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人崇拜到公民崇敬:列宁在当代俄罗斯国家和社会中的作用
作者:[俄]鲁斯捷姆·瓦希托夫
李瑞琴国
外理论动态
如何评价苏联历史及其领导人,一直是当代俄罗斯最有争议的问题之一。2009年4月22日是列宁诞辰139周年,4月23日《苏维埃俄罗斯报》刊登了俄罗斯哲学学会《哲学思想》刊物巴什基尔分部总编鲁斯捷姆·瓦希托夫的长篇署名文章《从个人崇拜到公民崇敬:列宁在当代俄罗斯国家和社会中的作用》,从列宁纪念碑被毁现象出发,阐明了俄罗斯不同历史时期对列宁的极端性评价的根源;并从国家发展的客观进程的角度,揭示了妖魔化列宁对当代俄罗斯潜在的巨大危险,历史地说明了列宁是俄联邦当之无愧的缔造者,理应受到国家和民众的崇敬,这对于当代俄罗斯国家和社会至关重要。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一、对列宁的个人崇拜产生的历史背景和时代条件
列宁在圣彼得堡的纪念碑被炸,这件事发生在列宁诞辰周年纪念日前不久并非偶然。这是始于改革年代的极为嚣张的一场运动的必然结果,旨在诋毁苏联时期对列宁的个人崇拜。对列宁的个人崇拜产生于我国20世纪20年代(请注意,这是违背列宁本人意愿的),在他去世后成为苏联官方宣传的重要内容之一。在个人崇拜的背景下,列宁就像一个超人,为了拯救俄罗斯和世界劳动人民摆脱邪恶的统治、为人民开辟永远幸福的道路而来到人间。
尽管这种个人崇拜的思想使用了马克思主义的全部术语,但这一思想其实并不完全符合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是科学的历史哲学,其特点恰恰是否定个人在历史过程中的本质作用,认为历史进程的发展是社会的客观规律。这一点正是列宁本人指出的。如20世纪20年代,列宁在与布尔什维克的谈话中愤慨地指出:人们对我的评价总是夸大其词,称我为天才,一个特殊的人,这真是莫名其妙……集体希望、需要、祝愿我的健康……恐怕还要为我的健康祈祷……这太可怕了!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终生都在从思想上反对对个人、个别人的歌功颂德,早已就解决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问题,而现在却突然又开始颂扬个人!这太不像话!
需要注意的是,列宁对对他的过高评价表示愤慨不仅是像苏联研究列宁的资料所惯于描述的那样是出于谦虚。列宁指出,这种个人崇拜违背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政治领袖是社会群体利益表达者的学说,认为这种个人崇拜是民粹派关于英雄和群众理论的死灰复燃。
实际上,对于个人崇拜的原因,民粹派思想甚至连影响都没有,本来它就不是产生在知识分子革命者中间。列宁的个人崇拜是自发形成的,是由不久前迁移到城市的“下层”的士兵、农民、青年工人发起的。当然,不可否认,在列宁生前,苏俄各阶层有不少他的敌人和不怀好意的人,但是,根据历史学家的观点,老百姓也总是坚定地倾向于认为社会上一切好的方面都和列宁的形象紧密相联。即使在喀琅施塔得水手叛乱时期,水兵和士兵从党务工作者的办公室里扔出了托洛茨基的画像,但却保留了列宁的画像,并传播消息说,托洛茨基下令逮捕列宁。在农村,列宁的画像还悬挂在圣像的位置,在“上座”,这些画像祝福着新婚夫妇,送他们参军时也要带上这些画像。列宁逝世后农民中流传,因为列宁了解人民的痛苦并同情他们,托洛茨基和他的支持者才整死了列宁。
后来,在20世纪30年代,当人民愤怒于集体化的扭曲时,在俄罗斯中心区域的农民中又流传,列宁复活了,并很快将组织一场反对来自城市的农民生活方式的破坏者的斗争。
关于列宁形象的这类神话在当时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俄罗斯的马克思主义者掌握国家政权的时候,在那个阶段,倾向于革命的居民80%以上是农民,他们是独特的农民文明的代表,而这种文明还保留着混合着东正教的基督教观念的古代农耕祭祀特性。对于俄罗斯传统农民来说,其特点是视完美的沙皇同独特的、但不是宗教的、而是“农民的基督”为同一体,后者热爱自己的人民,他来帮助人民并解决他们的苦难,为人民而死,而且这些国王都无权支配自己的死亡,人民知道,在需要的时刻他将再生,并重新为人民提供帮助。
俄国传统的对列宁生平的再认识的关键就在于此,列宁生平的全部内容和人物都被神圣化了。列宁的母亲,恰巧也因叫玛丽亚而获得了圣母的特点,列宁的哥哥亚历山大——因参与民意党人暗杀国王未遂而被处决——作为先于救世主并被残暴的沙皇仆人所杀的先驱者而出现,列宁的受伤及其痛苦的死亡被演绎为特殊的救世主的痛苦。放在陵墓里的列宁尸体及其“不朽”意味着,列宁活着并且在某一时刻,当人民重新需要他时复活。
当然,苏联公民这种对列宁准宗教的崇拜,其形式并非如此简单明了,在此它被增附成一种特殊的、让人想起了宗教的礼节。传统的朝圣出现在陵墓中,举着列宁和其他领袖的画像游行,就像宗教游行时举着圣像。在国家法定的假日,大家来到他的纪念碑前鞠躬(并且这是自发的,没有权力机关的影响,人民的传统也包括在婚礼时新婚夫妇拜谒列宁纪念碑,向他献花,即直观地把这理解为确保婚姻幸福的一种仪式)。在接受儿童加入少年先锋队时,少先队员和共青团员要向列宁宣誓;列宁的著作是所有大中小学生的必读书籍,他们因此而有自由进入所有图书馆的许可。不但如此,而且,还要进行“列宁主义的考查”:在带有列宁画像的练习本上,每个大中学生都要写下自己的年度计划保证书。这样的例子很多,但实质都一样。
二、改革年代以来列宁被妖魔化使俄罗斯面临巨大危险
直到20世纪70年代,人民对列宁的崇拜完全是真诚的。只是当脱离了祖祖辈辈农民传统的新都市主义一代人增多起来时,在他们中间,这种崇拜开始具有官方的、正式礼节的特点。在这一时期,突然发生了改革,曾积极推崇对列宁的个人崇拜的数以千计的新闻记者、作家、演员、思想家和学者开始积极地揭穿个人崇拜的真相。但是,这些和个人崇拜斗争的斗士,对列宁在俄罗斯历史上的作用,不善于进行深思熟虑的、客观的、不感情用事的分析。不仅如此,他们反常地扭曲不久前自己还大量进行的个人崇拜本身,所有的评价都截然相反。美丽的光明的神、从地狱般的资本主义的折磨中拯救了世界无产阶级的救世主,变成了给俄罗斯人带来了无尽痛苦的邪恶的魔鬼。如果从前,在苏维埃历史上,一切好的方面都与列宁紧密相联,而现在是一切负面现象都和列宁有关。即使对于非历史学专家来说也再清楚不过,这是令人发指的颠倒是非。因此,如果我们谈论国内战争时期的残酷性,那么,首先国内冲突的各方都是因素;其次列宁个人能够承担的责任只有一小部分红色恐怖,因为国内战争的特殊性表明,当时的中央政府如此薄弱,其影响并没有扩大到那些甚至在形式上还依附于中央政府的许多地区。
然而,查清这些细节是专业历史学家的任务。对于我们,重要的只是确认一个事实本身,即在改革年代和后苏联自由化的最初几年出现了新的“列宁黑色个人崇拜”,把列宁的现实的历史形象描得一团黑,类似于苏维埃时期对他崇高的个人崇拜。而且,这种“黑色个人崇拜”的基本观点已经灌输到了社会意识中,并且俄罗斯国家也帮了忙,如国家公共电视台、出版社和高等学校。
看来,如果抛开类似前面已经提到的列宁纪念碑被炸这样的个别的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不谈,这里也就没有什么是毁灭性的了。过去那些年代还太近,人们无法从全民和国家对列宁的神话中突然像入了魔似地转而对列宁进行理智的思考和分析。应该通过一定的时间,平静一下情绪,然后,进入那一代人的历史舞台,这一代人是能够对列宁的个人崇拜作出分析,并不会只是被从一个极端抛向另一个极端。所有这些只是部分真实,但有一种情况使我担心。如果我们对这些问题放任自流,关于列宁形象的问题任其发展,指望时间能够自己解决一切,我们俄罗斯国家和社会将面临巨大的危险。毫不夸张地说,我确信,列宁的形象,对于我们至今还生活的这个国家的合法化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如果这个国家通过媒体,自身挑起对列宁的妖魔化,那么国家将很快为此感到遗憾而非常痛苦。
三、追溯历史、列宁是俄联邦的缔造者
让我们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所依存的被称为“俄罗斯联邦”的这个国家是何时产生的?许多人认为,是1991年苏联解体后,但这是不对的。1991年12月25日,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苏维埃批准了一项法律,按照这个法律,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更名为俄罗斯联邦。法律启动。
此法律宣布:“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苏维埃通过决议:1,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从现在起更名为俄罗斯联邦。”因此,在1991年,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只是改变了名称,从中删除了“苏维埃”和“社会主义”这些词汇,意味着俄罗斯共和国改变了自己的政治制度和国家意识形态(其实,俄罗斯联邦这个名称在1991年以前的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公文处理中有时也使用)。但这决不能说是产生了新的国家。俄罗斯联邦保留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切领土和边界,所有的工业和经济潜能,武装力量、内务部、特工机关,甚至政治领导人,如按照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法律选出的总统叶利钦,只不过变为了全权在握的俄罗斯总统而已。此外,在俄罗斯联邦领土上,直到1993年还使用着1978年的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宪法。
因此,俄罗斯联邦是苏联的合法继承者,俄罗斯第一任总统叶利钦,在批准通过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更名法律的前一天,即1991年12月24日,就通知了联合国和其他国际组织。这意味着,俄罗斯联邦是作为在1991年别洛韦日协议被废除的、前苏联国家的继承国,承担着前苏联的国际权利和义务(这给予我国以权利,比如,前苏联担任的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国资格)。但俄罗斯联邦不是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合法继承者。在现代法律中,继承和连续(继续)是有区别的。连续是国家作为国际法主体的不间断性。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之间正是连续关系。建立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的法令不能取消(与建立苏联的条约不同,建立苏联的条约是被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库奇马和舒什克维奇在1991年别洛韦日树林取消的)。如此,俄罗斯联邦也就是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自身,仅仅是名称不同,带有另外的社会政治和经济体制,另外的国徽和国歌(我很想补充:还有另外的旗帜,但这是不准确的;三色旗作为俄罗斯的国旗是在1991年11月1日确定的,当时我们的国家还被称为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
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产生于1917年10月25日(11月7日),当时,第二次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确定在代表大会召开的前夜由彼得格勒军事革命委员会(加入这个委员会的有布尔什维克和无政府工团主义——共产主义者)推翻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宣布俄罗斯是苏维埃共和国并选出了它的政府——以列宁为首的人民委员会。目前还存在着以人民委员会宣布自己为临时工农政府为理由而质疑这个事实的企图,称这个委员会只存在到召开立宪会议前。从这里可以得出结论,一直到驱散立宪会议,俄罗斯共和国(俄罗斯民主共和国)都正式存在着,它是按照临时民主委员会或者俄罗斯共和国临时委员会(“议会”)1917年9月1日(14日)的决议建立的。但是很显然。正是在11月7日,俄罗斯发生了权力的更替,中央政权从俄罗斯民主共和国领导机构——临时政府和俄罗斯共和国临时委员会(10月25日[11月7日]解散)手中,先是转移到了彼得格勒军事革命委员会手中,然后转到了全俄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建立的人民委员会手中。也就是说,政权的连续性被打破,并且于1917年11月7日按照全俄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的决议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俄罗斯苏维埃共和国。
稍后,1918年1月18日(31日),在苏维埃第三次代表大会上通过并成为1918年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宪法基础的劳动者和被剥削人民的宣言中,俄罗斯苏维埃共和国宣布为联邦,获得了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的称号(“苏维埃”和“社会主义”只是到了1937年相互调换了位置)。1918年的宣言指出:“俄罗斯是工人、士兵和农民代表的苏维埃共和国。中央和地方的一切权力属于这些苏维埃。作为苏维埃民族共和国的联邦,苏维埃俄罗斯共和国建立在自由民族自由联盟的基础上。”1922年12月30日,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加入苏联,直到1991年12月12日退出苏联加入独联体。
所以,我们大家生活在这样一个共和国里,它在1917年11月7日全俄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上宣告成立,首任领导是列宁。这是一个历史和法律事实,它既是不可置疑的,对于当代俄罗斯大部分人来说又是不清楚的。很遗憾,其中包括俄罗斯的高级官员。不幸的是,这种无知可能成为所有愚弄我们的恶意玩笑。
四、否定列宁创建的苏维埃国家不符合历史,不利于当代
在20多年的时间里,我们听到了无数的声明,说列宁的一切活动就是一系列血腥的罪行,1917年10月25日的武装起义是反国家的政变,建立在前俄罗斯帝国领土上的苏维埃政权不是国家政权,而是打着革命组织的招牌、干着罪恶勾当的犯罪分子的暴行。纳税人的钱被俄罗斯联邦国家机构(媒体、高等学校、中小学、文化团体)用来给俄罗斯联邦公民加紧灌输这样一种思想,即认为列宁、他的战友们,以及他们所领导的俄共(布)、人民政治委员会、内务部、工农红军等等的活动具有犯罪性质。不得不令人吃惊的是,在如此的范围里,带着如此的感情,还只有少数破坏纪念碑的极端分子。
对从道德上评价列宁自身形象、他的政治活动以及他信仰的意识形态,我绝不否认公民有提出自己意见的权利。但也必须承认,从道德上谴责列宁活动的声明和一是歪曲历史事实、二是否认我们所生存的这个国家的建立和存在的合法性的声明之间有着根本的差别。
只要你有强烈的愿望想弄清楚,对任何一个国家的合法性都可以提出质疑。美国产生于前大英帝国殖民地的民族解放战争中。从当时大英帝国法律的角度看,华盛顿和其他美国创始者都曾经是叛乱分子和分裂分子。现代法兰西共和国起源于杀害国王和王后、处决贵族的罗伯斯庇尔、马拉和丹东时的共和国。站在法国王室的法律角度看,他们都是罪犯。唉,历史没有遵循法律原则,现实生活也不遵守礼貌的规则,无论我们多么想按照原则和规则行事都无济于事。
任何国家具有合法性,主要在于其政治活力。如果某个政权在一定的领土上确立了下来,颁布了自己的法律制度,并且能够在同其他国家的斗争中保卫自己,最终能够承认自己是国际法主体,那么它事实上就是合法的。当然,没有大多数居民的支持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并且这个支持并不意味着无限的热爱,而仅指信任,承认这个政权最低限度地降低了灾难。从这个意义上讲,俄罗斯社会主义联邦苏维埃共和国的产生完全是合法的。全俄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建立了国家,它代表了绝大多数的俄罗斯人民(649名代表中有402名苏维埃代表,并且不同于临时政府的政治委员的是,苏维埃的实际权力在地方)。
国内战争表明,俄罗斯大多数居民都支持苏维埃政权。当然,也有大量居民,比如,差不多所有的农民,都不满意布尔什维克的许多政策(比如,余粮收集制),但是,第一,经验表明,白色政权更不能让农民满意,因为,在白军占领的地方,按照苏维埃土地法令分给农民的土地,又以合法性不确定、必须予以恢复为由被归还给地主。第二,布尔什维克证明了自己解决农民问题的灵活性和能力,用粮食税取代了余粮收集制。
此外,许多的军官甚至将军、以A.布鲁西洛夫将军为首的俄罗斯帝国军队等都转向了布尔什维克方面。当时非常清楚,作为国际主义者的布尔什维克,收复前帝国的国土,也就是说,履行着爱国者的承诺,而作为爱国者的白色政权,则变成了试图控制俄罗斯的所谓“盟国”的傀儡。最终,是绝大多数居民和部分移民(数以万计的工程师、医生、经济学家和其他“路标转换派”专家于20世纪20年代初返回苏联,为了帮助危机中的祖国,承认俄罗斯苏维埃国家政权)对苏维埃政权的全力支持,才战胜了经济崩溃,使苏联得到稳定发展并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
如此看来,关于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和苏联的非法性的推论是违背历史事实的,而且在政治上也是非常有害和危险的。从这些推论中可以获得非常具体的政治论断。首先,必须消灭俄罗斯联邦,解散其领导机构、武装力量、内务部、特工机关,必须建立一个新国家。并且如果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俄联邦)承认了其制度的罪恶性,那么,两者之间的连续性以及和前苏联的继承性就是不可能的。这就意味着,新的俄罗斯国家将失去在联合国安理会中的位置,同其他国家的边界问题也会提出,民族分裂的问题也将产生,因为在我们的国家生活着众多的民族。
最后,承认苏联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是罪恶的制度,那么将导致禁止前俄罗斯国家机关人员、特工机关人员、警察等担任国家公职。也就是说,将导致禁止很大一部分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和有经验的公务员担任公职。这一切可能现在仅是假设,但在15—20年后,当老一代人退休,国家大多数居民将构成新的一代,他们在学校里接受了斯瓦尼泽(苏联国务活动家[1886—1942年])和诺沃德沃尔斯基(俄国作家,与民粹派有关[1853—1882年])关于列宁和苏维埃国家的活动是犯罪这样一些有害的教育,那时,一切都将发生根本的改变。并且不排除,这些将会被我们的地缘政治对手充分利用。
20世纪90年代我们国家遭到严重冲击的时候,保留下来的还是在1917年建立的国家(尽管它已经改变了政治体制、经济结构和意识形态)。这设法避免了一个国家解体之后和另一个国家建立之前总是伴随着的无政府状态的血腥混乱。事实上,这种情况等于是内战,而在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里,这样的战争就是自我毁灭。
当然,叶利钦及其年轻的改革家们保留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们苏维埃的过去充满着热爱,而是私欲的驱使:废除苏联和去苏维埃化将意味着他们失去权力(记得,叶利钦是多么迅速而又悄悄地发起了大张旗鼓的对苏共的审判,因为他清楚,他本人是前苏共高级官员,苏共将被宪法法院认为是犯罪组织)。但即使是这些领导的丑恶动机,也有助于避免了比苏联解体还要可怕的地缘政治和社会灾难。
因此,妖魔化列宁的历史形象不仅是违反历史事实的,而且按照其动摇现有国家结构的合法性和社会生活稳定性的政治动机,也是不能接受的。但是恢复像苏联时期那样崇拜列宁也是不可能的。苏联时期对列宁的个人崇拜,与在现代化进程中传统农民文明的世界观的特殊性有关。而对于今天来说,这个文明进程实际已经消失了。它存在于一种意识形态即马列主义的垄断下,今天的俄罗斯社会意识形态多元化,有很大一部分俄罗斯人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他们不会将列宁作为世界革命事业的战士和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领袖来尊敬。但是,那些俄罗斯的爱国者和热爱自己伟大的祖国的人,如果希望国家繁荣和人民强大,就不能否认列宁是俄罗斯国务活动家、创始人,是我们至今仍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俄罗斯共和国的首位领导人,是反抗外国侵略者、争取国家的自由和独立(1919年至1920年联合了列宁、伏罗希洛夫等共产党员和俄罗斯民族事业支持者)的战士。爱国者应该将列宁作为俄罗斯帝国地缘政治的继承者——苏联的缔造者来崇敬。
俄罗斯爱国者还认为,列宁功不可没,是他在国家因内战而遭受重创时期关注俄罗斯的科学工作及俄罗斯的学校和教育、初步建立社会救助体制。最后,在爱国者看来,列宁是俄罗斯联邦制的创始人之一。俄罗斯联邦制是一种灵活的国家管理体制,它能够考虑到俄罗斯的其他非俄罗斯民族的利益,从而避免了民族的崩溃和俄罗斯国家解体的威胁(而这在1917—1918年间就开始了,并且它最终威胁着俄罗斯)。
五、从世界范围看,崇敬国家的缔造者是国家和公民的义务
还有一些俄罗斯爱国者不赞同列宁的思想观点,批评他是宗教的压制者,从道德上谴责他作为国家元首的一些行为和活动。这不是在谈对列宁的个人崇拜,即把他作为一个将所有最好的品质集于一身、拥有绝对真理的、最完美的超人的问题,而是在谈公民对一个复杂的、不一致的、但对于国家的历史来说又是非常重要的历史活动家的崇敬。在西方经历过革命的国家中,公民崇敬那些开创现代国家的革命者、纪念这些革命已是普遍现象。例如,在现代法国,罗伯斯庇尔的名字永远是巴黎地铁站站名之一。在法国首都圣日耳曼大街的林荫路上矗立着丹东的纪念碑(还有一个在他的故乡达西奥布河畔)。在法国首都的共和国广场上,那里有象征着法兰西共和国的女性雕像,与之并排的还有三个擎着火炬的女性雕像,分别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这是法国大革命的口号。革命广场上还保留着革命议会当众处决国王路易十六和他妻子的决议,现在被称为协和广场。而广场还曾是革命的巴黎人摧毁皇家巴士底监狱的地方,在成为法国民族节日的革命日7月14日,每年都举行许多娱乐活动。
与此同时,在现代法国也有很多人谴责丹东和罗伯斯庇尔,正是他们实行了恐怖。天主教会至今仍然印发着革命恐怖时期受害者的名单。而革命思想的拥护者——激进的卢梭主义看来在法国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丹东和罗伯斯庇尔被崇敬不是作为卢梭主义者甚至不是作为革命家,而是作为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创始人,当代第五共和国是它的合法继承者。公民对他们的崇敬,是法兰西共和国在自己的创始者面前承担的一种义务。
同法国的情况完全一样,现代的俄罗斯共和国的创始人——共和国之父列宁,他也值得当代俄罗斯民众的崇敬。这种崇敬应该表现在对列宁的永远怀念(国家和社会应当作出决定:以何种方式进行)。国家在与各派学者共同协商后,并且可能是在全民讨论之后,应该制定一个标准,对列宁作出历史的评价,这个标准既让大多数人满意,又能强化国家的作用,这些标准应该进入中学、高等院校的教学大纲里,如有可能,应该在新闻媒体中反映出来,在文学作品、戏剧、电影等创作中表现出来。这里所说的不是限制创作自由和思想开放,不是说把列宁的思想强加于人,甚至不是禁止对列宁和布尔什维克的道德批判。比如,东正教徒可以指摘列宁是一个激进的无神论者,但是,他作为国务活动家和当代共和国的创始人是应该被崇敬的。(值得一提的是谢尔盖大主教,他承认苏维埃政权是俄罗斯公民的政权,1920年他在教堂为列宁和人民委员会、为俄罗斯政权祈祷。)类似的先例也存在,比如说在美国,第一位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被国会正式确认为“祖国之父”,在国家和公民爱国主义的范围里被崇敬,这并不妨碍有黑人组织批评他是奴隶主,有辱非裔美国人的人格。此外,应当把俄罗斯日,说得更确切些是俄罗斯联邦日,从6月12日改为11月7日才是合理的,因为6月12日仅仅是通过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主权宣言——一个模棱两可的启动解体苏联机制的文件,而11月7日,是苏维埃共和国、后来被称为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成立的日子。
第一代侨民代表对列宁的崇敬,不是将其视为一个杰出的马克思主义者,而是视为伟大的俄罗斯国务活动家,这些思想家们否定共产主义,但却认为在当时形势下只有苏维埃革命才能够从根深蒂固的疾病中拯救俄罗斯、复兴其力量和荣耀。如前高官高尔察克分子H,B,乌斯特里亚洛夫,他在1920年宣告,外国干涉俄国时,每一个俄罗斯爱国者的责任就是站在布尔什维克的旗帜下。他还在纪念列宁去世的文章里很有洞察力地写道:“这个命中注定的、把俄罗斯置于腥风血雨之中的人,给千百万痛苦的俄罗斯人带来的是令人伤心的屈辱和可怕的人身攻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代人将被取代,这些屈辱感和受打击的痛苦感也将消失。个人的积怨终将消失,‘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到那时所有人就会永远地、彻底地认识到,我们的列宁,是俄罗斯真正的儿子,他是民族英雄,和他并列的还有德米特里·顿斯科伊、彼得大帝、普希金和托尔斯泰。”
我们希望,在经过几十年的崇拜和神化、诽谤和丑化之后,情绪最终将平静下来,理智将占上风,列宁真正成为我们历史的一部分——一部充满矛盾和血腥、同时也是一部灿烂辉煌而又严酷无情的历史。任何一个强国都不可能不经历这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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