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乌冲突的舆论场上,关于领土的争论往往是最激烈、也最缺乏阶级分析的。
亲俄叙事有一句极其流行的话:“列宁当年把顿巴斯等地区划给了乌克兰,现在乌克兰既然搞‘去共产主义化’,那就请把列宁赠送的土地还回来。”亲乌叙事则回击说:“乌克兰的领土是历史形成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国际法依据,俄罗斯的领土主张是赤裸裸的侵略。”
这两种叙事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共享同一个逻辑前提:把领土当作一种可以“赠送”和“归还”的私有财产。它们都不问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是谁、为谁服务、与谁联合,只问这块土地在历史上被谁“划”给了谁。
这就是资产阶级的领土交易论。要穿透这套叙事,必须回到历史,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和历史唯物主义,把“领土”从私有财产的账本上拿下来,放回它真正属于的地方——劳动人民。

一、1654年《佩列亚斯拉夫协定》:是“赠送”,还是被压迫者的政治选择?
亲俄叙事追溯领土问题时,最常用的起点是1654年的《佩列亚斯拉夫协定》。他们的逻辑是:当时的乌克兰只是一小部分,后来沙俄和苏联不断“赠送”土地,才有了今天的乌克兰。因此,1654年的那部分才是“真正的乌克兰”。
这个叙事完全歪曲了历史。
1654年,哥萨克领袖赫梅利尼茨基与沙俄签订《佩列亚斯拉夫协定》,其背景是什么?是波兰-立陶宛联邦对乌克兰东正教农民的残酷压迫。波兰贵族在乌克兰地区推行农奴制、强制推行天主教,乌克兰的农民和哥萨克人处于被民族和阶级双重压迫的境地。
赫梅利尼茨基率领哥萨克起义,在军事上无法独立对抗波兰时,选择向沙俄寻求结盟。协定的内容是:沙俄承认盖特曼政权对基辅、布拉茨拉夫、切尔尼戈夫等辖区的控制,保留哥萨克的军队和行政系统,沙俄提供军事保护。
这不是“赠送”。这是一个被压迫的群体,在面临民族和宗教灭绝的威胁时,寻求外部庇护的政治选择。它本身就是阶级矛盾(波兰贵族压迫乌克兰农民)和民族矛盾(天主教压迫东正教)交织的产物。把这说成“沙俄的恩赐”,等于抹杀了当时乌克兰人民为了反抗压迫而做出的主动抉择。
更重要的是,沙俄在签订协定后,并没有“老老实实”遵守。彼得大帝时期,沙俄逐步取消了盖特曼政权的自治权,将乌克兰彻底纳入帝国中央集权体系,推行俄罗斯化和农奴制。这不是“赠送”的开始,而是“吞并”的开始。
二、列宁划拨顿巴斯:巩固无产阶级政权的阶级策略
亲俄叙事中最具迷惑性的一点,是列宁将顿巴斯划入乌克兰。他们说:顿巴斯是列宁“送”给乌克兰的,既然乌克兰不要列宁,那就应该“还回来”。
这个话术,把列宁的阶级策略,偷换成了私有财产的赠予。
列宁为什么要把顿巴斯划入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1920年代初,乌克兰苏维埃政权刚刚建立,面临着极其复杂的民族和阶级矛盾。顿巴斯是当时俄国最集中的重工业和煤矿基地,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产业工人阶级。而乌克兰西部的广大农村地区,小资产阶级和民族主义势力非常强大。

列宁的逻辑是:把顿巴斯这个无产阶级最集中的地区,划入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增加工人阶级在乌克兰政治中的比重,对抗乌克兰民族主义势力,巩固无产阶级专政。
这是一个阶级策略,不是为了“讨好”乌克兰,更不是为了“赠送”领土。它的前提是:顿巴斯是社会主义联盟的一部分,这里的工人阶级是乌克兰苏维埃政权的领导力量。
更何况,在列宁和布尔什维克的理论中,民族自决权是解决民族问题的基本原则。各个民族有权决定自己的政治命运,包括是否与其他民族组成联邦、是否分离。列宁在晚年对“自治化”方案(即斯大林提出的“各共和国以自治实体身份加入俄罗斯联邦”)进行了严厉批判,认为这是大俄罗斯沙文主义的表现,强调各共和国必须拥有平等的联盟地位。
在列宁的框架里,顿巴斯划归乌克兰,是平等的社会主义共和国之间的内部行政安排,它的合法性基础是社会主义联盟的存在。它不是一笔可以随时被“追回”的私有财产。
三、斯大林与赫鲁晓夫的调整:社会主义国家的内部行政重组
斯大林和赫鲁晓夫时期的领土调整,也是同一逻辑的延伸。
斯大林在二战前后,将西乌克兰等地并入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赫鲁晓夫在1954年,为纪念俄乌结盟300周年,将克里米亚从俄罗斯划归乌克兰。这些调整,都是在社会主义国家框架内的内部行政重组。苏联的各加盟共和国,在国际法意义上并不具备主权国家的独立边界——它们是一个统一国家的内部行政区划。
把苏联内部的行政区划调整,直接等同于国际法意义上的领土“赠予”,是对苏联国家体制的刻意曲解。按照这个逻辑,今天俄罗斯联邦内部的行政区划调整,是不是也可以被解读为俄罗斯在“赠送”自己的领土?这显然是荒谬的。
这些调整的合法性,完全建立在社会主义联盟存在的前提之上。当苏联解体,这个前提消失了,领土问题才以“国际争端”的形式爆发出来。
四、俄罗斯资产阶级的“列宁赠送论”:帝国主义的历史工具
那么,为什么今天俄罗斯资产阶级要反复重提“列宁赠送论”?
2022年2月21日,普京在长篇讲话中,将现代乌克兰描述为“由共产主义俄罗斯的布尔什维克创建的”,声称列宁“对俄罗斯历史领土进行了极其严厉的分离切割”,把顿巴斯“强行挤进了乌克兰”。他甚至特意提到:“现在乌克兰‘感恩的后代们’还把列宁纪念碑拆了,这就是他们的去共产主义政策。”
这套话术的逻辑是:乌克兰的领土是列宁“赠送”的,既然乌克兰否定列宁,它就没有资格拥有这些领土。
在这里,列宁既不是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也不是社会主义的理论家,而是一个领土赠予者——一个被用来为俄罗斯地缘扩张提供“历史依据”的符号。
俄罗斯资产阶级把苏联的历史遗产(包括领土安排)视为俄罗斯帝国的财产,把列宁的阶级策略篡改为帝国主义的领土交易。它的目的是:用历史问题为当下的地缘扩张辩护,用“列宁赠送论”为吞并乌克兰领土提供合法性。
这不是历史唯物主义。这是帝国主义对历史的工具化。
五、乌克兰资产阶级的“去共产主义化”:为了“卖个好价钱”的历史虚无主义
乌克兰资产阶级的“去共产主义化”,则从另一个方向配合了俄罗斯的“列宁赠送论”。
当乌克兰法律将共产主义与纳粹主义并列定罪时,当列宁像被推倒时,当苏联红军解放乌克兰的历史被篡改为“新的占领”时,当乌克兰摧毁苏联红军烈士陵园时,当利沃夫市市长萨多维公然提议要把从“光荣山”挖出的355具苏联红军遗骸当作筹码去交换乌军俘虏时,乌克兰资产阶级实际上是在毫不遮掩地大搞一场彻底的、无耻的历史虚无主义破坏。它把苏联时期的一切成就——工业化、扫盲、妇女解放、社会保障——都胡说成“极权主义的罪行”,从而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所谓的“摆脱苏联殖民统治的独立民族”,然后像阿Q一样,在自我麻醉和精神胜利的幻觉中,心安理得地投向西方的新殖民主义。
这套逻辑的恶毒与滑稽在这里:他们砸烂了苏联留下的重工业基础,摧毁了工人阶级的福利保障,把国家的土地、能源和金融命脉拱手让给西方跨国资本。为了掩盖这种“新殖民”的本质,他们必须把苏联时期的“旧独立”抹黑得一文不值。如果不把苏联的工业化说成是“罪恶”,他们怎么好意思把国家主权毫无愧疚地出卖,让乌克兰变成西方的代工厂、血包、武器试验场?如果不把苏联的妇女解放和社会保障说成是“极权”,他们怎么好意思推行削减福利、压榨劳工的新自由主义休克疗法,直到乌克兰成为今日的“欧洲子宫”?
他们用推倒列宁像的推土机,碾平了社会主义的历史记忆;他们把红军烈士的遗骸挖出来当作交易筹码,用先烈的鲜血换取西方主子的欢心。而这片被碾平的空地上,长出来的却是西方资本的摇钱树和极右翼的毒草,以及代孕工厂里被明码标价的乌克兰女性。这不是什么“回归欧洲”,这是把一个曾经拥有强大工业和无产者尊严的国家,彻底降级为西方帝国主义的廉价劳动力蓄水池和器官/子宫农场,还让人民沉浸在“我们欧洲人”的可笑幻梦中。
这种“可笑幻梦”有多荒诞?曾有一位中国游客去乌克兰旅行,在商店买东西时掏出欧元,老板傲慢地拒收,表示只收乌克兰格里夫纳;等游客无奈跑去换了格里夫纳回来,老板却又换了一副面孔,说收欧元也可以。这种刻意刁难背后,是一种极度扭曲的“精神胜利法”——一个连国家主权和工业命脉都已经卖光、靠西方施舍和代孕产业苟延残喘的买办政权治下,普通人竟还要靠着践踏非西方游客,来艰难维持那点虚幻的“欧洲人”优越感。
他们在现实中被西方资本敲骨吸髓,却还在地图上做着“融入欧洲”的春秋大梦。这,就是买办资产阶级带给一个国家的终极悲哀。
但这套叙事的荒谬之处还在于其极度的精神分裂:它一方面拒绝苏联的历史遗产,另一方面又死死咬住苏联时期划定的领土边界不放。它享受着列宁和斯大林时期划定的领土版图,却在政治上彻底否定列宁和斯大林。这种精神分裂,恰恰暴露了乌克兰买办资产阶级的阶级本质:他们需要的只是领土这个“地盘”,他们不需要领土背后的社会主义内容。只要地盘还在手里,只要国家暴力机器还被他们死死霸占,能让他们继续向西方主子出租土地、榨取劳力,把珍贵的矿产和资源双手奉上,把成千上万青年的血肉之躯填进西方军工复合体的绞肉机充当炮灰——哪怕把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全部毁掉,把民族最后的良知全部践踏,他们也在所不惜!
六、真正的标准:不是“谁赠送”,而是“人民的意愿和利益”
马克思主义者判断领土归属的标准,不是“谁赠送的”,也不是“历史上属于谁”,而是当地劳动人民的意愿和利益。
第一,领土不是私有财产。它不是沙皇的领地,不是苏联领导人的赠品,不是俄罗斯或乌克兰资产阶级的资产。领土是劳动人民生存、生产、生活的空间。它的归属,应该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来决定,而不是由大国领导人在会议室里划来划去。
第二,民族自决权是解决领土问题的基本原则。列宁在《论民族自决权》中明确指出,无产阶级应当承认各民族的自决权,包括分离的权利。这不是因为分离是“好事”,而是因为只有承认自决权,才能在平等的基础上实现真正的联合。
第三,不能把民族自决权变成民族扩张的工具。俄罗斯资产阶级用“列宁赠送论”来吞并乌克兰领土,这不是民族自决,这是帝国主义扩张。乌克兰资产阶级用“去共产主义化”来否定社会主义历史,同时保留苏联时期的领土,这不是民族自决,这是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实用主义。
第四,真正的联合,必须是平等的联合。苏联的成立,原本是为了在平等的基础上实现各民族的无产阶级联合。但斯大林时期的大国沙文主义,破坏了这种平等的原则。今天,任何关于原苏联地区“重新联合”的主张,如果不摆脱大国主义遗产,不尊重各民族的自主权,就只能被理解为“俄罗斯重新控制前加盟共和国”的帝国主义计划。
七、结论:在“赠送”和“归还”之外,还有第三条道路
在亲俄叙事和亲乌叙事之间,存在着一个被双方共同回避的第三立场:
领土的归属,不能由“赠送者”来决定,也不能由“受赠者”来垄断。它应该由劳动人民来决定。
顿巴斯的工人、克里米亚的农民、基辅的市民、利沃夫的青年——他们的命运不应该由莫斯科或基辅的资产阶级政权来摆布。他们的领土不应该成为俄罗斯寡头或乌克兰买办的筹码。
真正的解放,不是把一块土地从一个资产阶级政权手中“归还”给另一个资产阶级政权,而是让这片土地上的劳动人民真正成为它的主人。
苏联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工人阶级可以夺取政权,可以建立社会主义制度,可以在一国之内实现各民族平等。虽然苏联最终解体了,但它的教训不是“社会主义失败了”,而是“大国沙文主义和官僚主义扭曲了社会主义”。
在今天,要解决乌克兰的领土问题,必须超越“列宁赠送论”和“去共产主义化”的对立。出路不在于领土交易,而在于阶级联合。只有当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工人阶级联合起来,推翻各自的资产阶级政权,建立一个真正尊重各民族平等权利的新型联盟,领土问题才能在劳动人民利益的基础上得到真正解决。
这不是乌托邦。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给出的唯一答案。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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