主义"的核心含义——日本工业化的原始积累不是靠资本主义农业的自我发展，而是靠半封建土地制度的强制榨取。【16】这部著作与列宁的《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1899)相似，被视作讲座派的"圣经"。【17】
山田盛太郎
劳农派一方，向坂逸郎在《日本资本主义的诸问题》(1937)中回应了山田的分析。他写道，山田对日本资本主义的解释停留在"不发展"特征上，但马克思所描述的资本主义发展有其普遍规律——"各个国家的资本主义有其各自的特殊性质，然而，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这种特殊结构会溶解为普遍性或一般性"。"在俄国和德国，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逐渐消失;没有理由期待日本是这一模式的例外。"【18】
【13】串田民藏(栉田民藏)，《农业问题》，《串田民藏全集》第 3 卷，1935 年，第 340-341 页。转引自安场保吉，"Anatomy of the Debate on Japanese Capitalism",Journal of Japanese Studies, Vol. 2, No. 1, 1975, p. 69。参见 Hoston, Chapter 8。中译本见 08-第8章-zh.md。
【14】平野义太郎，《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岩波书店，1934 年，第 25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6。中译本见 06-第6章-zh.md。
【15】野吕荣太郎，"日本に於ける土地所有関係について——就中いわゆる'封建的絶対主義勢力の階級的物質的基礎'の問題を中心として"，《思想》第 84 号，1929 年 5-6 月，第 51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 & 8。中译本见 07-第7章-zh.md 及 08-第8章-zh.md。
【16】山田盛太郎，《日本资本主义分析》，岩波书店，1934 年，第 4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5 & 8。中译本见 05-第5章-zh.md 及 08-第8章-zh.md。
【17】Hoston, Chapter 5。中译本见 05-第5章-zh.md。
【18】向坂逸郎，"《日本资本主义分析》中的方法论"，《改造》，1935 年 10 月，第 5、19-23 页;向坂逸郎，《日本资本主义的诸问题》，1937 年。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8。中译本见 08-第8章-zh.md。
PART THREE
绝对主义还是资产阶级君主制?——天皇制
在 1889 年颁布的明治宪法中，第一条"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就将日本国家的主权归于天皇，天皇同时是立宪君主、军队最高统帅和神权君主。对于日本的马克思主义者，如何用马克思的国家理论解释天皇制，无论是在革命运动的实践中，还是在理论战线的论争中，都是最棘手的难题之一。
讲座派将天皇制定性为"绝对主义"——一种处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阶段的国家形式，其物质基础是农村中的半封建土地所有制。来自农村的地税在 1880 年代末以前占国家岁入的 80% 以上，这笔从农民身上抽取的收入被用来扶植官营工厂、建设铁路和扩充军备。【19】用山田盛太郎的表述，这就是"军事的半农奴制资本主义"的政治对应物。【20】
而劳农派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国家观。猪俣津南雄在 1927 年 11 月刊于《太阳》的论文《现代日本资产阶级的政治地位》中，运用布哈林的"国家资本主义托拉斯"理论来分析日本。他列出具体数字：国家资本占采矿、工业和运输领域所有资本的 34%，国有企业雇佣超过 50 万工人。他认为"已经不可能隐藏国家作为阶级统治机关的本质。【21】"
猪俣在文章中逐一点名政客与财阀的对应关系——币原、仙石、樱内、久原、武藤、高桥各自代表哪些企业——然后得出自己对于"国家"这一事物的结论：国家就是"日本工业俱乐部的中央委员会，是决定和颁布日本垄断资本家高级政策的公共机关"。【22】这篇论文后来作为核心章节收入了他的论文集《现代日本研究》(1928)，成为陈述劳农派国家立场的"经典文章"之一。【23】猪俣在此后出版的《日本的垄断资本主义》(1931)和《恐慌下的日本资本主义》(1931)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分析。【24】
霍斯顿在书中指出，两派的分歧对应了马克思主义国家理论中的两种路径。【25】
劳农派采取的是"工具主义"立场。这种立场假定国家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它思考"谁在统治"以及"将这一阶级与国家联系起来的机制"。【25a】猪俣的分析典型地体现了这一路径：他在著作中列出国企资本的占比、逐一点名政客与财阀之间的对应关系、追踪内阁更迭如何服务于金融资本的利益，最终把国家定义为"日本工业俱乐部的中央委员会"。工具主义方法让他精准地描述了 1920 年代日本资产阶级各派系如何在国家机器内部运作。但它也存在不可忽视的问题。也就是当枢密院否决内阁救援银行的提案时——一个封建残余制度在与资产阶级利益对抗——猪俣的分析无法完全消化这一事实，只能将它解释为例外。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工具主义预设了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统治阶级，这常常是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习惯，有目的地通过国家机器追求自身利益。霍斯顿写道："猪俣对日本民主制度和政党统治所提供可能性持乐观态度，而日本共产党在'大正民主'期间遭受的镇压向讲座派表明这些制度存在深深缺陷：天皇制的持续存在以及军队和特高警察权力的上升暴露出这些缺陷。"【25b】
讲座派采取了另一条路径。面对他们声称仍然行使重大政治权力的旧封建力量与新兴资本主义结构之间的互动，纯粹的"谁在统治"式分析不够用——劳农派的工具主义方法恰好"轻视了与先进资本主义假设不一致的因素"。【25c】因此，讲座派发展出了一种"结构的"(kōzō-teki)分析。这种方法的核心前提是："国家的功能广泛地由社会结构决定，而不是由占据国家权力位置的人决定。"【25d】重要的不是行为者的阶级意识或有目的的理性，而是"构成一个社会的具体社会制度之间的系统性功能相互关系"所施加的约束。【25e】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讲座派不像猪俣那样去追问哪个政客为哪个财阀服务——因为在天皇制国家中，政治权力的运作方式无法被还原为个人或集团的利益交换。国家本身具有一定的自主性——"日本的天皇制维持了其独立和相对重大的责任及其绝对主义性质，只是几乎不被伪立宪形式所掩盖"——这是 1932 年共产国际纲领的表述，但它也反映了讲座派的基本判断。【25f】这种自主性来自何处?讲座派的回答是：来自二元经济结构本身。天皇制国家在封建力量和资产阶级力量的平衡之上运作，而双方谁也无法单独主导国家。讲座派转而考察"二元经济基础与其政治上层建筑之间的结构联系"。【25g】
但结构方法也付出了代价。它使讲座派能够解释劳农派所回避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拥有高度发达工业部门的国家，维持着如此镇压性的、带有半封建特征的政治机器。但将天皇制定性为"绝对主义"——一种本质上仍是封建政权形式的过渡性国家——意味着讲座派理论家"需要否认劳农派认为如此令人鼓舞的那些资本主义增长迹象的重要性"。【25h】换言之，一旦他们确立了天皇制只能通过论证其经济基础直到 1920 年代仍本质上是封建的来加以批判，他们就不得不低估日本资本主义在 1930 年代的进一步发展——以及随之而来的军国主义化——所蕴含的质的变化。这一困难最终在战后关于法西斯主义的论争中全面爆发。
【19】地税数据见 Hoston, Chapter 1 & 7。中译本见 01-第1章-zh.md 及 07-第7章-zh.md。
【20】山田盛太郎，《日本资本主义分析》，第 5 页。
【21】猪俣津南雄，"现代日本资产阶级的政治地位"，《太阳》，1927 年 11 月号。后收入猪俣津南雄，《现代日本研究》，1928 年。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中译本见 07-第7章-zh.md。
【22】猪俣津南雄，《现代日本研究》，第 114-115、135-136、141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
【23】社会経済労働研究所编，《日本资本主义论争史》，第 11 页;参见 Hoston, Chapter 2 & 7。
【24】猪俣津南雄，《日本的垄断资本主义》，1931 年;《恐慌下的日本资本主义》，1931 年。参见 Hoston, Chapter 7 注释。
【25】Hoston, Chapter 7。中译本见 07-第7章-zh.md。本节中关于工具主义与结构主义两种路径的分析，均出自该章"日本资本主义论争与马克思主义国家理论中的问题"一节及"讲座派：对日本国家的结构分析"一节。
【25a】David A. Gold, Clarence Y. H. Lo, and Erik Olin Wright, "Recent Developments in Marxist Theories of the Capitalist State (I)",Monthly Review, Vol. 27, No. 5, 1975, pp. 32-33。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
【25b】Hoston, Chapter 7。中译本见 07-第7章-zh.md。
【25c】Hoston, Chapter 7。该章指出："要分析这种关系，劳农派的工具主义方法是不够的——该方法轻视了与先进资本主义假设不一致的因素。"
【25d】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原文出自 Claus Offe, "Structural Problems of the Capitalist State",German Political Studies, Vol. 1, 1974, pp. 31-32。
【25e】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
【25f】"关于日本的形势和日本共产党任务的论纲"(三二年纲领)，1932 年。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7。
【25g】Hoston, Chapter 7。该章指出："猪俣的分析追随了行为者在国内外事件中为保护日本'国家资本主义托拉斯'利益而作出的反应，而由野吕荣太郎领导的讲座派则考察了二元经济基础与其政治上层建筑之间的结构联系。"
【25h】Hoston, Chapter 7。该章在讨论讲座派方法的局限时指出："一旦讲座派确定了他们对天皇制的批判只能通过论证其经济基础直到 1920 年代仍然本质上是封建的来维持，该派理论家就需要否认劳农派认为如此令人鼓舞的那些资本主义增长迹象的重要性。"
PART FOUR
日本到底是不是典型的"东方社会"?——亚细亚生产方式
马克思在 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将"亚细亚生产方式"列为社会经济演进的第一个时代。【26】此后这一概念对亚洲的马克思主义者制造了一个大难题。波兰哲学家科拉科夫斯基对此做了概括：
亚细亚生产方式看来与正统马克思主义者通常归于历史唯物主义的三个基本原则相矛盾：生产力的首要作用、进步的必然性以及人类社会演进的统一性。可能看起来该学说仅适用于西欧，而资本主义本身则是一个意外。【27】
1931 年斯大林在列宁格勒会议上否定了亚细亚生产方式概念，但这并未阻止日本马克思主义者继续讨论它。【28】早川二郎在 1933 年 12 月的《日本王朝时代史》中，把"亚细亚生产方式"狭定义为一种"贡纳制"——国家土地所有制下租税合一的体系。他论证说在日本，这一制度存在于大化改新到王朝时代之间，此后进入封建制度，但贡纳制的残余——私有土地所有制与国家土地所有制的并存——持续了很长时间。【29】秋泽修二则在《日本奴隶制变体》中提出不同意见，认为日本没有"跳过"奴隶制——大化改新前后的"部"民制度就是"奴隶制的一个日本变体"。【30】
平野义太郎在这场争论中立场最为鲜明。他用亚细亚生产方式的遗产来解释日本封建制的特殊性，认为"以低水平农业生产方式为条件的亚细亚式剥削方式"将直接生产者的生活压缩到"仅在具植物性存在的意义上维持身体所需的最低限度"。这种制度"使生活稳定化和停滞"，由此导致日本的资本和劳动都缺乏资本主义诞生所必需的动力。【31】即使服部等人找到了本土工场手工业的证据，平野论证说，在亚细亚式封建制的结构约束下，这些萌芽受到了根本性的阻碍。
霍斯顿注意到，早川二郎在理论上追随戈德斯，否认亚细亚生产方式是一种独立的生产方式。但在他的日本史时代划分中，他把大化改新后的社会定性为"贡纳制"——国家土地所有制下租税合一的体系——并赋予它一个从原始共产社会向封建制度过渡的独立阶段地位。霍斯顿指出，这一操作的效果是，"早川和其他曾否认亚细亚构成独立生产方式的人，事实上通过后门重新引入了亚细亚生产方式概念，由此复活了正是促使苏联批评家最初否定这一概念的那种东西方替代发展道路的可能性"。【32a】在该争议的参与者中，只有秋泽修二始终一贯地否定了将亚细亚生产方式概念应用于日本。然而，即使是秋泽，为了解释日本后续发展的特殊性，也不得不引用一种"日本奴隶制所有者形态的特殊形式"，进而通过"国家封建制"概念——"将秋泽危险地带回到东方社会概念的附近"。【32b】霍斯顿的结论是，亚细亚生产方式概念所提出的问题——日本封建制中的"亚细亚"特征是否对明治以后国家形态产生了持久影响——是无法回避的。对于那些试图理解"日本直到 20 世纪 20 年代仍在农村和政治上层建筑中持续不发达"的马克思主义者来说，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关键问题"。【32c】
【26】卡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 年)，《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2 卷，人民出版社，1995 年。
【27】Leszek Kołakowski,Main Currents of Marxism, Vol. 1,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pp. 350-351。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6。中译本见 06-第6章-zh.md。
【28】关于 1931 年列宁格勒会议及亚细亚生产方式论争的背景，见 Hoston, Chapter 6。
【29】早川二郎，《日本王朝时代史》，1933 年 12 月。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6。
【30】秋泽修二，关于日本奴隶制变体的论述，见 Hoston, Chapter 6。
【31】平野义太郎，"過剰農民の時代"，第 3-4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8。
【32】Hoston, Chapter 6。中译本见 06-第6章-zh.md。
【32a】Hoston, Chapter 6。该章指出，早川和相川两人都在自己的时代划分框架中赋予了亚细亚生产方式作为过渡阶段的地位，"这种相似性突显了这样一个事实：早川和其他曾否认亚细亚构成独立生产方式的人，事实上通过后门重新引入了亚细亚生产方式概念"。
【32b】Hoston, Chapter 6。该章指出秋泽"始终一贯地否定了将亚细亚生产方式概念应用于日本。然而，即使是秋泽也感到有必要引用一种'日本奴隶制所有者形态的特殊形式'来解释日本后续发展的特殊性"，"通过考虑日本的'国家封建制'，将秋泽危险地带回到东方社会概念的附近"。
【32c】Hoston, Chapter 6。该章指出："秋泽未能解决的是，日本的'亚细亚'特征是否对出现在奴隶制时代之后的特殊国家封建制形式——特别是在上层建筑中——有所贡献。这对于那些面对德川封建制本质并试图在其中寻找日本直到 20 世纪 20 年代仍在农村和政治上层建筑中持续不发达的答案的日本马克思主义者来说，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关键问题。"
PART FIVE
日本扩张是资本主义的还是封建的?——帝国主义与法西斯主义
对于日本明治维新后扩张行为的性质，霍斯顿写道："这些问题对讲座派马克思主义者更具挑衅性。他们将日本视为一个半封建国家——其经济和政治发展在质上落后于西方对应国家——的观点，使得用列宁主义术语分析日本军事扩张主义变得有问题。"【33a】当野吕荣太郎与猪俣津南雄就高桥龟吉的"小帝国主义"论进行论争时，已经遇到过同样的困难——讲座派既要承认日本在工业领域的高度发达，又要论证其在农业和政治领域的半封建性。1932 年共产国际纲领中，共产国际用"军事的封建的帝国主义"这一矛盾修辞来应对——"日本垄断资本主义的侵略性，被绝对主义军事-封建帝国主义的军事冒险主义所复合"。【33】山田盛太郎由此将日本扩张主义定性为"军事的半封建帝国主义"。【33b】
战后，围绕如何用马克思主义范畴解释 1930 年代的军国主义化，讲座派内部发生了比战前更深刻的分裂。
神山茂夫提出了"二重帝国主义"论。他的论证建立在一个更为根本的理论判断之上：帝国主义并非资本主义所特有。他引证列宁关于罗马和英国殖民政策的观察，论证说每一个历史时代都有自己特定形式的帝国主义——奴隶制帝国主义、封建社会的军事-封建帝国主义、现代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各自遵循不同的规律。在他看来，"绝对主义天皇制"奉行的是一种军事的封建的帝国主义，反映了日本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的事实。但从日俄战争到 1940 年代，日本帝国主义同时包含了封建的和资本主义的两种形式。霍斯顿指出，神山的立场代表了"介于战前劳农派和讲座派立场之间的一种妥协"：他的"二重帝国主义"概念暗示日本资本主义已达到足以产生现代帝国主义的高度，但"他仍然留在正统讲座派框架内，因为他强调帝国制度的独立性及其在日本侵略中的主导作用，却没有像劳农派马克思主义者那样承认资产阶级的霸权"。【34】神山将 1931 年以后的时代视为"天皇制反动统治的加强"，而非"法西斯主义"。
志贺义雄
志贺义雄直接批评了神山。他写道："日本金融资本的发展及其因世界经济大萧条而加剧的矛盾，导致了法西斯主义在 1931 年至 1945 年间戏剧性地增长。神山同志陷入了通过公式概念性地解释军事的封建的帝国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本质区别的立场，因此他无法澄清天皇制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关系。"【35a】志贺的判断是，在战争年代"天皇制作为一个帝国主义权力，被强迫去执行法西斯任务"。【35】但他的解释也存在问题。霍斯顿指出，志贺一方面坚持天皇制是"绝对主义"(暗示日本在 1930 年代不是完全资本主义社会)，另一方面又将法西斯主义(垄断资本统治一个阶段)应用于战争年代——"这两个概念基本上是互不相容的"。【35b】劳农派批评者小岛恒久精准地点出了志贺的困境：他制造了经济基础("现代")与政治上层建筑("封建-军事的")之间的二元对立，却"简单地将讲座派所构思的帝国制度嫁接到'法西斯主义'上"。【35c】
在此之外，讲座派中还出现了其他修正方案。守屋典郎对志贺关于天皇制自主性的概念感到不安，认为帝国制度不可能在没有经历结构变化的情况下走上法西斯道路，于是提出"天皇制法西斯主义"——一种由"军事法西斯主义者"自上而下发起的结构转变。【36】服部之总则更进一步，论证日本国家在大正和昭和时期已经"褪去了其绝对主义特征"，接近于劳农派的立场。【36a】还有一种少数观点试图通过区分"结构"与"功能"来化解矛盾：日本在结构上仍然是绝对主义，但在功能上已经作为法西斯政权运作。劳农派对此的批评是直接的——这种区分是"形式主义的"和"机械论的"。【36b】
劳农派的解释不需要这些复杂的理论修补。在他们看来，日本就是一个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其 1930 年代的军国主义化就是垄断资本主义陷入危机后的法西斯主义表现。山川均写道，政治权力"从政党——资产阶级政治力量的适当代表——的掌握中转移到了基于军队、官僚和财阀结合的法西斯力量手中"。【37】大内兵卫补充说，法西斯主义"利用中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然后代表金融资本行事"。【38】向坂逸郎早在 1932 年就发表了《法西斯主义的社会基础》，警告日本法西斯化的危险。【39】在劳农派看来，日本法西斯主义与德国、意大利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以政党运动的形式出现，而是以军队和官僚为基础——这反映的是日本民主传统和制度的薄弱，而非社会性质的差异。法西斯主义总体上是"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系统性危机的产物"。【39a】
大内兵卫
霍斯顿关于这场论争指出："讽刺的是，讲座派战前关于国家的著作之所以比劳农派的更有说服力，恰恰是因为它似乎指出了最有利于 1930 年代军国主义兴起的因素。"【39b】但当他们试图用同样的框架解释军国主义本身时——即论证它是不是"法西斯主义"——框架的裂缝就暴露了。将天皇制定性为"绝对主义"帮他们识别出了日本政治机器中的镇压性特征，却也使他们无法将这些特征纳入一个关于垄断资本主义危机的统一解释。
这场论争的后果不仅是理论的，也体现在实际的运动中，尤其对于相当规模的战后运动。讲座派对"封建残余"的持续强调支持了日本共产党在战后继续坚持二阶段革命——先完成美国占领所未能彻底实现的民主化任务。劳农派对日本已是"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判断则支持了社会党左翼的"和平革命"路线——在议会民主框架内直接向社会主义过渡。【40】
【33】"关于日本的形势和日本共产党任务的论纲"(三二年纲领)，1932 年。英译见 Beckmann and Okubo,The Japanese Communist Party, pp. 323-356。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3 & 9。
【33a】Hoston, Chapter 9。该章指出："这些问题对讲座派马克思主义者更具挑衅性。他们将日本视为一个半封建国家——其经济和政治发展在质上落后于西方对应国家——的观点，使得用列宁主义术语分析日本军事扩张主义变得有问题。"
【33b】Hoston, Chapter 9。该章指出，三二年纲领关于"军事的封建的帝国主义"的表述得到了山田盛太郎的呼应，后者由此制定了日本扩张主义作为"军事的半封建帝国主义"的经典描述。
【34】神山茂夫，"关于日本帝国主义性质的问题"。参见 Hoston, Chapter 9。中译本见 09-第9章-zh.md。该章指出神山论证"帝国主义并非资本主义所特有"，而是存在于每一个历史时代，且神山的立场代表了"介于战前劳农派和讲座派立场之间的一种妥协"。
【35】志贺义雄，《国家论》。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35a】Hoston, Chapter 9。该章引用了志贺对神山的直接批评："日本金融资本的发展及其因世界经济大萧条而加剧的矛盾，导致了法西斯主义在 1931 年至 1945 年间戏剧性地增长。神山同志陷入了通过公式概念性地解释军事的封建的帝国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本质区别的立场。"
【35b】Hoston, Chapter 9。该章指出志贺将讲座派所构思的帝国制度嫁接到法西斯主义上，"这两个概念基本上是互不相容的"。
【35c】小岛恒久，《日本资本主义论争史》，第 153-154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36】守屋典郎，《天皇制研究》。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36a】服部之总，"大日本帝国主义"，载《服部之总著作集》。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36b】Hoston, Chapter 9。该章描述了试图通过区分"结构"(绝对主义)与"功能"(法西斯主义)来化解矛盾的少数观点，并将劳农派对此的批评定性为认为这种区分是"形式主义的"和"机械论的"。
【37】山川均的论述见小岛恒久，《日本资本主义论争史》，第 179-181 页。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38】大内兵卫、向坂逸郎、土屋乔雄、高桥正雄，《日本资本主义的研究》。转引自 Hoston, Chapter 9。
【39】向坂逸郎，"法西斯主义的社会基础"，《前进》第 1 卷第 2 号，1932 年 8 月。见 Hoston, Chapter 9 注释。
【39a】Hoston, Chapter 9。该章指出，对于劳农派而言，"法西斯主义总体上是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系统性危机的产物"。
【39b】Hoston, Chapter 9。该章原文："讽刺的是，讲座派战前关于国家的著作之所以比劳农派的更有说服力，恰恰是因为它似乎指出了最有利于 1930 年代军国主义兴起的因素。"
【40】关于论争对战后日本政治的影响，见 Hoston, Chapter 9。
THE END
论争的遗产
日本资本主义论争没有产生一个明确的赢家。双方的判断——城市的高度集中与农村的顽固落后，资本主义的普遍规律与亚细亚的历史特殊性——这两个面向之间的冲突体现着日本近代化的核心特征。关于论争的遗产，显然不在政治领域——在政治上，马克思主义运动在战前日本是基本上失败了。遗产主要在学术、思想的领域。霍斯顿写道，论争参与者产出了日本"第一批真正的社会科学"研究成果，关于封建地租的分析、关于工场手工业的史料挖掘、关于天皇制国家结构的制度研究，这些成果即使在其政治前提被否定之后，仍然构成了战后日本经济史学、法制史和政治学的基石。【41】
【41】Hoston, Preface。该句出自前言对日本马克思主义学术贡献的总体评价。中译本见 00-前言致谢-zh.md。
ABOUT
关于本书
霍斯顿此书共九章。前三章铺设论争的舞台——大正时代的经济危机与思想潮流(第一章)、日本马克思主义从明治晚期到 1927 年的内部演变(第二章)、1922 至 1932 年间共产国际四份对日纲领的外部刺激(第三章)。第四至第八章是全书核心，分别处理论争的五大议题：高桥龟吉的"小帝国主义论"(第四章)、工场手工业论争(第五章)、亚细亚生产方式与日本史的时代划分(第六章)、天皇制与马克思主义国家理论(第七章)、农业问题与二元经济(第八章)。第九章追踪论争在战后的延伸——美国占领下的改革如何改变论争的参照系，劳农派和讲座派各自如何调整立场，以及论争如何持续影响社会党和共产党的政治与理论走向。
左为史华慈，右为霍斯顿
霍斯顿受业于哈佛大学本杰明·史华慈(Benjamin I. Schwartz)，学术训练横跨中国政治与日本思想。这一背景使她处理"马克思主义与亚洲"的主题时具备比较视野的自觉。她在前言中写道，日本马克思主义者的核心贡献在于，"在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之前几十年"，他们就提出了关于后发发展、国家在经济中的角色、传统与现代的融合等议题——这些问题直到二战后才进入西方社会科学家的视野。【42】
【42】Hoston, Preface。中译本见 00-前言致谢-zh.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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