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很多年,地方政府最热衷的事情之一,就是抢年轻人。
落户补贴、购房折扣、人才公寓,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拿出来了。
但最近,风向在变。
今年5月底,吉林省提出到“十五五”末,全省银发经济产值突破5000亿元,规划建设省、市两级银发经济产业园,支持建设百家以上旅居养老机构。
一个长期面临人口外流的东北省份,把老年人当成了新的增长点。
不只是吉林,截至今年6月,海南、云南、广西、广东、四川、山东、浙江、江苏等多个省份,都已出台旅居养老或银发经济专项政策,加码康养、医疗、旅居等产业布局。
一场围绕“抢老人”的城市竞争,已经悄然展开。
不过这里有一个需要先理清的问题:抢的到底是谁。
被各地盯上的,不是所有老年人。
那些没有养老金、没有积蓄、没有自理能力的老人,不在被抢的范围内。
被抢的是有稳定退休金、有消费能力、身体尚可、可以异地旅居或康养的老年人。
高情商:抢老年人。
低情商:抢有钱人。
换句话说,抢的是购买力,不是年龄。
就像当年的抢人大战,抢的不是年轻人本身,是年轻人背后的首付和月供——六个钱包的入口。
现在房地产深度调整,年轻人买房的意愿和能力都在下降,六个钱包的转化效率打了折扣。
于是目光往上移,直接找到六个钱包的源头,也就是有养老金的老年人。
而形式从购房转移到了康养,但内核其实没有变。
城市发展的逻辑一直是将人口按经济价值进行筛选和吸纳,年轻人也好,老年人也好,首先是被当作消费能力的载体来定义的。
年轻人多一个生产要素的属性,但现在部分老年人退而不休,这方面的差距也在缩小。
从这个角度再看“抢老人”的转向,就不奇怪了。
消费市场其实一直在追着同一批人跑。
这批人是55后、60后、70后。
他们年轻时是消费市场的主力,时髦消费、流行文化都围着他们转。
他们成家当父母了,鸡娃经济和家庭消费成为最大的蛋糕。
他们现在老了,银发经济又成了新的风口。
年轻经济、育儿经济、银发经济——名字换了好几茬,追的都是同一批人,就像那个经典的学校大扫除笑话一样。
他们吃到了完整的时代红利:
参加工作时有分配机会,买房时价格还在低位,退休后有稳定的职工养老金。财富积累在这批人手里最集中,消费市场当然会追着他们走。
至于80后、90后,背着一屁股债才勉强接住一点红利,房贷、育儿、养老三座大山压着,消费能力早就被锁死了。
00后、10后更不用说,刚毕业就撞上就业困难,能找到工作已经不容易,让他们当消费主力还早。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结构性的错配:钱在欲望低的人手里,欲望在钱少的人手里。
有退休金的老人,攒了一辈子钱,每月养老金按时到账,子女也多已独立,按理说是最有消费潜力的群体。
但他们的边际消费倾向偏低。
节俭了一辈子,突然让他们花钱,不是不会,是不习惯。
旅居康养、保健品、抖音打赏、短剧充值,这些消费和年轻人的房贷车贷相比,体量差得远。
真正有欲望消费的人,是年轻人。他们想买房、想换手机、想旅游、想升级生活品质。
但收入增长放缓,工作不稳定,还要攒钱应对不确定性。
他们愿意花,但没钱。
这就是消费市场最尴尬的困境。
想花钱的人没钱,有钱的人不想花。
各地抢老人,本质上是退而求其次——既然年轻人撬不动,那就去撬老人手里那部分相对容易松动的存款。
当一座城市开始抢老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说明它留住年轻人的能力在下降。
年轻人是城市的未来,是税收、社保、消费和住房需求的最主要来源。
一个城市如果能持续吸引年轻人,那就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银发经济上。
年轻人已经跑了,或者正在跑。
生育率从2017年开始一路往下,高校毕业生虽然还在增加,但就业压力也在增加,能稳定留下来的比例在缩小。
老人至少还没跑干净,手里还有点积蓄,那就先抢老人吧。
等老人也跑不动了,那就只能吹富硒、天然氧吧、火星地貌、城市探险了。
这不是在否定银发经济本身。
老年人有养老需求,康养产业有发展空间,政策往这个方向倾斜本身没有错。
但需要被正视的是,银发经济的火热,并不等于养老问题的解决。
被抢的是有消费能力的优质老人,那些没有养老金、没有自理能力、被公共服务体系甩在身后的本地老人,依然是负担,不是钱包。
城市抢的从来都不是人,是人身上能够被提取的经济价值。

以前抢年轻人的劳动力,现在抢老年人的养老金,筛选标准变了,筛选本身没变。
回到标题那句话。
钱在欲望低的人手里,欲望在钱少的人手里。这种错配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一天消散。
抢老人是一次务实的转向,但说到底,它抢的不是未来,是存量。
而存量总有一天是会耗尽的。
灰犀牛就在那里,不在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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