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荣祖:读蒋日记者,能不慎乎?
作者:汪荣祖
来源:《历史评论》2021年第1期
日记是可贵的史料,但引用者必须加以分析、研判,检视与日记作者同时代人的看法,尤其是与他接近之人的看法,并参考当时的政治、社会与思想氛围,才能得出相对准确的结论,不能偏听偏信。
国人书写日记的习惯,其来甚久,近年大量历史人物日记的问世,毫不意外。传世的日记中,其初衷不在于流传后世的,一般所写较无顾忌;有意传世者,必有顾忌。蒋介石发迹较早,其经历关系到20世纪诸多重大史事,其手写日记由其家属寄存于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2004年向公众开放后,引起中外学者的浓厚兴趣,查阅者络绎于途,欲一探“宝藏”。
蒋介石工作之余勤写日记,在政治人物中虽属罕见,但绝非偶然。自早年起,蒋的行事资料就由其亲信如毛思诚、陈布雷及所谓“奉化三先生”—王宇高、孙诒、袁惠常等人掌管。结合毛思诚《民国十五年以前之蒋介石先生》、陈布雷《蒋介石先生年表》以及《事略稿本》,一直到蒋败退台湾后的“大溪档案”,可见蒋氏的生平资料早已体系化,加之较完整的手写日记,可视为他生平资料体系建设的完成。蒋介石日记在其生前就有专人摘抄,死后由其家属公之于世,都是蒋氏一家之言。若有人说“蒋氏日记是仅供他个人参考的私密空间、无意传世”,则纯属昧于事实。
对于蒋介石“勤于”记录自身言行的行为,正如黄倩茹女士所指出的,古之帝王由别人记载起居注,而蒋由其本人亲写“起居注”,以便日后写“正史”之需。古之史官的实录虽未必尽实,但尚有“天子不观史”的传统;而蒋以自身日记为实录,怎能不令我们对其日记的真实性产生疑虑?黄女士在这里所要提醒的,正是要注意分辨“真实的蒋”(person)与蒋“要我们知道的蒋”(persona)。蒋日记显然是蒋“要我们知道的蒋”,我们如何从日记中读出“真实的蒋”,才是学问。
蒋介石活跃于中国政治舞台中心长达数十年,记录他每日所见、所闻、所思、所行,当然有参考与引用的价值。日记须及时记一日之事,但即使再有恒心的作者,也不可能一天不漏。后来补记或改写,则有损日记的意义,因敏感议题而涂改,颇有前例,更属等而下之!蒋氏日记有无此等问题呢?有人通览蒋介石日记手稿发现,“蒋先生每每在关键处或予省略或用词含混。因而读此日记,我们应当注意到蒋先生省略掉或没有明白写出来的事项,不能只以日记中的记载为标准”。蒋氏日记在公开之前,无疑经过家人的编辑与删节,也有黑墨涂抹之处。当蒋氏“大溪档案”移交台北“国史馆”时,笔者听闻“国史馆”负责人提及,“其中缺件甚多,因档案经过秦孝仪的过滤,‘国史馆’皆登录有据,以免负缺件之责”。于此可见,蒋氏的资料包括日记在内,既不完整,也很不真实。我们可举几个重大的历史事件,互相对照来评判蒋介石的日记。
其一为1926年的中山舰事件。此事件号称是“谜”,根本是蒋在故弄玄虚。他于事件后不久的孙中山纪念周会上演说称,“若要三月二十日这事情完全明白的时候,要等到我死了,拿我的日记和给各位同志答复质问的信,才可以公开出来。那时一切公案,自然可以大白于天下了”。此话即已证明他的日记是要留给后人看的。他的考虑是,事件的秘密藏在他的日记里,当时不能说是因没有人会相信;等他死后,时过境迁,死无对证,其日记所说就成为定案。其实,1926年3月10日蒋的日记已呈现出其心理状态,如“委屈”、“受辱”、“遭迫害”、“被遣送”,所谓“疑我、谤我、嫉我、诬我、排我、害我”等,无非暗示汪精卫与苏联顾问想要害他,但又提不出任何实证,显然是他为发难找借口而已。事实很清楚,在事件发生之前,蒋介石是汪精卫的手下,但在事件后,蒋即取汪而代之;蒋之所以得逞,是因苏联顾问受斯大林之命,支持蒋“这位红色将军”(苏联档案记—引者注),这导致汪愤而离粤赴法。正基于此,蒋甘冒以下犯上的风险,精心策划了这场大戏,并得其所愿,成为事件的“最大赢家”,可称一场得逞的豪赌。